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 家

這片窮鄉僻壤上這些村民愚昧、喧譁、熱情、無知,他們的慷慨好客為我們此趟艱難旅程畫上了非常體面的句號。他們張開雙手,慷慨給予,沒有配額限制,也不斤斤計較。伊斯特拉凡也同樣泰然自若地接受他們的給予,似乎大家都是領主抑或都是乞丐,這正是一個人迴歸到同胞中間時的應有之義。

這些靠打魚為生的村民可謂是生活在邊緣之邊緣,這片勉強可以居住的陸地對於人類的考驗可謂到了極限。對他們而言,誠實的為人如同食物一般不可或缺。他們必須彼此坦誠相待,欺騙的代價是他們所無法承受的。伊斯特拉凡深諳此道。一兩天之後,村民們登門詢問我們為什麼要在寒冬穿越戈布林冰原,每個人都是小心翼翼、拐彎抹角,顯然希弗格雷瑟在每個人心目中都是根深蒂固的。伊斯特拉凡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不該選擇沉默,但是對我來說,沉默比謊言要好。」

「眾所周知,有些可敬的人雖然遭到了放逐,但是他的影子並不會就此縮短。」熱食店的廚師說道。他在村中的地位僅次於村長,他的熱食店到了冬天差不多就是整個領地的聚會場所。

「也許其中一個在卡亥德遭到放逐,另一個則是在歐格瑞恩。」伊斯特拉凡說。

「沒錯,其中一個遭到了部族的放逐,另一個在埃爾亨朗遭到了國王的放逐。」

「國王無法貶低一個人的人格,即便他想這麼做。」伊斯特拉凡說,廚師顯得心滿意足。如果伊斯特拉凡是被自己部族驅逐的,那麼他的人格就會遭到懷疑,但如果放逐他的是國王,那便無所謂了。至於我,很明顯就是個外國人,所以我就是那個被歐格瑞恩放逐的人,這反而是一種榮光。我們沒有向庫爾庫拉斯特的主人們透露我們的名字。伊斯特拉凡非常不情願用假名,但又沒法公開我們的真名。畢竟,跟伊斯特拉凡交談就是犯罪,更別提他們現在這樣讓我們吃飽穿暖,還收留我們。古森灣的偏遠村莊也是有收音機的,所以村民不能拿不知道「放逐令」來為自己辯護,只有確實對客人身份一無所知才可能成其為藉口。在我想到這一點之前,伊斯特拉凡早已慎重考慮過村民們的這種微妙處境。第三天晚上,他來我房間討論下一步的行動。卡亥德村莊很像古代地球的城堡,很少或者根本就沒有獨立的私人處所。不過,在各家族、商會、次領地(庫爾庫拉斯特沒有領主)以及外圍住宅那些古老高大、凌亂分佈的樓宇裡有一些年代久遠的走廊,走廊兩側分佈著眾多的房間,房間的牆壁厚達三英尺。五百名村民都可以在那些房間裡找到自己的私人空間,甚至可以不與他人往來。他們給我們一人安排了一個房間,就在家族大樓的頂層。伊斯特拉凡到我屋裡來的時候,我正在火爐邊坐著。火爐裡燒著採自深綏沼澤的泥炭,火苗很小,但很暖和,還散發著濃香。他說:「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金瑞。」

我記得,當時他站在房間的陰影裡,赤著腳,只穿著村長送的那條寬鬆的皮毛馬褲。身處溫暖的房間又沒有外人干擾時,卡亥德人通常會半裸甚至全裸著身子。艱苦的旅程之後,伊斯特拉凡身上已經沒了格森人那種圓潤結實的體格特徵。他形容憔悴,遍體鱗傷,臉也凍壞了,就跟被火燒過一樣。搖曳火光映襯之下,他那黑黢黢的身影顯得堅定而又難以捉摸。

「去哪裡?」

「我想該往南往西,往邊境走。我們首先得弄到一臺無線電發射儀,功率得夠大,這樣你好發訊號給飛船。然後我得找一個藏身之所,不然就回歐格瑞恩待上一陣子,免得牽連到幫助我們的這些人。」

