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散料運輸船‘西貢丸’號皇艦上,有六萬七千八百二十七個人,」大法官繼續道,「其中有五十一名船員,所有的船員屍體都有目可查,他們都被砍得四分五裂,跟阿拉法特-頭巾上的遇難者如出一轍。」

「沒有一名倖存者?沒有人重生?」

「沒有。」

「在你看來,穆斯塔法樞機,‘西貢丸’號皇艦上的這場屠殺,是不是伯勞這個魔鬼的所作所為?」

「在我看來,是的,大人。」

「在你看來,穆斯塔法樞機,‘西貢丸’號上其餘六萬七千七百七十六具屍體,是不是伯勞下的手?」

穆斯塔法僅猶豫了一秒鐘。「在我看來,大人——」他轉過頭,朝坐在王座上的那個人垂下腦袋,「陛下……‘西貢丸’號皇艦上的六萬七千多名男女老幼的死因,和火星遇難者的傷口沒有吻合之處,也和傳說中伯勞的攻擊方式沒有吻合之處。」

盧杜薩美樞機向前邁了一步,衣袍發出一陣瑟瑟的響聲。「那麼,穆斯塔法樞機,按照你宗教法庭法醫專家的鑑定,這艘運輸艦上這些人的死因,又是什麼呢?」

穆斯塔法樞機的眼睛始終低垂著。「大人,不管是宗教法庭還是聖神艦隊的的法醫專家,都無法解釋這些人的死因。事實上……」穆斯塔法沒有說下去。

「事實上,」盧杜薩美替他繼續下去,「‘西貢丸’號上發現的這些屍體……除了那些船員……既沒有顯示出明確的死因,也找不到死亡的特徵,對不對?」

「正是如此,大人。」穆斯塔法的眼睛瞄了瞄教堂內其餘權貴的臉,「他們不是活人,但他們……也沒有顯示出腐爛、屍青、腦腐的跡象……沒有一絲通常死亡的跡象。」

「然而,他們並不是活的,對不對?」盧杜薩美問道。

穆斯塔法樞機揉揉臉頰。「我們沒有本事將其復活,大人。我們也沒有本事探測到任何大腦或細胞活動的跡象。他們……被停止了。」

「這艘散料運輸艦,‘西貢丸’號皇艦,接下來是怎麼處理的,穆斯塔法樞機?」

「沃瑪克艦長從‘吉卜利爾’號上調了些一流船員,」大法官說道,「我們立即返回佩森進行彙報。四艘霍金驅動火炬艦船正在護送‘西貢丸’號返回聖神,按計劃,它將抵達離聖神星系最近的擁有聖神艦隊基地的地方……巴納星系。我想……啊……是在三星期內。」

盧杜薩美緩慢地點了點頭。「多謝,宗教大法官。」國務秘書走到教皇寶座旁,面朝祭壇屈下身,經過走道的時候,他在胸前畫著十字。「陛下,請聽杜諾耶樞機大人的解釋。」

烏爾班教皇舉起一隻手,彷彿是在賜福。「杜諾耶樞機上前彙報。」

磯崎健三感到一陣暈眩,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事?讓聖神商團的執行長瞭解到這些事,到底有什麼目的?一想到阿爾迪卡克蒂元帥被立即判以了死刑,磯崎健三不由打了個寒戰。他們這些人會不會得到同樣的下場?

不,他意識到,阿爾迪卡克蒂之所以被逐出教會,繼而處以死刑,只是因為不稱職。如果他、穆斯塔法、佩裡・考格納尼及其他人被控以某種叛國罪……那麼,他們得到的,遠不會是如此痛快、如此簡單的刑罰。聖天使堡的苦刑機將會嗡嗡地吵上幾個世紀。

顯而易見,杜諾耶樞機選擇重生成一名老婦。同大多數老人一樣,她看上去非常健康——一口好牙,幾無皺紋,黑色的眼睛又清又亮——但也喜歡以一頭白髮示人,短得幾乎與頭皮平齊,顴骨稜角分明,皮膚一點也不顯鬆弛。她直入正題。

「陛下,各位大人……今天,我在這兒是作為一心會的會長,同時也作為主業會這個私人機構的實際發言人,來向大家作出彙報。因一些原因,主業會的管理者無法也不應出席今天的會議,過一段時間,你們自然會知道這個原因。」

「繼續,大人。」盧杜薩美樞機說道。

「散料運輸艦‘西貢丸’號皇艦,是由一心會為主業會購買的,七年前,這艘船即將拆毀並回收,但我們將它轉移並交給了主業會。」

「為了什麼目的,大人?」盧杜薩美問道。

杜諾耶樞機的目光將小教堂內這群人的臉一一打量了一番,最後停在了陛下身上,繼而謙恭地垂下雙眼。「大人,陛下,目的是為了運輸這數百萬無生命的肉體,正是穆斯塔法調查這次中斷旅程中發現的這些。」

