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孩,」另一名女子說,「她即將回來。我們來,是為了恢復你的任務。」
尼彌斯點點頭。
救她的那名男子將一隻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請深思一下,」他說,「如果你再失敗,那麼,困在烈火和岩石中的四年,同你面臨的結果相比,將完全是小巫見大巫。」
尼彌斯沉默地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最後,四人整齊劃一地轉身離開熔岩池和熊熊燃燒的火焰,動作齊整得像是設計好的舞蹈動作。他們邁開大步,朝登陸飛船奔去。
在沙漠星球馬德雷德迪奧斯,有一個名叫埃斯塔卡多平原的高原,在那沙漠中立著一個個空氣發生器鐵塔,它們排列得相當齊整,每隔十公里就有一個,像是組成了一個網格。在這個偏遠之地,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正準備主持清晨彌撒。
沙漠小鎮新亞特蘭的居民不足三百,大多數是聖神的鋁土礦工,他們一邊工作一邊等著死亡的到來,因為他們到時就能回家了。其中還混有一小撮原先的馬麗亞派教徒,不過他們現已皈依天主教,這些人在有毒的荒地中牧獔,以此勉強餬口。每天清晨,德索亞都會在教堂中主持彌撒聖禮,但他很清楚地知道會有多少人前來參加:桑切斯老寡婦,據說在六十二年前的一場沙塵暴中,她殺死了自己的丈夫;雙胞胎佩瑞爾兄弟,不知道為什麼,他倆更喜歡來這座衰敗破落的教堂,而不是礦區專用地那兒的公司教堂,那兒可是一塵不染,還有空調呢;最後是一位臉上有輻射疤的神秘老人,他總是跪在最後排的長凳邊,從不領取聖餐。
屋外颳著沙塵暴——這星球的沙塵暴永不停歇。從德索亞神父的土磚教區房屋,到教堂的聖器室,只有區區三十米路,但他還是得加速快跑,同時將整個頭部和肩膀覆上透明的纖維塑膠頭巾,以保護法袍和法冠,祈禱書深深地掖在法袍的口袋中,以免弄髒。但根本沒用,每天晚上,當他脫下法袍,或是把法冠掛在吊鉤上的時候,就會有沙子如紅色瀑布般傾瀉下來,就像是從摔碎的沙漏中流出的幹血。每天早上,當他開啟祈禱書的時候,就會發現滿紙都是沙子,手指全被弄髒。
「早上好,神父。」帕布洛說,神父奔進聖器室,把門口那四分五裂的擋風門條放下來。
「早上好,帕布洛,我最虔誠的祭童。」德索亞神父應了一句。事實上,他心裡默默糾正道,帕布洛是他唯一一名祭童。一個簡單的孩子,簡單,是從這個詞古老的一面理解,既是指頭腦遲鈍,也是指老實、純真、忠誠、友好。平日裡,帕布洛都會在每天早上六點半過來,在德索亞主持彌撒時,幫忙打下手,而到了週日,他會來兩次。儘管週日早晨的彌撒,每次來的都是這四個人,稍晚那次也只是多了六七個鋁土礦工罷了。
小男孩點點頭,又呵呵一笑,過了一會兒,笑容消失了,他本來穿著一件祭童袍子,現在套上了漿洗過的乾淨白法衣。
德索亞神父從男孩身邊走過,一邊走一邊撩了撩黑髮,接著開啟祭服櫃。外面的沙塵暴已經吞沒了初升的太陽,雖是早晨,卻是漆黑一片,這片高原沙漠似乎永遠都是夜晚。這間冰冷空蕩的屋子中,只有一盞忽明忽暗的聖器燈,發出微弱的光芒。德索亞屈下膝,認真地祈禱了片刻,接著開始穿他的職業服。
