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妮婭搖搖頭,慢慢將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就彷彿她剛才在琢磨別的什麼事。「不,」她說,「我是說,走出第一步。」
我幾乎屏住了呼吸。「好吧,我準備好了,丫頭,教我怎麼做吧。」
伊妮婭又笑了。「勞爾,吾愛,這就是諷刺之處。如果我選擇這麼做,我將永遠被人們稱作‘傳道者’。但愚蠢的是,我並不必教導你們。我只需分享這一病毒,將這四個階段告知每一個願意學習的人。」
我低下頭,她纖細的手指仍舊環繞在我的手腕上。「這麼說,你已經把……病毒……傳給我了?」我說道,同往常一樣,這一接觸讓我感覺到慣有的觸電感,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我的朋友哈哈大笑。「不,勞爾,你還沒準備好。而且,要分享病毒,不是說接觸即可,還需要進行共享禮。我還沒決定該怎麼做……或者說該不該做。」
「不知道該不該和我分享?」我問道,同時在想,共享禮?
「該不該和每個人分享,」她低聲說,那副表情又變得嚴肅了,「還要等每個人準備好。」她重新和我對視。沙漠中的什麼地方,有隻狼在嗥叫。「勞爾,這四個……層次、階段……不能和十字形共存。」
「也就是說,那些重生教徒不能學習?」我說道。大多數人類將被拒之門外。
她搖搖頭。「他們能學……只不過,他們將不能重生。十字形必須被除去。」
我出了口大氣。她說的這一切,我大多數都聽不明白,因為這些話聽起來是在故弄玄虛。是不是所有將會成為彌賽亞的人,都會如此故弄玄虛?我內心憤世嫉俗的一面以外婆沉穩的聲音問道。但我還是大聲說道:「要想移除十字形,只有把人殺死才能辦到,必須是真死。」我一直在想,也許這才是我不願加入十字教會的主要原因。或許,那可能只是因為我太年輕,還相信自己能夠永垂不朽。
伊妮婭沒有直接回答我,她說道:「你喜歡阿莫耶特光譜螺旋這個民族,是不是?」
我眨眨眼,想要搞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那些經歷、那些人、那痛苦,難道都是夢?還是現在的這些場景才是夢?或者,這是我記憶中的一次真實的談話?可伊妮婭怎麼會知道德姆・瑞亞、德姆・洛亞,還有其他人?黑夜和岩石帆布小屋似乎泛起了褶皺,就像是夢境被撕裂了。
「是的,我喜歡他們。」我感覺到我的朋友已經鬆開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我的手腕不是被銬在床頭板上了麼?
伊妮婭點點頭,喝了口涼茶。「光譜螺旋的人民還有希望,隕落後恢復起來的其餘數千個文明也有希望。勞爾,霸主想要讓人類基因趨向一致,而聖神的想法更甚。但是,勞爾,人類的基因組……人類的靈魂……不可能趨向一致。它——它們——總是準備著碰碰運氣,冒險求變,求取多樣性。」
「伊妮婭,」我說著,把手伸向她,「我不……我們不能……」突然間,我感到一陣可怕的墜落感,夢境就像是暴雨中的薄紙板,開始分崩離析。我的朋友無處可尋了。
「醒醒,勞爾。他們要來抓你了。聖神要來了。」
我掙扎著想要醒來,摸索著朝意識的大門前進,就像臺行動遲緩的機器在往山上爬,但倦意和止痛劑壓著我,不停地把我朝下拽。我不明白為什麼伊妮婭要把我叫醒,我們在夢中談得好好的啊。
「醒醒,勞爾。」新新,羅兒。說話的不是伊妮婭。我還沒完全清醒,還沒完全睜開眼睛,就認出了這輕柔的聲音,這濃重的方言腔調,是德姆・瑞亞。
我筆直坐起身,發現她正在給我脫衣服!她已經把我寬鬆的睡衣脫去,現在正幫我套上汗衫。短褲已經穿上了,床尾擺著我的斜紋褲、外套衫,還有背心。她怎麼做到的……我的手不是被銬在……
我抬頭看了看手腕。手銬正躺在被褥上,已經被開啟了。由於血液迴圈恢復正常,胳膊微微有點麻刺感。我舔舔嘴唇,不想在說話的時候淌下口水,弄髒被褥。「聖神?來了?」