「你怎麼回歐格瑞恩?」

「按原來的法子——穿越邊境。歐格瑞恩人不會為難我的。」

「哪兒能弄到發射儀呢?」

「最近的地方就是薩西諾斯了。」

我眉頭一皺,他則咧嘴一笑。

「沒有再近一些的地方了嗎?」

「去那裡有大概一百五十英里的路,還沒有之前那段難走的路長。整個旅途中都有路,有人讓我們留宿,沒準兒還可以搭別人的機動雪橇。」

我同意了。不過,一想到又得冒著嚴寒跋涉,我就覺得很沮喪。而且,這次可不是奔向安全的地方,而是要回到該死的邊境,到了那裡,伊斯特拉凡也許就得舍我而去,繼續他的流亡生活了。

我思索良久,最後說道:「加入愛庫曼之前,卡亥德必須接受一個條件,那就是,阿加文必須宣佈解除對你的放逐。」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兒盯著火苗。

「我是認真的。」我強調說,「這是最重要的條件。」

「謝謝你,金瑞。」他說,話音很是輕柔。每當這樣的時候,他的腔調就很像一個女人,有些沙啞,沒有共鳴音。他溫柔地看著我,臉上卻沒有笑意:「可是,我早就已經不再奢望回返家園了。你看,我已經背井離鄉二十年了,那樣的放逐跟我現在的流放沒有什麼區別。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顧好自己,還有你的愛庫曼。你得獨力肩負起這一切。不過,現在說這些都為時尚早。先讓你的飛船下來吧!然後我再去想別的事情。」

我們在庫爾庫拉斯特又待了兩天,吃飽喝足,養精蓄銳,等著南方開來的哪輛夯雪機回程時可以搭我們一段。主人們讓伊斯特拉凡把穿越冰原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講給了他們聽。他就像一位民間的口述文學家,用了許多傳統的詞彙,而我們的故事也就此成了一部英雄傳奇。他從德拉姆內山、德雷米戈爾之間那個山口的硫黃火和昏天暗地講到來自山谷、橫掃古森灣的呼嘯狂風,情節曲折,描述精確而又生動有趣,中間夾雜著許多令人捧腹的花絮,比如他自己掉進冰縫的事情。他還講了一些神秘莫測的怪現象,講到冰原上的怪異響動和萬籟俱寂的光景,講到無影天和漆黑的夜晚。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朋友那張黝黑的面孔,跟其他人一樣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

我們搭一輛夯雪機離開了庫爾庫拉斯特。我們坐在狹小的駕駛室裡,胳膊都無法伸展開來。夯雪機是卡亥德的一種大型機動車輛,用途是將道路上的積雪碾壓夯實。這是冬季保證道路暢通的主要手段,因為要清除路面的積雪必須耗費這個王國一半的人力財力,何況所有的車輛到了冬季都是裝上滑雪板行駛的。夯雪機以每個時辰兩英里的速度壓過路面,黃昏過後許久才把我們帶到了庫爾庫拉斯特南面的下一個村莊。在那裡,我們一如既往地受到了歡迎和款待。第二天,我們步行繼續前進。我們現在越過海邊丘陵,往內陸行走。來自古森灣的迅疾北風在丘陵的阻擋下勢頭減緩,這一區域的人口因此比之前稠密了許多。現在我們無須搭帳篷過夜,而是在不同的部族投宿。有那麼兩次,我們還真搭上了機動雪橇,每次都走了三十英里。儘管經常會有大雪,大道的路面卻已經被夯得非常堅硬,並且都有明顯的標誌。我們的背包裡隨時都裝著食物,都是頭一天夜裡收留我們的主人放進去的。走完一天的路程之後,總能有地方借宿,總能有火烤。

這八九天裡,我們或徒步或滑雪穿行在這片土地上。這裡的人非常熱情好客,我們走得輕鬆安逸。但是,這卻是我們整個旅程中最痛苦、最令人沮喪的一段路,比攀登冰原、比最後幾天的飢餓還要糟糕。英雄傳奇已然結束,它只屬於冰原。現在我們走錯了方向,疲憊不堪,心中不再有絲毫的喜悅。

「有時候,你必須逆命運之輪而行。」伊斯特拉凡說。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沉著堅定,但是,他的腳步、聲音和舉止都已不同於往昔,激情與決心已為忍耐和固執所取代。他非常沉默,也不怎麼願意用心語同我交談。

我們終於到了薩西諾斯。這是一座有著幾千人口的市鎮,高踞在俯瞰艾爾冰河的山丘之上:白色的屋頂、灰色的牆壁、白茫茫的山丘上有著點點的黑色,那是森林和露出地面的岩層,白茫茫的田野和河流。河對岸就是爭端不斷的西諾斯谷,那邊一片白茫茫……

