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提克迅速翻了翻書頁。「我不記得上面提到過這麼一個叢林星球,安迪密恩先生。下次我仔細讀讀。」
「嗯,我想我們應該四處看看。」伊妮婭說,顯然急著想去探索一番。
「但我們得先從飛船上搶救些重要物品下來,」我說,「我來列張表……」
「那得花上好幾個小時,」伊妮婭說,「等我們幹完後,太陽可能已經下山了。」
「但是,」我準備好和她爭論一番,「我們必須得整備完畢才能出發……」
「如果允許我給個建議的話,」貝提克輕聲打斷我的話,「也許你可以和伊妮婭一起去……啊……偵察,而我則在這兒搬運你提到的必要裝備。除非你覺得晚上睡在飛船裡面比較明智的話。」
我們看了看可憐的飛船。河水在它的四周打旋,水面上隱約露出橫向構架和黑色的殘樁,那兒本來是飛船華麗的尾翼。我腦海中浮現出在那片狼藉中睡覺的情景,周遭要麼全是紅色的緊急燈,要麼就是一片漆黑,我說道:「啊,那兒會比較安全,不過我們還是先把一路上需要的東西搬出來,等會兒再做決定。」
我和機器人就此討論了幾分鐘。我帶著等離子步槍,皮帶上的皮套裡插著點四五口徑的手槍,但我還想要當時沒拿的十六號霰彈槍,包括艙外鎖櫃中的露營裝備。我吃不準該怎麼去下游——霍鷹飛毯應該能容納下我們三個,但我覺得沒法把我們和所有裝備都載上,於是我們決定從裝太空服的壁櫥下面的壁龕中卸下四輛飛行車中的三輛。那兒還有條飛行皮帶,我覺得用起來會很方便,還有一些露營用的配件,比如加熱立方體,三人都能用的睡袋、泡沫墊、雷射手電,我還注意到有個耳機型通話器。「哦,對了,要是看到彎刀,記得拿上,」我補充道,「艙外櫥櫃中有好幾個裝滿小刀和多用途刀片的盒子。我不記得有彎刀,但要是有的話……就拿一把。」
我和貝提克走到狹窄河濱的盡頭,在河邊找到一棵倒伏的樹,把它拖到飛船邊上——我拖得滿頭大汗,嘴裡咒罵著——做成一架梯子,這樣我們就能沿著它爬到彎曲的船體上。「哦,還有,看看那堆東西里面有沒有繩梯,」我說道,「或者充氣筏什麼的。」
「還想要啥?」貝提克帶著些許挖苦問道。
「沒……啊,對了,要是看到桑拿浴室,也帶下來。儲滿酒的酒吧也行。也許,再加個十二人樂隊,幫我們在卸貨時演奏音樂。」
「先生,我盡力而為。」機器人一面說,一面開始攀爬樹梯,向船體的頂部爬去。
拋下貝提克一個人做搬運的重活,我心裡有點愧疚,但我們必須知道下一個遠距傳送門離我們有多遠,這看上去比較明智,我打心底裡不想讓女孩一個人飛去幹偵察任務。她坐在我身後,我按了按飛控線,啟動飛毯,毯子緊緊繃直,懸浮在潮溼沙地上方几釐米處。
「勁。」伊妮婭說。
「什麼?」
「意思就是‘帶勁’,」女孩說道,「馬丁叔叔說,當他還在舊地上,是個毛小子的時候,孩子之間很流行說這話。」
我又嘆了口氣,接著按了按飛控線。毯子盤旋而上,很快便升到了樹梢的高度。太陽已經低垂在那個多半是西方的地平線上。「飛船?」我對通訊志手環說道。
「在?」飛船的語氣總讓我覺得自己中斷了它正在進行的重要工作。
「現在跟我說話的,是你,還是你下載的資料庫?」
「安迪密恩先生,只要你在我的通訊範圍之內,」它回答道,「跟你說話的就是我。」
「通訊範圍是多少?」我們升到了河面上方三十米處,貝提克正站在敞開的氣閘門邊向我們招手。
「兩萬公里,或者這顆星球的弧面之外,」飛船回答,「以哪個先到為準。我先前說過,這顆星球的軌道上沒有無線通訊衛星。」
我按了按前進按鈕,飛毯開始往上游飛去,朝爬滿枝葉的拱門飛去。「如果我在另一個星球,你能通過遠距傳送門跟我聯絡嗎?」我問道。
「通過啟用了的傳送門?」飛船說道,「安迪密恩先生,我怎可能辦到?你離我有數光年遠呢。」
飛船習慣讓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傻蛋,像個鄉巴佬。我通常還是很喜歡它的陪伴,但我承認,要是把它丟在身後,我也不會介意什麼。