四名商團執行官發出了一絲響聲,不太稱得上是大喘粗氣,但比一般的吸氣聲要響。

「無生命的肉體……」盧杜薩美樞機重複道,但聲音非常平靜,就像是一名正在訴訟的律師,已預先知道所有可能的問題的答案,「杜諾耶樞機,來自何方的無生命的肉體?」

「來自主業會被指派的星球,大人,」杜諾耶回答,「過去五年間,這些星球包括希伯倫、庫姆-利雅得、永埔星、天龍星七號、帕瓦蒂、青島-西雙版納、新麥加、毛四、伊克塞翁、蘭伯特星環、希畢雅圖的苦澀、無限極海北部沿海、復興二號的地球化改造過的衛星、新諧、新地,以及火星。」

都不是聖神星球,磯崎健三想道,或者說,都是聖神只踏足過一次的星球。

「這些主業會和一心會的運輸艦,運輸了多少人,杜諾耶樞機?」盧杜薩美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問道。

「約有七十億,大人。」老婦人回答。

磯崎健三集中精神,保持著平衡。七十億具屍體。像「西貢丸」號這樣的散料運輸艦,大概可以運載十萬具屍體,只要把它們像成捆的木材般堆積起來。要將七十億具屍體從一個星系運到另一個星系,「西貢丸」號得走上七萬次。太荒謬了。除非有好幾十艘這樣的散料運輸艦……它們大多數都是新型的新星級……即便這樣,也會花費成百上千次旅程。杜諾耶提到的每一個星球,在過去四年間,都已向聖神商團關閉門戶——由於和聖神之間的貿易和外交爭端,被隔絕了。

「這些都是非基督徒的星球。」磯崎健三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大聲說了出來,這將是他有史以來犯下的最嚴重的違反戒律的行為。教堂內的眾人轉過頭,朝他看來。

「這些都是非基督徒的星球!」磯崎健三重複道,他甚至已經忘記了使用敬語,「或者是擁有大量非基督徒的基督徒星球,比如火星、富士星、永埔星。一心會和主業會是在徹底毀滅非基督徒。但為什麼要運輸他們的屍體?為什麼不把這些屍體留在他們的家園,任它們腐爛,接下來再把聖神居民移居過去呢?」

教皇陛下舉起一隻手。磯崎健三閉上了嘴,教皇朝盧杜薩美樞機的方向點點頭。

「杜諾耶樞機,」國務秘書繼續道,就彷彿磯崎健三根本沒有開過口一樣,「這些運輸艦的目的地是哪兒?」

「我並不知道,大人。」

盧杜薩美點點頭。「這項計劃是誰授權的,杜諾耶樞機?」

「正義與和平委員會,大人。」

磯崎健三的腦袋「唰」的一下轉了過來。樞機把這一暴行……這一史無前例的大屠殺……的責難矛頭……直接對準了一個人。正義與和平委員會有且只有一位會長……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先前的尤利烏斯十四世。磯崎健三垂下雙眼,盯著那雙傳教士之鞋,默想著能衝到這個惡魔跟前,掐住教皇那骨瘦如柴的脖子。他知道,角落裡正站著幾名沉默的護衛,他們不會讓他得逞,半道就會把他截住。但他仍舊想要放手一試。

「杜諾耶樞機,你是否知道,」盧杜薩美仍繼續道,彷彿樞機沒有透露出什麼可怕的事,沒有說出無法出口的東西,「這些人……這些非基督徒……是怎麼變得……沒有生命的?」

變得沒有生命,磯崎健三想道,他歷來厭惡委婉的用詞,是被殺害了,狗雜種!

「不,」杜諾耶樞機回答,「身為一心會的會長,我只是負責給主業會提供運輸工具,讓他們完成職責。至於這些艦船的目的地,以及貨物的來歷,並非……也從來不是……我應該關心的。」

磯崎健三單腿跪到了石頭地板上,不是為了祈禱,僅僅是因為他站不住了。諸神啊,大屠殺的幫兇以這種方式作答,有多少個世紀了?自賀瑞斯・格列儂高以來,自傳說中的希特勒以來,自……很久很久以來。