二十年來,身為聖神艦隊的神父艦長,身為火炬艦船(如「巴爾薩澤」號)的指揮官,費德里克・德索亞穿的都是軍隊的制服,唯有這副十字架和衣領,才顯露出他的神父身份。他穿過普氏戰鬥裝甲、太空服、佩戴過戰術通訊植入物、資料平面護目鏡、神聖手套——全部是火炬艦船艦長的隨身用具——但和這簡單的教區教士的法衣相比,那些制服沒有一樣打動過他。自從四年前被剝奪艦長的銜位,開除出艦隊後,他又重新操起了這份舊業。
德索亞戴上禮拜用披肩,讓它像一件長袍般從肩上披下來,一直垂到腳踝那兒。披肩是塊白色亞麻布,要不是永不停歇的沙塵暴,可以說是潔淨無瑕,接下來穿上的白長袍同樣如此。他一面將飾帶圍在腰上,一面念著禱詞。接著,他從祭服櫃中拿出白色祭衣,用雙手虔誠地捧了片刻,然後套上脖子,將兩條絲帶在胸前交叉。在他身後,帕布洛正在一個小房間中忙碌,脫掉骯髒的戶外靴,穿上廉價的纖維塑膠跑鞋——這是他媽媽叫他放在這兒的,專門在彌撒的時候穿的。
德索亞神父又穿上短祭袍,從正面看,這件服裝顯露出一個t字,它潔白無比,帶著一點紫色的花式。德索亞已經為今天早上做好打算,他將為那個坐在前排的尚未確證的寡婦兇犯,以及坐在後排的帶有輻射疤的無名者念上一段祈福彌撒,靜靜地執行懺悔禮。
帕布洛匆匆忙忙趕到他跟前,小男孩笑呵呵地喘著粗氣。德索亞神父伸出手,摸摸孩子的腦袋,想要撫平孩子高高翹起的一撮頭髮,同時讓這小傢伙平下心來。德索亞拿起聖盃,抽回摸著孩子腦袋的右手,捧著蒙著紗巾的杯子,輕聲說:「開始吧。」隨著正式時刻到來,那股莊嚴感席捲過孩子的身子,他的笑容也消失了。孩子在前面領路,兩人走出聖器室的門,朝祭壇走去。
德索亞馬上發現,教堂內有五個人,而不是四個。平常那幾個都在——全都在平時的位子上或跪或站,但另外還有一個人,一個高個子,靜靜站在門廊和正殿交會處的黑影中。
在唸彌撒新經的時候,德索亞神父的意識一直被這個陌生人的出現牽扯著,他盡力摒除一切雜念,把心思放在神聖的聖餐禮上,那是他的職責。
「上帝與你同在。」德索亞神父念禱著,他相信,三千多年來,主的確一直與他們同在……與所有人同在。
「也與你的心靈同在。」德索亞繼續念著,帕布洛在一旁和唱,神父微微扭過頭,想看看光線有沒有照亮正殿前躲在黑影中的高挑瘦削人影。沒有。
在唸聖經正典的時候,德索亞神父已經忘了這個神秘人,他僵硬的手指捏著聖餅,高舉著,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賜物之上。「因為這就是我的身體。」耶穌會教士一字一句念著,感受著那些字的分量,第一萬次的請求,用救世主的血和慈悲,將自己在擔任艦長時犯下的殘暴罪孽洗清。
在領取聖餐的環節,同往常一樣,只有佩瑞爾兄弟走上前來,德索亞唸了段經文,將聖餅賜予兩個年輕人。他抑制住內心的衝動,沒有抬眼朝教堂陰影中那個人身上望去。
彌撒幾乎是在一片漆黑中結束。最後的禱唸詞和應唱,也全被號叫的狂風淹沒。小教堂沒有電,從來就沒有過,牆上點著十支蠟燭,燭火搖曳,根本沒法刺破黑暗。德索亞神父做完最後的賜福,接著拿著聖盃回到黑漆漆的聖器室,將它放回小祭壇上。帕布洛扭動身子,急匆匆地脫掉白法衣,穿上防風連帽衣。
「神父,明天見!」
「好的,謝謝你,帕布洛。別忘了……」話音沒完,小男孩便跑出了門,奔向香料作坊,他和他爸爸、叔叔在那兒工作。破敗的擋風雨條門周圍,紅色的沙塵暴漫卷著。
在平時,德索亞神父此時應該正在脫法衣,放回祭服櫃。稍晚一會兒,他會把它們拿到教區的家中洗乾淨。但今天早上,他依舊穿著短祭袍、祭衣、白長袍、飾帶、披肩。出於某種理由,他覺得還不能脫掉他們,就好似在煤袋戰役的登陸行動期間,他不能脫掉普氏戰鬥裝甲一般。
