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咬牙切齒。「那我同意羅莫的意見,」我說,「我們一直在逃跑,現在該幫幫這裡的朋友們了。是時候……」

至少有三顆導彈爆炸了。後來,我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那光芒真是炫目,我甚至能透過伊妮婭的皮膚和肉體,直接看見她的顱骨和脊椎,但那必定是不可能的。我感到一陣墜落的感覺……感覺腳底下的一切都在墜落……但緊接著,六分之一的重力場迴歸了。一陣亞音速的轟鳴讓我的牙齒和骨骼疼痛不已。

我眨眨眼,擺脫掉眼中的殘影。我的前方仍舊是伊妮婭的臉龐,她臉頰緋紅,滿是汗水,頭髮梳在腦後,由髮箍扎著,看樣子梳得很倉促。那雙眼睛滿是疲憊,卻又充滿了無限的生機。胳膊裸露,有點被太陽曬傷。我油然湧起一絲多愁善感的感覺,伊妮婭的臉已經烙進了我的靈魂和記憶,這樣的死亡方式或許還不是不能接受。

又有兩顆等離子彈頭讓樹艦顫抖了起來。接著又是四顆。「頂住了,」海特・馬斯蒂恩手下的中尉說道,「所有能量場都頂住了。」

「羅莫和勞爾說得對,伊妮婭,」多吉帕姆上前說道,她穿著一件簡樸的棉袍,渾身散發著君王般的優雅氣息,「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躲避聖神的追捕。該迎接他們的挑戰了……我們所有人都該去迎戰了。」

我望著這位老邁的婦人,目光熾烈,稍顯粗魯。我意識到她身上洋溢著一種靈力……不,不對,這詞太過神秘……我只是有一種感覺,她身上正散發著一股強烈的色彩,是一種同金剛亥母的人格一樣強力的深紅之色。那天大家都在平臺上的時候,其實我一直在注意這樣的細節——羅莫爆發出勇氣時,顯出天藍色的氣息;海特・馬斯蒂恩自信地下達指令時,顯出金色;卡薩德見到伯勞時震驚異常,顯出閃爍的紫色——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在學習生者的語言。抑或,這只是等離子爆炸所引起的亮光超過負荷所致。不管是什麼原因,我知道這些顏色並非真實的,也不是我產生的幻覺,眼前也沒有蒙上迷霧。但我也覺得是自己的意識在進行直接的接觸,在視覺的某個水平之下或之上,迅速領略著這些人真正的心靈。

而伊妮婭身上散發的顏色,則涵蓋了整個光譜,甚至更多——是一種滲透力極強的光芒,充滿了樹艦,就像是等離子炸彈的火光充滿外部世界那樣。

德索亞神父說道。「不,夫人,」他對多吉帕姆說,聲音輕柔,充滿了敬意,「羅莫和勞爾說得並不對。儘管聖神的所作所為讓我們憤怒,我們都希望展開反擊,但伊妮婭是對的。如果我們活下來,我們會明白這一切的真諦,如果羅莫活下來,他也會明白這一切。這個真諦就是,如果你享用了伊妮婭的聖餐,那我們將分享所有人的痛苦,包括我們攻擊的那些人。真真切切、確確實實的分享。在身體上分享到這種痛苦。分享它,作為生者的語言其中的一部分。」

多吉帕姆低頭看著比她矮一個頭的神父。「基督徒,你說的話確實沒錯。但這並不意味著,如果他們傷害我們,我們不能予以反擊。」她向上揮舞手臂,囊括了被慢慢消減的密蔽場,以及上方那滿是聚變焰尾和火光餘燼的星野,「這些聖神……怪物……正在摧毀我們人類種族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成就。必須阻止他們!」

「還沒到時間,」德索亞神父說,「不是在這裡和他們戰鬥就是阻止了他們。相信伊妮婭。」

高個子格列高里亞斯中士走進了圈子。「我身體的每一絲力量,我訓練的每一個時刻,我多年戰鬥留下的每一道傷痕……所有的一切都在催促我去戰鬥,」他咆哮道,「但我相信我的艦長。我相信他,他是我的神父。如果他說我們一定要相信這位年輕的女子……那我們必須相信她。」

海特・馬斯蒂恩舉起一隻手。眾人靜了下來。「這樣的爭論是浪費時間。正如傳道者說的,‘伊戈德拉希爾’號沒有武器,爾格是我們唯一的防禦來源。但如果要它們提供這一防禦護盾,那它們就無法對聚變驅動器進行相移。實際上,我們得不到推進力……我們是在順著先前的航向飄移,目前離我們原先的位置只有幾光分的距離。與此同時,已經有五艘大天使改變了航向,想要攔截我們。」聖徒將臉孔轉向我們,「各位,拜託了。除了傳道者和她高大的朋友,勞爾,請大家都離開艦橋平臺,在下面等著。」