「多謝,杜諾耶樞機。」盧杜薩美說道。

老婦人退了回去。

不可思議的是,這次起身的是教皇本人,他走向前,白色的便鞋在石地上發出輕輕的響聲。陛下在這群目不轉睛的人中間走過——行經穆斯塔法樞機和法雷爾神父,行經盧杜薩美樞機和奧迪蒙席,行經杜諾耶樞機和她身後那位不知道姓名的蒙席,行經聖神艦隊軍官們曾立足過的空蕩墊座,行經執行長阿倫、海伊-摩迪諾、安娜・佩裡・考格納尼,最後來到跪地的磯崎健三跟前,後者正瀕臨嘔吐,視野中跳動著一粒粒黑點。

陛下將一隻手放在磯崎健三的腦袋上,就算此時,執行官本人還在沉思如何將教皇殺死。

「起身,基督的子民,」這位謀殺了數十億人的兇犯說道,「我們命令你,起身,聆聽。」

磯崎健三站起身,雙腿開立,胳膊和雙手感到陣陣發麻,就好像有人用神經擊昏器朝他開了一槍,但他知道,是他自己的身體在背叛他。此時此刻,他不可能將手指掐住任何人的喉嚨。就算是獨自站立也極其困難。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伸出一隻手,搭在執行長的肩上,穩住他的身子。「請聽好,基督的子民。仔細聽好。」

陛下轉過頭,俯下戴著主教冠的腦袋。

阿爾貝都顧問走到低矮講壇的邊緣,張口說話。

「陛下,諸位大人,敬愛的執行長們。」灰衣男子說道,阿爾貝都的嗓音順滑柔暢,一如他的灰髮、他的灰眸、他的灰色絲袍。

聽到這個聲音,磯崎健三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記起阿爾貝都將他的十字形變成痛苦的坩堝時,自己所經受的劇痛和尷尬。

「請告訴我們你是誰。」盧杜薩美用他最溫和的口吻吼道。

烏爾班十六世教皇陛下的私人顧問,磯崎健三的內心正期待著這個回答。幾百年來,阿爾貝都始終是那樣一身灰色的樣貌,他身上也有著很多的謠傳。但對於他的身份,人們始終認為是陛下的私人顧問。

「我是一個模擬人,一個賽伯人,由人工智慧技術核心中的某些派別所建造,」阿爾貝都顧問說道,「今天,我作為那些核心派別的代表,來此參加此次會議。」

教堂內的所有人,除了陛下和盧杜薩美樞機,都遠離阿爾貝都後退了一步。沒人說話,沒人發出一聲喘息,也沒人喊出聲,但小教堂內頓時瀰漫起一股恐懼和憎惡的動物性氣味,就算是伯勞突然在他們之間顯形,那氣味也不會如此強烈。磯崎健三感覺陛下的手指仍舊緊緊抓著自己的肩膀,他很想知道陛下是否能透過血肉感覺到他猛烈的心跳。

「杜諾耶樞機列舉了一系列星球,從這些星球上運出的人類……通過核心的技術……變得沒有了生命,用的是核心的機器人太空船,並通過核心的技術儲存著。」阿爾貝都頓了頓,接著道,「正如杜諾耶樞機所說的,在過去的七年間,大約有七十億非基督徒經由此種方式處理。在接下來幾年裡,還會有四五百億得到類似的處理。現在,是時候向你們解釋一下這個計劃的緣由,從而爭取到你們的一手援助。」

磯崎健三心裡正在想——也許可以在人體骨架上接上以蛋白質為基礎的強力炸藥,細微得甚至連瑞士衛兵嗅探器都探測不到。老天啊,要是來這兒之前能這麼做就好了。

教皇鬆開磯崎健三的肩膀,輕柔地走到講壇上,行經阿爾貝都身邊的時候,他碰了碰顧問的衣袖。教皇陛下坐回到直靠背的寶座上,瘦削的臉龐非常平靜。「諸位,請你們仔細聆聽,」陛下說道,「阿爾貝都顧問的講話得到了我們的認可和批准。請繼續。」

阿爾貝都微微俯下腦袋,接著轉過身,面朝十位目不轉睛的權貴。就連教皇的安保護衛也已經退到了牆邊。

「你們知道的那些事,其主要是通過神話傳說,但也通過教會歷史,」阿爾貝都開口道,「認為技術核心在遠距傳輸器的隕落中滅絕了。這並不準確。

「你們知道的那些事——主要是通過被禁的海伯利安《詩篇》——認為核心是由三大派構成的。穩定派想要保持人類和核心之間的現狀,反覆派認為人類是個威脅,計劃摧毀它,他們通過三八年的天大之誤毀掉了地球,而終極派只關心以人工智慧為基礎創造一個終極智慧,某種矽基上帝,可以預言並統治整個宇宙……或者至少是這個銀河。