德姆・瑞亞幫我穿好襯衣,就好像我是她的孩子——賓……或是更小的孩子。我揮揮手,把她的手推開,打算自己系紐扣,但手指突然變得十分笨拙。在舊地的西塔列森,大家用的是紐扣,而不是封片。我本以為自己早已習慣用這種東西,但照現在這種情況,我永遠也系不上。
「……我們在無線電上聽到訊息,說有一艘登陸飛船在龐巴西諾著陸。船上有四人,穿著沒人見過的制服——兩男兩女,他們到司令官那裡詢問關於你的事情。現在剛起飛——登陸飛船,還有三艘掠行艇。四分鐘後,他們就會到這兒了。或許還用不了這點時間。」
「無線電?」我蠢頭蠢腦地說道,「我怎麼記得你們說過無線電壞掉了,所以那位神父才親自去基地叫醫生過來,不是嗎?」
「克利夫頓神父的無線電壞了。」德姆・瑞亞低聲說道,她扶著我,讓我站起身,穩穩攙著我,讓我把腳伸進褲腿,「我們自己也有無線電……是密光傳送器……通過人造衛星中繼……這一切聖神並不知道。我們還在一些地方安插了密探,有個人向我們發來了警報……快點,勞爾・安迪密恩,再過一分鐘,那艘飛船就要來了。」
此時,我已經完全清醒了,對於擺在眼前的意欲除掉我的威脅,我內心湧起一股怒意,又有一股絕望,臉不由漲紅了。這些雜種怎麼就不能讓我歇口氣?四個人,穿著沒人見過的制服。顯而易見,是聖神。四年前,那位神父艦長——德索亞——在神林上幫助我們從陷阱中逃脫,但很顯然,他們的搜捕行動並沒有結束。
我看了看通訊志上的計時器。一兩分鐘內,飛船就會著陸。這麼短的時間內,我不可能逃到聖神軍隊找不到的地方。「讓我走。」我一面說,一面推開穿著藍袍的矮個女子。窗戶開著,午後的微風通過窗簾柔柔地吹進。我想象著,似乎聽到了掠行艇發出的近超聲波狀的哼鳴。「我得離開你們家……」我的腦海中劃過一幅幅畫面,聖神點火燒掉他們的家,而他們的孩子瑟斯・安珀爾和賓還在裡面。
德姆・瑞亞把我從窗戶邊拉開。就在此時,這家的男主人——年輕的阿稜・米凱・德姆・阿稜——和德姆・洛亞一起走了進來。他們正扛著那個聖神衛兵,那個盧瑟斯大塊頭,這人留在這兒是為了看守我。瑟斯・安珀爾黑色的雙眼炯炯有神,他正提著衛兵的一隻腳,而賓則使盡力氣把男人的大靴子拽下來。這盧瑟斯人睡得死熟死熟的,嘴巴大張,口水沾溼了作戰制服的高領。
我望著德姆・瑞亞。
「十五分鐘前,德姆・洛亞給他倒了點茶喝。」她輕聲說著,同時優雅地揮了揮手,藍色衣袖也隨之拂動,「恐怕,我們已經把剩下的超級嗎啡都用完了,勞爾・安迪密恩。」
「我得走……」我開口道,背上依舊很疼,但可以忍受,可雙腿還是不住地哆嗦。
「不,」德姆・瑞亞說,「你這麼出去,不消一分鐘就會給他們抓住的。」她指了指窗外。從外頭傳來一聲響亮的次音速咆哮——肯定是登陸飛船開啟了電磁驅動器,緊接著是推進器發出的一聲巨響,其後是一陣急促的厲叫。飛船肯定就懸浮在村子上空,正在尋找著陸地點。片刻之後,又傳來三聲音爆,窗戶也隨之震動了一番,兩艘黑色的掠行艇正側飛在隔壁的磚石房屋上方。
阿稜・米凱・德姆・阿稜已經把盧瑟斯人的制服脫了下來,讓他躺到了床上,現在,這名衛兵身上只剩下一件保暖內衣。阿稜把男人右手的大手腕套進手銬中,接著把手銬的另一端咔嗒一聲銬在了床頭的木條上。德姆・洛亞和瑟斯・安珀爾正在收拾衛兵的制服、盔甲和大靴子,塞進了一隻衣物包。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把衛兵的頭盔丟進口袋,接著,瘦瘦的男孩拿起了那把沉重的鋼矛槍。我望著眼前這幅場景——小孩和槍在一起不是什麼好事,就算是小時候,當我們的車隊轆轆穿越海伯利安的荒野,我利用那些時間學習如何使用強力武器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必須離這些東西遠遠的。但是阿稜只是笑了笑,把槍從小孩手裡拿走,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賓舉槍的動作很地道——手指沒有扣在扳機上,槍口沒有對著自己和他父親,在把槍遞出去的時候,他甚至還檢查了一下保險裝置——從中可以看出,他以前就拿過這樣的器械。
賓朝我笑了笑,他拎起裝著衛兵衣服的袋子,跑出屋子。外面的響聲越來越大,我轉身朝窗外看去。