飛毯加速時,風兒發出響亮的聲音,伊妮婭靠在我的背上,對著我的耳朵說話,以便我能聽到。「在以前,傳送門裡通有光纖,它們就是靠那個工作的……雖然原理上和超光通訊完全不同。」
「這麼說,我們往下游走的時候,如果想要和飛船保持通訊,」我扭頭說道,「只要拉上電話線就行了,對不?」
我的眼角瞥見了她的笑容。然而,這愚蠢的想法的確讓我冒出了一個念頭。「如果我們只能通過傳送門往下游去,而不能往上游,」我說道,「那我們該怎麼回來找飛船?」
伊妮婭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現在,那座傳送門正迅速向我們靠近。「我們只需一直順流而下,直到我們回到原處,」她在嘈雜的風聲下說道,「特提斯河是個巨圓。」
我扭過頭,正視著她。「孩子,這可是真的?特提斯河可連線著——多少來著?兩百多個星球呢。」
「至少有兩百個,」伊妮婭回答,「我們知道的有那麼多。」
我沒聽懂她的話。飛毯在傳送門附近逐漸放慢速度,我又嘆了口氣。「如果特提斯河的每一段都有一百公里……那如果要回到原處,就需要飛兩萬公里。」
伊妮婭沉默不言。
我們懸浮在傳送門邊上,我第一次意識到這東西是多麼龐大。似乎是由金屬製造的,上面有很多圖案、間隔、凹槽——也許還有神秘的文字——但叢林已經派出了藤蔓和青苔的小分隊,佔領了這龐然大物的頂部和兩側。複雜的拱門上,有些我原先以為是鐵鏽的東西,結果是群紅色的「蝙蝠翅膀樹葉」,它們成群結隊地掛在藤蔓的主枝上。我和它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要是它起作用了怎麼辦?」懸浮在離拱門下部一兩米的地方,我對伊妮婭說道。
「試試看。」女孩回答。
我駕著飛毯慢慢向前,毯子前端接觸到拱門下無形的分界線時,慢得都快停了下來。
沒有任何異樣,我們穿了過去。我掉過頭,又從南面飛了回來。遠距傳送門就是個裝飾華麗的金屬橋,高高地彎在河流上方。
「失靈了,」我說道,「死得就像是凱爾塞的螺母。」這是外婆最喜歡說的一個詞,但僅在不會被孩子聽到的情況下講,可我意識到,我身邊的確有一個孩子。「抱歉。」我紅著臉,回過頭說道。也許我在一些地方混的時間太長了,比如說軍隊,或是在河上擔任駁船主,又或者是在賭場擔任保鏢。我已經成了個十足的蠢貨了。
伊妮婭也扭過頭望著我,她正開懷大笑。「勞爾,」她說道,「記得嗎?我可是和馬丁叔叔混在一起長大的。」
我們飛回到飛船上方,朝貝提克招了招手,他正在把一箱箱裝備放到沙灘上。他舉起一隻藍色的手,也朝我們揮了揮。
「我們往下游去看看下一個傳送門還有多遠,如何?」我說道。
「就這麼著吧。」伊妮婭回答。
我們朝下游飛去,叢林裡沒看到多少河濱或是空地,樹木和藤蔓全都茂盛得長到了河邊。這給我添了很大的麻煩,都不知道我們在朝什麼方向前進了,於是我從背包中取出慣性引導羅盤,將它開啟。在海伯利安上,這個羅盤曾是我的嚮導,雖然那兒的磁場變化莫測,不可信任,可是到了這裡,它竟根本派不上用場。如果能有飛船的指引系統,並記下出發點,那這羅盤就能完美地工作,但那奢侈品已經在我們穿越傳送門的時候損壞了。
「飛船,」我對著通訊志手環說道,「你能獲取我們的地磁羅盤資料麼?」
「可以,」飛船立即回答,「但由於無法獲知這顆星球的正北磁場在哪,所以關於你們旅行方位的資料,只能是粗略的估計。」
「那就請給個粗略的估計。」我微微側過毯子,繞過一個很大的彎。河流又變得開闊了——差不多有一公里寬。水流似乎流得很快,但還不至於有危險。我在湛江上擔任船主的經歷讓我學會了通過仔細觀察旋渦、暗礁、沙洲之類的東西來辨別河流隱藏的危險。看樣子,在這條河駕船應該很容易。
「你的前進方向約是東南偏東,」通訊志回答道,「風速是每小時六十八公里。探測器表明,霍鷹飛毯的偏轉場已經達到百分之八十。高度是……」