「這一切都是謊言。」

磯崎健三意識到,安娜・佩裡・考格納尼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正用力捏著他。

「技術核心從來都沒有分成三派。」阿爾貝都說道,他在祭壇和講壇前來回踱步,「自一千年前核心進化出意識以來,它就一直存在著上千個截然不同的派系,他們常常在爭鬥,更多時候在互相合作,但總是在努力追求一個全方面的協議,朝自主智慧和模擬生命應該進化的方向前進。這個協議從來沒有成形過。

「就在技術核心向真正的獨立進化之時,大多數人類的生活空間,都在一個星球——舊地——的表面及其近軌道周圍。當時,人類已經發展出改變自身基因的能力……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有能力決定自己的進化方向。這一項突破,部分源自於西元二十一世紀早期在基因操縱方面的發展,但能夠成為可能,主要是由於高階奈米技術的改進。起先,在早期核心人工智慧和人類研究者的協力管理和控制下,奈米技術的生命形式……某種擁有智慧的自主生命,小到只有分子那麼大,比細胞還要小……很快就發展出屬於他們的‘存在的理由’。奈米計算機開始入侵併改造人類,大多是以病毒的形式,那就像是可怕的病毒性瘟疫。幸運的是,對於人類種族和現在被稱作核心的自主智慧種族來說,這場瘟疫的主要帶菌者,都在人類大流亡前夕發射的早期種艦和其他低光速殖民艦船上。

「當時,有兩股勢力,其中一股後來發展成了人類霸主,另一股是技術核心中的預言勢力,它們意識到那些種艦中發展出的奈米技術社會,最終將會毀滅人類,在數千個遙遠的星系中創造出一個新的種族,一種被奈米技術控制的生物適應體。霸主和核心做出了反應,他們下令禁止高階奈米技術的研究,並向奈米技術種艦殖民地宣戰——對於後者這一群體,我們熟知的稱謂是:驅逐者。

「但另一些事件讓這一斗爭蒙上了陰影。

「新興核心中還有一些勢力,他們贊同和奈米技術人結盟——這不是一小股勢力——他們發現了一些讓核心中所有勢力都感到害怕的東西。

「大家都知道,我們在霍金驅動物理和超光速通訊上的早期研究,讓我們發現了普朗克空間這一介質,有些人稱其為‘締結的虛空’。我們慢慢領會了宇宙的這一基本的統一構造,並使我們創造出了超光速通訊——也就是所謂的超光儀,還有優雅的霍金驅動器,讓遠距傳輸器連線了霸主世界網,行星級的資料網進化成了由核心管理的萬方資料網,還有今日的瞬移基甸驅動器,甚至還有進入宇宙逆熵磁泡的實驗——我們相信,海伯利安上的光陰冢正是出自此物。

「但送給人類的這些禮物並不是無償的。的確,核心中的某些終極派別為了他們自己的目的,利用遠距傳輸器接入人類的大腦,創造出一個神經網路。這一做法是無害的……神經網路是在人類穿越遠距傳輸器的普朗克空間時創造的,中間沒有花去一點時間,也沒有任何真正的空間,要不是四個世紀前,核心的一些派別將這一事實透露給第一位約翰・濟慈賽伯人的人格,人類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一實驗的存在。但是,人類和核心勢力中,有一部分認為這一做法缺乏道德,違反了隱私權,我同意這些人的意見。

「但這些早期的神經網路實驗揭露出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在這個宇宙中……也許,在我們這個銀河中,存在著另一些核心。在發現這個事實後,技術核心中發生了激烈的內戰,到現在戰爭還沒有停息。某些勢力——不僅僅是反覆派——做出一個決定,認為應該結束人類種族這一生物學實驗。還制訂出了計劃,打算在霍金驅動器將人類送出舊地前,先讓三八年的基輔黑洞作為一個‘意外’,掉入舊地的心臟。但核心中的其他勢力延緩了這些計劃,直到人類得到逃離的機器。

「最後,兩個極端派別都沒有成功……舊地沒有被毀。它被那些異星的終極智慧劫持了——但是,到現在為止,技術核心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幾名執行長互相小聲嘀咕起來。穆斯塔法樞機跪倒在軟墊上,開始祈禱。杜諾耶樞機的氣色看上去非常不佳,她的那位蒙席助手正小聲說著關切的話語。就連盧卡斯・奧蒂蒙席也看上去像是要昏厥了。

教皇陛下烏爾班十六世豎起三根手指。小教堂頓時靜了下來。

「這一切,當然只是背景,」阿爾貝都顧問繼續道,「今日要跟諸位說的,是要向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們要急於分享這一切。