一艘黑色的掠行艇在天空中盤旋。沿著河岸有一條路,離我們不足三十米外的路上塵土飛揚。透過屋子間的空隙,我看見了這一切。那艘大一點的登陸飛船在南面,它慢慢飛低,最後消失在了房屋後,很可能是降落在了井旁的草地上,我就是在那兒被腎結石造成的劇痛擊倒的。
我把腳伸進靴子,整理起背心來。這時候,阿稜把鋼矛槍遞給了我。出於習慣,我檢查了一下保險裝置和能量指示器,接著搖了搖頭。「不,」我說,「拿這玩意兒攻擊聖神士兵,簡直就是自殺。那些人的裝甲……」事實上,當時我並不真的在意他們的裝甲狀況,而是在琢磨會受到什麼樣的回擊——他們的攻擊性武器,將會立馬把這間屋子夷為平地。我想到站在外面的小男孩,他正拎著衣物袋,裡面裝著衛兵的裝甲。「賓……」我說道,「要是他們抓住他……」
「我們知道,我們知道。」德姆・瑞亞說,她拉著我,來到了狹窄的過道里。我不記得這間屋子還有條過道。過去四十多個小時,我一直是在那個臥室和隔壁的浴室中度過的。「來,跟我來。」她說。
我又推開了她,同時把手槍遞還給阿稜。「讓我一個人走吧。」我這麼說著,心還在撲通撲通直跳。我指指鼾聲如雷的盧瑟斯人。「只要給醫生髮送密光資訊就能驗明我的身份,他們馬上就會發現這個人不是我,要是那醫生已經在掠行艇裡,甚至不必費這點周折。」我望著藍袍下一張張友善的臉龐。「告訴他們,是我打昏了衛兵,拿著槍叫你們……」話沒說完,我便停住了,我意識到,只要這名衛兵一醒來,就會把謊言拆穿。這一家子人一同策劃了我的逃跑計劃,這一切將不證自明。我又看了看鋼矛槍,想要伸手拿,又覺得非常不妥。只要朝熟睡的衛兵來一發萬箭穿心,他將永遠也不會醒來,也就永遠戳穿不了謊言,不會危及到這些好人的安全。
只不過,我永遠也沒法這麼做。如果是和聖神士兵來一場公平的較量,我或許會朝他開槍——事實上,我內心軟弱和恐懼的一面,正被一股由腎上腺素激起的怒氣取代,那騰騰往上躥的怒火告訴我,要是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將會大快我心。可是,說實話,我永遠也不會朝這個熟睡的人開槍。
但事實上也不會有公平的較量。聖神士兵,只要穿著戰鬥裝甲,在面對鋼矛槍或是任何達不到聖神突擊槍標準的武器時,就能完全豁免它們的進攻,更別提登陸飛船中坐著的四個神秘人了。這些武器對瑞士衛兵也不會有什麼效果。我死定了。這些對我這麼友善的好人,也死定了。
後門砰的一聲被開啟了,賓無聲無息地穿了過去,那身袍子不時飄起,顯現出細瘦的小腿,腿上沾滿了泥巴。我看著他,心裡想著,這孩子得不到十字形了,他會死於癌症。而這些大人們,很可能會在聖神監獄中度過接下來的十幾年。
「對不起……」我說道,搜尋枯腸想要說點什麼。士兵們正疾步穿過那些在夜晚散步的人群,我能聽到街上傳來的騷動聲。
「勞爾・安迪密恩,」德姆・洛亞輕聲說道,她們已經幫把我小舟上的背包拿下來了,她將包遞給我,「請不要說話,跟著我們。快。」
過道的地板下有個入口,通進一條地道。一直以來,我都覺得隱蔽的通道是全息劇才會有的東西,但我還是跟著德姆・瑞亞進了入口,心中還有些躍躍欲試。大家組成了一隊奇怪的佇列——德姆・瑞亞和德姆・洛亞在我前頭領路,快步走下陡峭的階梯,我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鋼矛槍,同時摸索著背上的背包,賓跟在他姐姐瑟斯・安珀爾後頭,走在最後的是阿稜・米凱・德姆・阿稜,他仔細地鎖上了地板門。身後沒有別人。屋子裡,除了鼾聲如雷的盧瑟斯衛兵,已經空無一人。
階梯一直往下伸,比起普通的地下室,這裡要深許多。起先,我還以為四周的牆壁跟上面一樣,都是土磚砌成的,但後來我發現,這條地道是從鬆軟的岩石——或是砂岩——中挖掘出來的。往下走了二十七級臺階,我們終於來到了一座垂直升降井的底部,德姆・瑞亞在前開路,領著我們沿一條狹窄的通道往前,四周昏昏暗暗的,只有化學燃料球散發出暗淡的光芒。我琢磨著,為什麼這個普通的工人階級家庭,會在屋子底下挖一條地道呢。
德姆・洛亞似乎讀出了我的心思,她披著藍色頭巾的腦袋轉了過來,低聲對我說道:「阿莫耶特光譜螺旋需要……啊……這樣的秘密通道,以便和其他人家互通往來。尤其是在雙食期的時候。」
