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對你們撒了謊。

在這個故事的一開始,我跟你們說,當伊妮婭的命運了盡的那刻,我並沒有陪伴在她的身旁,也就是說,我並不知道她的命運為何。在好幾個睡眠週期前,我重複過這句話,當時我已經把最後一段故事講了出來。

但是,就像是教會中的一些神父所言,我避開了一個重要的事實,這便是撒謊。

我撒謊,是因為我不想談這件事,不想說,不想重新體驗一次,也不願意去相信。但我現在已經知道,我必須向你們和盤托出。在薛定諤貓箱的囚籠中,我每時每刻都在回味這件事。自從我分享到我親愛的伊妮婭的鮮血之後,我就明白它是真實的。

在他們把我運出佩森星系前,我就已經知道了我愛人的命運。我明白它是真實的,也一次次地體驗過了。對這個故事,對我的摯愛的記憶,我有責任和你們談談,把它向你們敘述一遍。

我是在一顆小行星上的聖神基地接受的審判,那裡離佩森有十光分遠。在那十分鐘審判過後不到一個小時,我便知曉了這一切,當時我被下了藥,馴服溫良,綁縛在機器人飛船上的一個高重力箱槽中。就在我聽到、感覺到、看到這些事的瞬間,我就馬上明白了——它們是真實的;在我共享這些事的那個時刻,它們就在什麼地方發生;只是因為我和伊妮婭非常親近,再加上我在學習生者的語言上進展緩慢,才得以產生了這樣一個強力的共享效果。當共享過程結束後,我開始在高重力箱槽中大叫,撕扯維生臍線,用頭和拳頭撞擊艙壁,直到裝滿水的箱槽中浸滿一條條旋轉的血流。我臉上罩著一張濾息面具,就像什麼寄生蟲般在吸取我的氣息,我很想把它扯掉,但沒用。整整三個小時裡,我就這麼怒吼著,反抗著,一次次撞擊自己,希望最好能把自己撞得半昏半醒,同時一遍遍重新體驗伊妮婭的共享時刻,一遍遍地痛苦大叫,接著,機器人飛船通過水蛭般的臍線,向我注射了睡眠藥物,高重力箱槽排幹水,於是,我便在沉眠箱中沉沉睡去,而火炬艦船則飛至躍遷點,跳往附近的阿馬加斯特星系。

我在薛定諤貓箱中醒來。不用人為干預,機器人飛船早已把我放進了這個聚變能量的衛星中,把它發射了出去。一時之間,我有點茫然,覺得伊妮婭的共享時刻只是一場噩夢。可是,那些真實的瞬間馬上便潮湧而來,我又開始尖叫。我覺得自己又將瘋上幾個月。

現在,我便來告訴你們把我逼瘋的這件事。

伊妮婭被人從聖彼得廣場扛出來的時候,也在流血,也昏迷著,但和我不同的是,她第二天便醒來了,沒有被下藥,也沒被插上分流器。她完全恢復了意識——我非常清晰地共享到了她的醒轉,感覺是那麼精細而真實,就像是第二套感官印象,甚至比回憶自己的記憶還要清楚。那是在一個龐大的圓形岩石殿堂中,直徑有三十多米,天花板離石制地板有五十多米。天花板上嵌著一塊閃亮的毛玻璃,讓人感覺像是天窗,但伊妮婭覺得這是一個幻象,這間廳堂實際上應該是在一座大型建築的內部。

當時在我醒來準備前往十分鐘的審判庭前,醫師把我全身上下打理得乾乾淨淨,但沒有人處理伊妮婭的傷口:她的左臉露出柔嫩的血肉,淤腫著,衣服也被扯掉,身體赤裸著,她的雙唇腫了起來,左眼眯縫著,只有用力睜眼才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事實上,由於得了腦震盪,所以右眼看到的也是一片模糊的景象。在她的胸膛、大腿、前臂和肚子上,佈滿了一條條的刀傷和淤傷。有些傷口已經結痂,但還有不少傷得很深,需要縫合,但沒人為她處理傷口。那些傷口還在流血。

