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風暴持續了八小時之久,之後的黑暗又延續了八小時。我在頭一個八小時裡活了下來,在後一個八小時裡睡了一覺。當我醒來時,身體還在顫抖,口渴難當,腦中徘徊著光和聲的夢境,耳朵也暫時沒恢復過來,很想撒泡尿,但卻擔心跪起來的時候會不會掉出座艙。此時,雲柱已經取代了昨晚的廟宇巨柱,晨光已經將它們的另一側塗上了光彩。日出比日落樸素一點:璀璨的白光和金光從捲雲天頂開始,順著積雲和雨雲往下爬,一直爬到我這一層,而我正在這裡冷得簌簌發抖。我的皮膚、衣服和頭髮都溼了,在昨晚瘋人院般騷亂的某個時刻,天上下過雨,而且還下得很大。

我跪到墊著軟墊的船體上,左手緊抓著座艙的邊緣,在確信小舟的晃動已經較為平穩時,便開始解決正事。在晨光下,金色的細長水流閃閃地發著光,墜入無垠的深淵。那深淵再一次變回高深莫測的黑紫色。我的後背下側有些隱隱作痛,讓我想起前幾天的腎結石噩夢。現在看來,那段時日似乎已經恍如隔世,離我非常遙遠了。啊,我想道,要是現在再尿出一顆小石子,我可抓不住它了。

我扣上釦子,坐回到座艙裡,試圖伸伸坐麻了的雙腿,但我必須小心不讓自己掉出去,心裡琢磨著,自從昨晚上被吹得不知所終後——就好像我本來有前進方向似的——在這無垠的天空中,我到底該上哪兒去找遠距傳送環呢,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自己並不孤單。

有活物正從深淵中爬起,並在我的四周打轉。

起先,我只看到一隻生物,而且不知遠近,無法判定這位訪客到底有多大。這東西可能只有幾釐米長,離我這艘飄浮的小舟大約幾米的距離;也可能長達數千米,離我非常非常遠。接著,這生物游到了遠處的雲柱和更遠處的積雲塔之間,我終於意識到,幾千米長是更加合理的猜測。隨著它遊近,我看見它身邊還有無數小傢伙,正跟著它一起穿越晨光下的天空。

在我嘗試描述這個生物之前,我必須先說一句,人類在這條銀河臂擴張的歷史中,很少有這方面的記載,讓我們有充分準備可以描述這些大型異星生命體。大流亡期間及之後,人類探索並開拓的幾百個星球上,發現的大多數土著生命都是植物,要麼就是一些非常簡單的生命體,比如海伯利安的輻射蛛紗。那些進化了的大型動物總是很快地被捕殺殆盡——比如說無限極海的燈嘴魚,或是旋轉星的澤普稜。通常的結果是:這些星球只有很少的一些土著生命形式,而大多數都是經由人類改變的物種。人類改造了這些星球,以原始dna形式帶來了他們的細菌、蚯蚓、魚、鳥和陸地動物,等等,將早期種艦中的晶胚解凍,並在隨後的擴張中建造起育飼工廠。結果就會導致一種與海伯利安相似的生態——本地的植物群落蓬勃生長,比如特斯拉樹、茶馬樹、堰木,本地倖存的昆蟲活躍在其中,而與之共存的,則是慢慢興盛的從舊地移植過來的植物,還有一些經過生物剪裁的變種,比如三枝楊、常藍植物、橡樹、綠頭鴨、鯊魚、蜂鳥、鹿。也就是說,我們並不習慣見到異星生物。

而這些從深淵中爬起來見我的,是如假包換的異星生物。

最大的那隻讓我想起了烏賊,那又是一種來自舊地的物種,它們在海伯利安大南海的溫水灣中非常興旺。眼前的生物很像烏賊,但它幾乎是透明的,內臟清晰可見。它正不斷地悸動,時時刻刻改變著形狀,就像一艘星艦正在向戰鬥狀態形變,我也因此很難判定到底哪裡是體內,哪裡是體外。它沒有類似頭的東西,就連如同烏賊般、可以稱作頭的扁狀附件也沒有,但我能辨認出好幾條觸手,不過,對於這些不斷搖擺、收縮、伸展、顫抖的附肢,也許用「複葉」或「絲蕊」稱呼它們更加合適。這些絲蕊不僅存在於那蒼白透明的體內,在體外也有,而且我也無法確信,這生物在空氣中的運動,到底是因為那些絲蕊的擺動,還是這巨型烏賊收縮擴張噴射出的氣體所致。