「雙食期?」我小聲說道,同時低頭走過一個光球。我們已經走了二十多米,我想,方向是在遠離河道。地道在前面往右拐了個彎,但瞧不見盡頭。
「這個星球有兩顆衛星,雙食期是指兩次相隨的日食,持續的時間很長。」德姆・洛亞說。「有將近十九分鐘。這也是我們選擇這個世界的主要原因……抱歉,這是個雙關語。」
「啊,」我應道,雖然沒有明白,但在當時,這似乎無關緊要,「聖神士兵擁有探測器,能找到這樣的地道。」我低聲對面前的女子說道,「還有深層雷達,可以透過岩石搜尋東西。他們還有……」
「對,對,」身後的阿稜說道,「但他們會暫時被市長和其他人耽擱幾分鐘。」
「市長?」我蠢頭蠢腦地重複道。在床上躺了兩天,經歷了兩天的痛苦,我的腿仍舊很虛弱,背部和腹股溝還隱隱作痛,但疼痛已經減輕了許多。和我過去兩天經歷(在我體內肆意馳騁)的痛楚相比,現在這些完全是小菜一碟。
「市長現在正在駁斥聖神的搜查權。」德姆・瑞亞低聲說道。地道變寬了,筆直通向前方,至少有一百多米。一路上,我們行經兩處分岔道,這不是一個小小的地洞,而是個四通八達的地下交通網路。「聖神認可市長在蔡德・拉蒙水閘的權威,」她低聲道,一家五口人的藍色絲制長袍同樣發出輕微的響聲,在我們快步走過地道的時候,拂擦著沙岩,「在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我們有自己的法律,所以,他們不能隨意行使聖神的搜查權和逮捕權。」
「但他們會想辦法,從別的權威當局獲取許可。」我說道,匆匆趕上兩個女子的步伐。我們來到了另一個交界口,朝右轉了個彎。
「對,他們最後會的。」德姆・洛亞說,「但現在,在蔡德・拉蒙水閘生活的螺旋族,已經全都擠到街上去了,各種顏色的族民都去了——紅色,白色,綠色,黑色,黃色——有數千個。而且,住在附近水閘的人也在源源不斷地湧過來,沒人會告訴他們你被關在了哪幢屋子裡。克利夫頓神父被我們用計誘出了鎮子,所以,聖神士兵也不會通過他找到你。還有莫莉娜醫生,她被我們的幾個族民截留在了吉羅唐巴,所以現在她的聖神上司也無法和她取得聯絡。而那個衛兵,至少會睡上一個小時。這邊走。」
我們朝左轉了個彎,進入一條更寬的通道,最後見到了這一路上到現在的第一扇門,我們在那兒停了下來,德姆・瑞亞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開了鎖,接著我們便踏入了一個更大的空間,一個回聲不斷的石洞。腳下是一列金屬階梯,似乎是通向一個地下車庫:一些細長的交通工具,長三四米,輪子非常大,尾部有翅翼、風帆、踏板,顏色是紅黃藍三原色,一簇簇地堆砌在那兒。這玩意兒,樣子就像是四輪馬車,裝著蛛網般的吊架,顯然是由風力和腳力驅動,周身覆著木頭、明亮的絲制聚合纖維,還有有機玻璃。
「風力腳踏車。」瑟斯・安珀爾說道。
那兒有幾個男人和女人,他們穿著翠綠的袍子和高筒靴,正準備讓三輛車啟程出發。其中一輛四輪車的後面,綁著我的小舟。
大家沿著階梯往下,腳下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但我在階梯頂上停了下來,這一急停,幾乎讓可憐的賓和瑟斯・安珀爾撞在了我的身上。
「怎麼了?」阿稜・米凱問道。
鋼矛槍已經被我別在了皮帶上,現在,我張開雙手。「你們為什麼要幫我?為什麼大家都要幫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德姆・瑞亞往回走了一步,邁上金屬階梯,倚在欄杆上。她的雙眼一如她的女兒,炯炯有神。「要是他們抓住你,勞爾・安迪密恩,他們會殺死你。」
「你們怎麼知道?」我問道,聲音很輕,但這個地下車庫的聲音效果很好,以至於下面那些穿著綠袍的男男女女全都放下了手頭的活,抬頭看著這邊。
「我們聽見了你的夢話。」德姆・洛亞說。
我昂起頭,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我夢到了伊妮婭,夢到了我們的談話。這些人從中能知道什麼?
