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伊妮婭註定要有一個孩子,來延續這條預言的血脈……彌賽亞的血脈,那該怎麼辦?在伊妮婭這條世系中,我還沒聽到過另外一人的預言,但在這幾個月中,我書寫下了伊妮婭的一生,我從中發現了一件不容辯駁的事——勞爾・安迪密恩是個頭腦遲鈍的人,經常是最後一個明白事理的。也許,早已有許許多多關於另一個傳道者的預言,就像是預言伊妮婭那樣。也許,這個孩子擁有完全不同的力量和見識,正是宇宙和人類一直都在等待的。
顯然,我不會是這個彌賽亞的父親。據伊妮婭自己說的,第二個約翰・濟慈賽伯人和布勞恩・拉米亞的結合,是技術核心的精華勢力和人類之間所達成的偉大和解。不管是人工智慧,還是人類,都傾盡全力,打造出了這個混血兒的能力,她可以直接看透締結的虛空……讓人類最終學會死者和生者的語言。這個能力的另外一個名字,叫作移情。伊妮婭便是移情之子,如果這個頭銜適合她的話。
這個孩子的父親可能會是誰呢?
答案就像是晴天霹靂一般擊中了我。一時之間,在薛定諤貓箱中,我被這條推理震驚得簌簌發抖,甚至因此確信靜能壁中定時滴答作響的粒子探測器已經探測到了放射出的粒子,氰化物已經被釋放出來。悟道和死亡在同一時刻發生,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啊。
但並沒有毒氣出現,出現的只有我對這件事越來越確信的態度,還有越來越強烈的想要行動的衝動。
在這場下了三百年的宇宙棋局中,除了伊妮婭等人,還有另一名棋手:那個來自異星的有知覺種族的幾近神秘的觀察者,伊妮婭曾多次簡短地提到過他。獅虎熊,這些生物具有非常強大的力量,甚至可以把舊地拐到小麥哲倫星雲,而不是看著它被毀。據伊妮婭說,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他們派出了一個或幾個觀察者,混進我們中,據我對伊妮婭的話的理解,這些實體披著人類的形體,多年來一直在我們中間走動。在聖神年代,由於十字形的虛擬永生技術廣泛普及,也因此使之變得相對來說比較容易。另外,這世上還有一些人,比如說古老的詩人馬丁・塞利納斯,通過環網時代的藥物、鮑爾森理療和絕對的決心,一直活到了現在。
馬丁・塞利納斯很老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他或許是這個宇宙最老的人類了,但他並不是觀察者,這一點同樣也是毋庸置疑的。《詩篇》的作者太固執己見、太活躍,對公眾來說名氣太響、太下流,脾氣也經常壞得可以,不可能是代表外星種族的冷靜觀察者,這些種族的力量是那麼強大,只要眨眨眼就能將我們輕易摧毀。我便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這個觀察者就在某個地方一直等待著——他們以人類的形體存在,觀察著一切——那很可能是一個我從沒去過也意想不到的地方。這個解釋有一定道理,或許正因如此,伊妮婭才被迫脫離冒險之旅,傳送到了那個遙遠的世界,來到觀察者等待的地方,見到他,和他結婚,讓一個孩子降生到這個世界。這一切既有過預言,也是迫於不受阻礙的人類進化的必要性,她曾為此說過一通道理,並深信於此。這樣,便讓核心、人類和遙遠的神秘人得到了和解。
雖然這個念頭攪得我心神不寧,但也令人激動,自從伊妮婭死後,便再沒這樣的事出現過。
我瞭解伊妮婭。她的孩子會是一個人類小孩——充滿生氣、笑聲和對世界萬物的愛,從自然到古老的全息劇。先前我怎麼也不能理解,伊妮婭為什麼要把她的孩子留在身後,但現在我明白了,這是因為她別無選擇。她早已知道這個可怕的命運正在聖天使堡的地牢中等著她。她早已知道自己會被熱火和酷刑折磨至死,死時被非人的敵人包圍,其中包括那個尼彌斯魔頭。自她出生之日起,她就已經知道了這一切。
認識到這個事實後,我的雙腿不住地發軟。我這位摯愛的友人,心知每一天過去,都是離如此可怕的死亡更近一步,面對這種情形,她為何能這麼頻繁地和我大笑,樂觀喜悅地迎接每一個新一天的到來,如此徹底地歡慶生命?面對此中蘊含的強大意志力,我不禁搖了搖頭。我知道,我沒有這種意志力。伊妮婭有。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能把孩子留在身邊,她知道這個可怕的結局什麼時候會到來、會怎樣到來。據我推測,孩子正由父親養育著。那個以人類形體現身的神秘人。那個觀察者。