到達這裡的時候,我們的雙手已是空空如也。我們剩下的那些旅行裝備大多已在路上送給了那些好心收留我們的主人,現在身邊只剩了恰伯爐、滑雪板以及身上的衣服。我們就這樣輕鬆趕路,中間停下來問了兩次方向,我們不是要進鎮子,而是要去鎮外頭的一個農場。那個荒涼貧瘠的地方不屬於任何一個領地,而是一個獨立的農場,由西諾斯谷管理局直接管轄。伊斯特拉凡年輕時在管理局擔任部長,一直都是農場主的朋友。事實上,那個農場是一兩年前他替農場主買下的,當時他正幫助人們在艾爾河東岸重新安居,希望藉此消除關於西諾斯谷主權的爭端。農場主親自開的門,他跟伊斯特拉凡年紀相仿,身材壯實,說話卻是柔聲細氣。他叫賽斯切爾。

在穿越這個地區的時候,伊斯特拉凡一直都壓低風帽遮著臉。他害怕這裡的人認出自己,其實大可不必。現在的他就是一個面黃肌瘦、飽經風霜的流浪漢,只有目光極其銳利的人才認得出他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現在,賽斯切爾就拿眼偷覷著他,無法相信此人的自我介紹。

賽斯切爾收留了我們,對我們的款待超出了一般的標準,儘管他並不富有。不過,他跟我們一起的時候顯得很不自在,也許是後悔收留了我們。這倒也情有可原,他讓我們住下,冒的可是財產被沒收的危險。他擁有這份產業全拜伊斯特拉凡所賜,要不是伊斯特拉凡的照應,他現在也許會跟我們一樣窮困潦倒,這樣說來,讓他冒點風險來回報似乎也不算不公平。不過,我的朋友並非以債主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要求他給予幫助,他不是指望賽斯切爾還情,而是寄望於對方的友情。如他所願,最初的恐慌過去之後,賽斯切爾不再拘束,變得健談起來,表現出了卡亥德人特有的變化無常。他開始緬懷往昔,跟伊斯特拉凡坐在火爐邊上暢談到半夜,追憶過去的那些歲月和那些舊相識。伊斯特拉凡問他能否找到一個藏身之所,比如某座荒廢或偏僻的農場,可以讓一個遭放逐的人躲上一兩個月,等到放逐令解除。賽斯切爾不假思索地說道:「就住我這裡吧。」

聽聞此言,伊斯特拉凡雙眼一亮,不過還是有所顧慮。賽斯切爾也同意,這裡離薩西諾斯太近,可能會不安全,不過他答應另找一個藏身處,這並不難。他說,只要伊斯特拉凡願意用假名,去當一名廚子或是農場工人,這樣也許感覺不是很好,不過總強過回歐格瑞恩去。「你在歐格瑞恩到底是做什麼的呢?你靠什麼為生呢?」

「靠共生區。」我的朋友臉上又掠過一絲水獺般的微笑,「要知道,那裡每一個單元都有工作可做。生活沒有任何問題。不過我還是寧願留在卡亥德……如果你真的認為可以辦到的話……」

那個恰伯爐還留在我們身邊,這是我們現在手頭唯一值錢的東西了。這隻爐子陪伴著我們走完了整個旅程,立下了很大的功勞。到達賽斯切爾農場第二天的早上,我帶著爐子,滑雪去了鎮上。我在鎮上的商業中心賣掉了爐子,換了一大筆錢,隨後翻過山丘去了發射站所在地——鎮上那所小小的貿易學院,買了十分鐘的「私人對私人傳輸」。全卡亥德的發射站每天都會留出一段時間用於提供這類短波訊號傳輸服務。客戶基本上都是商人,他們要向列島、希斯和佩靈特的海外代理商或客戶傳送訊號,所以費用相當高,不過也還不至於很離譜,總之還不到一隻二手恰伯爐的售價。我購買的那十分鐘被排到了下午三點的開頭。我可不想這一天就在薩西諾斯跟賽斯切爾農場之間來回地折騰,於是就留在鎮上,中午在一家熱食店飽餐了一頓,真是物美價廉啊!卡亥德人的廚藝絕對要強過歐格瑞恩人。吃飯的時候,我想了起來,當我問伊斯特拉凡為什麼討厭歐格瑞恩時,他說的就是這句話;我想起昨晚他說的話,說得那麼溫柔:「我更願意留在卡亥德……」我又一次納悶,到底什麼才是愛國,對祖國的愛到底包括了怎樣的情感,那種令我朋友聲音為之顫抖的對故土的嚮往和忠誠到底從何而來,如此懇切的愛又何以會頻繁地讓一個人變得如此愚蠢、可恨、頑固。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