德姆・瑞亞往上走了一步,涼涼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勞爾・安迪密恩,我們阿莫耶特光譜螺旋有一個預言,提及過這個女子,這個叫伊妮婭的女人,我們把她叫作‘傳道者’。」
在這地下墓穴充滿寒意的光球照耀下,我聽到這話,頓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詩人老頭——馬丁・塞利納斯——將我的小朋友描述成一個彌賽亞,而他竟然將這玩世不恭的主張貫徹到了全部的一言一行之中。西塔列森的人們尊敬伊妮婭……但是,要相信這個精力充沛的十六歲小傢伙是個世界聞名的歷史人物?似乎不太可能。不管是在實際生活中,還是在那場超級嗎啡造就的夢境中,我都和這個女孩談到過這一點,可是……我的老天,我現在所在的這個星球,離海伯利安有數十光年遠呢,而和隱藏著舊地的小麥哲倫星雲,距離更是無窮無盡。這些人怎麼會……
「哈爾普・阿莫耶特在創作螺旋交響詩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傳道者’。」德姆・洛亞說。「光譜民族的所有人都傳承了這一移情的血統。從過去到現在,整個螺旋的存在,都是為了淨化這一項移情能力。」
我搖搖頭。「抱歉,我還是不明白……」
「請好好領會一下,勞爾・安迪密恩。」德姆・瑞亞說著,手指緊緊捏著我的手腕,幾乎握疼了我,「你必須從這裡逃出去,否則聖神就會佔有你的靈魂和身體。而這兩樣東西,是‘傳道者’所需要的。」
我斜眼看著這個女人,心裡琢磨著,她是不是在說笑。但是那張沒有一絲皺紋的愉快面龐非常嚴肅,不苟言笑。
「求你了,」賓說道,他的小手抓住我的另一隻手,拉著我往前,「勞爾,求你了,快點。」
我匆忙走下階梯。一名穿著綠袍的男子遞給我一件紅色的袍子,阿稜・米凱幫著我展開它,把它套在我身上穿的衣服外頭,接著快速而麻利地把紅色的帶帽斗篷纏在我頭上,換作我自己,可是絕對沒辦法像他這樣把它折得服服帖帖。這時,我吃驚地意識到,這一大家子——兩個成年的女人,十幾歲的瑟斯・安珀爾,小傢伙賓——他們都已經脫下了藍色的袍子,全身上下一絲不掛,現在正在裹紅色的袍子。我也發現,早先我以為他們像是盧瑟斯人,其實根本不對,雖然他們的個子比聖神的普通人要矮,而且肌肉強健,但是事實上,他們的身材比例非常勻稱。三個成人身上沒有一絲毛髮,不管是頭上還是其他地方都沒有。不知何故,這倒讓他們更顯健碩,也讓他們完美的體型更加迷人。
我扭過頭,看著別的地方,同時發現自己臉紅了。瑟斯・安珀爾笑了起來,推了推我的胳膊。阿稜・米凱是最後一個穿好的,現在,大家都穿上了紅袍子。只要朝阿稜肌肉發達的胸膛看一眼,我就知道,如果要和這個矮矮的男子打上一架,我撐不了十五秒。但緊接著我便意識到,就算對手是德姆・洛亞或是德姆・瑞亞,我很可能也撐不上三十秒。
我拔出鋼矛槍,把它遞給阿稜,但是他揮揮手,示意我拿著,並教我怎麼把它別在紅色長袍的一條飾帶上,袍子上有很多條這樣的飾帶。我想了想,覺得我那小舟裡的確缺少武器——只有一把納瓦霍獵刀,以及一把雷射手電——於是便點點頭,向他表示謝意。
我和女人、孩子們匆匆進入風力貨車的後部,那兒放著我的小舟。上方的支索上,紅色的風帆揚了起來。接著,我們周圍和頭頂又支起了一層紅帆布頂篷,我們也不得不因此低頭蹲下,後來又塞了一堆木板和一些木箱木桶。裡面黑乎乎的,只能在後擋板和車蓋間看到一絲光亮透進來。阿稜走到前面,那兒有兩個裝有踏板的鞍座,他爬到其中一個鞍座上,而我則蹲在那兒,聽著外面腳踏岩石地面所發出的腳步聲。有個男人——他也穿著紅袍子——來到阿稜邊上,跨上了另一邊的鞍座,踩在了腳踏板上。
風帆仍舊收著,支索仍舊低垂在我們頭上,我們開始沿著一條長長的斜坡往車庫外駛去。
「我們要往哪兒去?」我壓低聲音,向德姆・瑞亞問道。她差不多就躺在我邊上,身邊的木頭聞上去像是雪松。