「三個世紀前,核心中的極端勢力——被激烈的爭論和衝突肆虐了八個世紀的自主智慧社會——做出了一個新的舉動。他們創造了約翰・濟慈賽伯人,將一個人類人格嵌入人工智慧人格,並載入一具人類的軀體,經由普朗克空間介面連線核心。這個濟慈人格有很多目的——作為某種陷阱,引誘人類種族終極智慧的‘移情’;也作為一個原動力,推動事件的發展,最終引出最後一次海伯利安朝聖,導致光陰冢的開啟,逼伯勞從隱蔽處現身,同時作為一個催化劑,導致遠距傳輸器的隕落。為了達到最後一個目的,核心中的一些勢力——創造了我的勢力、我所效忠的這些勢力——向執行長梅伊娜・悅石和霸主中的其他人洩露了一條訊息,告訴他們核心正在利用遠距傳輸器捕食人類的神經元,就像是某種神經吸血鬼。

「核心中的這些勢力,將自己偽裝成驅逐者,向世界網發動了最後的物理攻擊。這些勢力打消了將離散的人類種族一擊毀滅的念頭,他們想毀掉世界網形成的高階社會。悅石和其他霸主領袖向核心直接發起了攻擊,毀滅了遠距傳輸媒介,結束了神經網的實驗,對核心內戰中的反覆派和終極派給予了重大的打擊。

「但是,核心中我們這一勢力,不僅致力於保護人類種族,而且希望保護和你們之間形成的同盟,所以我們毀掉了約翰・濟慈賽伯人,但又有第二個製造了出來,他最後成功地完成了他的主要任務。

「這一任務是——和某個人類女子繁衍創造出一個孩子,這是個‘彌賽亞’,是核心和人類的結合。

「這個‘彌賽亞’正活在這個世上,是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

「三個世紀前,她出生在海伯利安,後來通過光陰冢逃到了我們這個時代。這麼做不是出於恐懼——我們不會傷害她——而是因為她的使命是要摧毀教會,摧毀聖神文明,終結你們所知的人類種族。

「我們相信,她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不知道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三個世紀前,遠距傳輸器隕落後,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混亂的時代,於是,我所在的核心勢力的殘存部分——一個你們可能會看作是人道主義者的群體——聯絡到了當時的人類倖存者。」阿爾貝都朝陛下的方向點了點頭。教皇也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雷納・霍伊特神父是最後一次伯勞朝聖的倖存者。」阿爾貝都顧問繼續道,他又開始在祭壇前來回踱步起來。燭火在他經過時微微搖曳。「他親眼目睹了核心終極智慧的操控力,見證了逆時送回的怪物——伯勞——所具有的破壞力。我們第一次取得接觸的時候——人道主義者、霍伊特神父及垂死教會中的幾個成員——決定保護人類種族,不讓它們受到進一步的傷害,同時修復人類文明。十字形便是我們向人類施以拯救的工具——的的確確。

「你們都知道,十字形是個失敗品。在隕落之前,被這一共生體重生的人類,在智力上會變遲鈍,性徵也會缺失。十字形是一種有機的電腦,裡面儲存著活人的神經和生理資料,可以恢復身體,但不能完全重建智力和人格。它能將屍體重生,但卻竊取了靈魂。

「十字形的來源仍舊是個謎,但核心中的人道主義派相信,它是在我們的未來發展而出的東西,通過光陰冢送向過去。在某種意義上,未來的神送它回來,是為了讓雷納・霍伊特神父發現它的存在。

「這些共生體的失敗之處,只是在於簡單的資訊儲存和恢復需求。人類大腦中有無數神經元,人類身體中約有1028個原子。十字形要重建人類的意識和身體,不僅需要記錄下這些原子和神經元的蛛絲馬跡,還必須記住包含人類記憶和人格的整體駐波的精確佈局。同時還必須提供能量,重建這些原子、分子、細胞、骨骼、肌肉、記憶,讓那重生的生物體和先前存在於那具皮囊中的人一模一樣。單單靠十字形,是無法成功做到這一點的。這個生物機器最多也只能通過原版複製出一個拙劣的樣品。

「但核心擁有這些計算能力,可以對這些資訊進行儲存、恢復、改造、重組,以完成人類的重生工作。三個世紀起來,我們一直在這麼做。」

杜諾耶樞機和穆斯塔法樞機、法雷爾神父和杜諾耶的蒙席助手分別交換了一下眼神,磯崎健三望見了他們眼中的驚恐。這是異端,是褻瀆神靈,它意味著重生聖禮的終結,物質和機械將再一次取得統治權。磯崎健三感到非常不舒服,他朝海伊-摩迪諾和佩裡・考格納尼望了一眼,發現兩人正在祈禱。亞倫看上去像是怔住了。