她被綁在一個類似十字鐵骨架的東西上,那玩意兒鏽跡斑斑,由一條鐵鏈栓繫著,從天花板上吊下。她背靠在這個十字架上,雖然全身的重量倚在上面,但仍然保持站姿,兩條手臂被綁在鏽蝕的支架下。這個近乎豎直的冰冷十字金屬懸在半空,將她的手腕和腳踝殘忍地夾在骨架上。她的腳趾懸在半空,離格柵地板約有十釐米的距離。她的頭一點也動彈不得。除了十字骨架外,整個圓形廳堂內空空蕩蕩的,還有一把椅子,椅子右邊是一隻大大的廢紙簍,廢紙簍中丟著一張塑膠封套。十字金屬的右臂旁,有一隻鏽蝕的金屬碟,上面擺著各種工具:古老的剔牙器和牙鉗,環形刃,解剖刀,骨鋸,一把長長的鉗子,幾根金屬絲,上面每隔三釐米都有一個倒鉤,長葉剪,短葉鋸齒剪,裝著黑色液體的瓶子,幾管軟膏,細針,粗繩,一柄錘子。更讓人不安的是她身下的那個直徑兩米半的圓形火爐,只見裡面燒著十幾條微弱的藍色火苗,就像是守夜燈一般。還有一絲天然氣的氣味。

伊妮婭掙了一掙,但完全沒用。只要一用力,她那淤青的手腕和腳踝便會痛得顫動一番,於是她只得靠回到鐵質支架上,慢慢等著。她的頭髮蓬亂不堪,能看出來她的頭皮上隆起了一個大塊,腦殼底部也有一個。她泛起一陣噁心的感覺,於是集中精神,剋制住不讓自己吐得全身都是。

幾分鐘後,石牆上的一扇隱蔽門開了,拉達曼斯・尼彌斯走了進來,走到火爐對面,停在伊妮婭的右側。接著,又有一個拉達曼斯・尼彌斯走了進來,站到了伊妮婭的左側。繼而又是兩個尼彌斯走進門,遠遠地站在了後面。四人沒有說話。伊妮婭也沒和他們說話。

又過了幾分鐘,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的影像閃了閃,出現了。這是一個和真人一般大小的全息像,它穩穩地站在了伊妮婭的前方。影像效果非常逼真,感覺就像是真人,只不過樞機正坐在一張座椅上,而全息像並沒有把它表現出來,這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就好像樞機正飄浮在半空中。穆斯塔法看上去比在天山時年輕了點,面色也更加健康。幾秒鐘後,他身旁出現了另一個全息像,那是一個穿著紅袍、身形更為龐大的樞機;接著又是一個全息像,是個瘦巴巴、似乎患著結核病的神父。片刻之後,從地牢石牆上的那扇門中走進一個高個男子,面容英俊,一身灰色的服裝,他站到了那群全息像的旁邊。穆斯塔法和另一個樞機仍舊坐在看不見的座椅上,與此同時,那個神父蒙席的全息像和那個以肉身前來的灰衣男子站在兩張座椅後,就像是兩位僕從。

「伊妮婭女士,」宗教大法官說道,「請讓我向你引介,這位是梵蒂岡國務秘書,盧杜薩美樞機大人,這位是他的助手,盧卡斯・奧蒂蒙席,還有這位,是我們尊敬的阿爾貝都顧問。」

「我在哪兒?」伊妮婭問。由於嘴唇腫脹,下巴淤傷累累,她不得不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宗教大法官微微一笑。「親愛的,我們會回答你提出的所有問題。之後,也請你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向你保證。現在,讓我來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你現在仍舊在佩森星球,是在聖天使堡最深的……啊……會客室中,此地位於新臺伯河的右岸,鄰近聖天使橋,就在梵蒂岡邊上。」

「勞爾呢?」

「勞爾?」宗教大法官問道,「哦,你是說你那個毫無用處的保鏢。我想,關於他的宗教法庭審判會已經結束,他現在應該上了一艘飛船,正要離開我們這個美麗的星系。親愛的,他對你來說很重要嗎?我們可以為你安排一下,讓他回聖天使堡。」

「他一點也不重要。」伊妮婭喃喃道。聽到這話,我一開始失神痛苦了幾秒鐘,但之後,我便察覺到了她在這話語下的真正想法……為我擔心,為我憂懼,希望他們不會恐嚇我,強迫她妥協。

「隨你的便,」穆斯塔法樞機說,「我們今天想要會會的人,是你。你感覺怎麼樣?」

伊妮婭睜著那隻完好的眼睛,盯著這些人。

「啊,」宗教大法官說道,「這世上不應該有人能前往聖彼得大教堂攻擊聖父,還毫髮無傷地離開。」

伊妮婭正咕噥著什麼話。

「你說什麼,親愛的?我們聽不清。」穆斯塔法仍舊笑意盈盈,那擠眉弄眼的樣子真像是一隻自鳴得意的癩蛤蟆。

「我……沒……攻……擊……教……皇。」

穆斯塔法張開雙手。「如果你這樣堅持,那也沒辦法,伊妮婭女士……但你的意圖看上去並不友好。你沿著中央通道向聖父跑去,當時你想幹什麼?」

「警告他。」伊妮婭說。就在她聆聽宗教大法官的廢話之時,她有幾分意識正估量著自己的傷情:青腫得厲害,但沒有斷什麼骨頭,大腿上被劍砍傷,需要縫合,胸膛上部的傷口也是。但身體系統有什麼不對勁,內出血?她覺得不是。她似乎被注射了什麼另類的東西。