「好了,好了,」我說道,「東南偏東。」太陽正低垂在我們身後。這顆星球的公轉方向的確和舊地以及海伯利安相像。
河流筆直向前,我略微加速。在海伯利安的迷宮中,我曾以每小時三百公里的速度疾馳,但我並不想在這兒飛那麼快,除非萬不得已。雖然這塊古老飛毯的飛控線能量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但只有遇到十萬火急的事情時,才有必要飛那麼快。我在心中默記了一下,雖然拿了飛行車作為交通工具,但離開這顆星球前,還是有必要拿飛船的電線給飛毯充充電。
「瞧那兒。」伊妮婭叫道,她伸手指著左側。
遠遠的北面,有什麼東西被落日照亮,看上去像是座平頂山,或是什麼巨型人造物,穿出了這一大片叢林華蓋。「我們能去看看嗎?」
我心裡很清楚,我們有正事要做,而時間很緊張——比如說,太陽即將下山。我們有千萬個理由,不應該冒險飛去看奇怪的人造建築。很有可能那平頂山或是塔樓一樣的東西,其實是聖神在這個星球上的總部。
「當然可以。」我回答道,側著毯子,朝北面飛去,同時在心裡狠狠踢了自己一腳:我是不是在犯傻啊?
那怪東西比剛才看上去的還要遠。速度已經加到每小時兩百公里,但至少還要飛幾十分鐘才能到達那建築。
「打擾一下,安迪密恩先生,」從手腕上傳來飛船的聲音,「你們似乎走錯了方向。現在正朝東北偏北前進,與原來的方向約有一百零三度的變化。」
「我們的正北面有什麼東西從叢林中探了出來,像是塔樓或是小尖山,我們正在調查,」我說道,「你的雷達能探測到嗎?」
「雷達上沒有顯示,」飛船回答,我又從它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無動於衷的口吻,「我現在深陷淤泥,因此觀測點的位置也不算太好。與地平線夾角二十八度之內的任何物體,都無法準確探測到。現在你們剛好在那個探測夾角內。如果再往北二十公里,我就聯絡不上你們了。」
「沒事,」我說道,「我們只是過去看一看,搞定之後馬上回到河上。」
「為什麼?」飛船問道,「那東西和你們的旅途並無關係,為什麼要去調查?」
伊妮婭湊過來,抬起我的手腕。「因為我們是人類。」她說。
飛船沒了回應。
當我們最後飛到那座建築前的時候,發現它高高地矗立在叢林華蓋之上,足有一百米之高。底部的幾層被巨大的裸子樹木緊緊包圍,使得這座塔樓看上去就像是一面飽經風霜的危崖,屹立在綠色的海洋之中。
看建築的樣子,既像是天然而就,又像是人工建造——至少是由某種智慧生物修飾過。塔樓直徑約有七十米,似乎是由紅色的石塊建成的,多半是某種沙岩。落日現在已經懸垂在叢林地平面上,高度僅約十度,暮光將「危崖」浸浴在鮮紅的光線中。在「危崖」的東西兩面上,處處都是敞開的口子,我和伊妮婭一開始還以為是天然形成的——風化,或是水蝕而成——但很快就發現,其實是人工雕琢的。在向東的那個面上,還雕出了很多壁龕,仔細看它們之間的距離,應該是為人類攀登用的手抓和腳蹬點。但都很淺、很窄,一想到在攀登這幾百米高的「危崖」時,只是赤手空拳地抓住這些淺淺的小口,就讓我肚裡一陣抽緊。
「能再飛近點嗎?」伊妮婭問。
我們盤繞在塔樓邊上飛行著,一直和它保持著約五十米的距離。「我覺得沒那個必要,」我說道,「我們已經進入了槍炮的射擊範圍。我可不想去引誘誰或什麼東西,萬一他們拿著矛或弓箭之類的武器呢。」
「我們現在這點距離,弓儘可把我們射下來。」她說道,但沒再堅持飛近。
忽然間,我似乎看到了紅牆的卵形開口中,有什麼東西正一閃一閃地移動,但一眨眼又不見了,我琢磨著,那或許只是暮光造成的假象。
「看夠了嗎?」我問道。
「沒有。」伊妮婭回答道。毯子傾斜著往前進,她的一雙小手也隨之緊緊把住我的肩膀。微風揉搓著我的短髮,我回頭一看,女孩的頭髮就如一汪小溪般在腦後波動。