但是,比起剛才那個發現,這一個讓我感到更加不安。就在這時,我確定伊妮婭是想要我在孩子的生命中扮演一個角色,如果她覺得這事情可能的話。或許,正是她看到了一些可能的未來,才促成了她最終的死亡。也許,她並不知道我會在同一時間被處以死刑。可是,她當時曾叫我把她的骨灰撒在舊地上……這便意味著我不會死。也許,她覺得這些要求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多了……找到她的孩子,在這個男孩或者女孩成年前,盡力給予幫助,在這個充滿利刃的宇宙中,盡力保護他(她)。
我發現自己正在哭泣——不是輕聲哭泣,而是號啕大哭,聲音刺耳。自從伊妮婭死後,我還是第一次這樣不顧一切地哭泣,奇怪的是,這並不是出於對伊妮婭之死的悲傷,而是想到突然又有了一個機會,可以牽起一個孩子的手,可以保護我最愛之人的孩子,就像我在伊妮婭十二歲時曾經牽起她的手,極力去保護她那樣。
但最後還是失敗了。這一切都怪我。
是的,我最後還是沒有保護好伊妮婭,但她知道我會失敗,知道自己顛覆聖神的追求會失敗。她知道這一切都會失敗,但還是愛著我,愛著美妙的生命。
沒有任何理由,容許我再在這個孩子身上失敗。也許那位觀察者會歡迎我的援助,歡迎我分享和孩子打交道的經歷,養育這個幾乎肯定不只是人類的小男孩或小女孩。我覺得我可以說,這世上沒人比我更瞭解伊妮婭。這一點,對養育這個孩子——這個新彌賽亞——來說,是很重要的。在這個男孩或女孩慢慢長大時,我會把儲存在寫字板中的這個毫無用處的故事一點一滴分享給他(她),最終把一切告訴他(她)。
我拿起寫字板,在薛定諤貓箱中來回踱步。現在,還有一個小問題,就是無可避免的死刑。沒有人來救我。這個橢圓刑室的爆炸殼體決定了這一點,如果有什麼辦法可以繞開這個問題,那麼這麼長時間以來,應該會有人到這裡來。每隔幾個小時,都會有一個決定生死的骰子被擲出,探測器正嗅聞著粒子是否被放射出,但是,這麼長時間來,我都安然活著,這種不可思議和好運真是讓人咋舌。我已經無數次勝過了量子機率的法則,但是,好運不可能永遠伴我左右。
我停止了踱步。
關於我們種族和締之虛的新關係,伊妮婭曾傳授過大道,裡面提到了四個步驟。在還沒來到這個囚籠前,我就已經體驗到了——但還不能說是掌握——死者和生者的語言。在我的故事中,我已經提到自己可以進入虛空,至少是能看到那些生者往昔的記憶,即便這個外殼用某種方法干預了我的能力,妨礙我去感受我的朋友們現在在做什麼,比如說德索亞神父、瑞秋、羅莫或馬丁・塞利納斯。
抑或,真有干預?或者那只是我下意識地不想去聯絡生者的世界——至少是有關伊妮婭記憶之外的東西——因為我知道,我現在已經棲息在死者的世界了。
不會持續太長時間。我要離開這兒。
在伊妮婭的教義中,還提到了另兩個步驟,但她從沒詳細解釋過——聆聽天體之音,走出第一步。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兩個步驟的意思。若沒有親眼見到伊妮婭的傳輸,若沒有她可怕的死亡共享帶來的完全頓悟,我便不會明白。但現在我懂了。
我曾經以為,聆聽天體之音是一種超常的類似無線電望遠鏡的把戲,是在聆聽星辰的嗶剝聲、噼啪聲、嘯叫聲,正如那些無線電望遠鏡十一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做的。但事實上,我才意識到,伊妮婭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她所聆聽的,並不是星辰,而是居住在那些星辰周圍的所有人——人類或其他種族——的共鳴之聲。她將虛空作為某種定向光束,接著便直接傳送到那兒。
她的多數傳送在我看來並沒有多大道理。核心控制的遠距傳送門是從虛空——因此也是時空——中撕扯出的粗劣孔洞,由那些拱門維持著開放狀態,就像是舊日外科手術中使用的拙劣夾鉗,扳開並夾住裸露的傷口邊緣。我現在明白了,伊妮婭的傳輸,是一種無限雅緻的方法。
