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貝都抱起雙臂。「滿口胡言。」
「但在隕落之後,」伊妮婭繼續道,她睜著那隻完好的眼睛,用眼神向灰衣男子公然挑釁,「核心開始擔心。梅伊娜・悅石對遠距傳輸介質的攻擊,給你們造成了中斷,儘管萬方網的損壞可以修復。於是你們決定進一步將硬體分散下去,增加你們的人格,讓基礎磁心儲存器更加微型化,便於更加直接地寄生於人類的神經網路……」
阿爾貝都背對著她,向最近的尼彌斯魔頭打了個手勢。「她在滿口胡言,封住她的嘴。」
「不!」盧杜薩美樞機命令道,肥碩男子的雙眼閃閃發亮,小心謹慎,「在我下令前,別動她一根汗毛。」
站在伊妮婭右手邊的那個尼彌斯已經拿起了一根針、一卷繩索。聽到這話,這個臉孔蒼白的女人停下了手,望著阿爾貝都,等待指示。
「等等。」顧問說道。
「你想讓你們的神經寄生方式更加直接,」伊妮婭說,「所以,數十億核心實體形成了一個個十字形矩陣體,並直接附身在人類宿主上。核心的每一個個體,都有它們各自棲身的人類宿主,並可以將那個宿主隨心所欲地摧毀。雖然你們仍舊連線著古老的資料網,以及新型基甸驅動的萬方結點,但你們喜歡和你們的食物源儘量接近……」
阿爾貝都仰頭大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張開雙臂,轉身望著三個人類全息像。「太好玩了。」他還在咯咯大笑,「你們精心安排了這場審問……」他揚起修剪過的指甲,指了指整個地牢、天窗,以及綁縛伊妮婭的那個大鐵架,「到最後,這女孩竟然開始耍弄你們。真是胡說八道,不過,的確是有趣得很。」
穆斯塔法樞機、盧杜薩美樞機和奧蒂蒙席全神貫注地望著阿爾貝都顧問,但三個全息像都在用手指觸控自己胸膛上的十字形。
穿著紅袍的盧杜薩美從無形的座椅上站起身,走到火爐邊。全息像真是栩栩如真,伊妮婭甚至能聽見主教胸前掛在紅絲繩上的金十字架滑蕩而過的輕響;那條絲繩由金線編成,末端是一團大大的紅金毛絨束。伊妮婭定睛注視搖盪的十字架和完美無暇的絲繩,絲毫不去顧及從殘手處傳來的劇痛。她能感覺到,那毒物正靜靜傳進她的四肢,就像是慢慢生長的十字形,擴充套件出它們的腫瘤和線蟲細胞。她微微一笑,不管他們對她做了什麼,她體內和血裡的細胞,永遠也不會接受十字形的存在。
「你說得很有趣,但和我們的主題風馬牛不相及,」盧杜薩美樞機沉聲說道,「你所經受的這一切……」他揮了揮又肥又短的手指,指了指她的傷口和赤裸的身體,就像是對之非常反感,「並不讓人愉快。」全息像湊近了些,那雙伶俐貪婪的小眼睛緊緊盯著她,「你最要緊的事是回答顧問先生的問題。」
伊妮婭抬起頭,看著這個肥碩男子的雙眼。「如何不使用遠距傳輸器,就進行傳輸?」
盧杜薩美樞機舔了舔薄薄的嘴唇。「是的,是的。」
伊妮婭笑了。「很簡單,大人。你們只需要學幾項課程,瞭解一下如何學會……死者的語言、生者的語言,學會聆聽天體之音……然後享用我的鮮血,或是我的弟子的鮮血,只要他們喝過那杯酒。」
盧杜薩美向後退去,就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他拿起胸前的金十字架,舉在面前,就像是拿著一面護盾。「褻瀆神靈!」他怒吼著,「jesuschristusestprimogenitusmortuorum;ipsigloriaetimperiuminsaeculasaeculorum!」
