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對人類來說,這一事實是顯而易見的——從時空在這裡的一個洞踏進去,立即在另一個遠距傳輸孔洞中出現。我的馬丁叔叔曾有個遠距傳輸器建成的家,相鄰的房間位於不同的星球。霸主的世界網,便是由遠距傳輸器創造出來的。還有一個發明,名叫超光儀,是一種超光速通訊媒介,可用來在星際間進行即時通訊。這時,建立星際社會的所有先決條件都已經滿足。

「但核心沒有為人類完善霍金驅動器、遠距傳輸器和超光儀。事實上,核心對於締結的虛空,根本沒有作出過任何貢獻。

「從一開始,核心就知道霍金驅動器只是一個意欲進入普朗克空間的失敗嘗試。它們知道,駕駛霍金驅動飛船,就像是為了讓一艘遠洋船航行,在船尾引爆一系列的炸藥,讓它騎浪而行。有效,但方法太過拙劣低效。它們對此心知肚明,雖然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並聲稱自己是這些發明的主人。在世界網的鼎盛時期,這世上也沒有數百萬遠距傳送門……只有一個。其實,眾多遠距傳送門只不過是一個進入普朗克空間的入口,在跨越時空的操控之下,造成了有無數門的假相。如果核心向人類解釋其中的原理,它們可能會用到一個類比來說明:就像手電筒的光束在一間密閉的房間內迅速照過一圈,其實沒有很多光源,只有一束在快速變換。但核心從沒有費心解釋這件事……關於這一真相,即使到了今天,它們仍對它守口如瓶。

「核心知道,締之虛的拓撲結構可以被調整,以即時傳輸資訊,這就是超光儀的原理,但它們如此使用普朗克空間介質,是笨拙的,會給它帶來破壞性的打擊,這就好比用人工地震,在兩塊大陸間進行通訊。但核心向人類提供了超光服務,卻沒有解釋其原理,因為它們有自己的目的。對於普朗克空間的介質,它們有自己的計劃。

「在核心最早開展的實驗中,它們意識到一件事:締之虛是一個極適合它們生存的環境。進入其中,它們便再也無須仰賴電磁通訊、密光,甚至是調諧中子播報組成的資料網路。它們再也不需要人類或機器人發射探測器為他們擴充套件這一網路的物理界限。只需簡單地把核心的主要勢力移入締之虛,人工智慧就可以遠離它們的碳基對手,得到一個安全的藏身地……一個無處不在的藏身之地。

「就是在核心人格從人類的資料網遷移進締虛萬方網時,它們發現普朗克空間並非一個空寂的世界。在它那超元維度的高山下,在摺疊的量子空間河谷中,潛伏著……某種異物。異人。那裡有智慧生命。核心探測了一番,便馬上被這些異人的潛能震住了,它們驚懼地退縮。雲門,這個自稱創造並殺死家父的核心人格,把這些異人稱為獅虎熊。

「核心的撤退非常倉促,它們對普朗克空間宇宙的偵查極不完全,所以它並不清楚獅虎熊到底棲息在真即時空的何處……也不知道它們是否真的存在於真實的時空中。核心人工智慧也無法知道,這些異人到底是像人類一樣從有機生命進化而來,還是像它們這樣從人工生命進化而來。但在那驚鴻一瞥之下,核心就已發現這些異人可以操控時間和空間,而且做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就像是人類鍛造鋼鐵一般。這種力量遠超核心的理解力,它們極度驚慌,於是立即撤退。

「當他們正在為這個發現而恐慌時,核心剛巧正打算啟動毀滅舊地的計劃。我的馬丁叔叔在詩中寫下了這一段頌歌,核心安排了三八年的天大之誤,基輔小組「意外地」讓黑洞掉進了舊地的五臟六腑,但他的詩篇沒有提到另外的一些事,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沒有提核心在發現獅虎熊後的恐慌,它們急成一團,想要阻止早已安排好的毀滅地球的計劃。但地球已經在土崩瓦解,而那黑洞正在地核中茁壯成長,要把它掏出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核心又有了一個計劃,並馬上開始行動。

「就在這時,家園星球消失了……不是像人類想的那樣被毀滅,不是像核心希望的那樣被拯救……僅僅是,消失了。核心知道,這件事肯定是獅虎熊乾的,至於是怎麼幹的……舊地被移到了哪裡……為了什麼理由……就毫無頭緒了。它們算了算將一整顆星球遠距傳輸所需的能量,得出結果後,它們再一次瑟瑟發抖起來。這些智慧生命可以使用這種能量源來引爆整個宇宙的核心,容易得就像人類在寒夜中點燃營火。核心實體幾乎嚇得屁滾尿流。