「河下游的遠距傳送拱門。」她低聲回答。
我眨眨眼。「你們知道?」
「他們給你用了吐真劑。」德姆・洛亞說,她正靠在箱子的另一面,「而且,你還說過夢話。」
周圍黑乎乎的,賓也躺在我邊上。「我們知道,‘傳道者’要送你去執行一項任務。」他說起話來幾乎帶著一股快活勁兒,「我們知道,你必須趕到下一個傳送門去。」他拍拍我們身邊那個彎彎的小舟,「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走。」
「太危險了。」我說道,感覺車子已經駛出地道,來到了戶外。淡淡的日光照亮我們頭頂的布片,風力貨車在那兒停了片刻,有兩個男人搖動手柄,升起桅杆,揚起風帆。「太危險了。」當然我說的是他們帶我去遠距傳輸器這件事,並不是說伊妮婭派我執行的任務太危險。
「如果他們知道我是誰,」我小聲對德姆・瑞亞說,「他們肯定會監視拱門。」
她點了點頭,我能看見她那矇頭斗篷的輪廓。「對,他們會監視拱門,勞爾・安迪密恩。而且很危險。但再過十四分鐘,天就要黑了。」
我看了看通訊志。根據我前兩天觀察到的資訊來看,離黃昏還有九十多分鐘的時間,之後再過一小時左右,夜幕才會降臨。
「離下游的拱門只有六公里的路,」瑟斯・安珀爾小聲說,她正坐在小舟的另一面,「光譜人會舉村歡慶。」
我終於明白了。「雙食?」我低聲問道。
「對,」德姆・瑞亞回答,她拍拍我的手,「現在,大家保持安靜。我們要開進鹽路的交通大道了。」
「太危險了。」我最後一次說道,貨車嘎吱嘎吱地匯入了車流。我能聽見貨車甲板下的鏈條傳動裝備在隆隆作響,我能感覺到風吹響了風帆。太危險了,我的心裡還在重複這句話。
要是早知道幾百米之外有什麼事在等著我,我就會明白,這一時刻的確非常非常危險。
我們沿著鹽路轆轆前行,我透過貨車木頭和帆布間的空隙向外窺探。看樣子,這條交通要道是一條堅硬的鹽礦小道,一邊是沿河而建的成群村落,另一邊是伸向北方的網狀沙漠。「瓦哈比荒地。」德姆・瑞亞低聲道,貨車已經起速,沿著鹽路奔向南方。路上有另外一些風力貨車,也在往南行駛,它們從我們身邊轟鳴而過,帆滿風正,貨車上的兩名踩車人正瘋狂地踩著踏板。還有一些更加亮麗的帆布船搶風往北前進,風帆調整到不同的位置,踩車人探著身,使出吃奶的力氣,讓吱嘎作響的車子搖搖晃晃地維持住平衡,那車子只有兩個輪子著地,另兩個沒有落地,在風中不停轉悠著。
只花了十分鐘,我們就駛完了六公里,出了鹽路,轉到了一條卵石鋪成的斜道上,斜道的邊上是一溜房屋——這次是白石房,而不是土磚屋。接著,阿稜和他的駕車同伴收起風帆,踩著踏板,讓風力貨車沿著鵝卵石街道慢慢前進,街道位於屋子和河道之間。沿河兩岸,生著又高又細的蕨類植物,不時可以望見式樣精巧的橋墩、露臺,還有多層船塢,上面繫著華麗的船屋。這座城市似乎在這兒到了盡頭,而河道變得越發寬闊,更像是一條江河,而不是人工挖掘出的河道,我仰起頭,看見了下游幾百米之外那龐大的遠距傳送拱門。拱門鏽跡斑斑,透過它,我只能看到河岸上的蕨類森林,還有東部和西部的沙漠荒地。阿稜操縱風力貨車來到一條磚砌的載貨坡道上,停在了一叢高高的蕨樹的陰影下。
我看了看通訊志。離雙食還有不到兩分鐘。
就在那時,一股暖風撲面而來,一道黑影從我們頭頂飛過。我們趴倒在地。那是一架黑色的掠行艇,已經飛到河流上空,離河面不到一百米。飛船慢慢傾斜船體,角度越來越大,我也清楚地看到了它那「8」字形的空氣動力學外形。接著,它急速往下墜去,像是要撲向下方那些南來北往、穿越拱門的船隻。這條寬闊的河道上船來船往,好不熱鬧:流線型的賽艇,上面坐著一排四到十二人的划船隊;閃閃發光的機動船,拖出波光粼粼的尾流;還有一些帆船,從單人駕駛的基泰伯,到搖搖擺擺的橫帆舢板船;有獨木舟,有划艇,還有巍峨的船屋,在水流中翻騰;一撮無聲的電動氣墊船在水霧光暈的籠罩中前進,甚至還有些筏子,讓我想起多年前和伊妮婭、貝提克的冒險之旅。
