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說,磯崎健三這輩子還沒害怕過什麼。他在富士星的蕨島上長大,被培養成一名商業武士。他兒時接受過嚴格訓練,對於恐懼和任何感到恐懼的人,都不屑一顧。他允許謹慎的存在——對他來說,這是不可或缺的商業工具——但是恐懼從不相容於他的本性,不符合他仔細構建的性格。
直到此時此刻。
氣閘門的內門旋轉而開的時候,磯崎健三往後退了一步,不管等候在門內的是誰,一分鐘前,他是在一顆翻滾的小行星的表面,那兒沒有一絲空氣。而且,眼前的這個東西竟然沒穿航空服。
當初乘上這艘小型跳躍艦的時候,磯崎健三決定不帶武器,所以,不管是他,還是飛船,現在都沒有任何武裝。此時此刻,從正在敞開的氣閘門中湧出一股冰晶,就像是一團洶湧的霧氣,一個人形從中邁步走出,磯崎健三不由得暗自思忖,他這個決定是否明智。
那個人類形體的確是個人……或者,至少從外表看是個人。黝黑的皮膚,精心修剪的灰髮,完美剪裁的灰色西服,灰色的雙眸,眼睫毛的邊緣仍舊覆著一層冰霜,臉上掛著一副純潔的笑容。
「磯崎先生。」阿爾貝都顧問開口道。
磯崎健三頷首回意。他已經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率和呼吸,現在,他集中精神讓聲音保持平靜,不動聲色:「你能回應我們的邀請,實在是太好了。」
阿爾貝都抱著雙臂。在他黝黑英俊的臉龐上,仍舊掛著那副笑容,但磯崎健三沒有受其愚弄。富士星蕨島周圍的海洋中,有很多很多鯊魚,來源於早期巴薩德種艦的dna配方和冰凍晶胚,那些鯊魚的笑容就如阿爾貝都現在這般。
「邀請?」阿爾貝都顧問說道,聲音嘹亮,「還是召喚?」
磯崎健三仍舊微微低著腦袋,雙手隨便地擺在兩側。「不是召喚,阿……先生?」
「我想,你知道我的名字。」阿爾貝都說道。
「三個世紀前,梅伊娜・悅石身邊有個阿爾貝都顧問,為她出謀劃策,據說,你和他是同一個人,先生。」聖神商團的首席指揮官說道。
「真要說起來,當時,我只是個全息體,還不是實體。」阿爾貝都說,放下交叉著的胳膊。「但是……人格……是同一個。另外,你不必稱我為先生。」
磯崎健三微微頷首。
阿爾貝都顧問朝小型跳躍艦的內部走去,他伸出強有力的手指,撫摸著控制台、單人駕駛座和空空的高重力艙槽的邊緣。「磯崎先生,對於你這樣一個有權有勢的人來說,乘這樣一艘飛船真是太寒磣了。」
「我覺得它可以更好地進行自由行動,顧問。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阿爾貝都沒有回答,他盛氣凌人地向執行長走了一步。磯崎健三沒有退縮。
「你們把一個趨激性人工智慧病毒放進佩森拙劣的資料網,想讓它找到技術核心的終端節點,你覺得這是自由行動?」阿爾貝都的聲音填滿了跳躍艦的艙室。
磯崎健三抬起眼,面前這個男人比他高,灰色的眼睛放射出咄咄逼人的目光。「是的,顧問。如果核心仍舊存在,那我……商團……就有必要和它取得私人的聯絡。我們放出的那個趨激性病毒預先設定了程式,如果它被聖神的反病毒程式偵測到,就會馬上自毀,如果它接收到來自核心的應答,而且能保證確鑿無誤,它才會開啟感染程式。」
阿爾貝都顧問大笑起來。「健三君,用個比喻說吧,你們的趨激性人工智慧病毒渺小得就像是酒杯裡的一粒老鼠屎。」
商團的執行長聽到這個粗俗的比喻,不由驚得眨了下眼。
阿爾貝都一屁股坐進加速座椅中,伸直身子,說道:「坐,我的朋友。你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大費周章地想要找到我們,如果事情敗露,你可能會受到拷打,被逐出教會,被施以真正的死刑,還會丟掉你在梵蒂岡掠行艇停機場的停機特權。即使如此你也想跟我們談談……那就談吧。」
磯崎健三的身子晃了幾下,他開始尋找另外一塊可以坐的平地,最後他坐在了圖表桌的一塊沒放東西的空地上。他討厭零重力,所以簡陋的內部密蔽場維持著微分模擬零重力,但效果並不理想,他在那兒有點暈眩,幾乎搖搖欲墜。他深深吸了口氣,理清自己的思緒。