我看過一些古書,也聽過外婆的解釋,我記得,旋轉星上的澤普稜從外表看更加簡單——這是一些飄浮在富含氫、氨、甲烷的旋轉星大氣中的巨型水母,擁有小氣艇狀的氣袋,或是長著美杜莎般頭髮的氣囊,裡面容納著氫氣和甲烷的混合物,這些氣囊儲存大量氫氣,並以此進行新陳代謝。我絞盡腦汁回憶起,澤普稜以一種大氣浮游植物為食,後者飄浮在有毒的大氣中,就像是多不勝數的空中甘露。在旋轉星上,沒有任何食肉動物……直至人類乘著浮空深潛器去那裡開採稀有的氣體。

隨著這烏賊似的生物朝我靠近,我終於看清了它那錯綜複雜的內臟:一個個不斷脈動的器官的蒼白輪廓,一圈圈像是腸子的東西,一些可能是進食細絲的東西,一些或許用來繁殖和排洩的管道,還有些可能是性器官或是眼睛的附件。它無時無刻不在收攏,縮回彎曲的絲蕊,壓縮空氣前進,然後再度充分伸展開觸手,完全就像在清水中游水前進的烏賊。它的長度達五六百米。

我開始留意到一些別的東西。在烏賊魚的四周,簇擁著成百上千圓盤狀的金色生物,大小不一,最小的大概只有我的手那麼大,最大的大過巨型河蝠鱝(就是海伯利安上用來推動駁船的動物)。這些東西同樣近乎透明,但體內佈滿了一種暗淡的綠光,可能是一種惰性氣體,在這種生物自身的生物電子場的作用下,被活化至熒光狀態。這些東西在烏賊魚的身邊成群遊動,似乎時不時會被某種腔口吞沒或吸收,只不過一會兒之後又從中出現。我不敢斷言是烏賊魚在吃這些浮游的圓盤,但有一次,我的確看見烏賊的內臟內有一些暗淡的綠光般的東西在移動,就像是透明血管中的血小板,朦朦朧朧的。

這怪物和它那群同伴遊得離我更近了,同時還在往上升,最後,陽光照過它透明的身體,將影子投在我的小舟和帆傘上。對於它的尺寸,我得再往上加一點——它絕對有一千米長,當伸展至最大狀態時,寬可達三百米。現在,那些有生命的圓盤已經浮在了我的兩側。我能看見它們正一面旋轉,一面蜷縮,跟蝠鱝一模一樣。

我拿出阿稜給我的鋼矛手槍,咔嗒一聲按開保險裝置。如果這頭怪物攻擊我,我會馬上把半盒鋼矛彈朝它蒼白的身體發射進去,希望這透明的表皮就像看上去一樣薄弱。不管這東西利用了什麼上升氣體使自己浮在這條氧氣層上,也許我有機會把它戳破,讓那些氣體洩露出來。

就在這時,那怪物如九頭蛇怪般的絲蕊突然朝四面八方伸了出去,其中一些差一點碰到我的帆傘。我意識到,這怪物只須甩一甩其中一條觸手,就可以馬上毀掉我的船帆,我根本來不及動它半根汗毛,甭提戳破它了。我等在那裡,半含期待,覺得自己隨時會被拖進怪物的胃裡——如果它有胃的話。

然而什麼也沒發生。我的小舟正向可能是西方的那個方向飄去,帆傘在熱冷空氣的作用下忽升忽降,雲層高聳在我四周,烏賊魚和它的同伴——我毫無根據地認為它們是寄生蟲——位於「北方」,也就是上方,始終在水平方向上和我保持幾百米的距離,垂直也大約有一百米的距離。我琢磨著,這怪物這麼跟著我,是不是出於好奇,或是飢餓。我很納悶,不知道它身邊飄浮的那些綠色血小板會不會突然朝我發起攻擊。

但我什麼也做不了,只好把沒啥用處的鋼矛槍放到大腿上,從背包中拿出最後幾塊餅乾啃了起來,又從水瓶中喝了點水。補給水已經維持不了一天了,我罵了自己一句,昨晚上那場可怕的風暴發生時,我竟然沒想起來拿瓶子接點雨水,不過,我並不知道這個星球的水是不是可以飲用。

