第48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我們把木筏拴上一個低矮的碼頭,把女孩背進城市街道的廕庇下。這裡簡直就是希伯倫的重演,唯一的不同是,現在身無大恙的是我,昏迷的是女孩。我暗自下定決心,從現在起,只要能不去沙漠星球,就不去。

街道不如新耶路撒冷那麼整潔:地形車亂七八糟地停在人行道上,被丟棄在了那兒,碎屑在街道上飛舞,窗戶和門都大開著,紅色的沙子侵入其中,人行道、街道、垂死的草坪上都平放著奇怪的小地毯。我在見到的第一堆地毯旁停下,想著它們有沒有可能是霍鷹飛毯。但它們只是普通地毯,而且都朝同一個方向擺放。

「祈禱用的跪墊。」貝提克說著,我們又回到城市街道的廕庇外。這裡最高的建築物也沒高到哪裡去——還不及那些尖塔,面朝種植有熱帶樹木的停車場。「庫姆-利雅得的人口,幾乎都是伊斯蘭教徒。」他繼續道,「據說,聖神在這裡沒有任何市場,即便有了重生的期望也無濟於事。人們根本不想牽涉入保護體。」

我轉過街角,依舊尋找著醫院,或是指向醫院的標誌。伊妮婭滾燙的前額靠在我的脖子上,呼吸急促而微弱。「我覺得《詩篇》提到過這個地方。」我說。孩子的重量輕如鴻毛。

貝提克點點頭。「塞利納斯先生寫過卡薩德上校的勝仗,大約三百年前,他在這裡戰勝了所謂的新先知。」

「環網隕落後,什葉派又奪得了政權,對吧?」我說。我們站在又一條小巷口邊,往裡望了望。我要尋找的是紅色新月徽,而不是全網通行的紅十字形醫療救助標記。

「對。」貝提克說,「他們曾以暴力對抗聖神。據推測,聖神艦隊從當地撤離時,他們熱烈歡迎驅逐者的到來。」

我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嗯,不過驅逐者好像並沒有把歡迎當回事呢。這兒就跟希伯倫一樣。你覺得他們都去了哪裡?會不會是整個星球的人都被劫持了——」

「瞧啊,蛇杖標。」貝提克打斷了我。

一座高聳建築的窗戶上,貼著一個古老的標誌:一根生有翅膀的手杖,兩條蛇交纏其上。高樓內部亂七八糟,垃圾遍地,樣子不像我去過的任何一間醫院,倒更像一座標準的辦公樓。貝提克走到一個數字顯屏前,上頭滾動著一行行阿拉伯文字。整臺機器還在嘀嘀響著。

「你懂阿拉伯語嗎?」我問。

「懂。」機器人說,「我也懂它說的話,是波斯語。十樓有傢俬人診所,我想那兒可能有完整的診療中心,或許還有自動診療室。」

我懷抱著伊妮婭走向樓梯口,但貝提克試了試電梯。空蕩蕩的玻璃軸嗡嗡作響,一輛懸浮車飄到我們這一層,停下了。

「真不可思議,竟還有電。」我說。

我們乘電梯到十樓。伊妮婭醒了,低聲呻吟著,我們沿著鋪著瓷磚的走廊往前走,行經一個露天的空中花園,黃色和綠色的棕櫚樹在風中沙沙作響,最後走進一間通風良好、四周全是玻璃的房間,裡面是一排排自動診療床和中央診療裝置。我們選了離窗最近的床,脫下孩子的外衣,讓她躺在乾淨的被褥上。我們撕下醫療包的診療貼,換上貼皮纖絲,等候診療顯板顯示結果。電子合成聲音說的是阿拉伯語和波斯語,顯屏資訊也是這兩種預設的語言,但幸而有環網英語的選項,於是我們切換到這一項。