「你們在為梵蒂岡效力……」他開口道。
阿爾貝都立即打斷了他。「商團先生,核心不為任何人效力。」
磯崎健三又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口道。「你們和梵蒂岡都有自身的利益,但其中有部分重疊,所以技術核心為聖神的生存提供必需的指導和技術……」
阿爾貝都顧問微笑著聆聽著。
磯崎健三心想,我接下來說的話,將會讓教皇陛下把我扔給宗教大法官,我會在苦刑機上坐上一百次,死上一百次。他說道:「天主教星際貿易獨立組織泛資本聯盟執行理事會中有些人認為,聯盟的利益和技術核心的利益很可能有更多共同之處,勝過於核心和梵蒂岡之間的利益關係。我們認為……啊……有必要對這共同的目標和利益進行一次調查,那會對雙方都有裨益。」
阿爾貝都顧問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但他沒有應聲。
磯崎健三覺得自己正往自己的脖子上纏絞索,他繼續說下去。「兩百七十五年來,教會和聖神國民當局維持著一項官方政策,宣稱技術核心已經毀於遠距傳輸器的隕落。但是聖神領地內各個星球上接近權威當局的無數人,都聽說過核心倖存的傳聞……」
「關於我們死亡的傳聞被嚴重誇大了,」阿爾貝都說道,「繼續。」
「由於聯盟完全理解核心人格和梵蒂岡之間的同盟對雙方都有裨益,」磯崎健三繼續道,「所以,顧問,我們很願意提出一些方式,讓我們的貿易組織和你們取得一種類似的直接同盟,對你們的……啊……社會來說,會帶來更加直接和切實的利益。」
「舉幾個例子,健三君。」阿爾貝都顧問說道,他躺倒在駕駛座椅上。
「一,」磯崎健三說道,聲音慢慢變得有力,「聖神商團正在擴張,不管是區域性地看還是在整個宇宙中,沒有任何宗教組織能做到這一點。整個聖神內部,資本主義在重新奪回權力。這才是真正的凝聚力,它將幾百個世界維繫在一起。
「二,教會還在繼續和驅逐者進行那無休無止的戰爭,還有聖神影響範圍內的叛軍。聖神商團認為這一切衝突都是在浪費資源,是在犧牲寶貴的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它還將技術核心牽涉到爭論中,如此一來,就無法推動核心的利益,也無法促進核心目標的達成。
「三,教會和聖神正在使用一些顯然是出自核心的技術,比如說可以瞬移的基甸驅動器,還有重生龕,另一方面,教會卻沒有對這些發明給予任何褒獎。事實上,教會依舊把核心視作數十億信徒的敵人,聲稱核心實體因為和惡魔同盟,所以已經覆滅。聖神商團完全不需要這樣的成見和詭計,如果核心和我們取得同盟,同時又打算繼續隱藏自己,我們會認同這一方針。如果你們願意,我們也隨時樂意將核心的存在公佈於眾,讓你們成為廣受尊重的合作者。與此同時,聯盟將永遠終結把技術核心醜化成惡魔的做法,不管是歷史,還是軼聞,還是在所有人類的頭腦中,你們的這一形象都將被推翻。」
阿爾貝都顧問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望著左舷外的那顆翻滾的小行星。片刻之後,他開口道:「這麼說,你會讓我們變得富有,並且受人尊敬?」
磯崎健三沒有吭聲,他感覺自己在人類太空中的權力和未來,正在一條刀口上搖搖欲墜。他讀不出阿爾貝都的心思:這個賽伯人的諷刺很可能是談判的前奏。
「我們和教會之間的關係該怎麼辦?」阿爾貝都問道,「按人類的演算法,我們雙方已經靜悄悄地合作了兩個半世紀?」
磯崎健三令自己的心跳重新放緩。「我們不會中斷核心已經建立起來的任何聯盟,不管是有用的,還是有利可圖的。」他輕聲說道,「身為商業人士,我們聯盟內的人都得到過專門的訓練,可以看清任何基於宗教的星際社會的侷限性。這些結構體系有個通病,那就是教條主義,等級制度森嚴……事實上,這些是一切神權政治的架構。而我們商業人士,則致力於讓自己和商業聯盟獲得共同的利益,所以我們看到一種方法,核心和人類間合作的另一個層面,它可能是隱秘的,也可能有所侷限,但它能讓雙方互惠互利。」
阿爾貝都顧問再次點了點頭。「健三君,你記不記得,在你圓環的私人辦公室中,你曾經命你的同事——安娜・佩裡・考格納尼——脫下了她的衣服?」
