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站在他的面前;引導他圓滿
完成一切事。這位被選中的青年
必須這樣做,否則兩人都滅亡。
「什麼?」我問,「我不……」
「見鬼,」詩人粗聲粗氣道,「給我找到伊妮婭,帶她到驅逐者那兒,然後活著帶她回來。這不算複雜,就算是牧羊人也辦得到。」
「別忘了我還是園藝家的學徒、酒吧招待、獵鴨人。」我一面說,一面把咖啡杯放下來。
「差不多三點了,」塞利納斯說,「你得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等等。」我說道,噔噔噔跑下樓梯,進廁所解了個手,在冰涼的石凳上靠了片刻。你是不是瘋了,勞爾・安迪密恩?這是我在對自己說話,但是我卻聽見了外婆的輕柔聲音。是的,我回答。
我重新走上樓梯,腿兒不住哆嗦,心臟急速跳動,這些反應甚至嚇到了我自己。
「一切就緒,」我說道,「老媽總是跟我說,離家前得把這些事搞定。」
千歲高齡的詩人咕噥了一聲,操控椅子滑了過來,來到霍鷹飛毯面前。我坐上毯子,啟用飛控線,盤旋升起,騰空在石地上方一米半的地方。
「記住,一進入大裂痕,找到入口,就讓飛毯按設定程式飛行。」塞利納斯說。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閉上嘴,給我聽好,」老傢伙粗聲粗氣道。古老羊皮紙似的手指點了點獨特的線路設計。「記住怎麼操控它。一旦進入入口,挨次點選這……這……還有這,程式就會接管飛行任務。如果你想手動操作,點點這裡的中斷按鈕,就可以中斷順序指令……」他的手指充滿愛意地撫摸著古老細線上的空氣。「但是到了那裡面,別想自己飛。你會永遠也找不到出來的路的。」
我點點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你沒告訴我,是誰設定的程式,是誰完成的飛行?」
色帝露出一口新牙。「是我,我的孩子,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但是我辦到了。那差不多是兩個世紀前的事了。」
「兩個世紀前!」我幾乎從毯子上跳了下來,「要是這兩個世紀裡出現塌陷呢?地震引發的平移斷層?要是什麼東西攔住了我的去路,那會怎麼樣?」
馬丁・塞利納斯聳聳肩。「孩子,你的時速將達兩百公里,」他說,「所以,我猜你會死。」他拍拍我的背,「去吧。替我向伊妮婭問聲好。告訴她馬丁叔叔正在等她,他想在死前看到舊地。告訴她,老頭子盼望著聽她來解釋一切運動、形狀和聲音的意義。」
我操控霍鷹飛毯,又升高了半米。
貝提克走向前來,伸出一隻藍色的手。我和他握了握。「祝你好運,安迪密恩先生。」
我點點頭,找不到什麼話說,便駕著飛毯盤旋升高,飛出了塔樓。
要從天鷹大陸中部的安迪密恩城直接飛到大馬大陸的光陰冢山谷,我本該筆直朝北飛。然而,我卻一頭往東飛去。
昨日的試飛——雖然我疲倦的腦袋覺得是同一天——表明,操控霍鷹飛毯實在是易如反掌,但當時的飛行速度僅是每小時幾公里。現在,當我來到塔樓上方一百米高的地方時,我嘴裡叼好筆形電筒,照亮慣性羅盤,將飛毯與那無形的航線對齊,和老詩人給我的地形圖比照比照,設定好方向後,便將手掌按向了加速按鈕。飛毯持續加速,直到溫和的密蔽場自動啟用,保護我不受暴風的吹襲。我回頭張望了一下,希望最後看一眼塔樓,或是看看站在視窗邊朝外張望的老詩人,但太遲了,荒廢的大學鎮早已隱沒在了黑暗的群山中。
飛毯上沒有示速器,所以我只能猜測,現在正以最高速度飛行。我正朝東方的高峰翱翔而去,高聳入雲的雪原反射著星光,最好小心點,所以我放好筆形電筒,戴上夜視鏡,繼續對照地形圖察看我的位置。隨著陸地一點點升高,我也駕著毯子慢慢往上升,讓毯子與巨石、瀑布、雪崩斜道、冰瀑保持百米距離,透過夜視鏡,星光顯得更加明亮,冰瀑正閃著綠光。飛毯悄無聲息地飛著——甚至連風聲也被密蔽場偏轉得鴉雀無聲了——好幾次,我看見一些巨型動物跳躍著東躲西藏,它們是被頭頂上突然出現的這隻沒有翅膀的鳥嚇著了。飛了半小時後,我越過大陸陸脊,將飛毯保持在五公里隘口的中心地帶。很冷,雖然密蔽場將我的些許體溫保持在靜止空氣的旅行罩中,但我早就穿戴上熱力夾克和手套了。
越過群山,我飛速下降,緊緊跟隨崎嶇的山原,眼前的苔原慢慢變成沼澤荒野,而沼澤荒野又變成更低海拔的低矮常藍植物和三枝楊,接著這些高山上的樹木也慢慢減少,最後消失了,閃光的特斯拉火焰林開始照亮東部,就像是假曙光。