當我和伊妮婭一起傳送到星球表面,或是駕著「伊戈德拉希爾」號一起從一個星系傳送到另一個星系時,我曾在那繁忙的時刻裡有過一些疑惑,我們在一閃之間便去到了另一個地方,但她用的是什麼辦法,避免出現在一座山的內部,或是陸地上方五十米處,或是讓樹艦出現在一顆恆星內部。對我來說,這種魯莽的傳輸就像是毫無計劃的霍金驅動躍遷,帶有偶然性,可能造成破壞性的結果。但每一次伊妮婭進行傳送的時候,我們都準確地出現在要去的地方。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伊妮婭聆聽到了天體之音。她在和締之虛共鳴,反過來,締之虛也在和一切有知覺的生命和思想共鳴,之後,她便使用虛空那幾乎無可限量的能量……走出了第一步。通過虛空,邁向那些聲音所等待的地方。伊妮婭曾經說過,虛空可以汲取眾多物質的能量,包括類星體、銀河的爆炸之核、黑洞和黑物質。這些,或許足以將一些有機的生命形式穿越時空,將自己放置在一個合適的地方。
伊妮婭還跟我說過,愛是這個宇宙的原動力。她曾開玩笑地說自己是另一個牛頓,在未來的某一天將會解釋這種很大程度上未經利用的能量源的基本定律。但她沒有活到這一步。
但現在,我真正明白了她所說的意思,明白了這其中的原理。大多數天體之音,是由愛的優美和聲以及韻律變化所創造的。一個人自由傳輸到一個地方,在那兒,他愛著的人正在等待。和你愛的人去一個地方,然後領會那個地方。愛上去觀看一個個新的地方。
剎那間,我明白了以前的一件事:在我們一開始在一起的那幾個月裡,我們從一個星球逛到另一個星球——無限極海,庫姆-利雅得,希伯倫,天龍星七號,那個我們留下飛船的無名世界,以及別的很多星球,甚至還有舊地,在當時看上去就像是廢棄的遠距傳輸器又起作用了。其實並沒有。是伊妮婭攜著我和貝提克,來到了那些地方——接觸它們,嗅聞空氣,感受那兒灑落在皮膚上的陽光,和朋友——和她愛著的某個人——一起見證這一切,理解每一個地方的天體之音,以便之後能重新演奏。
我又想起了我那場單獨的冒險:乘著小舟,從舊地遠距傳輸到盧瑟斯,那個雲海星球和所有的其他地方。在那傳輸背後隱藏著一股能量,其實正是伊妮婭的能量。她把我送往這些地方,好讓我領略它們,並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親自找到它們。
我在這個薛定諤死刑室中,用寫字板(現在我已經把它夾在了胳膊底下)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就曾想過,自己只是一系列傳奇流浪冒險中的旅人。但這一切都有它的目的。透過一系列樂曲般的星球之旅,我和我的愛人同行,或是獨自旅行,向著她前進。一系列的星球,我必須用心理解,以便在未來的某一天重新演奏。
我在這個薛定諤貓箱中閉上雙眼,集中精神,摒除一切雜念,按我在天山上學到的冥想法,進入到忘我的狀態。每一個星球都有它的目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它的目的。
在那從容的虛無狀態下,我向締之虛以及它所共鳴的宇宙敞開懷抱,我終於意識到,是因為享用了伊妮婭的鮮血,獲得了那些經奈米記憶修繕的機體——它們如今棲息在我的細胞中,也會棲息在我孩子們的細胞中——我才可能做到這一切。不,我立刻想到,不僅是我的孩子們,還有所有逃脫了十字形的人類種族的孩子們。若沒有從伊妮婭那兒學到這些,我就不可能做到這一切,不可能聽到迴盪在耳邊的那些聲音——愈發響亮的合唱聲——但在勞神寫下這個故事,同時等死的這幾個月裡,我還沒有遊刃有餘地學會死者和生者的語言和語法。
我意識到,若我是個不死之人,我就不可能做到這一切。就那麼一下子,我便完全明白了,對生命、對別人的愛,不死之人是無法擁有的,只有那些生命短暫而且始終活在死亡和失落的陰影下的人,才會享有這一切。
我站在那裡,聆聽著天體之音那暴漲的合唱聲,在這些聲音中,我分辨出一些特別的星之音——在我的家園星球海伯利安上,有馬丁・塞利納斯的聲音,他已經奄奄一息;在美麗的茂伊約,有西奧的聲音;巴納之域有瑞秋的聲音;紅色的火星上有卡薩德上校的聲音;佩森上有德索亞神父的聲音——我甚至還能聽到死者的動聽合唱聲;在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有德姆・瑞亞的聲音;在天龍星七號,有可愛的格勞科斯神父的聲音;而在遙遠的海伯利安,還有家母的聲音;我還聽到了約翰・濟慈的詩文,既有他自己的聲音,還有馬丁・塞利納斯的,甚至是伊妮婭的:
但是這就是人生呵:戰爭,業績,
心中的失望,沮喪,焦慮和牽掛,
遠遠近近的想象的拼搏,掙扎,
全是人間的;它們原有這好處,
即它們仍然是空氣、精美的食物,
使我們感到生存,並表明死亡
是多麼寧靜。人們只要有土壤
就栽種,無論長草或長花;但是
我沒有可以隱入的深淵……
但那時,對我來說,這句話反過來才是正確的——有非常多的可以隱入的深淵。整個宇宙變得深邃,天體之音從一支簡單的合唱變成一曲交響樂,如同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一般壯麗。而且我知道,只要我想聽,我便可以聽到它,且隨時可以用它來邁出一步,去見我想見的摯愛之人,即便不行,也能邁向我曾經和人相愛過的地方,再不行的話,我也能找到一個地方,美麗富饒,值得去愛。
就在這時,類星體和銀河爆炸核的能量注滿了我的全身。比起驅逐者天使展開翅翼在日光的長廊裡翱翔時所感受到的,還要更加美妙、更加沁人心脾。現在,這個囚籠兼刑室的致命能量殼看上去是多麼可笑,完全就是薛定諤的玩笑,就像是將一根兒童跳繩擺在我的四周,當成了囚禁的牢籠。
我走出了薛定諤貓箱,出了阿馬加斯特星系。
監禁我的薛定諤囚籠就這麼永遠地落在了我的身後,我並沒有存在於太空中的什麼地方,卻又可以說是無所不至,身體、鐵筆和書寫器全都完整無缺,一時之間,我湧起一股純然的興奮感,同時還感受到獨自傳輸所帶來的同樣強大的頭暈眼花的感覺。自由了!我自由了!一波波歡樂的感覺是如此的強烈,我幾乎要喜極而泣,我真想衝著四周那虛渺之空的光線大喊,真想讓我的聲音加入生者和死者的合唱,真想和那冰晶般清澈的天體交響曲一起歡唱,這些聲音起伏不定,就像是真切的波浪包裹著我。我終於自由了!
接著,我記起了自己渴望自由的原因,想起了將會讓這一自由有價值的那個人,她已經逝去。伊妮婭死去了。於是,逃脫後的狂喜猛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絲意味深長的滿足感和從囚禁中解脫的滿足感。這個宇宙可能已經讓我的世界失去了色彩,但至少我已經自由了,可以在這個單色王國中暢行無阻。
但我要去哪兒呢?我飄浮在光線中,胳膊下夾著鐵筆和書寫器,在宇宙中自由漂流,但還沒有決定目的地。
海伯利安?我答應過馬丁・塞利納斯,會回到他的身邊。他的聲音正強有力地在虛空中共鳴,我能清楚地聽見,既有過去的,也有當下的,但它在當前的合唱聲中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他所剩的生命現在可以用天計數,甚至可能更短。但我不去海伯利安。還不能去。
生物圈星樹?讓我吃驚的是,我竟能聽見它的聲音,它仍舊以某種形式存在著,但在那裡的合唱交響曲中,已經沒有了羅莫的聲音。這個地方對我和伊妮婭來說至關重要,總有一天我會回去。但不是現在。
舊地?真是讓我驚訝,我能非常清楚地聽見那裡的天體之音,有伊妮婭往日的聲音,還有我的,還有我們留在身後的塔列森的那些朋友們的歌唱聲。在締之虛中,距離永遠不成問題。時間在裡面也有四季變幻,但不會帶來毀滅。但我不去舊地。還不是時候。
我聆聽到幾十種可能,還有更多的人的聲音,我的內心十分想聽到他們的聲音,想要擁抱他們,和他們一起哭泣,但現在,我對一個音樂反應得最為強烈,它來自伊妮婭被折磨至死的那個世界。佩森。教會的家園,敵人的巢穴——不,現在我看到的已經不是同樣的東西。佩森。我知道,對我來說那裡已經沒有伊妮婭的東西了,只有往日的餘灰。
但是,伊妮婭曾叫我把她的骨灰帶回舊地,撒在那個星球上,撒在我們曾經歡笑、曾經度過最美好時光的地方。
佩森。雖然我早已邁出薛定諤刑室,但仍舊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只是一個純然的量子機率,在這虛空能量的旋渦中,我做出了決定,向佩森自由傳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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