磯崎健三保持著一副不為所動的神情,但事實上,他正極力掩飾內心翻江倒海的變化。核心竟在偷窺他的私人辦公室,並且記錄下了一切事務,這不由讓他打了個寒戰,簡直連鮮血都要凍住了。
「當時你問了個問題,」阿爾貝都繼續道,「為什麼我們要幫助教會改進十字形,‘為了什麼結果?’我想你當時是這麼說的,‘對核心來說,能得到什麼好處?’」
磯崎健三望著這名灰衣男子,他越發感覺自己是和一條眼鏡蛇一起被鎖在了小型跳躍艦中,而那條蛇,已經直立起來,脹起了脖子。
「健三君,你有沒有養過小狗?」阿爾貝都問道。
商團的執行長還在想著眼鏡蛇,聽到這話,他唯有瞪眼的份了。「小狗?」過了片刻,他說道,「不,我沒養過,狗在我家鄉的星球並不普及。」
「啊,對。」阿爾貝都說道,他重新露出一口白牙,「在你的島上,鯊魚才是寵物。我想,在你大約六歲的時候,曾經有過一條幼鯊,你想要馴養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作圭吾。」
這個時候,磯崎健三已經不敢說話,生怕自己的言行會激怒這條眼鏡蛇。
「健三君,當你倆一起在汐子湖中游泳的時候,你用的是什麼辦法,不讓這條慢慢長大的幼鯊把你吃掉?」
磯崎健三想要說話,但開不了口,最後他終於吐出了兩個字:「項圈。」
「你說什麼?」阿爾貝都顧問湊向前。
「項圈。」執行長說道,他眼前跳動著一粒粒極黑的小黑點,「電擊項圈。我們得隨身攜帶掌觸發射器,跟我們的漁民用的是同樣的裝置。」
「啊,對,」阿爾貝都說,他仍舊笑容可掬,「要是你的寵物不聽話,你就會給它點顏色瞧瞧,讓它乖乖的。只需用手指碰一下。」他伸出手,半握成拳,似乎正捧著一個無形的掌上觸鍵。黝黑的手指彎了下去,按向了無形的按鈕。
磯崎健三所感受到的,並不太像是有電流通過自己的身體,更像是從胸膛中放射出的一波波純然的疼痛,是從十字形所在的血肉中傳出的,就像電報訊號般,沿著十字形組織數百米的纖維、線蟲、叢生結點輻射出去。這些東西,就像是腫瘤般紮根在他的體內。
磯崎健三痛苦地蜷起身子大叫。他跌倒在跳躍艦的地板上。
「我想,如果你的圭吾顯出攻擊性,那麼你的掌上觸鍵就會朝它發出一陣慢慢增強的電擊。」阿爾貝都顧問沉思道,「健三君,是不是這樣?」他的手指再一次朝空蕩的空氣點了點,彷彿在給一個掌上觸鍵發訊號。
疼痛加劇。磯崎健三禁不住尿了褲子,要不是肚子裡早已沒有任何東西,他肯定會把自己的腸子都吐出來,他想要大喊,但是牙關卻緊緊咬著,就像是正經受劇烈的痙攣。他牙齒表面的琺琅質被咬成了碎片,舌頭一角也被咬破,他嚐到了鮮血的味道。
「如果最高階別是十成,那麼,我想,對圭吾來說,這隻能說是達到了二成的水平。」阿爾貝都顧問說道,他站起身,走到氣閘門旁,鍵入開門程式碼。
磯崎健三在地板上扭動,體內的十字形正輻射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痛楚。他的身體和大腦簡直成了無用的附屬物,他想要尖叫,但牙關咬得緊緊的。雙眼已經從眼窩中凸出,從鼻孔和耳朵中流出一絲絲鮮血。
阿爾貝都顧問已經將氣閘門的程式碼全部鍵入,他再一次按了按手掌中的無形觸鍵。
疼痛消失了。磯崎健三對著地板不住地嘔吐,體內的每一根肌肉都在抽搐,而神經卻似乎已經啞火。
「我會把你的提議帶給技術核心的三大派,」阿爾貝都顧問正式說道,「三大派將嚴肅討論並考慮這一提議,與此同時,我的朋友,我們也會將你的此次自由行動考慮在內。」
磯崎健三想要說點什麼,但是他所能做的,只是蜷起身子,在金屬地板上嘔吐不止。令他恐懼的是,他那痙攣的腸胃吐出的只有一陣陣腸胃氣脹的空氣。
「此外,健三君。以後不會再有趨激性人工智慧病毒釋放進任何人的資料網了,對不對?」阿爾貝都邁步走進氣閘門,門旋轉關閉。
左舷外,那顆滿身傷痕的無名小行星翻滾著,旋轉著,唯有混沌之神才清楚它的力學規律。