「諸愛卿,」陛下開口道,「不要懷疑。不要捨棄信仰。現在,你們的想法是在背叛我主基督,是在背叛神聖的教會。重生聖蹟不僅僅是一項奇蹟,是這些被稱作技術核心的朋友們幫我們實現的一個奇蹟,它也是萬能基督的功業,正是祂引領上帝的另一些子民找尋到他們的靈魂和救贖。我主的這些造物,是通過祂最微不足道的工具——人類——創造出來的。繼續,阿爾貝都。」

面對屋內眾人震驚的表情,阿爾貝都看上去略微有點逗樂的樣子。但他開口時,沉著的面容馬上恢復到平易近人的狀態。

「我們給予了人類不朽,作為交換,我們別無所求,只想默默同人類保持聯盟。我們只希望能和我們的創造者保持和睦。

「過去的三個世紀裡,這一同盟關係給人工智慧和人類都帶來了裨益。正如陛下所言,我們找到了我們的靈魂。而人類獲得了數千年沒有……也許是從沒有過的和平和穩定。我承認,這一同盟對我的勢力帶來了很大的好處。我們這個被稱為人道主義者的派別,已經從一個又小又卑微的團體壯大成核心中的主要勢力,取得了很多的民意,但也沒發展成統治黨派,因為核心中沒有勢力能取得統治地位。以前交戰的那些派別,現在差不多全都支援我們的觀點。

「但不是全部。」

講到這,阿爾貝都停下了腳步,他站在祭壇正前方,目光掃過臺下的一張張臉,灰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令人生畏。

「但核心中還有一群勢力希望除掉人類……他們由以前的終極派和贊成奈米技術的進化論者組成,這群勢力打出了王牌——那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這個小女孩是名副其實的病毒,她能將病毒釋放進人類的身體中。」

盧杜薩美樞機走向前,男人肥碩的臉龐泛著紅暈,表情莊重。那細細的眼睛閃著微光,開口時,聲音非常尖銳。

「告訴我們,阿爾貝都先生,這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有什麼目的?」

「她的目的,」灰衣男子說道,「有三個方面。」

「第一個目的是什麼?」

「為了破壞人類肉體永生的機會。」

「一個孩子如何能做到這一點?」盧杜薩美問。

「她不是一個孩子,甚至不是人類,」阿爾貝都說,「她是一個受過基因剪裁的賽伯人孕育出來的東西。當她還在她母親的子宮中時,她賽伯人父親的人格就已經和她取得了聯絡。在還沒出生前,她的意識和身體就已經混在了核心的邪惡勢力中。」

「但是,她怎麼能竊取人類的永生之禮呢?」盧杜薩美追問道。

「她的血,」阿爾貝都回答,「她能傳播一種病毒,破壞十字形。」

「真正的病毒?」

「對,但不是自然形成的病毒。那病毒經核心的邪惡勢力的設計剪裁,是一種奈米技術瘟疫。」

「但是,聖神有數千億重生基督徒,」盧杜薩美繼續道,語氣就像是一名律師,正在引導自己的證人,「區區一個小孩,又怎能對這麼多人造成威脅?難道這病毒會在受害者之間傳播?」

阿爾貝都嘆了口氣。「就我們所知,一旦十字形死亡後,這病毒就會帶上感染力。和伊妮婭接觸後,這些重生基督徒就會被剝奪重生之禮,並且將會向其他人傳染病毒。同樣,那些從未得到十字形的人,也能成為這一病毒的傳染源。」

「有什麼治療方法嗎?比如免疫藥?」盧杜薩美問道。

「沒有,」阿爾貝都回答,「人道主義者已經研究了三個世紀,想要找到對策,但是,由於伊妮婭病毒是一種自主的奈米技術形式,它會構造自己最適宜的變種攜菌體,我們的防禦永遠也跟不上它的步伐。也許,如果我們有自己的奈米生物軍團,將其施放進人類中,有朝一日我們能趕上伊妮婭病毒的腳步,最終打敗它。但是,我們人道主義者痛恨奈米技術,所以,我們只能面臨這樣一個悲哀的事實,一切奈米技術生命都超出了我們的控制——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奈米技術生命的進化精髓在於自主、自由意志,它的目的完全不同於那些靜止不變的生命形式。」

「你是說,人類。」盧杜薩美說。

「對。」

「伊妮婭的第一個目的,」盧杜薩美樞機說道,「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創造她的那些核心邪惡勢力的第一個目的,是要摧毀所有的十字形,從而摧毀人類的重生之禮。」