漫長的早晨過去,漫長的下午來臨。有好幾次,隨風飄流的帆傘載著我鑽進了雲塔,於是我昂首對著滴水的霧氣,舔舔嘴唇和下巴上的水珠。嚐起來像水。每次當我從雲霧中出來的時候,我都希望烏賊魚已經離去,但每一次都能看到它依然忠於職守地逗留在我右上方的那個位置上。有一次,就在天上那光暈(就是星系的恆星)爬到天頂的時候,小舟被吹進了一個雲柱中,那地方的氣流非常猛烈,雲柱被吹得蓬亂不堪,帆傘也幾乎被吹得捲了起來。但它還是自己穩了下來,當我鑽出雲層的時候,高度已經升了數千米。空氣變得更加稀薄,也更加寒冷。烏賊魚依舊如影隨形地跟在我的後面。

也許,它還不餓。也許,它在天黑後才開始進食。我挖空心思安慰了自己一番。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搜尋雲層間的空蕩天空,想找到另一個遠距傳送環的蹤跡,但是連影也沒見到。要在這種地方找那玩意兒,可真是蠢到家了。氣流吹著我往西前進,但那反覆無常的高速氣流卻一會兒把我往北方吹出一公里,一忽兒又偏向了南方,像這樣經過兩天一夜的吹刮後,我又怎麼能在這茫茫雲海中撈到那枚針呢?看上去完全不可能。但我還是堅持不懈地搜尋著天空。

午後時分,我發現,在南面的深淵中還有另一些生物。在那龐大雲塔的底部,有更多烏賊魚在遊動,日光刺入那片深淵,照亮了它們,在下面那酷熱的黑暗深淵的映襯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們透明的身軀。肯定有好幾十只——不,幾百只。這些脈動的動物在一座雲塔的底部四處游移。我離得太遠,看不清它們身邊有沒有血小板狀寄生物,但感覺上有一股散射的亮光,就像是漂浮著的塵埃,暗示出它們的存在,肯定有成千上萬。我琢磨著,這些怪物是不是通常都處在非常低的大氣層面上,而身邊這隻仍舊緊緊地跟著我,保持著絲蕊一伸就能吃到我的距離,它是不是出於好奇才冒險上來的呢。

我的肌肉在痙攣,於是我爬出座艙,試圖在小舟頂部伸展一下身體,同時緊緊抓著帆傘的吊索,維持平衡。這樣做很危險,但是我必須伸展一下。我仰天躺在那兒,抬起雙腿,憑空做了幾下蹬腳踏車的動作。接著又做了幾個俯臥撐,抓著座艙邊緣維持平衡,當肌肉不再痙攣後,我爬回小艙,假寐了片刻。

也許,說起來會感覺很奇怪,那天下午,我的腦子一直在胡思亂想,當時明明還有異星烏賊魚遊在我的身邊,隨時都會把我吞下,又有那些異星血小板生物在小舟和帆傘的周圍幾米內舞動浮游。對於陌生之物,如果它並不總是展現出有趣的行為,那麼,人類的大腦會很快習慣它們的存在。

我開始思念過去的幾天,過去的幾個月,過去的幾年。我思念伊妮婭——想起拋下她獨自離去——思念我所拋下的別的人:貝提克、塔列森的其他人、海伯利安上的老詩人、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上的德姆・洛亞一家人、天空星七號上冰凍風洞中的格勞科斯神父,還有同一個星球上的奇查圖克人,比如庫奇阿特、奇阿庫、庫奇圖、奇奇提庫——伊妮婭確信,在我們離開那顆星球后,格勞科斯神父和我們的奇查圖克朋友都遇害了,但她從沒解釋過她是如何得知的——我還思念身後的另一些人,回想起多年前離開家鄉進入地方軍服役時,外婆和部落的其他人和我揮手道別時的一情一景,那是我最後一眼看到他們。每一次,我的思緒都會回到離開伊妮婭的那個場景。

我離開了太多人,讓太多人做了我本該做的工作,為我戰鬥。從現在開始,我將為自己戰鬥。如果我能再一次找到伊妮婭,我會永遠和她在一起。這一決心開始像怒火一般在我體內熊熊燃燒起來,但要在這無垠的雲海中找到遠距傳送環,就像大海撈針一樣,這無疑給我絕望的情緒來了個火上澆油。

你認識

傳道者

她碰觸過

你(?!?!)