掠行艇向這些船隻的頭頂墜去,繼而從傳送門上方掠過,往南飛去,接著又轉回來,穿過傳送門,往北飛去,最後消失在了蔡德・拉蒙水閘的方向。
「過來。」阿稜・米凱說道,他把我們頭頂的柏油帆布翻了起來,拉出了藏在裡面的小舟。「得趕緊。」
突然間,又撲來一陣暖風,緊接著是一陣涼風,河岸上塵囂陣起,蕨類植物在我們頭頂瑟瑟作響,不住搖曳,天空突然變紫,繼而轉為漆黑,星辰次第出現。我仰頭望去,久久凝視著天空,那顆月亮周圍正籠罩著一圈珠狀光環,另一顆月亮移動到了前一個的後面,但仍舊是個明亮的圓盤。
從河岸北方那兒,沿著直線狀城市(包括蔡德・拉蒙水閘)的那個方向,傳來了我這輩子聽過的最難以忘懷、最悲哀的聲音:一聲長長的哀號,不像是警報,更像出自於人類的喉嚨,緊隨其後的是一聲持久不去的唱誦,漸漸轉向低沉,最後變成了次聲波。我意識到,這是上百——甚至上千——號角正在吹響,同一時間,還有數千——也許是數萬——人的聲音加入了合唱。
四周變得越發黑暗,天空中星光璀璨,後面那輪月亮就像個背光的龐大圓屋頂,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掉落在這個黑漆漆的世界上。突然,南面遼闊大河及北面河道上的船隻也開始鳴響汽笛和號角——粗腔橫調的號叫,完全比不上那些悅耳的合唱聲。接著,他們開始燃放照明彈和焰火:繽紛多彩的閃光彈,怒吼的聖凱瑟琳之輪,紅色的降落傘照明彈,五顏六色的辮狀焰火——黃色、藍色、綠色、紅色、白色,是光譜螺旋?——還有數不勝數的空投炸彈。喧鬧和光亮帶著一種勢不可擋的氣勢。
「快。」阿稜又說了一遍,他正在把小舟從貨車底座上拉出來,我趕緊跑過去幫他,同時脫下身上用以隱蔽的袍子丟進了貨車。接下來幾分鐘,我、德姆・瑞亞、德姆・洛亞、瑟斯・安珀爾和賓一起,幫著阿稜和五名男子把小舟扛到了河邊,雖然有點慌亂,但動作還是整齊劃一。小舟最後被放到了河面上,我走進齊膝的河水中,水暖暖的。我把背包和鋼矛槍放進小座艙,按住小舟,讓它在水流中保持平穩,接著望了望兩個女人、兩個孩子、兩個男人,他們身上的袍子被風吹得不住地翻騰。
「你們會怎麼樣?」我問道。腎結石還未完全治癒,我的背隱隱作痛,但此時此刻,更痛苦、更煩亂的事是那如鯁在喉的感覺。
德姆・瑞亞搖搖頭。「我們不會有事,勞爾・安迪密恩,如果聖神當局想要找麻煩,我們只要到瓦哈比荒地下面的地道中躲一陣子,在那裡面他們找不到我們,等風頭過了,我們可以出來重新加入別的地方的光譜民族。」她笑了笑,整了整肩膀上的袍子。「不過,勞爾・安迪密恩,請答應我們一件事。」
「說吧,」我答道,「只要我做得到,就一定幫你完成。」
「如果可能,請你和‘傳道者’抽個時間,一起回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來看看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人。我們會等她來跟我們佈道,在那之前,我們不會皈依聖神基督教。」
我點點頭,望著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光光的腦袋,微風下,他那紅色的頭巾在周身飄動,由於接受化療的緣故,他的臉頰顯得有點憔悴,但雙眼卻閃著微光,不是因為焰火的反光,而是出自興奮。「好,」我說道,「如果可能,我一定會回來。」
接著,他們都伸手向前——不是和我握手,而是一種類似觸控的動作,他們用手指碰碰我的背心、胳膊、臉或背。我也摸了摸他們,然後扶著小舟調了個頭,讓船頭進入水流,繼而伸腿跨進船艙。先前我把船槳留在了船上的夾具中,現在它依舊在那兒。我將船艙的尼龍罩緊緊繫在腰上,就彷彿前面將有猛烈的白浪迎接我。將手槍放在座艙的尼龍罩上的時候,我不小心碰到了罩著紅色「緊急按鈕」的透明塑膠蓋,伊妮婭曾讓我看過這個玩意兒——但是,如果在這個星球的小插曲沒有給我造成恐慌,那我再也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有這樣的威力。我左手抓住船槳,揮動右手朝他們道別。六個穿著袍子的人影已經融入了蕨草下的黑影中,小舟已經被捲進了中部河道。