我摘下夜視鏡,放回背包中。前頭的景象真是美麗極了,還略微有點恐怖——整個東部地平線閃耀著電光,噼啪直響,球狀閃電在一棵棵百米高的特斯拉樹之間跳躍,鏈狀閃電纏繞在特斯拉和爆裂的普羅米修斯樹間,鳳凰木和偶然冒起的地火在上千個地方熊熊燃燒。馬丁・塞利納斯和貝提克都警告過我這點,於是我駕著飛毯往高處飛去,雖然在此高度有風險,可能被探測到,但總比被底下的電流旋渦纏住要好。
又過了一小時,東方現出魚肚白,我越過閃耀的火焰林,就在天空泛白,變得愈發明亮,出現日光的時候,火焰林已經落在了我的身後,大裂痕映入眼簾。
我在羽翼高原之上對照著皺巴巴的地形圖看了看,檢查了路線,我隨即發現,過去四十分鐘裡我一直在爬升。隨著那深不可測的巨大裂縫在這塊天鷹大陸上出現,我終於感受到了現在的高度。大裂痕以其自身的方式展現出與火焰林效果相同的恐怖——狹長、垂直、從上面的平坦之地筆直朝下形成三千米的落差。我飛過大陸巨型裂縫的南端,朝底下三千米遠處的河流俯衝而去。大裂痕一路往東,我慢慢減速,身下的河水幾乎以同樣的速度咆哮前進。片刻之間,早晨的天空在我頭頂暗去,群星再次出現;就好像我掉進了一口深井。周遭的懸崖峭壁猙獰可怕,底下的河流狂野至極,河水結出塊塊巨冰漂浮其上,水流在一塊塊如我撇下的那艘飛船般大的巨石上飛躍。我和水花保持著五米的距離,越發放慢速度。應該很近了。
我看了看腕錶,又對了對地圖。它應該就在前面兩公里遠的地方……就是那兒!
它比他們說的要大——兩邊相距至少有三十米——極為方正。這個通向行星迷宮的入口被鑿刻成神殿入口或是巨型大門的樣子。我將霍鷹飛毯的速度放得更慢,朝左傾斜前進,最後停在了入口前。我看了看腕錶,抵達大裂痕只花去了九十分鐘不到的時間。但是,北部的光陰冢山谷離我依舊有一千公里遠。以高巡航速度飛行,也得花四個小時。我又看了看腕錶——按預定時間,離那個孩子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還有四小時二十分鐘。
我繼續駕飛毯緩緩前進,進入洞窟。我試著回憶老詩人的《詩篇》中《神父的故事》裡講到的細節,但我只能記起,杜雷神父和畢庫拉是在這兒——就在這迷宮入口內——遇到了伯勞和十字形。
眼前沒有伯勞。對此我並不驚訝——自從二百七十四年前世界網隕落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那個怪物。也沒有十字形。對此我依然不感到驚訝——很久以前,聖神已經將它們從洞窟的牆壁上收割下來了。
我知道迷宮在每個人心目中的樣子。在古老的霸主時期,人們發現了九個迷宮世界。它們都是類地星球——在古老的索美尺度上達到七點九。但是在地殼結構上,它們都是死氣沉沉的,在這方面更像火星,而非地球。迷宮地道如蜂窩般佈滿了九個世界——包括海伯利安——它們的目的和作用無人知曉。人類離開舊地的好幾萬年前,地道就已經挖掘好,但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地道挖掘者的線索。迷宮給眾多神話提供了素材——包括《詩篇》——但是神秘依舊籠罩在它們頭上。海伯利安的迷宮從未被測繪過,除了這一段,我即將以時速二百七十公里的速度在其中旅行。它是由一個瘋狂的詩人測繪的。我希望如此。
陽光在身後逐漸淡去,我又將夜視鏡拉回到眼前。黑暗裹住了我,我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眼鏡很快就會沒用,因為到時候將沒有一丁點光線可以用來增強。我從背包裡拿了點膠帶,將雷射電筒綁縛在霍鷹飛毯的前端,並將光束設定在最廣散射狀態。雖然光線很弱,但是從夜視鏡裡看會明亮很多。我已經看到了前面的分叉道——洞窟依舊是個巨型、中空的直角稜鏡,兩邊相距三十米,僅有極其細小的裂縫和塌陷。前面,地道朝右邊分了個岔,然後是左邊,接著是下面。
我深吸一口氣,按了按程式次序。霍鷹飛毯一躍向前,加速至事先調整的速度。雖然有飛毯密蔽場的修正作用,但突如其來的歪斜讓我猛地朝後靠去。
如果毯子拐錯一個彎,在這麼高的速度下撞向一堵牆,那麼,這點微弱的能量場根本就無法保護我。岩石從身邊一掠而過。霍鷹飛毯猛地傾斜,向右拐了個彎,在長長的洞窟中部恢復至水平狀態,接著又潛入了一段下降的分叉地道中。
睜眼注視這一切實在是太可怕。於是我摘掉夜視鏡,將它們放進大衣口袋,繼而緊緊抓住毯子邊緣,而這東西正不斷跳躍,東倒西歪地往前行駛。我閉上雙眼,已經用不著操心什麼了。現在,全然的黑暗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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