眾人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在瑞秋轉身離開前,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所投向的方向,我順著那方向抬起頭。卡薩德上校正站在最頂部的瞭望臺上,他身旁便是伯勞,高大的男子在三米高的由鉻、刀刃和棘刺組成的雕像的映襯下,依舊有些相形見絀。上校和殺人機器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互相對視,誰都沒有動彈一下。

我回頭看了看全息虛影。聖神飛船的亮點正迅速逼近。在我們頭頂,密蔽場已經被突破。

「勞爾,拉住我的手。」伊妮婭說。

我拉住了她的手,心中頓時浮現起十年來我抓著她手時的每一次景象。

「星星,」她低聲道,「望著星星。聆聽它們。」

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懸停在一顆橙紅色星球的低層軌道上,星球的兩極白雪皚皚,還能看見一些古老的火山,大得甚至超過海伯利安的羽翼高原,還有一條五千多公里長的河谷,就像是星球肚子上的一條疤痕。

「這是火星,」伊妮婭說,「卡薩德上校會在這兒離開我們。」

完成量子躍遷後,卡薩德上校已經停止了和伯勞的近距離對視,從高臺上走了下來。說是量子躍遷,但對於我們所完成的壯舉,實際上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一秒鐘之前,樹艦還在生物圈所在的星系內,關著驅動,以低速狀態滑行,同時還經受著一群群大天使的攻擊,後一秒,我們便來到了舊地星系的這顆死氣沉沉的星球上空,穩穩地停在了它的低層軌道上。

「你是怎麼做到的?」伊妮婭完成這個把戲後,我便馬上問她。毫無疑問,是她把我們……瞬間轉移……到了這兒。

「我學會了聆聽天體之音,」她說,「接著便走出了一步。」

我盯著她不放。現在,我仍舊牽著她的手,也沒打算放手,直到她用平實的語言解釋這一切。

「勞爾,一個人可以領悟一個地方,」她跟我說道,但也知道,其他人毫無疑問也在傾聽,「在那一刻,那就像是在聆聽它的美妙之音。每一個星球都是一個不同的和音。每一個星系都是一曲不同的奏鳴曲。每一個地方都是一個清晰且獨一無二的音符。」

我沒有鬆手。「這就是不用遠距傳輸器的遠距傳輸?」我問。

伊妮婭點點頭。「自由傳輸。真正意義上的量子躍遷。」她說,「在宏大的宇宙中恣意移動,就像是電子在無限狹小的地域內自由移動。在締之虛的幫助下邁出一步。」

我搖起頭來。「能量,丫頭,能量從哪裡來?無中不能生有。」

「一切從天地萬物中來。」

「什麼意思,伊妮婭?」

她扭脫我的手,摸了摸我的臉頰。「你還記得我們很久很久以前討論過的關於愛的牛頓物理學嗎?」

「愛只是一種情感,丫頭,不是能量形式。」

「勞爾,這兩者都是。而且,它也是開啟宇宙最巨大的能量源的唯一一把鑰匙。」

「你是在說宗教嗎?」我有幾分惱火,部分是因為她說的這些晦澀的話語,部分是因為自己的愚鈍。

「不,」她說,「我說的是,蓄意點燃類星體,馴服脈衝星,引爆銀河核心用以開發類似蒸汽渦輪機的能量。我說的是一項橫跨二十五億年古老的工程專案,而今剛剛啟動。」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

她搖搖頭。「以後再說吧,我親愛的。現在,你只要明白,不用遠距傳輸器的遠距傳輸的確是可能的。事實上,這世上並沒有真正的遠距傳輸器……並沒有任何魔法門……開啟之後可以進入另一個世界……有的,只不過是技術核心的歪曲產物,它的源頭,實際上是虛空的第二大奇妙禮物。」

我本想問,虛空最奇妙的禮物是什麼?但我猜測,那應該就是學習死者的語言,那些有知覺的種族的記憶記錄……說得更精確些,就是我母親的聲音。但我說的卻是:「這麼說,你和瑞秋、西奧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不產生任何時間債,就是用的這個方法?」

「是的。」

「不用霍金驅動,就讓領事飛船從天山星系飛到了生物圈?」

「是的。」

我還想問,你也是這樣去了另一個星球,在那兒遇見你的愛人,和他結了婚,有了個孩子。但這些話沒有說出口。「這是火星,」伊妮婭繼續道,聲音打破了沉默,「卡薩德上校會在這兒離開我們。」