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這個乾燥的板岩星球上,拉達曼斯・尼彌斯和三名兄弟姐妹駕著登陸飛船,僅僅花了幾分鐘,就從龐巴西諾聖神基地飛到了蔡德・拉蒙水閘村,但旅程卻因為三艘軍事掠行艇的出現而變得複雜。那個愛管閒事的索爾茲涅科夫指揮官真是個蠢貨,竟然派這些船作為護衛。基地和掠行艇之間正傳輸著「安全」的密光訊號,尼彌斯從中得知,基地指揮官派來的是他的助手,也就是那個笨頭笨腦的馮納拉上校,他將負責此次遠征。此外,尼彌斯還知道,這位上校事實上根本管不了任何事——那是因為,馮納拉身上安裝了即時全息模擬接收器和密光發射器,指揮聖神士兵的真正人物,將是索爾茲涅科夫,他不必再露出那副滿臉垂肉的臉龐。
等他們盤旋在那個村子上時——雖然「村子」這個詞似乎太過正式,那只是一列四層磚房,沿著西河岸一溜排開,從基地飛往此地的整個途中,有幾百個一模一樣的住宅——掠行艇已經趕了上來,現在正盤旋著尋找著陸點,尼彌斯也在尋找夠大夠結實的地方,可以承受登陸飛船的重量。
那些磚房的大門被塗成了明亮的三原色。街上的人們也穿著同樣色調的衣服,尼彌斯知道這些顏色的含義,她早已在飛船的記憶庫和龐巴西諾的加密檔案中搜尋並檢視了光譜螺旋民族的資料。這些資料只有一點引起她的興趣:上面指出,這些人擁有怪癖,對於皈依十字教不太感興趣,甚至對臣服於聖神的統治更加不感興趣。換句話說,他們很可能會幫助一個造反的孩子、男人,以及一個獨臂的機器人,幫他們躲避權威當局的搜查。
掠行艇著陸在河邊的堤防道路上,尼彌斯將登陸飛船降落在一塊公共用地上,在此過程中還碰壞了一座自流井的一角。
古阿斯在副駕駛員座椅上挪了挪身子,揚揚眉毛。
「斯庫拉和布里亞柔斯出船進行正式搜查,」尼彌斯大聲命令道,「你和我一起留在這兒。」雖然這幾位克隆兄妹從三大派那兒為她帶來了死亡威脅,並且,如果她再一次失敗的話,他們真的會執行這條命令,但她注意到,他們也早已臣服在她的權力之下,對此,她沒有表現出任何驕傲,也沒有任何空虛。
一男一女走下斜梯,走進穿著鮮豔袍子的人群中。一隊穿著戰鬥裝甲的人小跑著迎上去,他們臉上的護目鏡已經拉了下來。尼彌斯沒有通過密光或影片捕捉器觀察,她注視著通用視像頻段,認出了頭盔耳機中傳來的聲音——馮納拉上校。「市長——一個叫賽斯・基亞的女人——拒絕讓我們搜查房屋。」
在上校光亮的護目鏡上,尼彌斯看到布里亞柔斯的倒影,那是一張輕蔑的笑容。她感覺像在看自己的鏡影,只不過這個影子的骨架稍稍強健一點。
「你認可這個……市長……對你下達的命令?」布里亞柔斯問。
馮納拉上校舉起一隻戴著金屬護手的手。「在這些土著還沒成為……聖神保護體的一分子前,聖神認可他們的權力。」
斯庫拉說道:「你說那個莫莉娜醫生留下了一名聖神士兵看守……」
馮納拉點點頭,經由這個琥珀色的變音頭盔,他的呼吸聲被放大了幾許。「找不到那名士兵的蹤跡。從龐巴西諾出來後,我們就一直想和他建立通訊聯絡。」
「難道這名士兵沒有通過手術植入跟蹤晶片嗎?」斯庫拉問道。
「沒有,晶片安裝在衝擊裝甲內。」
「結果呢?」
「我們在好幾條街外的一口井中找到了裝甲。」馮納拉上校說道。
斯庫拉的聲音仍舊很平靜。「我猜,那名士兵不在裝甲裡。」
「對,不在。」上校回答,「只有裝甲和頭盔,井裡面也沒有屍體。」
「可惜。」斯庫拉說道,她剛想轉身離開,但馬上又回頭望了望聖神上校。「你是說,只有裝甲。沒有武器?」
「沒有。」馮納拉的聲音顯得非常陰鬱,「我已經下令對街道進行搜查,並仍將繼續詢問市民,直到有人自願走出來,跟我們說莫莉娜醫生把那個失蹤太空員關在了哪棟房子裡。此後,我們就會包圍那間屋子,令裡面的人繳械投降。我已經……啊……要求龐巴西諾的民事法院給我們頒發搜查許可證。」
布里亞柔斯說道:「好計劃,上校,只要冰河沒有在搜查證頒發前先把整個村子埋了。」
「冰河?」馮納拉上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沒啥。」斯庫拉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打算幫你們搜尋臨近的街道,等合適的授權到來後,接著挨家挨戶搜查。」說完,她在內部頻段上對尼彌斯詢問道,現在怎麼辦?