這些話不是通過聲音說出的,也不是我耳中聽到的。它們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頭顱內直接敲打。我頭暈目眩,緊緊抓住小舟兩側以免自己被震得掉出去。

你是否被

傳道者

碰觸過/轉變過

從那個人身上

學會了

聽/看/走

(????)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偏頭痛打擊著我。每一擊都力道十足,絕對會打得腦出血。那些字在我頭顱中吶喊而出,用的卻是我的聲音。也許我快要瘋了。

我擦去眼淚,凝視著那頭巨型烏賊及那群綠色血小板狀的寄生物。那個龐大的生物正在搏動,收縮,伸展卷曲的絲蕊,穿遊在寒風之中。我無法相信那些話是由這個生物說出來的。我也不相信心靈感應。我望著那群浮游圓盤,但它們的行為沒有顯示出多少具有高等意識的感覺,事實上就跟光柱下的塵埃毫無二致——甚至比不上同步運動的魚群或是蝙蝠群。我喊道:「是誰?誰在講話?」說完,便覺得很傻。

我眯起眼,以為那一連串字會再次襲進我的大腦,但是,不管是那頭巨大的生物,還是它的同伴,都沒有回應。

「誰在說話?」我大喊道,風颳得越來越猛,但還是沒有回應,只有吊索在擊打帆傘布,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

突然,小舟猛地轉向右邊,抖動了一下,接著又轉了個方向。我向左側轉去,期待會看到另一頭烏賊魚,一頭朝我襲來的烏賊魚。但是,朝我逼來的卻是更加惡毒的東西。

在我聚精會神盯著從北面過來的異星生物時,一團滾滾的黑色積雲從南面湧來,幾乎把我包圍。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黑色長條雲從受著熱量驅動的暴風雲中竄出,在我身下動盪,就像是黑漆漆的河水。底下的深淵中閃動著一道道閃電,從黑色的暴風雲柱中竄出一個個湧動的球狀閃電。離我極近之處,十幾股龍捲風懸浮在我頭頂流動的烏雲下,盤旋著,一團團如蠍尾般的漏斗雲飛速地朝我襲來。每一個漏斗都和那頭烏賊怪差不多大,甚至還要大——它們正瘋狂旋轉,垂直高度達數千米——每一個還在生成一簇簇小龍捲風。我這薄紙般的帆傘肯定經受不住這些渦流的考驗,就算是擦肩而過也支撐不住。而且,這些漏斗正極速朝我奔來,根本不可能打偏。

船艙在顛簸,在搖晃,我在裡面站起身,幸好用左手抓住一根吊索,這才沒有掉下去。我的右手握成拳頭,高高舉起,衝著龍捲風,衝著對面動盪的風暴,衝著遠處無形的天空,揮舞起拳頭。「天打雷劈的!」我大喊著,但這些呼喊早被咆哮的暴風蓋過。我的背心被風吹得噼裡啪啦亂響,一陣狂風幾乎將我捲進大漩渦。我將身體遠遠探出小舟,迎著風暴支撐住,這樣子就像我在冰架上見過的一個跳高滑雪運動員,他曾在半空中愚蠢地平衡了片刻,之後一頭墜落。我再一次揮著拳頭,大喊道:「混蛋,有種放馬過來!我乾死你們這些神!」

就像是對我的舉動作出了回應一般,其中一個龍捲風漏斗從側面逼近,急速旋轉的圓錐體用最底端向下刺來,就像是在尋找堅硬的表面進行破壞。它從我身邊擦過,離我只有幾百米的距離,但是它經過時驟降的氣壓讓小舟和帆傘打了幾個轉,就像是正在洩水的浴缸中的玩具船。這個狂風敵手離開後,我一頭倒在滑溜溜的小舟上,要不是雙手胡抓一通,幸運地抓住了一根吊索,我這條小命就要在這片虛空報銷了。當時,我的兩條腿已經完全掉出了船艙。