「可是,我們得回去幹正事。」我說道,駕著霍鷹飛毯往南朝河流飛去,並再次加速。裸子植物組成的綠色華蓋看上去相當柔滑、輕軟,在我們身下延綿了四十米,似乎如果有必要就可以在上面著陸。就在我想到出現這種結果的時候,我的心一陣揪緊。不過,貝提克有飛行皮帶和飛行車,我尋思道,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可以來接我們。
我們終於又回到了河流上,這兒就在我原先離開河流的那個位置的東南面,相距約一公里,河流一路流向地平線,約有三十公里長,但卻看不見遠距傳輸門。
「現在走哪兒?」我問道。
「再飛遠點。」
我點點頭,向左側過毯子,飛在河岸上方。除了偶爾有幾隻白鳥和紅色的植物狀蝙蝠外,我們沒看到一點動物的痕跡。我正思索著紅色建築上的那些壁龕階梯的時候,伊妮婭拉了拉我的袖子,朝差不多正下方指了指。
就在河面下,有個大傢伙正在移動。水面上反射著暗淡的暮光,我們無法看清那到底是什麼,但還是認出了堅韌的表皮,那東西似乎有條帶刺的尾巴,兩側有鰭和纖毛,必定有八到十米長。在我想進一步看看它的細節的時候,它潛進了深水中,我們飛到了前面。
「有點像是河蝠鱝。」伊妮婭朝我喊道。我們又開始極速飛行,偏轉場升了起來,風重重地砸在上面,弄出很大的響聲。
「這東西比普通蝠鱝大。」我說道。我曾經養過蝠鱝,但從沒見過那麼長、那麼寬的。這時,霍鷹飛毯似乎突然變得非常柔弱而不可靠。我飛低了三十米——現在幾乎是在樹梢上飛行——這樣一來,如果古老的飛毯打算毫無警告地拋下我們,我們也不至於傷得太重。
我們朝南傾斜著轉過另一個彎,河流在這兒突然變窄,我們很快聽到喧鬧的轟鳴,一面水花噴湧的水牆出現在我們面前。
瀑布並不太壯觀——只有十到十五米高的樣子——但是水量卻大得驚人,原先一公里寬的河流,現在擁作一團穿過岩石峭壁,變得窄到只有一百米左右,那相互推擠的力量很有威懾力。再往下,又是一條湍流,衝落在下面的巨石上,接著匯聚成一個寬敞的池塘,再往前,河流再一次變寬,變得平靜了。我突然傻傻地想到,我們看見的那隻河中巨獸有沒有準備好通過這突如其來的陡坡呢。
「我覺得天黑之前我們沒法找到傳送門,」我回頭對女孩說道,「如果下游真有傳送門的話。」
「肯定有。」伊妮婭回答。
「已經飛了至少一百公里了。」我說。
「貝提克說特提斯河每一段的平均長度就是一百公里。也許這一段有兩三百公里。再說……不同的河上,傳送門的數量也不一樣。甚至同一個星球上的每一段河的長度也不一樣。」
「誰告訴你的?」我問道,扭過身,望著她。
「媽媽。瞧,她是個偵探。有一次她接到個離婚案子,在特提斯河上跟蹤一個有婦之夫和他的情人,足足跟了三星期。」
「離婚案子是什麼?」我問。
「別管這些。」伊妮婭迅速挪轉身,面朝我的背部,依舊盤著雙腿,頭髮鞭打著她的臉,「沒錯,我們還是回貝提克和飛船那兒去。明天再來。」
我側過毯子打了個回頭,朝西面加速前進。穿越瀑布的時候,我們歡叫著,讓水花打溼了臉龐和雙手。
「安迪密恩先生?」通訊志說道。卻不是飛船的聲音,而是貝提克。
「在,」我回應道,「我們正往回趕。大概還有二十五公里,三十分鐘的行程。」
「我知道,」機器人平靜地說道,「我在全息井中看到了那座塔,瀑布,所有的一切。」
我和伊妮婭面面相覷,臉上肯定都現出了滑稽的神情。「你是說通訊志把圖片發給了你?」
「當然,」傳來飛船的聲音,「全息或者影片格式。我們一直在收看全息像。」
「不過,由於飛船歪了個個兒,全息顯像井已經翻到了牆上,」貝提克說道,「所以看著有點怪。我現在聯絡你們,並非是要詢問你們進展如何。」
「那是為何?」我問道。
「我們似乎有個客人。」貝提克說。
「河裡的大傢伙?」伊妮婭問道,「像是蝠鱝什麼的,個更大?」
「並非如此,」貝提克平靜地說,「是伯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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