待在他身邊,就按你剛才說的去做,尼彌斯發來資訊。謙恭一點,遵守紀律,我們不想讓這些蠢貨妨礙我們抓捕安迪密恩和那女孩。我和古阿斯會進入快時間開始行動。
狩獵愉快,布里亞柔斯傳送道。
古阿斯已經等候在登陸飛船的閘門邊,尼彌斯說道:「我負責村子,你去下游,到遠距傳送門那兒,在檢查清楚之前,別讓任何東西過去,不管是進來還是出去。如果想給我傳送資訊,就移出相移狀態,我也會定期移出,檢查一下通訊頻段。如果你找到他,或者那個孩子,給我傳送封包探索確認。」在相移狀態下,通過通用頻段進行通訊是可能的,但是所花費的能量極高,相移所需的能量就已高得不可思議,而前者比後者還要高出一個等級,所以,更為經濟的方法是,定期移出相移狀態,檢查一下通用頻段。否則即使只是傳送封包探索警報,所需能量也等同於一個星球一年的能量消耗預算。
古阿斯點點頭,於是兩人整齊劃一地進入相移狀態,變成了一男一女兩個鉻制裸體雕像。閘門外的空氣似乎變得醇厚,光線似乎變深,聲音停息,運動暫停,一個個人形變成微微有點模糊的雕像,他們身上的袍子被風吹起皺褶,也僵住了,就像是青銅雕像的服飾。
尼彌斯並不懂相移的物理原理。即使不懂,也不妨礙使用。但她知道,這既不是對時間的逆熵操控,也不是超熵操控——雖然未來的終極智慧已經掌握了這兩種看似不可思議的技術——更不是某種「加速」行為,因為那會造成爆裂般的音爆,讓尾波的空氣溫度提升至沸騰狀態。這種相移,只是類似於向側方跨了一步,進入了時空被挖空的分界線。「用句好聽的話講,你們就像是一隻只老鼠,在時間之屋的牆壁中亂竄。」創造她的核心實體曾經這麼說過。
對於這個比喻,尼彌斯絲毫沒有感到不快。她知道,當她和兄弟姐妹們相移的時候,核心將會通過「締結的虛空」向他們傳遞能量,量大得難以想象。三大派向他們的工具傳遞如此巨大的能量,那就是對他們的尊重。
兩個鏡面般的身影小跑著衝下斜梯,接著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古阿斯向南方的遠距傳輸器前進,尼彌斯行經兩個僵住的兄妹、一群聖神士兵的雕像以及固定不動的光譜人民,進入了磚房城市內。
她幾乎沒有花去一秒時間,便找到了屋子,在裡面發現了那名聖神士兵。他被銬了起來,正睡在拐角臨河的臥房裡。她在下載的龐巴西諾聖神基地檔案中搜尋,查明這名熟睡士兵的身份——是個叫格爾林・泡茨的盧瑟斯人,三十八標準歲,一個懶傢伙,剛被釋放的嗜酒癮君子,離退休還有兩年,受過六次降級處分,坐過三次牢,最後分配到守備部隊,負責最普通的基地任務。瀏覽完畢,尼彌斯就刪除了檔案。她對這名士兵一點也沒有興趣。
拉達曼斯・尼彌斯在屋子裡檢查了一下,確認裡面空無一人,於是,她移出相移狀態,在臥室中站了片刻。各種聲音和運動都回來了:被銬著計程車兵打著鼾,行人在河邊小道上走動,一陣微風摩挲著白色窗簾,遠處車輛的隆隆聲,甚至還有穿著武士裝甲的聖神士兵發出的沙沙聲,他們正在臨近的街道和小巷裡跑動,進行那毫無用處的搜尋。
尼彌斯站在聖神士兵跟前,伸出手,探出食指,似乎想要點點男人的脖頸。從她的指甲下伸出一根十釐米長的細針,尼彌斯將其刺進男人的脖子,皮膚上只現出一小滴鮮血,表示出東西侵入的跡象。士兵沒有醒來。
尼彌斯抽回針,對針管內的血液進行了測試:c27h45oh的含量達到危險水平——多數盧瑟斯人都患有高膽固醇症——同時血小板數量低於正常水平,表示其患有免疫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目前還處於早期,他早年很可能在某個駐防星球上待過,曾曝露在超短波輻射環境下,血液酒精含量達到一百二十二毫克每一百毫升。這名士兵處於酒醉狀態,儘管他往日酗酒成性,很可能讓他比較不容易受酒醉影響,還有——啊,有啦,存在一種名為超級嗎啡的人工鴉片,其中混有高量的咖啡因。尼彌斯微微一笑,有人在茶或咖啡中下了足夠劑量的超級嗎啡,足以令這名士兵昏睡,但也很小心,沒有下得太多,不至於造成危險,讓他成癮。