午飯後,我在薩西諾斯街頭逛了逛。雪花飄飄,寒意逼人,鎮上那些商鋪、集市和街道卻都熱鬧非凡,彷彿一齣戲劇,虛幻縹緲,令人眼花繚亂。我還沒有完全從孤寂冰原留下的後遺症中恢復過來,身處陌生人中間讓我極不自在,腦子裡不停地想念著曾經與我朝夕相伴的伊斯特拉凡。

黃昏時分,我爬上通往貿易學院的那條積雪遍佈的陡峭街道。裡頭的人讓我進去,並向我演示如何操作那臺公用發報機。到了指定的時間,我把「甦醒」訊號發射給了中繼衛星,這顆衛星在固定軌道上執行,位於卡亥德南部上空大約三百英里處。安射波已經不在我身邊,所以我沒法讓奧魯爾幫我給飛船傳送訊號,我自己也沒法直接聯絡上飛船,因為飛船位於太陽軌道,從時間和裝置上來說都是不可能實現的。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我現在這種做法是最保險的了。薩西諾斯發射塔的功率是足夠大,但衛星沒有配備回覆裝置,它只能將訊號傳送給飛船,所以我只能發出訊號,讓衛星傳給飛船。我無從知曉衛星是否收到訊號並轉發給了飛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應當這麼做。雖然有這麼多事情懸而未決,我的心情卻很平靜。

雪下得更大了,天也黑了,我不熟悉道路,所以不打算在這個時候上路,那就只能在鎮上過夜了。我身上還剩了一點錢,於是就向發射塔的人打聽旅店的事,他們堅持要我就在貿易學院留宿。我跟許多興高采烈的學生共進晚餐,然後在一間學生宿舍住下。我心滿意足地睡下,心裡覺得很安全,卡亥德人對待陌生人那種超乎尋常的友善給我一種踏實感。最初我在這個國家登陸,這個選擇是正確的,現在我又回來了。我就這樣酣然入睡,但夜裡睡得並不踏實,老是做夢,還醒了好多次。第二天我很早就起了床,早餐開飯之前就已經往賽斯切爾農場趕了。

明亮的天空中,一輪冰冷的小小太陽正在升起,雪地上的每一道裂縫和每一個冰丘都投下了陰影,這些陰影向著西邊緩緩移動。路上光影斑駁,四周的茫茫雪原上空無一人。不過,大道的遠處卻出現了一個滑雪者輕盈的小小身影,正飛快地朝我這邊過來。在看清對方的面孔之前,我就知道了那是伊斯特拉凡。

「出什麼事了,西勒姆?」

「我得趕到邊境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也沒有停頓一下,不過我能聽出來他已經氣喘不已了。我轉過身,跟他一起向西邊滑行,不過要費很大的勁才能跟得上他。在快要拐進薩西諾斯時,他離開大道,滑進了沒有任何阻隔的原野。我們滑行到鎮子北面大約一英里處,穿過艾爾河。河岸非常陡峭,爬上岸後,我們都停下來歇氣。以我倆現在的身體狀況,這樣的快速行進可是吃不消了。

「出什麼事兒了?難道賽斯切爾——」

「沒錯。黎明時分,我聽到他在用無線電發報。」伊斯特拉凡胸部急劇起伏著,跟他躺倒在冰縫邊時情形相仿,「泰博肯定懸賞要我的人頭呢。」

「忘恩負義的該死叛徒!」我一字一頓地罵道,我罵的不是泰博,而是賽斯切爾。我們當他是朋友,他卻背叛了我們。

「沒錯,」伊斯特拉凡說,「不過我向他要求得太多,讓他那個小神經太緊張了。聽我說,金瑞,你快回薩西諾斯去吧。」

「我至少得送你到邊境啊,西勒姆。」

「那兒可能會有歐格瑞恩的哨兵。」

「我就待在這邊。看在上帝的分兒上——」

他笑了。儘管呼吸仍然很困難,他還是站起身來,又一次上了路。我也起身,伴他同行。

我們穿行在那個引發爭端的峽谷中,滑過一個個冰封的小樹林,翻越一座座山丘、一片片原野。沒有地方可以躲藏,只有一片陽光明媚的天空、一個白茫茫的世界,還有我們疾行時投下的影子。崎嶇的地面擋住了我們的視線,一直到離邊境不到八分之一英里處時,我們才看到了邊境線。它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那是一排柵欄,柵欄的柱子只露出了雪地幾英尺,頂部漆成了紅色。歐格瑞恩那邊看不到有哨兵。在我們這邊,地上有滑雪板留下的痕跡,南邊有好幾個小小的身影在移動。