「現在,我得回過頭去說說核心為什麼要摧毀地球,之後又為什麼想重新拯救它,原因還要追溯到湯姆・雷伊的80位元組記憶體生物。我說過,資料網中這些正在進化的智慧生命,對於進化,只知寄生、超寄生、超超超超寄生,再也不知其他。但核心明白純寄生的弱點,要想超越寄生狀態和寄生心理,繼續成長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響應這個物理宇宙的進化——也就是說,既有抽象的核心人格,也擁有物理意義上的軀體。核心有多種感測輸入裝置,也可以創造神經網路,但為了達到非寄生的進化,它需要的是一套穩定的、協調運作的神經反饋電路系統——眼睛、耳朵、舌頭、四肢、手指、腳趾……乃至於整個身體。

「為了這個目的,核心創造了賽伯人——由人類dna長成的軀體,通過超光儀連線到基於核心的人格。但是,賽伯人進入人類社會後,他們便難以被監控,也顯得格格不入。這樣一個星球,住著數百億蓬勃進化的人類,賽伯人在上面永遠也不會感到自在。所以核心一開始的計劃是毀滅地球,把人類的數量削去九成。

「核心的確有過詳細的計劃,它們曾打算在舊地死亡後,將倖存的人類納入它們的賽伯人世界,把這些人當作備用的dna庫存,以及奴隸,就像我們看待機器人那樣。但它們發現了獅虎熊,驚慌失措地撤出普朗克空間,於是計劃就變得複雜了。在核心評定並抹除這些異人的威脅前,它們只能繼續和人類的寄生關係。核心為世界網設計出遠距傳輸器,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對人類來說,踏過遠距傳輸介質的旅程是瞬時的,但在普朗克空間永恆的拓撲結構下,人在那一點的停留時間儘可以隨核心所需,想要多長就多長。核心能夠在那剎那間接入數百億人類大腦,它們每天數百萬次地使用人類的頭腦,以此創造出巨大的神經網路,為它們自身的計算目的所用。人類每一次穿越遠距傳輸器,對於核心來說,就相當於切開了一個人類的頭骨,抽取一塊灰質,將其與其他千千萬萬腦組織一起置於工作臺上,互相銜接,組成了一臺龐大的並行處理有機計算機。人類個體邁出一步,瞬時間便跨越了普朗克空間,從沒有人注意到其中有什麼不對。

「雲門告訴家父,也就是約翰・濟慈賽伯人,他說核心由三個互相爭鬥的陣營組成——終極派迷戀於創造它們的上帝,即終極智慧;反覆派想要將人類趕盡殺絕,之後繼續它們的目標;穩定派想要維持和人類的現狀。他的說法完全是謊言。

「技術核心從來就沒有三派……而是成千上萬派。核心,是對無政府超寄生態的終極實驗,並將其發揮到了極致。這些組成聯盟的核心勢力,互相之間爭奪權力,它們有的會存在幾個世紀,有的一微秒之後便會消失。數百億寄生人格潮起潮落,為了控制或預測事件,建立邪惡的聯盟。瞧,核心人格不想死,除非是不得不死——梅伊娜・悅石將死亡炸彈投向了遠距傳輸介質,不僅僅造成了遠距傳輸器的隕落,也殺死了數百億本來不朽的核心人格——但每個個體都拒絕不戰而降,為別人讓路。但是,與此同時,核心的超級生命需要靠死亡來完成進化。而死亡,在核心的宇宙中,也有它重要的作用。

「湯姆・雷伊一千多年前創造的劊子手程式仍舊存在於這個核心的宇宙中,也進化出了數百萬種不同的形態。其實劊子手也是核心的一派,這一點雲門從來沒提過,但比起終極派,它們是一群更龐大的集團。正是這些劊子手,創造了名為伯勞的物理構件,它們是它最初的控制者。

「有趣的是,躲過劊子手屠刀的核心人格,所用的方法不僅僅是通過正常的寄生,還寄生屍體。好幾個世紀前的原22位元組生物,正是通過後一種方法在湯姆・雷伊的虛擬進化機中進化繁榮起來的——他們竊取被劊子手消滅的正在複製的其他位元組生物殘碎的程式碼。無數變種核心人格能倖存並繁榮到現在……正是基於屍體超寄生。它們不僅做愛,還和死屍做愛!

「核心現在還想從人類身上得到什麼?它為什麼要復興天主教,讓它建立起聖神?十字形是怎麼運作的,它們對核心有什麼用處?那些所謂的基甸驅動大天使飛船真正的工作原理是什麼,它們對締結的虛空會造成什麼影響?核心又如何處理獅虎熊的威脅?