那個高挑的人影站在聖器室的門口,但仍舊躲在黑暗中。德索亞神父等待著,注視著,同時抑制住內心的衝動,沒有在胸口劃十字,也沒有把剩下的聖餐餅高高舉起,就彷彿它們能保護自己不受吸血鬼或者魔鬼的傷害。外頭,風暴的咆哮聲變成了妖精的厲叫。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踏進聖器室燭燈投出的紅光中。德索亞認出了她——吳瑪姬艦長,聖神艦隊指揮官馬盧辛元帥的私人助手兼聯絡官。但德索亞馬上在心裡做了糾正——今天早上的第二次:她現在是吳瑪姬元帥,紅光下,他看見了女子衣領上的星章。
「德索亞神父艦長?」元帥問道。
耶穌會士緩緩地搖了搖頭。在這個一天二十三小時的星球上,現在剛到七點半,但德索亞已經感到了疲倦。「我已經不再是艦長,只是神父,不過,我是德索亞。」他回答。
「德索亞神父艦長,」吳元帥重複道,這次的語氣不再是詢問,「軍令已下,特此將你召回現役。給你十分鐘的時間收拾行李,之後跟我走。軍令傳達完畢。」
費德里克・德索亞嘆了口氣,閉上雙眼。他很想大喊。主啊,求你了,別把這杯傳給我。他睜開眼,聖盃依舊在祭壇上,吳瑪姬元帥仍舊等待著。
「遵命。」他回答道,聲音輕緩,審慎,接著開始脫下神聖的法衣。
尤利烏斯十四世教皇駕崩並下葬後,第三天,從他的重生龕中發出一陣異動。細長的臍帶線和機械探針悄悄退走,消失了。死氣沉沉的聖體躺在石板上,但胸脯偶爾會起伏一番,抽搐幾下,不多久,突然發出呻吟,又過了好幾分鐘,那具軀體竟用胳膊肘支起了身,最後完全坐了起來,一件紋滿華麗刺繡的絲衣滑到了赤裸男人的腰部。
幾分鐘內,這個男人就這麼坐在大理石板的邊緣,顫抖的雙手捧著腦袋。接著,他抬頭一望,發現重生教堂的一面密牆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名穿著紅色正裝的樞機穿過幽暗的空間,絲布和念珠發出輕微的聲響。在他身旁,還有一個高挑英俊的男子,一頭灰髮,灰色的雙眸,這個男人穿著一件灰色法蘭絨連體制服,雖簡易,但很端莊。樞機和灰衣男子身後三步遠處,跟著兩名瑞士衛兵,他們身著源自中世紀的橙黑制服,但身上沒帶武器。
坐在石板上的赤裸男子眨眨眼,教堂中光線很暗,但他的眼睛似乎連這個也無法適應。不過,最後,他終於定睛凝視眼前的人物。「盧杜薩美。」剛剛重生的男子說道。
「杜雷神父。」盧杜薩美樞機應道。他手裡拿著一隻特大的銀盃。
赤身男子咂咂嘴,動動舌,似乎一醒來就覺得嘴裡含有什麼劇毒的東西。他身材瘦削,一副苦行僧的面容,悲愁的雙眼,新生的身體上有一條舊傷痕。在他的胸膛上,有兩個十字形,它們微微鼓起,正閃著紅色的光芒。「現在是何年?」他最後問道。
「西元三一三一年。」樞機回答,他仍舊站在這名赤裸的男子身旁。
杜雷神父閉上雙眼。「自我上一次重生,過了五十七年。自遠距傳輸器的隕落,過了兩百七十九年。」他睜開眼,望著樞機,「自你下毒謀害我,殺死教皇忒亞一世起,已經過了兩百七十年。」
盧杜薩美樞機鬨然大笑:「算術做得不錯,看來你從重生的混亂中恢復得很快嘛。」
杜雷神父的目光從盧杜薩美移向穿著灰色服裝的高個男人。「阿爾貝都。你來這兒,是想做個見證人?還是,你想要給你馴服的猶大壯壯膽?」
高大的男人沒有吭聲。盧杜薩美樞機本已細薄的嘴唇現在抿得更緊了,幾乎消失在了紅潤的下頜垂肉中。「偽教皇,在你滾回地獄前,還有什麼話要說?」