「這邊有哨兵。你得等到天黑以後再走,西勒姆。」

「是泰博的探子。」他痛苦地喘著粗氣,隨即向一旁滑了過去。

我們反身滑過剛剛翻越的那個小山坡,就近找了個藏身處,在一個小山谷裡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山谷兩側是繁茂的赫曼樹林,淡紅色的樹枝在積雪的壓迫下低低垂落,把我們圍了起來。我們商量了一個又一個的行動計劃:沿著邊境線往北或往南走,逃離這片多事的區域,或是爬上薩西諾斯東面的山丘,甚或是順原路北行,回到空曠的原野,但這些計劃都一一被否決了。伊斯特拉凡已經被出賣,我們沒法像先前那樣公然在卡亥德行走。繼續秘密行進也不可能,因為我們現在沒有帳篷、沒有食物,也沒多少力氣了。現在已別無選擇,只能徑直衝過邊境了。

在黑暗樹木底下的黑暗山谷裡,我們蜷縮在雪地裡,擠在一起好相互取暖。正午時分,伊斯特拉凡打了個小盹,我卻因為飢寒交迫而無法入睡。我近乎昏迷地躺在同伴旁邊,竭力去回想他以前引用過的那些話:合而為一,生與死,躺在一起……這情景有點像躺在冰原上的帳篷裡,不過現在沒有遮掩、沒有食物、沒有休憩,除了彼此的陪伴之外,我們已一無所有,而且很快,我們就沒法再相互陪伴了。

下午的時候,天空陰霾重重,氣溫也開始下降。山谷裡雖然沒有風,但也冷得無法安坐了。我們只好起來活動一下,即便是這樣,到了日落時分,我還是開始一陣一陣地發起抖來。這樣的情況,我在穿越歐格瑞恩的囚車上也經歷過。黑夜似乎再也不會來臨,不過最終天還是開始轉黑了。藉著藍幽幽的夜色,我們爬出山谷,在樹木和灌木叢間爬行,翻過山坡,邊境線依稀在望,就是蒼白雪地上幾個模糊的圓點。沒有亮光、沒有東西在移動,也沒有任何的聲響。西南方的遠處,有一個小鎮閃著黃色的微光,那是歐格瑞恩某個小小的共生區村莊,伊斯特拉凡可以拿著他那令人起疑的身份證到那邊去,至少能在共生區監獄或者是最近的共生區志願農場裡住上一晚。突然——就在最後一刻——我意識到了他要去哪裡、要做什麼,而在此之前,因為我的自私和伊斯特拉凡的沉默,我一直沒有想到這一點。我說:「等等——西勒姆——」

可是他已經走了,下山去了。他向來就是出色的快滑手,這一次又沒有為了等我而減緩速度。他飛速掠過雪地上空的陰影,劃出一道長長的曲線。他離開我,徑直往邊防哨兵的槍口上撞了過去。現在回想起來,他們應該大聲叫喊過,警告或者命令他停下,隨後某處冒出了一道亮光,不過我已經不太確定了。反正他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朝著柵欄飛撲過去。在他到達柵欄之前,哨兵便開槍打倒了他。他們用的不是聲波槍,而是劫掠槍,這種古老的武器一次射擊就能爆射出無數的金屬片。他們開槍是想置他於死地。我趕到他身邊時,他身子扭曲躺倒在地,已經奄奄一息,半邊胸膛已經被打沒了,滑雪板豎立在一邊的雪地上。我用雙手抱住他的頭,對著他說話,可他沒有回答我,只是通過特定的方式回應了我對他的愛。他的知覺漸漸消失,頭腦分崩離析,思想變為一片混沌,但還是用那種無聲的語言唯一一次清晰地說出了:「阿瑞克!」隨後便再無聲息了。我蜷在雪地上,抱著他,他的身體慢慢僵硬。他們讓我那樣待了一會兒,隨後便把我架起來帶去了某個地方,把他帶去了另一個地方。我去往監獄,他則去往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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