自動診療室的診斷是過度疲勞、脫水,還有腦電圖異常,可能來自頭部受到的猛烈撞擊。貝提克和我面面相覷。伊妮婭的頭部從沒受過任何撞擊。

我們認可了對過度疲勞和脫水的治療,朝後退了退,望著床板下伸出流沫縛臂,人造手指觸探著伊妮婭的靜脈,裝滿鎮靜劑和生理鹽水的靜脈注射儀開始工作。

沒過幾分鐘,孩子就平靜地睡著了。診療機又說起阿拉伯語,沒等我走過去看顯示器,貝提克就已經翻譯了出來。「它說病人需要好好睡一晚,明天病情就會好轉。」

我把背上的等離子步槍換了個位置。我們那幾只積滿灰塵的背包蹲坐在一張會客椅上。我走到窗邊,說道:「趁天還沒黑,我去城市裡轉轉,看看除了我們之外有沒有別人。」

貝提克抱起雙臂,望著掛在街對面建築頂上的那輪巨大紅日。「我想不會有。」他說,「只是這裡花的時間要長一些而已。」

「什麼花的時間長一些?」

「不管是什麼東西擄走了民眾,在希伯倫,沒有任何恐慌或搏鬥的痕跡,而這裡的人還有時間丟棄車輛。另外,那些跪墊是最可靠的標誌。」我第一次注意到,機器人的前額、雙眼和嘴巴周圍,那藍色的皮膚已經出現了細微的皺紋。

「最可靠的什麼標誌?」我問。

「他們知道,有大事正降臨到他們頭上。」貝提克說,「所以把最後的一秒鐘也用來祈禱。」

我把等離子步槍放到會客椅附近,掀起手槍皮套的口蓋。「我還是打算去看看。」我說,「她可能會醒,你照看她一下,好嗎?」我從背包裡拿出兩個通訊裝置,其中的一個扔給機器人,把另一個別在衣領上,調好話筒珠的位置。「開著公用頻段。我待會試著跟你聯絡。如果有什麼問題,就呼叫我。」

貝提克站在她的床邊,大手輕撫熟睡中女孩的前額:「我會一直陪著她,直到她醒來,安迪密恩先生。」

很奇怪,我竟如此清晰地記得那天晚上漫步在廢棄城市中的情景。一家銀行的數字標牌顯示當時有四十攝氏度——一百零四華氏度,但紅巖沙漠吹來一陣陣幹風,攜走了汗水,粉紅偏紅的落日也給我一種安寧的感覺。我之所以記得那晚,也許,是因為那是旅途中鉅變發生前的最後一夜。

馬什哈德這個城市是一個奇怪的混合體,像是結合了現代都市和《一千零一夜》中的集市。外婆曾陪我坐在海伯利安滿天繁星的夜空下,給我講那本書中一個個奇妙的故事。這個地方瀰漫著一股麝香的味道,給人一種浪漫的感覺。街角有個報刊亭,還有臺自動取款機,拐過去,就能看見面前的街道中央擺起了貨攤,撐著條紋鮮豔的遮陽篷,箱子裡全是一堆堆腐爛的水果。我還能想象出這裡昔日的嘈雜和熙攘——大流亡前的牲畜,馬、駱駝什麼的,正一群群地兜轉著,蹶著蹄子,狗兒在吠叫,攤主大聲叫賣,買主討價還價,女人頭戴黑色方披巾,面蒙蕾絲布卡或是面紗,翩然走過,兩旁極具巴洛克風情但效能低下的地行車咆哮著經過,噴吐出骯髒的一氧化碳、甲酮,還有舊式內燃機自古以來一直製造的汙穢尾氣……

突然,一聲悅耳的男聲傳來,把我從幻想中猛然驚醒,聲音在這個石頭與鋼鐵組成的峽谷城市間迴盪。似乎是來自左邊一兩個街區外的公園,於是我朝那個方向跑去,一路上,我的手始終按著皮套裡手槍的槍把。