「這些問題,且待下回討論。」

得知聖神來臨的第二天,我在高臺腳手架上打造磚石。

來到天山星球的頭幾天裡,我發覺瑞秋、西奧、阿布和喬治等人都不太相信我能在懸空寺的建築工地站穩腳跟。這裡的工作不僅艱苦,還需要具有高超的技巧才能勝任,我也對自己有過懷疑。但當我在這兒的巖壁、臺架、纜繩、腳手架和滑道上花了幾天學習繩索裝備和攀登規則之後,便自告奮勇地要求工作,失敗一次也不要緊。不過我沒有失敗。

伊妮婭知道我曾拜阿弗洛・休謨為師,參與建造過鳥嘴莊園,熟悉岩石和木材的使用,建造過古怪建築、橋樑、露臺和塔樓。這些經歷對我很有用,不出兩星期,我便從一名基礎腳手架工人,升級到高臺裝配工精英和頂臺石匠。按照伊妮婭的設計,這裡最高的建築將會蓋到上面那塊龐大的懸巖,還將在岩石山壁上鑿刻出各種走道和護牆。這便是我們現在的任務,沿著這片空蕩之地的一側,鑿巖石、鋪磚石,建造走道,而腳手架危險地懸在無底深淵之上的半空中。三個月來,我勞作在陡峭的山壁和滑溜的盆竹上,身體變得更加精瘦、強壯,反應也更加敏捷。

羅莫頓珠,技巧高超的滑翔師和登山家,自告奮勇地徒步攀爬至頂部的懸巖,為腳手架的最後幾米設定一個錨點。在最後的時刻,我、維奇・格羅塞、金秉勳、大滝治之、遠藤健四郎、昌濟肯張、桑坦,以及另外幾個磚匠、石匠、高臺裝配工,無不定睛望著羅莫,看著他毫無防護地爬過懸巖之上的岩石,看上去就像是舊地的飛蠅,強有力的四肢在極薄的攀登服下屈伸,每次總有三處牢牢固定在滑溜溜的陡峭山石上,騰出一隻手或腳去尋找那些牢靠的小地方來抓扶,或者是極狹窄的裂縫,在那兒安插一個螺旋,作為錨點。看著他這樣做,實在太讓人心驚肉跳,但也是一種殊榮——就彷彿坐進時間機器,回到過去看畢加索畫畫,看吳僑之讀詩,或是聽梅伊娜・悅石演講。有好幾次,我都覺得羅莫會一腳滑落,摔進深淵——墜進底下的毒氣雲,會花上幾分鐘——但每次他都神奇地牢牢固定在原地,要麼是找到一處不滑的地方,或是奇蹟般地發現一條裂口,手指一抓,就撐住了整個身子。

最後他大功告成,繩索都錨定,懸蕩著,纜繩的結點也都牢牢固定住,羅莫滑向一開始的那個固定點,側滑了五米,接著落進懸巖起降架的鐙具中,晃晃悠悠地來到我們的工作平臺,就像是傳說中的超級英雄著陸一樣。桑坦遞給他一杯冰啤酒,健四郎和維奇拍拍他的背。昌濟肯張,我們那位鬍子上蠟的工匠大師,突然大聲唱起一首頌歌。我搖搖頭,像個白痴一樣傻笑。今天的天氣也令人愉快——藍色的天空,恆山這座北方聖山在雲層的天塹外閃著明亮的光芒,風力也適中。不過,伊妮婭說再過幾天雨季就要降臨,南方的季風會帶來幾個月的陰雨,到時岩石會很滑,最後還會下雪。但是,在這樣一個超級完美的日子裡,那一切似乎還都遙不可及。

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我回頭一看,是伊妮婭。今早在腳手架上沒怎麼見到她的人,她可能坐進了山壁的軛具中,在指導走道和護牆的磚石工作。

我還在傻笑,還沒撫平代入式腎上腺潮湧。「纜繩已經準備好,可以開始搭建了,」我說,「要是接下來三四天還是好天氣,這裡的木走道就可以完工了。接下來,就可以著手去建那座最後的平臺——」我指了指懸巖的盡頭之處,「之後就歡呼吧!除了上色和潤飾,你的工程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丫頭。」