「警告他什麼?」穆斯塔法樞機極為溫和地問道。

伊妮婭動動腦袋,用完好的那隻眼睛看了看盧杜薩美樞機,接著又看了看阿爾貝都顧問。她沒有回答。

「警告他什麼?」穆斯塔法樞機又重複了一遍。但伊妮婭還是沒有回答,於是宗教大法官朝最近的尼彌斯克隆人點了點頭。那個蒼白的女人緩步走到伊妮婭身旁,拿起那把小剪刀,似乎是琢磨了兩下,接著把那工具放回到了碟子中。她向伊妮婭走近,單膝跪在火爐上,靠近伊妮婭的右臂,接著一下拉彎我的愛人的小指,一口咬掉了它。尼彌斯微微一笑,站起身,把鮮血淋漓的手指吐進了廢紙簍。

伊妮婭疼得大叫起來,她頭靠在十字架上,看上去快要暈過去了。

尼彌斯魔頭拿起一管止血藥膏,抹在伊妮婭殘留的小指上。

穆斯塔法樞機的全息像看上去一臉悲愁的樣子。「我們並不想濫施大刑,親愛的,但如果真要用,我們也不會遲疑片刻。你還是放聰明點,趕快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不然的話,你身上會有更多的東西被丟進廢紙簍。而你的舌頭將是最後一個。」

伊妮婭盡力抵抗內心翻湧的噁心感。從她的殘手上傳來的痛楚真是不可思議,我在十光分之外感受到了那股衝擊,為這二手的疼痛尖叫起來。

「我想警告教皇……你想政變,」伊妮婭氣喘吁吁道,她仍舊望著盧杜薩美和阿爾貝都,「心臟病發作。」

穆斯塔法樞機驚訝地眨眨眼。「妖婦。」他輕聲道。

「那你就是賣國賊,」伊妮婭一字一頓道,口氣非常強硬,「你們這些人都是。你們出賣了你們的教會,而現在,你們又出賣了你們的傀儡,雷納・霍伊特。」

「哦?」盧杜薩美樞機說道。他看上去微微有點被逗樂了,「我們怎麼做的,孩子?」

伊妮婭猛地昂起頭,望向阿爾貝都顧問。「核心通過十字形控制了所有人的生死,當核心需要他們死時,就會有人死去……人死時的神經網路,比活人的神經網更富創造力。你們想要再一次殺死教皇,但這一次,他將不會再重生,對不對?」

「很有見地,親愛的,」盧杜薩美樞機壓著嗓門說道,他聳聳肩,「也許,是時候換一位新教皇了。」他抬手在空中一揮,於是,第五個全息像出現在了他們身後。教皇烏爾班十六世正躺在醫院的床上,昏迷不醒,修女護士、人類醫生和醫療機器正圍著他打轉。盧杜薩美樞機又揮了揮胖嘟嘟的手,影像消失了。

「輪到你做教皇了?」伊妮婭說道,同時閉上了雙眼。她眼中跳動著一粒粒紅色的小點。當她重新睜眼時,盧杜薩美聳了聳肩膀。

「夠了。」阿爾貝都說道,他徑直穿過兩名樞機坐著的全息像,來到火爐邊,站在伊妮婭身前,「你是怎麼操縱遠距傳輸介質的?你不用傳送門就能傳輸,用的是什麼辦法?」

伊妮婭看著這個核心代表。「這讓你感到害怕了,是不是,顧問?這兩位樞機不敢親自來這兒見我,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他們太害怕。」

灰衣男子露出一口完美無瑕的牙齒。「非也非也,伊妮婭。不過,你的確擁有不用傳送門就能傳輸的能力,不僅可以傳輸你自己,還包括你身旁的人。盧杜薩美樞機和穆斯塔法樞機,以及奧蒂蒙席,都不想突然被你從佩森星球傳送走。至於我……如果你能把我傳送到什麼地方,我會很高興。」他等在那兒,但伊妮婭沒有回答,也沒有動,阿爾貝都顧問又笑了,「我們知道,你是唯一一個學會這種傳輸方式的人,」他輕聲道,「你那些所謂的弟子,都沒有學會這門技術。但這是什麼技術?我們利用虛空進行傳輸,唯一的一個方式就是在這種介質中劈砍出永久的裂縫……而且,需要花費非常大的能量。」