高大的戰士走到了伊妮婭身旁。瑞秋也走了過來,她踮起腳,吻了他。

「有一天,你會被叫作莫尼塔,」卡薩德輕聲道,「我們將會成為戀人。」

「是的。」瑞秋說道,接著便退了下去。

伊妮婭牽起高個男子的手。他仍舊穿著古色古香的戰鬥服,突擊步槍舒舒服服地貼在臂彎中。上校微微笑著,他抬起頭望向最高處的平臺,伯勞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火星的血紅之光映照在它的甲殼之上。

「勞爾,」伊妮婭說,「你能一起來嗎?」

我抓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狂風裹挾著沙子撲向我的眼睛,我無法呼吸。伊妮婭遞給我一面濾息面具,我戴了上去,她也戴上了一面。

沙子是紅色的,岩石是紅色的,天空中暴風雲團湧動,呈現出一片粉紅色。我們正站在一處乾涸的河谷中,旁邊是一片岩石懸崖。河床上到處都是鵝卵石,有些和領事的飛船一樣大。卡薩德上校戴上了戰衣的頭盔,通訊線路上響起了嘶啞的靜電噪聲。「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他說,「塔爾錫斯再分配營的貧民窟,離這兒大約幾百公里遠的地方。」他指了指前方,太陽正低垂在那兒的懸崖上空。男子穿著龐大的戰衣,看上去帶著不祥之兆,在空蕩蕩的火星平原上,沉重的突擊步槍沒有顯出一絲陳舊,他轉身望著伊妮婭:「女士,你想要我做什麼?」

伊妮婭乾脆利落地說出了她的命令。「此地發生了巴勒斯坦起義,而火星戰團也在太空中死灰復燃,所以聖神已經暫時從火星和舊地星系撤離。這裡並不是什麼戰略要地,而且由於軍力受到限制,他們不想把資源浪費在這裡。」

卡薩德點點頭。

「但他們會回來,」伊妮婭說,「而且是派大軍而來。不僅是為了鎮壓火星,更是為了佔領整個星系。」她頓了頓,四處瞭望。我跟著她的目光望去,發現一群黑壓壓的人影正沿著岩石地朝我們走來。他們拿著武器。

「上校,在接下來五個標準年內,你必須把他們攔在星系外,」伊妮婭說道,「不管做什麼……不管犧牲誰……都要把他們攔在舊地星系之外。」

我以前從沒聽伊妮婭說過這麼倔強冷酷的話。

「五個標準年,」卡薩德上校說,他在面罩下露出淡淡的笑容,「沒問題。如果是五個火星年,那倒可能稍微緊張一些。」

伊妮婭笑了。猛烈的風沙下,那群人還在朝我們逼近。「你的任務是領導火星上的抵抗運動,」她說,聲音異常嚴肅,「不管用什麼方式,把他們號召起來。」

「包在我身上。」卡薩德說,語氣中的堅定感和伊妮婭的一模一樣。

「將各個部落和派系合併起來。」伊妮婭說。

「是。」

「和太空中的火星戰團達成永久的同盟。」

卡薩德點點頭。那群人離我們已經不到一百米,我看見他們舉起了武器。

「保護舊地,」伊妮婭說,「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都要把他們攔在外面。」

我震住了。卡薩德上校必定也感到了驚訝。「你是說舊地星系。」他說。

伊妮婭搖搖頭。「舊地,費德曼,把聖神攔在外面。你大概會有一年的時間來鞏固並控制整個星系。祝你好運。」

兩人握了握手。

「你母親是一位勇敢優秀的女子。」上校說,「我很珍惜這份友誼。」

「她也是。」

那些黑色的身影行進在巨石的沙丘之上,漸行漸近。卡薩德上校朝他們走去,他高舉著雙手,突擊步槍仍舊穩穩當當地跨在臂膀上。

伊妮婭朝我走近,重新牽起我的手。「很冷,是不是,勞爾?」

的確很冷。一道閃光劃過,就像是誰在你的腦後砸了一拳,但卻沒有感到任何疼痛。一眨眼,我們便回到了「伊戈德拉希爾」號的艦橋平臺上。見到我們的突然出現,朋友們都不由得往後退去;對魔法的恐懼是根深蒂固的。在樹枝和密蔽場外,火星展現出一片紅色的冰冷。

「什麼航向,尊敬的傳道者?」海特・馬斯蒂恩說道。

「只管往外飛,到我們能清楚地看清星星的地方。」伊妮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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