「對,耶穌基督的確是第一位從死裡復活的,」伊妮婭低聲道,十字架反著金光,那光芒刺著她那完好的眼睛,「如果你們願意,應將榮耀權歸給他。但是,耶穌的本意,並非是要把人們從死裡復活,就像是小白鼠由著思維機器的奇想來……」
「尼彌斯。」阿爾貝都顧問大叫道,這回沒人讓他收回成命。站在牆邊的尼彌斯走到火爐邊,伸展開五釐米長的指甲,深深地扎進伊妮婭的眼睛下方,向下耙去,將我愛人的頰骨暴露在刺眼的光線下。伊妮婭痛苦地長嘆一聲,最後癱倒在支架上。尼彌斯向前湊去,咧嘴大笑,露出一口尖利的細牙。噴出的氣息帶著一股腐肉的味道。
「咬掉她的鼻子和眼皮,」阿爾貝都命令道,「慢慢來。」
「不!」穆斯塔法大叫,他一躍而起,衝向前,攔住了尼彌斯。那雙全息顯像的手已經穿過了尼彌斯的實體血肉。
「先等一下。」阿爾貝都顧問說道,他豎起了一根手指。尼彌斯張著嘴,已經湊到了伊妮婭的眼睛上方,聞言便停了下來。
「這真是太殘暴了,」宗教大法官說道,「就像你們當初對我做的那樣。」
阿爾貝都聳聳肩。「在當時,我們覺得你需要一個教訓,大人。」
穆斯塔法因憤怒而顫抖。「你真以為你們是我們的主人?」
阿爾貝都顧問嘆了口氣。「我們一直是你們的主人。你們只是一群腐爛的行屍走肉,腐爛的皮囊包裹著猩猩的大腦……一群嘰哩呱啦說著蠢話的猴子,打從出生起就開始走向腐爛和死亡的道路。在這個宇宙中,你們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促成更高階的自我意識的產生,那是真正不朽的生命形式。」
「核心……」穆斯塔法樞機極其鄙夷地說道。
「滾開,」阿爾貝都顧問命令道,「不然……」
「不然怎麼樣?」宗教大法官大笑起來,「不然你嚴刑折磨我,就像對待這位受矇蔽的女士一樣?或者,你會再一次叫你手下的怪物把我打得奄奄一息?」穆斯塔法揮了揮手臂,穿過尼彌斯緊繃的軀幹,又穿過阿爾貝都的實體。宗教大法官哈哈大笑,繼而轉身望向伊妮婭。「孩子,你反正都是一死,還是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這些沒有靈魂的怪物吧,之後我們便可馬上讓你脫離苦海……」
「閉嘴!」阿爾貝都大叫道,他舉起了一隻手,就像是舉著一隻彎曲的爪子。
穆斯塔法樞機的全息像尖叫起來,他緊緊抓著胸脯,在火爐上翻滾,穿過伊妮婭鮮血淋漓的雙腳,穿過鐵架,又翻滾著越過其中一個尼彌斯的雙腿,尖叫連連,最後閃了閃,消失了。
盧杜薩美樞機和奧蒂蒙席望著阿爾貝都,他們的臉上毫無表情。「顧問先生,」國務秘書用一種充滿敬意的柔和語調說道,「能允許我花幾分鐘審問一下她嗎?如果我問不出答案,那就請你隨便發落。」
阿爾貝都沉著自若地盯著樞機,過了一秒鐘,他拍了拍尼彌斯的肩膀,那殺人怪物便退後三步,閉上了張得大大的嘴巴。
盧杜薩美朝伊妮婭傷殘的右手探去,似乎是要緊緊抓住它。全息顯像的手指像是深深扎進了我愛人碎裂的血肉中。「quodpetis?」樞機低聲道。在十光分外,我躺在高重力箱槽中,不住地尖叫,扭動身體,透過伊妮婭的思想,我知道了樞機這句話的意思:你有什麼願望?
「virtutes,」伊妮婭細語道,「concedemihivirtutes,quibusindigeo,valeumimpere.」
我淹沒在憤怒、悲痛和高重力箱槽的晃動液體中,每一秒都愈發地遠離伊妮婭,但還是明白了這句話——力量。給我需要的力量,實現我的決心。
「desideriumtuumgraveest.」盧杜薩美樞機低聲道。真是一個沉重的願望。「quodultraquaeris?」還有別的願望嗎?