「對你,我無話可說。」杜雷神父喃喃道,他閉上雙眼,默默禱唸。
兩名瑞士衛兵抓住杜雷神父的細瘦胳膊,耶穌會士沒有反抗,其中一名士兵把住重生男子的額頭,把他的腦袋往後拉,亮出細瘦的彎脖子,那情景真像是一隻鴨子引頸待宰。
盧杜薩美優雅地踏近了半步,從絲袖中抽出一把牛角柄小刀,咔嗒一聲亮出刀刃。杜雷神父被兩名士兵緊緊按住,毫無反抗之力,腦袋被往後按,露出的喉結倒似乎更加顯眼了。盧杜薩美伸出手臂,姿勢優美地向上一揮,像是投擲出了什麼東西。杜雷的頸動脈霎時被割斷,鮮血噴濺而出。
盧杜薩美朝後退去,不讓鮮血沾染自己的衣袍。他將小刀藏回衣袖,舉起寬口杯,接住勃勃噴湧的鮮血。當杯子幾乎盛滿時,鮮血也不再噴濺,他朝瑞士衛兵點點頭,兩名士兵隨即鬆手放開了杜雷的腦袋。
剛重生的男子現在又成了一具死屍,腦袋下垂,雙目緊閉,嘴巴微張,破開的喉部像是畫筆畫出的鮮豔紅唇,咧出一副可怕的笑容。兩名瑞士衛兵將屍體搬到石板上,掀去絲衣。已故男子赤身躺著,看上去極為慘白,羸弱不堪——裂開的喉嚨,帶有疤痕的胸脯,又白又長的手指,蒼白的肚子,軟趴趴的陽物,骨瘦如柴的雙腿。即使是在一個擁有重生奇蹟的年代,死亡也從不給人留下一點尊嚴,就連那些始終克己自制的人,也無法倖免。
士兵把漂亮的屍布拿開後,盧杜薩美樞機舉起沉重的聖盃,將滿滿一杯鮮血倒上已故男子的雙眼,倒進他張開的嘴巴,倒進外翻的傷口中,接著往下倒上屍體的胸膛、肚子、私處,那一大片鮮豔的紅色,同樞機袍子的顏色相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不是由肉體組成,而是心靈。」盧杜薩美念道。
高挑男子揚揚眉毛。「巴赫,是不是?」
「對。」樞機回答。他把空空如也的聖盃放到屍體身邊,接著朝瑞士衛兵點點頭,那兩人便用一塊雙層的屍布蓋住了死屍。鮮血立即將美麗的織物浸染了。「《耶穌,我之喜悅》。」盧杜薩美補充道。
「跟我猜的一樣。」高個男人說道,他朝樞機望了一眼,目光中滿是質疑。
「好,」盧杜薩美回答,「動手吧。」
灰衣男子沿著屍架繞了個圈,走到瑞士士兵身後,那兩人即將處理完浸滿鮮血的屍布。當他倆直起身,從大理石板那兒走回來的時候,灰衣男子舉起兩隻大手,分別擺在兩人的脖頸上。士兵的眼睛和嘴巴大張開來,但已經來不及喊出聲,霎時,那睜大的雙眼和張開的大嘴中,冒出白熱的光芒,他倆的皮膚變得透明,可以清楚地看見身體內湧起的橙色火焰,接著,兩人消失了——揮發了,潰散成了比灰還要細小的粒子。
灰衣男子雙手對搓了一番,拍掉一層薄薄的灰燼。
「可惜啊,阿爾貝都顧問。」盧杜薩美樞機喃喃道,聲音仍舊是渾厚的男中音。
在朦朧的光線下,灰衣男子望著半空中塵埃留下的細微痕跡,接著回頭看了看樞機。他的眉毛又一次揚了揚,飽含質疑。
「不,不,不。」盧杜薩美解釋道,「我是說屍布。那些汙痕永遠也褪不掉,每次重生後,我們都要織一塊新的。」他轉過身,開始朝密門走去,袍子瑟瑟作響。「來吧,阿爾貝都,我們得談點事,中午之前,我還有一場感恩彌撒要主持。」
兩人走後,密門隨即關上,這間重生小室又變得靜悄悄、空蕩蕩了。昏暗的光線中,只有一具裹著屍布的屍體以及幾絲灰霧,那薄霧正在一點點四處移動,並且慢慢褪去,使人聯想到不久前過世之人的靈魂,正慢慢離開這個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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