尼彌斯嗅了嗅屋內的空氣。尼彌斯有能力探測並鑑別空氣中獨特的有機分子,她的這種嗅覺能力,同典型的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相比,要靈敏三倍。換句話說,她嗅覺之靈敏甚至勝過舊地一種名叫警犬的犬科動物。屋內充滿了各種人的不同氣味。有些味道很久遠,有一些則是剛剛留下的。她辨認出盧瑟斯士兵的酒臭,女人留下的好幾種細微的麝香味,至少有兩個孩子留下了分子烙印——其中一個已到青春期,另一個還很小,但是正受著某種癌症的折磨,需要接受化療。還有兩個成年男性,其中一個的汗味帶著這個星球上飲食的氣味,另一個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似乎既熟悉又陌生。陌生,是因為這個男人帶著的氣味,屬於尼彌斯不曾去過的星球;熟悉,是因為這氣味非常與眾不同,她馬上辨認了出來:勞爾・安迪密恩,他身上仍舊帶著來自舊地的氣息。
尼彌斯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但是其他房間內再也沒有其他特別的味道:四年前遇到的那個小女孩的味道,名叫貝提克的僕人的消毒藥水味。只有勞爾・安迪密恩來過這兒,就在幾分鐘之前,他沒走多久。
尼彌斯順著這條氣味的蹤跡,來到走廊地板下的活板門前,雖然門被好幾把鎖鎖著,但她還是一把扯下了它,在下階梯前,她駐足了片刻。她在通用頻段上發了一段信,但沒有從古阿斯那裡收到回應,他現在很可能正處於相移狀態。他們從飛船上下來到現在才過了九十秒。尼彌斯微微一笑,她可以給古阿斯傳送封包探索確認資訊,勞爾・安迪密恩和下面地道中的其他人心跳還沒跳上十下,古阿斯就能跑回這兒。
但拉達曼斯・尼彌斯打算獨自贏得這些分數。她仍舊笑意盈盈,一下跳進洞窟,往下落了八米,來到了地道的底部。
地道中點著燈火,尼彌斯嗅了嗅涼爽的空氣,將勞爾・安迪密恩湧動著腎上腺素的氣味同其他人的味道分了出來。這個出生在海伯利安的亡命徒很緊張,還生著病,或是受了傷。尼彌斯捕捉到那股汗味中隱含的資訊,其中還微微帶著一絲超級嗎啡的味道。她可以確定,安迪密恩就是莫莉娜醫生治療過的來自外世界的人,她還給他開了止痛劑,有人拿這些藥用在了倒霉的盧瑟斯衛兵身上。
尼彌斯進入相移狀態,開始沿著地道往前小跑。現在,地道內充滿了醇厚的燈光。不管安迪密恩和他的同謀領先她多長時間,她現在就能把他們逮住。尼彌斯打算在相移狀態,砍掉那些搗亂者的腦袋,給自己來點樂子。對於即時的旁觀者來說,這種斬首行為看上去會感覺有點超自然,似乎是由無形的劊子手執行的。但她需要勞爾・安迪密恩的資訊,然則,他清不清醒無關大礙。最簡單的計劃是把他從光譜螺旋的朋友邊上拖走,用相移場將他包裹起來,將一根針推進他的大腦,讓其不能動彈,接著把他扛回登陸飛船,放進重生龕,完事後,就回去向馮納拉上校和索爾茲涅科夫致以謝意。一旦飛船飛出軌道,他們就可以開始「審問」勞爾・安迪密恩:尼彌斯將會把一根微纖伸進這個男人的大腦,隨意抽取rna和他的記憶。安迪密恩將永遠也不會甦醒,當她和兄弟姐妹們從這些記憶中獲悉一切之後,她就會了結他的生命,把屍體扔進太空。他們的目標是找到那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
突然間,燈光熄滅了。
竟是在我相移的時候,尼彌斯思索著,不可能。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如此迅速。