「對。」

「你說有三個目的。那另兩個是什麼?」

「第二個目的,是摧毀教會和聖神……也就是說,摧毀現在所有的人類文明,」阿爾貝都說道,「當伊妮婭病毒傳播出去後,當重生被剝奪後……由於遠距傳輸器仍舊無法運轉,基甸驅動器對於單壽命的人類來說,也變得不再實用……這樣一來,第二個目的也就達成了。人類將回到隕落後的那種四方割據的部落文化。」

「第三個目的呢?」盧杜薩美問。

「事實上,最後一個目的就是這個核心勢力一開始的目標,」阿爾貝都顧問說道,「消滅人類。」

安娜・佩裡・考格納尼執行官大聲叫喊起來。「不可能!就算是……舊地被毀滅……被劫持,或是遠距傳輸器的隕落,也沒有將人類徹底消滅。我們的族類廣泛分佈在這個宇宙中,不可能滅絕。有這麼多星球,這麼多文明。」

阿爾貝都連連點頭,但樣子非常悲傷。「對,但那是過去。這場伊妮婭瘟疫幾乎能散佈到宇宙的每一個角落。那種殺死十字形的病毒會變化出新的階段,它們將入侵人類dna的每一寸土地。當聖神隕落後,驅逐者也將再一次入侵……這一次他們會馬到成功。他們早已臣服於奈米技術,改變了自己的基因,已經不再是人類。沒有了教會,沒有了聖神,沒有了聖神艦隊,人類沒有了保護,驅逐者將搜刮倖存人類的dna,用奈米技術的瘟疫感染他們。人類……我們所知的人類,教會一直在保護的人類……幾年後就將不復存在。」

「之後會有什麼東西?」盧杜薩美樞機用他低沉的嗓音問道。

「無人知曉,」阿爾貝都輕聲說道,「就連伊妮婭、驅逐者或是釋放這一終極瘟疫的核心邪惡勢力也不知道。奈米技術生命形式將會按他們自己的議程進化,由著他們的奇思怪想改造人類的形體,只有他們掌控著自己的命運。但那命運將不再和人類有關。」

「上帝啊,上帝啊,」磯崎健三念禱著,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在朗聲大叫,「我們該怎麼做?我們該怎麼做?」

令人驚訝的是,回答他的竟然是教皇陛下。

「三百年來,我們一直在擔心這一危險的瘟疫,一直在和它鬥爭。」陛下輕聲說道,他那悲傷的雙眼表現出莫大的痛苦,「我們最初的努力,是想要在伊妮婭散佈傳染病之前抓住她。我們知道,她從她的時代逃到我們的時代,這不是源於恐懼,因為我們無意傷害她,而是因為她想要將病毒灑向整個聖神。

「事實上,」陛下補充道,「我們懷疑伊妮婭並不知道她所攜帶的病毒會對人類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從某些方面來說,她只是核心邪惡勢力的一枚無知棋子。」

海伊-摩迪諾執行官突然開口,語氣非常強烈。「在這個孩子從光陰冢中出來的那天,我們本該用等離子彈將海伯利安轟成渣,應該給整個星球消消毒,不該冒一絲風險。」

對於這不可饒恕的打斷,陛下沒有感到不快。「是的,孩子,的確有人強烈要求那麼做。但教會不忍心下令殺死這樣一個小女孩,更加不願意毀滅那麼多無辜的生命。我們和核心中的預言勢力協商了一下……他們發現,在抓捕女孩的最後行動中,有一個名叫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耶穌會士能出上一份力……但我們想要和平地抓住小女孩的所有企圖都落了空。四年前,聖神艦隊本可以將她的飛船轟成灰,但艦隊得到的命令是不能這麼做,除非萬不得已。所以,我們繼續努力鬥爭遏制她的病毒入侵。磯崎健三,你們所必須做的,是繼續支援教會的嘗試,即便我們已經加強了這些嘗試。阿爾貝都先生?」

灰衣男子再次開口。

「想象一下,這場即將到來的瘟疫,就像是一顆富氧星球上的森林大火,所到之處一切都將化為烏有,除非我們能遏制住它,將它撲滅。我們首先要做的,是移走森林中不必要的枯木和樹枝——也就是易燃物。」

「非基督徒。」佩裡・考格納尼執行官喃喃道。

「正是。」阿爾貝都顧問說。

「這就是他們為什麼必須被終結的原因,」宗教大法官說,「‘西貢丸’號上的那數千人,其餘數百萬,數十億人。」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舉起手,這次是在令手下住口,而不是賜福。「不是被終結!」他一臉嚴峻地說道,「我們沒有傷害一條生命,不管是基督徒,還是非基督徒,都沒有。」