伊妮婭點點頭,但是,她的心思顯然並不在和羅莫一起慶祝的那堆人身上,也不在即將完成的工程上。「勞爾,能過來和我走走,聊一聊嗎?」

我跟著她爬下腳手架的梯子,來到一層永久平臺,又爬出一塊巖臺。隨著我們走過,一群綠色小鳥從一條裂縫中展翅飛走。

從這個角度看,懸空寺真是一座藝術品。上了色的木製品閃著深紅色的微光,但並不鮮豔。階梯、欄杆、裝飾都美輪美奐,細緻複雜。大多數塔樓都拉開了移門牆,暖暖的微風吹過,經幡和床單撲撲作響。懸空寺有八座秀麗的神殿,沿著漸升的走道,排成緩緩上升的次序。每一座塔樓神殿,分別代表了佛陀八正道中的一項內容。神殿彎成三條軸線,代表的是三無漏學:慧、戒、定。在緩緩上升的階梯和平臺組成的「慧」軸線上,兩座冥想神殿分別代表「正見」和「正思維」。

「戒」軸是「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要去後三座冥想神殿,必須費力攀爬一條沒有臺階的階梯。有一天晚上,伊妮婭和堪布拿旺扎西對我解釋過這樣做的原因,那是因為佛陀想讓他的修行方式成為艱苦不懈的獻身。

位於最高處的塔樓是八正道的最後兩項——「正念」和「正定」。我馬上注意到,若是站在最後那座塔上朝外望,只會看到岩石山壁。

我還注意到,懸空寺並沒有佛陀的雕像。我小時候曾向外婆問過關於佛陀的事,她從沼澤盡頭圖書館借來的一本舊書中看過一點資料,於是稍稍給我解釋了一下,她說佛教徒都尊崇佛陀的雕像,並向他祈禱。我曾經問伊妮婭,這裡的佛雕去哪兒了?

伊妮婭作了解釋,在舊地,據說佛教徒分成兩個大類——小乘佛教是一個較為古老的思想學派,名字具貶意。小乘之所以被稱為「小」乘,是指它無法普度一切眾生,另一個較為流行的學派是大乘佛教。小乘佛教的教義中,曾有十八個部派,所有部派都認為佛陀是一位老師,並主張學習研究他的教義,而不是膜拜他,但是到了天大之誤發生時,小乘佛教只剩一個部派尚還殘存,名為上座部佛教,而且只在舊地的兩個行省苟延殘喘——斯里蘭卡和泰國,那是兩個疾病和饑荒肆虐的偏遠地區。大流亡時被帶走的其餘佛陀教派,都屬於大乘佛教學派,它們都很重視佛像的尊崇和濟世度人的冥想,他們的僧人穿藏紅袈裟以及其他外在性的裝飾,這些也是外婆說給我聽的。

但是,伊妮婭說,在天山這個偏地或古老霸主佛教最為盛行的星球上,佛教已經返璞歸真,迴歸了理性、冥想、學習,及對佛陀教義細緻虛心地解析。因此,在懸空寺沒有一座佛像。

我們在石臺的盡頭停下腳步。在我們身下,鳥兒展翅翱翔,盤旋飛舞,等著我們離開,以重新回到山溝的巢穴中。

「有什麼事,丫頭?」

「接待宴會明晚在布達拉宮的冬宮舉行。」伊妮婭說,因為早晨在高臺腳手架上幹了活,所以她的臉龐微微泛紅,佈滿灰塵。額頭上還被刮出了一條傷痕,凝結著幾滴深紅色的小血滴。「查理奇恰乾布將官方人員的與會人數控制在十人以下。」她說道,「堪布拿旺扎西理所當然是其中之一,另外還包括監工孜本夏格巴,達賴喇嘛的侄子嘉樂,兄弟桑坦,還有羅莫頓珠,因為達賴喇嘛聽人說起他高超的本領,想見見他。朵穆的卓莫錯奇會作為貿易商人代表前去,還得從喬治和阿布裡面選一位,作為代表工人的工頭……」

「無法想象他們中一個去一個不去。」我說。

「我也是。」伊妮婭說,「但我覺得應該喬治去,他比較會說。阿布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到那兒之後,可以等在宮殿外。」

「那就是八人了。」我說。

伊妮婭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已經被辛苦勞作弄得堅硬粗糙,但是,我覺得那仍舊是這個世界上最柔軟、最優雅的手指。「我是第九個。」她說,「這個半球的各個城鎮和地區應該都會有人過來,到時候會有很多人。或許,我們連聖神那些人的影都見不到。」

「或許我們會被第一個引見。」我說,「墨菲定律。」

「是啊,」伊妮婭說道,我又見到了她兒時的那副笑容,隱含著某種調皮或危險的意味,「想作為我的舞伴去嗎?」

我大出一口氣。「無論如何我都不想錯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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