「你聽到沒有?」我邊跑邊朝話筒珠說道。

「聽到了。」耳塞裡傳來貝提克的聲音,「我把露臺的門開著,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說的好像是阿拉伯語。你能翻譯一下嗎?」我急速跑過兩個街區,微微有些喘不過氣,來到一個露天公園,那裡最高的建築是座清真寺。幾分鐘之前,我曾站在樓上俯瞰下面縱橫交錯的街道,瞥見落日的餘暉染紅了一座尖塔的側面,但現在石塔成了暗灰色,只有天上的一縷捲雲還閃著光彩。

「能。」貝提克說,「這是宣禮員在召集晚禱。」

我從腰間口袋拿出望遠鏡,將各座尖塔上下打量了一番。每座塔樓都有一處露臺四面安裝著揚聲器,男子的聲音是從中發出來的。沒有別的什麼動靜。突然間,這富有節奏的喊聲停止了,鳥兒又開始在廣場繁密的枝丫間鳴囀。

「很可能是錄音。」貝提克說。

「我會弄清楚的。」我收好望遠鏡,沿一條碎石小徑穿過一片寬闊的草坪,行經幾棵微黃的棕櫚樹,來到清真寺的入口。穿過一個院落,便來到清真寺真正的大門前,裡面的情況一清二楚——擺滿了上百張祈禱墊。一根根優雅的樑柱,支撐起一個個由雜紋斑駁的石頭築成的精美石拱,遠處的牆上有道美麗的拱門,通往一個半圓形的壁龕。壁龕右方有一段樓梯,一排巧奪天工的石欄夾道而立,頂部平臺飾有石質華蓋。我沒進入宏大的殿堂,先把這裡的景象給貝提克描述了一番。

「壁龕叫作米哈拉布。」他回答道,「是伊瑪目,也就是領拜師專用的。右邊的露臺叫敏拜爾,也就是講道壇。這兩處有人嗎?」

「沒有。」我看見跪墊和石階上都有點點紅沙。

「那麼,毫無疑問,祈禱召集令是定時播放的錄音。」貝提克說道。

我有想進入這座巨石建築的衝動,但又不願褻瀆任何人的神聖之地,因而將那想法壓抑了下去。我想起了小時候去鳥嘴尖的天主教堂的情景;長大後,地方自衛隊有個朋友要帶我去海伯利安僅剩的禪靈教廟宇之一。我意識到,自打孩提時候起,不管在任何宗教場所,我都情願做個局外人……我從未擁有過一個屬於自己的聖地,它們都會令我感到不自在。於是我沒有進去。

回程途中,我走過暮色四合、氣溫漸涼的街道,發現一條棕櫚樹夾道的大街,兩側城區引起了我的注意。很多四輪推車中裝著食物和玩具,準備出售。我在一個賣油炸面圈的推車旁停下,拿起一個手鐲大的面圈,聞了聞。已經變質了,但時間不長,大概才壞了幾天。

走出林蔭大道,來到河邊,我轉身向左,沿濱江大道往回走,準備回診所,途中偶爾問問貝提克伊妮婭情況如何。她還在熟睡。

隨著夜幕降臨到城市之上,星光被大氣中的沙塵掩暗了。只有一小部分城中心的建築還亮著燈——不管是誰擄走了民眾,事情肯定發生在白天——但整條濱江大道上威嚴古老的街燈亮著煤氣燈光。要不是大道盡頭靠近拴木筏的碼頭處有一盞燈亮著,我可能已經轉身踏上回診所的路了。但事實上,我看見了木筏,那盞燈讓我在一百米開外就看到了它。

有人正站在我們的木筏上。那身影一動不動,很高,似乎穿著銀色制服。路燈的燈光反射在那身影的表面,使它看起來像是穿著鉻制宇航服。

我低聲跟貝提克說,木筏上來了個入侵者,叫他保護好女孩,然後,我從皮套裡拔出手槍,從腰帶上取下望遠鏡。望遠鏡對焦完成的那一秒,發亮的銀色軀體扭過頭,朝我的方向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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