伊妮婭眨眨眼,從那隻完好的眼睛中擠出幾滴鮮血,以便更好地看清樞機的臉龐。「quaerotogampacem.」她堅定地低聲道。我渴望和平。
阿爾貝都顧問又大笑起來。「大人,」他說,語氣中充滿了嘲諷,「你覺得我聽不懂拉丁語?」
盧杜薩美朝灰衣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恰恰相反,顧問,我確定你懂拉丁語。瞧,她快要崩潰了,從她的臉上看得出來。但她最害怕的是火……而不是這些畜生。」
阿爾貝都一副懷疑的表情。
「給我五分鐘,讓我給她嚐嚐火的滋味,顧問。」樞機說道,「如果我的辦法不行,那就讓你的野獸來吧。」
「三分鐘。」阿爾貝都說,他走回到那個在伊妮婭臉上耙出深溝的尼彌斯旁邊。
盧杜薩美朝後退了幾步。「孩子,」他再一次用環網英語說道,「恐怕,這會讓你感到很痛苦。」他揮了揮手,於是,火爐下的藍色火苗突然噴出,變成一條火柱,燒焦了伊妮婭被綁住的赤足。皮膚被點燃,變黑,捲曲。地牢中瀰漫著一股焦肉的惡臭。
伊妮婭放聲大叫,想要掙脫夾子的束縛。但怎麼用力都沒用。她被禁錮在這個懸吊的鐵架上,而現在,那鐵架的底部也被火燒得紅亮,燒灼的劇痛也隨之往上,蔓延到了她的小腿和大腿上。她感覺那兒的皮膚也起泡了。盧杜薩美樞機又揮了揮手,那火柱便縮回到了火爐中,變成了隱約的小火,看上去就像是一頭飢腸轆轆的食肉動物,正用幽藍的眼睛注視著它的獵物。
「先給你嚐嚐這種痛苦的感覺,」樞機低聲道,「不幸的是,一個人如果被嚴重燒傷,即便血肉和神經都被燒得無法復原,這種痛苦還會持續下去。據說這是最痛苦的死亡方式。」
伊妮婭緊咬牙關,忍住放聲狂叫的慾望。鮮血從破爛的臉頰滴下,流到白皙的雙乳上……我曾經捧過那對雙乳,親吻過,還曾枕在上面入睡。如今,我被監禁在這個高重力棺具中,離伊妮婭有數百萬公里遠,即將加速至超光速,進入冰凍沉眠的虛無狀態。面對這種境地,我只得放聲狂叫,怒氣衝破了沉寂。
阿爾貝都踏上火爐,對我摯愛的好友說道:「傳輸走吧,離開這是非之地。傳輸到勞爾的飛船上,把他從必死之地中解救出來。傳輸到領事的飛船上,那兒有自動診療室,會治癒你的傷口。你可以和你的愛人生活幾年,你是想選擇這種命運,還是留在這裡,等著緩慢而可怕的死亡,而勞爾呢,在另一面同樣等待著緩慢而可怕的死亡。你將永遠也見不到他,永遠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傳輸走吧,伊妮婭。趁你還有時間,你可以解救你自己,也可以解救你的愛人。再過一分鐘,這個男人就會燒掉你的雙腿和雙手,直至將你的骨頭燒成焦灰。但我們不會讓你死,我會鬆開束縛尼彌斯的韁繩,讓她飽餐一頓。傳輸走吧,伊妮婭,馬上傳輸走吧。」
「伊妮婭,」盧杜薩美樞機說道,「esigiturparatus?」那麼,你準備好了嗎?
「innominehumanitus,egoparatussum.」伊妮婭睜著那隻完好的眼睛,迎向樞機的目光。以人類的名義,我準備好了。
盧杜薩美樞機揮揮手,所有的煤氣噴孔都立即射出高高的火焰。火焰吞噬了伊妮婭和阿爾貝都賽伯人。
伊妮婭痛苦地伸展四肢,熊熊火焰吞沒了她。
「不,」阿爾貝都在火焰中大叫,衝出燃燒的火爐,偽骨上的合成皮膚也燒掉了,那身昂貴的灰色衣裝燃燒著飄向遙遠的天花板,顧問的英俊面容也已經熔化到了胸脯上,「不,該死!」他再一次叫道,冒火的手指伸向盧杜薩美的喉嚨。
阿爾貝都的雙手穿過了全息像。樞機正透過火焰盯著伊妮婭的臉。他舉起了右手。「miserecordiamdei……innominepatris,etfilia,etspiritusanctus.」
這是伊妮婭聽到的最後幾個字,火焰已經逼近她的耳朵、喉嚨和臉龐。她的頭髮在火焰中熊熊燃燒,在她眼裡,世界已然成了一片明亮的橙色。隨著雙眼被火苗慢慢燒化,那顏色也慢慢淡去了。
但是,在生命離開她的那幾秒鐘裡,我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我聽見了她腦中的想法,那就像是一聲大叫——不,就像是我腦中的一聲耳語。
勞爾,我愛你。
接著,熾熱的能量膨脹開來,痛苦膨脹開來,她對生命、愛以及使命的感覺膨脹開來,穿越火苗往上升去,就像是煙霧正朝看不見的天窗升去,就這樣,我的摯愛,伊妮婭,死了。
就在她死去的那一剎那,我感覺到似乎所有的景象、聲音和符號的核心都爆炸了。宇宙中值得愛、值得活的一切,都在那剎那間逝去了。
我不再大叫。我不再撞擊高重力箱槽的四壁。我就這麼飄浮在零重力之下,感覺著箱槽排盡水,感覺著藥物和沉眠通過臍線向我逼近,就像是蟲子般落在我的血肉之上。我沒有反抗。我已經不再掛懷。
伊妮婭死了。
火炬艦船躍遷進入了量子態。當我醒來時,我已經在薛定諤貓箱的死亡刑室中了。
沒關係,伊妮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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