遠距傳送門看起來越來越大了,頭頂上,第一顆月亮已經躍出了那輪圓日,但第二顆更加龐大的圓月則開始用它那碩大的身軀將兩者覆蓋。焰火表演和汽笛聲沒有停歇,甚至更加猛烈了些。我划著船槳,向右岸靠去,同時慢慢靠近遠距傳輸器,試圖維持在水道中的小舟船隊中,但也沒有和誰靠得太近。
如果他們打算攔截我,我想,那他們會在這兒出擊。我沒有多想,便舉起了鋼矛槍,瞄著前面一艘船那彎曲的船體。現在,小舟已經進入了水流的掌控,起速向前。我把船槳放在支架上,等著穿越遠距傳輸器。當傳送門啟動的時候,我邊上不會有別的船或小舟。在我的頭頂上,拱門映襯在璀璨的星空下,那是一個黑色的圓弧。
突然間,我右邊不到二十米外的河岸上,傳來一陣猛烈的騷動。
我舉起槍,定睛凝視,但完全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也不清楚聽到的是什麼聲音。
兩聲仿若音爆的爆炸。像是頻閃的白光。
是焰火?不,這些閃光更加明亮。難道是什麼能量武器在開火?不,那亮光太明亮,也太渙散,更像是小型等離子彈發生了爆炸。
接著,一眨眼,我看見了什麼東西,但那更像是視網膜上的殘影,而不是真正的影像:兩個身影互相扭抱,猛烈纏鬥,就像是古老照片的底片,接著又是突然的劇烈騷動,又是一聲音爆,一陣白光,影像還沒從眼睛映入大腦,我就眨了下眼——尖刺、荊棘,兩顆腦袋互相撞擊,六隻臂膀揮舞,火花四濺,一個人形,還有一個更為龐大的東西,一陣撕裂金屬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不知是什麼東西,還是什麼人,聲音之響甚至勝過了身後河面上怒吼的汽笛聲。河岸上發生了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事情,最後炸出一陣衝擊波,衝向河面,幾乎把我的小舟掀翻,那陣波繼續穿河前進,彷彿是一簾白色的水霧。
接著,我來到了遠距傳送拱門之下,跟以前一樣,有一陣忽閃,剎那間讓人頭暈目眩,一陣白光包住了我,就像是閃光燈亮了下,我突然什麼也看不見了。緊接著,我和小舟開始墜落。
的確是墜落。在空中翻滾著往下掉。和我一同傳輸過來的還有一段河水,就像是一片小瀑布般落了下去,但小舟已經脫離了那段水流,開始自由落體,一面落一面打轉,我一陣驚慌,緊緊抓住小舟的船體,鋼矛槍也隨之掉進了座艙,但小舟繼續往下落,而且轉得更厲害了。
我眨眨眼,甩掉眼前回蕩著的閃光殘影。小舟船首向前,速度越來越快,但我還是試圖看看下面還有多長的距離。
頭頂是一片藍天,四周是雲朵——巨大的層積雲,頭頂和身下全是,都有數千米高;好幾千米的上方還有捲雲,而身下幾千米外,是黑色的雷暴。
除了天空,別無他物。而我正在天空中,筆直地墜落。在我身下,與我一同傳送而來的一小截水瀑分散成巨大的水珠,就彷彿有人舀了一百桶水,倒進了無底的深淵。
小舟打了個轉,船尾和船頭似乎想要掉個個兒。我在小舟中向前移動,差一點從一側翻了出去,因為雙腿盤坐,外加溼潤的尼龍罩的綁縛,才讓我安然坐在了裡面。
我緊緊抓住座艙邊沿,心裡充滿絕望與恐懼。冰冷的風鞭笞著我,在我身邊咆哮,小舟的下落速度越來越快,朝自由落體的速度逼近。在遙遠的下方是飛馳的閃電,在我和它之間,是數百萬米的虛空。雙葉槳從支架上鬆脫,掉了下去。
在這種境地下,我只能幹一件事。我張開嘴,尖聲喊叫。
作者「丹•西蒙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