諸權貴困惑地面面相覷了一番。

「陛下所言不虛。」阿爾貝都顧問說。

「但他們沒有知覺……」宗教大法官甫一開口,便馬上頓住了,「聖父,我深感歉意。」他對教皇說道。

陛下搖搖戴著法冠的腦袋。「約翰・多米尼各,無須道歉,這些話題引人動情。請解釋一下,阿爾貝都。」

「是,陛下,」灰衣男子說道,「‘西貢丸’號上的那些人確實沒有知覺,陛下,但他們也沒有死亡。核心……核心中的人道主義勢力……完善了一項技術,可以將人類暫時置於停滯狀態,既沒有死亡,但也沒有知覺……」

「就像是冰凍沉眠?」亞倫執行官說道,此人在皈依前,經常通過霍金驅動器旅行。

阿爾貝都搖搖頭。「更加複雜,但危害也更小。」他點起精心修剪過的手指甲,打了個手勢。「過去七年間,我們處理了七十億人類。接下來的十年裡,或是更長時間裡,我們還必須處理四百二十多億。偏地有許多許多星球,非基督徒佔多數人口,就算在聖神空間內也有很多。」

「處理?」佩裡・考格納尼執行官問道。

阿爾貝都露出猙獰的笑容。「首先,聖神艦隊將星球隔離,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一行動的真正目的。接著,核心的機器人飛船抵達軌道,用我們的停滯裝置掃蕩星球的住人區域。而一心會則提供飛船、資金和人力勞動。主業會使用運輸機將這些停滯的肉體轉移……」

「為什麼要轉移?」宗教大法官問,「為什麼不把它們留在他們的家園?」

回話的是教皇陛下。「它們必須被藏在伊妮婭瘟疫無法企及的地方,約翰・多米尼各。它們必須仔仔細細……漂漂亮亮地安置在安全之處,直到危險過去。」

宗教大法官俯下腦袋,表示理解和恭順。

「還有一件事,」阿爾貝都顧問說道,「我的勢力創造出了……一種士兵……他們只有一件使命,就是在伊妮婭散佈出致命的病毒前,找到並抓住她。四年前,我們啟動了第一個,她的名字叫拉達曼斯・尼彌斯。這些搜獵者只有幾個,但他們的裝備可以應付核心邪惡勢力扔給他們的任何障礙物……甚至是伯勞。」

「控制伯勞的,是核心的終極派和其他邪惡勢力?」法雷爾神父問道。這是這個男人第一次開口說話。

「我們是這麼認為的,」盧杜薩美樞機回答,「這個魔鬼似乎是和伊妮婭站在一起的……在幫她傳播病毒。同樣,終極派似乎找到了什麼辦法,可以為這個女孩開啟特定的遠距傳送門。恐怕,惡魔已經在我們的時代找到了一個人選……還有同盟。」

阿爾貝都豎起一根手指。「我必須強調一點,一切擁有單一意識的造物都是非常危險的,就算是尼彌斯和其餘的搜獵者也一樣。一旦我們抓住小孩,這些賽伯人就會被終結。他們的存在,只是因為伊妮婭瘟疫所引起的巨大危險。」

「聖父,」磯崎健三說道,雙手緊緊合十,「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祈禱,」陛下說道,那雙黑色的雙眼充滿了痛苦和責任,「祈禱,並支援我們聖母教會為了拯救人類所做的一切付出。」

「反抗驅逐者的聖戰將繼續下去,」盧杜薩美樞機說道,「我們會盡一切力量,將他們拒之門外。」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阿爾貝都顧問說道,「核心發展出了基甸驅動器,現在正在研究新的技術,幫助人類提升防禦能力。」

「我們將繼續搜尋這個女孩……不,應該是女子。」盧杜薩美補充道,「一旦將她緝拿歸案,我們將會把她隔離起來。」

「如果無法將她緝拿歸案呢,大人?」宗教大法官穆斯塔法樞機問道。

盧杜薩美沒有回話。

「我們必須祈禱,」教皇陛下說道,「在這個對教會、對人類種族十萬火急的時刻,我們必須請求基督的幫助。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盡一切能力,還要對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我們必須為基督的所有兄弟姐妹的靈魂祈禱,甚至是為伊妮婭的靈魂祈禱,尤其要祈禱這一點,事實上,她無意將她的族類帶進如此危險的境地。」

「阿門。」盧卡斯・奧蒂蒙席念禱著。

當小教堂內其餘諸人都跪倒在地,埋下腦袋的時候,教皇烏爾班十六世站起身,走到祭壇前,開始吟唱感恩彌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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