她來了個急停,地道內沒有一絲光線,根本沒辦法獲取增強效果。她切換到紅外線,對前頭和身後的過道掃描了一番。空無一物。她張開嘴,發射出聲吶嘯叫,接著迅速轉過身,對身後也同樣來了一遍。這裡沒有任何東西。超頻尖叫在地道盡頭傳了回來。她改變了周身的能量場,朝兩個方向放出深層雷達脈衝波。這條地道里面空無一物,但深層雷達記錄到四面八方都是類似的地道,如迷宮一般。前方三十米外,在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外,有個地下車庫,裡面有各種各樣的車輛,還有許多人類的形體。
尼彌斯依舊無法相信,她從相移狀態中脫出片刻,想要看看燈光怎麼會剎那間就熄滅了。
一具形體竟站在她的正前方,霎時,四個滿是刀刃的拳頭砸在了她的身上,尼彌斯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她感覺有十萬臺打樁機敲在了身上,自己被重重砸了出去,直直地飛過地道,把階梯撞得四分五裂,穿進堅硬的石牆,深深地扎進了岩石中。
燈仍舊沒亮。
宗教大法官在火星上待了二十標準日,他開始對它恨之入骨,甚至比對地獄的仇恨還要強上幾分。
自從到火星之後,行星風暴——西蒙風——天天吹著。他和二十一名手下已經接管位於聖馬拉奇市郊的總督府,理論上說,整座府邸就像是聖神太空船一樣密不透風,裡面的空氣被再三過濾,窗戶由五十二層高衝擊塑膠組成,大門更像是氣閘門,而不是普通的門。可是,儘管如此,那位火星神祇仍舊神通廣大地破門而入。
每天早上,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洗淋浴的時候,一晚上積聚下的沙塵就會變成一條條汙泥,如紅色的小溪流進排水管中。每天早上,當宗教大法官的貼身男僕幫他穿上法衣和袍子的時候,雖然這些衣服都已經在前一夜洗得乾乾淨淨,但絲衣的褶皺中,總是殘留著紅沙的汙痕。當宗教大法官來到府邸中那間巨大的充滿回聲的舞廳中,進行審問的時候,他能感覺到沙塵在自己腳踝的褲管、在領口、在頭髮、在精心修剪的指甲上慢慢堆積。
外面的場面甚是荒唐。掠行艇和天蠍戰機停靠在地面上,太空港一天只開放幾個小時,在那段時間裡,西蒙風才會稍微平靜下來,但這種情形非常少見。停放的車輛很快就變成了一坨坨、一堆堆紅沙,就算是聖神那效能優良的過濾器也無法將這些紅色粒子阻擋在外,它們仍舊勤快地鑽進引擎、發動機、固態模組中。有幾輛古老的履帶式車輛、漫遊車、聚變火箭航天機,照舊來往於首都和府邸之間,傳送著食物和資訊,但是實際上,火星的聖神政府和軍隊早已陷入了停滯狀態。
西蒙風肆虐的第五天,訊息傳來,聲稱巴勒斯坦人攻擊了位於塔爾錫斯平原的聖神基地。皮耶特少校——簡言之,就是總督的地面軍指揮官——帶領一連聖神和地方軍混雜的人馬,乘著履帶車和跟蹤式裝甲人員輸送車出發。在距離平原一百公里的地方,他們受到了伏擊,只有皮耶特和一半手下回到了聖馬拉奇。
第二週,又有訊息傳來,巴勒斯坦人攻擊了兩個半球上的十幾個駐防要塞。希臘盆地分遣隊和南極站向「吉卜利爾」號傳送無線電報,宣佈自己打算向攻擊軍投降,之後,聯絡全部中斷。
克萊爾・帕洛總督——現在在原屬於自己助手的小辦公室中辦公——和羅伯遜大主教、宗教大法官協商了一下,最後通過了一項決議,打算向被圍困的駐地發射戰術核武器和等離子彈。穆斯塔法樞機同意將「吉卜利爾」號作為武器發射平臺,作為對巴勒斯坦人的抗擊,於是,它們從軌道上向南極一號發射出熔爍武器。地方軍、聖神、艦隊海兵、瑞士衛兵、宗教法庭指揮官都集中注意力,確保聖馬拉奇的首都、市內的大教堂及總督府安然無恙,沒有受到攻擊的影響。在無情的沙塵暴下,城市周界線八公里範圍內的土著,以及沒有攜帶聖神下發的接收器的人,都被光束擊中。屍體隨後被複原,其中有不少是巴勒斯坦游擊隊成員。