和擦身而過的那漏斗風一同而來的還有一陣冰雹。有些雹子甚至有我拳頭那麼大,它們砸穿了帆傘,重重擊打著小舟,發出的聲音就像是一陣鋼矛彈擊中了目標,它們也擊中了我的腿、肩膀、後腰。疼得我幾乎鬆脫了手。但也沒多大關係,我意識到,雖然我緊緊抓著搖擺不定的小舟,但是帆傘已經被砸出了幾百個窟窿,只不過因為頂蓋的保護,我才沒被冰雹砸成碎片,但現在三角形的薄布已經被打成了蜂窩。同剛剛突然得到升力一樣,現在突然失去了升力,小舟便迅速墜向數千公里下的黑暗。周圍的空中全是龍捲風,我緊緊抓住接在船體上的那段吊索,船體早已被砸扁,而吊索也沒有了用處,但我撐在那裡,並決定保持這個動作——一直撐在那裡——直到我和小舟、收起的帆全都被壓力壓扁,或是被狂風撕成碎片。我意識到自己又開始喊叫起來,但這次的喊聲聽上去大為不同——幾乎是在歡呼雀躍。

往下墜落了還不到一千米,我和小舟的速度便遠遠超越了海伯利安或是舊地的終極沉降速度,此時,那條烏賊魚開始朝我衝刺過來,當時我已經把它忘在了腦後。它的速度肯定快如閃電,在空氣中急速推進,就像是水裡的烏賊魚噴射流體,撲向它的獵物。當那長長的進食觸鬚上下波動,將我包裹,無數巨大的觸手纏繞、探索、包覆而來,此時此刻,我覺得它終於餓了,決定不讓到手的晚餐溜掉。

以我和小舟當時的下落速度,如果這怪物忽然將我們拉住,來個急停,那我們鐵定會粉身碎骨。但是烏賊魚順著我們的下落方向一起往下降,用它最細小的觸鬚包裹住我和小船、船帆、吊索,那觸鬚雖說細,但仍舊粗達兩到五米。之後,它剎住降落速度,噴射出帶有氨水味的氣體,就像是對登陸飛船進行最後的著陸操作。停住後,它開始再一次往上升,往風暴行進,那兒的龍捲風還在肆虐,中部的層積雲旋轉著,漆黑一團。我半昏半醒,發覺烏賊魚正飛向那攪動的雲層,與此同時,它用觸鬚轉著破碎的小舟,將我和它一起送往那巨大的透明身體的一個開口。

啊,我迷迷糊糊想道,那是它的嘴巴。

吊索和破敗的帆傘裹在我的周圍,就像是特大號的裹屍布,像是被扔進了一堆土褐色的旗布,與此同時,烏賊魚還在將我們拉近。我試著轉身,想要爬回座艙,找回鋼矛槍,拿著它一路開火,從這裡殺出去。

當然,鋼矛槍已經沒了,早在劇烈的顛簸和墜落過程中掉出了座艙。一同掉落的還有其他東西,比如座艙的軟墊,背包,背包裡的衣服、食物、水、雷射手電。所有的東西都沒了。

我咯咯笑了起來,但是聲音並不太成功;因為我正緊緊抓著小舟,而小舟正被觸鬚拖進烏賊魚身下那隻裂開的洞口中,還差十五米就要進去了。現在,我清晰地看到了它的內臟——搏動著,消化著,上下蠕動著,其中幾個臟器中還有綠色的血小板生物。隨著我被拉近,迎面撲來一股非常強烈的清洗劑的氣味——氨水味——我的眼睛一下子盈滿了淚水,喉嚨感到刺痛。

我想起了伊妮婭,但不是什麼意味深長的思潮——只不過腦中閃過她十六歲生日那天的樣子,一頭短髮,滿身是汗,曬得黝黑,剛從沙漠中閉關回來。接著腦中得出了一條短短的資訊:對不起,孩子,你叫我找到飛船,把它帶到你那兒,我已經盡力了,對不起。

接著,極長的進食觸鬚捲起,將我和小舟包攏,拉向上面的那隻無唇大嘴,我意識到,那張嘴肯定有三四十米寬。我想起,跟我一同進入的,還有小舟上的纖維塑膠,超級尼龍帆傘布,碳化纖維吊索,我最後的思緒是——希望這些東西會讓你腸穿肚爛。

再後來,我被拖進了那股氨水和海魚味中,我隱約意識到,這怪物內臟中的空氣讓人憋悶,於是決定從小舟上跳下,而不是乾等著被消化,但還沒等我付諸行動或是形成下一個連續的想法,我便已經失去了意識。

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也無法親眼觀察。那烏賊魚繼續往上升,穿進一片比無月之夜還要黑的黑雲,那無唇的大嘴閉合起來,在毫無細縫的肉體上消失,而我、小舟和船帆正處在它底部器官的體液中,僅是個小小的黑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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