「他們已經不再允許你們這麼做了。」伊妮婭喃喃道,她眨眨眼,甩掉眼中的紅點,迎向灰衣男子的目光。從斷指處傳來一波波痛楚,上下起伏,就像是洶湧大海上的滾滾浪濤。

阿爾貝都顧問的眉毛揚了一揚。「他們不允許?孩子,他們是誰?跟我們說說你的主人。」

「不是主人。」伊妮婭喃喃道,為了除去頭暈眼花的感覺,她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行,「是獅虎熊。」她低聲道。

「別再兜圈子了。」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這個肥碩的男子朝第二名尼彌斯克隆人點點頭,那名克隆人走到碟子旁,拿起那把鏽蝕的鉗子,接著繞到伊妮婭的左手旁,穩穩地托起,將我愛人的五個指甲拔了下來。

伊妮婭放聲大叫,昏厥了半晌,復又醒來,想要扭過腦袋,但沒來得及動,便一下子吐得滿身都是。她輕聲呻吟著。

「我的孩子,痛苦會使人失去尊嚴。」穆斯塔法樞機說,「回答顧問先生的問題,我們便結束這場悲傷的猜謎遊戲。到時你可以離開這兒,我們會為你療傷,你的手指會重新長出,你可以洗乾淨身體,穿上衣服,和你的那個人團聚,暫不管他是保鏢還是弟子。你好好回答,這場醜陋的小插曲就會結束。」

就在那時,伊妮婭的身體蹣跚在痛苦之上,卻意識到了他們趁她昏迷不醒時,在幾個小時前注射進她體內的異類物質。她的細胞認出了它。毒物。一種可靠、緩釋的終極毒物,沒有解藥——不管旁人做什麼,它都會在二十四小時內發作。就在這時,她終於明白這些人想讓她幹什麼,以及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伊妮婭一直都和核心有著聯絡,甚至在她未出生前就是了,其途徑,是經由她母親頭顱內一個儲存著她父親賽伯人格的舒克隆環。有了它,她便可以直接接觸原始的資料網,她現在也在這麼做——她感受到,在她的細胞中,隱藏著一組組堅實而奇異的核心機械:器械中含著器械,那些探測器遠在人類的理解或描述範圍外,它們工作在四維甚至更高的維度上,它們正等待著,嗅探著,等待著。

樞機、阿爾貝都顧問和核心想要逼她逃跑。因為他們認為她一定會使用她的能力從這裡傳送走,所以便有了這低階的全息劇中才會有的拷打場面,荒謬絕倫的聖天使堡地牢,還有這嚴厲的審問。只要她還撐得住,他們就不會致她於死地,當她傳送離開的時候,核心器械便會在一納秒內記錄下一切,分析她使用虛空的方法,並想辦法把她的方法複製出來。核心終將奪回它們的遠距傳輸器,不是通過拙劣的蟲洞,也不通過基甸驅動器,而是以一種即時且優雅的方式,而且這種方式要永遠屬於它們。

伊妮婭沒有理睬宗教大法官,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直接朝阿爾貝都顧問說道:「我知道你們的所在。」

英俊的灰衣男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知道核心,物理核心的確切所在。」伊妮婭說。

阿爾貝都笑了,但伊妮婭發現他迅速地朝兩位樞機和那個高個神父看了一眼。「胡說八道,」他說,「從沒有人類知道核心的確切所在。」

「一開始,」伊妮婭說,她的聲音因疼痛而含糊,「核心只是一個飄浮在舊地原始資料網中的短暫實體,當時名叫因特網。接著,在大流亡前,你們將那些磁泡儲存器、伺服器、磁心儲存中樞遷移到了一簇小行星上,它們離你們計劃毀滅的舊地很遠,沿著一條長軌道環繞太陽旋轉……」

「讓她閉嘴,」阿爾貝都大叫,他轉身朝盧杜薩美、穆斯塔法和奧蒂走去,「她想要岔開話題。這不是我們要討論的重點。」

穆斯塔法、盧杜薩美和奧蒂的表情卻說明他們不這麼認為。

「在霸主的時代,」伊妮婭繼續道,她正忍受著痛苦的浪潮,費盡力氣集中注意力,穩住自己的聲音,因此,那隻完好的眼皮也在不住地顫動著,「核心做出了一個決定,它們認為應將核心的物理部件分散放置,這實乃明智之舉——磁泡儲存器矩陣深埋在九個迷宮星球的地下,超光伺服器位於鯨逖中心軌道上的大工業中心,核心實體人格在遠距傳輸器的通訊帶上環遊,而萬方網通過締之虛的裂縫連線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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