「西蒙風不可能一直吹下去。」布朗寧指揮官咕噥道,他是宗教法庭安保部隊的首領。
「它可能還會持續三到四個標準月。」皮耶特少校說,他的上肢被燒傷了,纏著繃帶,顯得龐大無比,「也許還要長。」
宗教裁判所的工作沒有任何進展:最先發現大屠殺的幾個民兵被重新審問了一番,還用到了吐真劑,繼而是神經探針,但是供詞照舊;宗教法庭的法醫專家和聖馬拉奇醫院的驗屍官一同工作,卻只是確證了三百六十二具屍體沒有一具可以重生——伯勞把十字形的每一個結點、每一條微纖都扯掉了;他們利用備有瞬移驅動器的無人飛船,將一系列問題帶回佩森,其中牽涉到遇難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還有主業會在火星上行動的真正動機,建立高階太空港的原因,但是,過了十四天,無人飛船返回後,卻只帶回了遇害者的身份,沒有解釋他們和主業會的關係,也沒有提到這個組織在火星上開展行動的動機。
沙塵暴吹襲肆虐的十五天後,更多報告傳來,巴勒斯坦人還在攻擊各處的護航隊和守備部隊。對於審問結果和證據進行了好幾天的篩查,卻也毫無結果。就在此時,「吉卜利爾」號上的沃瑪克艦長通過安全密光打來電話,宣稱出現緊急狀況,宗教大法官和他的隨從必須儘快返回軌道上,聽到這個訊息,大法官不由得高興起來。
「吉卜利爾」號是一艘最新型的大天使星艦,當他們的登陸飛船即將飛完最後幾公里,與飛船會合的時候,穆斯塔法樞機看見它,這艘船正有條不紊地執行著,看上去非常致命。對於聖神戰艦,大法官幾乎是一無所知,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注意到,沃瑪克艦長已經讓星艦處於隨時能夠展開戰鬥的狀態:好幾個通道和感測器陣列收進了星艦的殼體下,凸出的基甸驅動器顯現出了閃閃發光的裝甲,各種各樣的武器口都處於完全待命狀態。大天使身後,火星慢慢旋轉,那是一個籠罩在灰霧中的圓盤,顏色就像是凝固的血跡。穆斯塔法樞機暗自希望這是他對這個星球的最後一眼。
法雷爾神父向他指出,火星星系特遣部隊的所有八艘火炬艦船現在正處在「吉卜利爾」號五百公里範圍之內,從太空的標準來看,這是一支緊密的防禦編隊。宗教大法官意識到,等著他的將是非常嚴重的事情。
穆斯塔法的登陸飛船第一個靠接上去,沃瑪克在氣閘門接待室中接見了他們。內部密蔽場讓他們感受到了重力的迴歸。
「大人,請接受我的歉意,但我必須打斷你的審理工作……」艦長開口道。
「沒關係,」穆斯塔法樞機說,他擺擺袍子,把褶皺中的沙子抖了出來,「艦長,什麼事這麼急?」
沃瑪克眨眨眼,望了望從大法官身後的氣閘門中出來的隨從們。其中,當然有法雷爾神父,後面跟著安保指揮官布朗寧,三名宗教法庭的助手,海軍中士內爾・凱斯納,重生醫療神父厄多爾主教,皮耶特少校——這位地面軍指揮官原是帕洛總督的手下,現在被穆斯塔法樞機解放了出來。
宗教大法官看出艦長有一絲猶豫。「盡請隨便說,艦長,這兒的這些人都已經得到宗教法庭的證明,沒有任何嫌疑。」
沃瑪克點點頭。「大人,我們找到了那些船。」
穆斯塔法樞機盯著他,一臉茫然。
「大人,就是大屠殺前離開火星軌道的重型運輸船,」艦長繼續道,「我們知道,那天,他們的登陸飛船和某艘船會了個面。」
「對,」宗教大法官說道,「但我們猜它早已飛走了——早就躍遷到了它開往的什麼目的地星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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