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叫我哈斯,就叫我的名字吧。既然你可以用一個死人的聲音在我的頭腦深處講話,那就叫我的名字吧!他難道會管我叫‘哈斯’嗎?哦,現在我明白,這種神交術中為什麼沒有謊言了。這真是可怕……沒事了,沒事了,繼續說下去吧。」
「等一等吧。」
「不用等。接著說吧。」
他一直看著我,眼神熱切又有些恐懼,於是我用心語對他說道:「西勒姆,我的朋友,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怕的。」
他仍然那樣盯著我,我以為他沒有理解我的話,事實上他是理解了。「是嗎,可還是有啊。」他說。
他努力控制著情緒。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平靜地說道:「你講的是我的語言。」
「呃,你又不懂我的語言。」
「你說過這會牽涉到言語,我知道……不過我原來以為這是一種心領神會——」
「通感是另外一回事,雖然兩者並非全無關聯,正是它讓我們今晚有了感應。不過在真正的神交術中,大腦的言語中心要被啟用,而且——」
「不,不,不要說了。——以後再告訴我吧。你為什麼要用我兄長的聲音說話呢?」他的聲音顯得很緊張。
「這個我無法回答。我也不知道。跟我說說他的情況吧。」
「那夙思……是我的親哥哥,叫阿瑞克·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他年紀長我一歲,本來會成為伊斯特爾領主。我們……我的離家,你知道,正是因為他的緣故。他去世有十四年了。」
我們都沉默良久。我無法知道,也不能問他話語中有何深意:他講這些已經費了很大力氣。
最後我說道:「用心語跟我講吧,西勒姆。叫我的名字吧。」我知道他能做到:我們之間的默契已經達成,或者用專業的話語來說,我們彼此的位相已經協調一致,當然他目前還不知道如何主動消除屏障。如果我是個傾聽者,就能聽見他的思維了。
「不行,」他說,「不行,現在還不行……」
但是,不管是如何震動、敬畏、恐懼,他都無法長久地抑制住自己永無饜足、不斷超越自我的求知慾。在他再次關掉亮光之後,我突然從內心深處聽到了他結結巴巴的話語——「金瑞」——即便是在說心語的時候,他也無法準確地發出「利」這個音。
我馬上做出了回應。黑暗中他發出了一下含混不清的恐懼的聲音,其中又帶著些微的滿足之情。「夠了,夠了!」他大聲說道。又過了一會兒,我們終於安睡了。
他學得很是艱難。這並不是因為他缺乏天賦,沒法掌握這項技能,而是因為這項技能深深地震動了他,他又無法泰然處之。他很快就學會了建立屏障,但我不確定他是否覺得自己能夠依靠這些屏障。數百年前,當第一批神交術引導師從羅卡農星球返回,向我們傳授這門「終極技藝」時,我們所有人大概也都是這樣的。也許因為格森人有著非同尋常的完整性,所以他們會認為,心靈感應語言是對這種完整的侵害和破壞,是難以容忍的事情。也許這只是伊斯特拉凡自身的個性使然,在他身上率直與內斂這兩種特性都非常強烈,他說每一個字的背景都是更為凝重的沉默。我用神交術在跟他交流,他聽到的卻是一個死人——他死去兄長的聲音。在他和他的兄長之間,除了愛與死亡之外,我不知道還會存在別的什麼,但我發現,每當我向他傳輸心語時,他就會顯得很畏縮,似乎我觸碰到了他的一處傷口。所以我們心靈之間固然是建立起了一種親密的聯結,但這種聯結是晦暗而模糊的,既無法顯示出黑暗的程度,也不會透進更多的光亮(這一點我早已預料到了)。
日復一日,我們在冰原上向著東方緩慢地行進。我們計劃的行程是七十天,但是在第三十五天,也就是阿內爾月奧多爾尼日這一天,我們卻發現自己遠未到達旅程的中點。雪橇里程計顯示我們一共走了大約四百英里,但是這其中也許只有四分之三是有效行程,我們只能大概地估計剩下還有多少路程。登上冰原的過程中我們走了很多冤枉路,耗費了太多的時間和給養。一想到前方還有數百英里的路程需要我們去跨越,我便深感憂慮,伊斯特拉凡卻比我輕鬆很多。「雪橇現在已經比原來輕了,」他說,「我們離目的地每近一步,雪橇就會更輕一些;必要的話,我們可以減少每天的食物配給。你知道,我們之前吃得一直都不錯。」
當時我以為他是在說反話,那麼想可真是不該。
第四十天,颳起了一場暴風雪,我們被困在雪地中,整整困了三天。這漫長的幾天裡,伊斯特拉凡彷彿喝醉了酒一般,躺在帳篷裡昏睡,中間幾乎沒有醒,也沒有吃東西,只在用餐時間喝點奧西或是糖水。他堅持要我吃東西,雖然分量只有平時的一半。「你沒有捱過餓。」他說。
我覺得很沒面子:「身為領地的領主和首相,你又捱過多少?」
「金瑞,我們一直在修煉對飢寒的忍耐力,一直到應付自如的程度。從小在伊斯特爾老家我就接受抗飢餓訓練,後來又在羅瑟勒隱居村跟從韓達拉術士修煉。沒錯,到了埃爾亨朗之後,這種修煉我就沒有繼續了,不過在米什諾里我重新開始了修煉……朋友,照我說的去做吧。我心裡有數的。」
就這樣,他忍飢挨餓,而我則照吃不誤。
隨後,我們冒著華氏零下二十五度的極度嚴寒走了四天。接著又有一場暴風雪從東邊呼嘯而至,大風衝著我們迎面吹來。第一陣強風颳起後不到兩分鐘,便下起了漫天大雪,伊斯特拉凡離我只有六英尺,但我卻無法看見他。我背對著他和雪橇,背對著石膏一般令人視線模糊、令人窒息的大雪,好讓自己能吸上一口氣。一分鐘之後,我轉過身,卻發現他已經不知去向,雪橇也不見了蹤影,人和雪橇原先所在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我後退幾步,回到那個地方,四下摸索著。我用力叫喊,卻無法聽到自己的聲音。我耳中聽不到任何的聲響,孤獨地佇立在這個由刺骨的灰色條紋織成的世界當中。我驚恐萬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一邊用心語瘋狂地呼叫著:「西勒姆!」
我的手正好碰到了跪在地上的他。他說:「沒事了。快幫我把帳篷支起來。」
我照做了。我沒有跟他說起剛才那片刻的慌亂,沒有這個必要。
這場暴風雪持續了兩天,我們一共損失了五天的時間。這還不算完呢,尼默爾月跟阿內爾月正是大風暴最為肆虐的時候。
有天晚上,我按配額拿出我們當天吃的積芪密芪,用熱水泡上,說道:「我們得開始減少進食了,是吧?」
他看著我。他那原本堅毅開闊的臉龐現在變得非常瘦削,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嘴唇開裂。他都變成這副樣子了,天知道我會是怎樣的尊容。他微笑著說道:「運氣好的話我們就可以撐過去,運氣不好就撐不過去了。」
這話一開始的時候他就說過。我當時滿懷焦慮,腦子裡充斥著無論如何要最後拼死一搏之類的想法,所以並沒有想太多實際的東西,也沒有太理會他的話。即便是現在,我還是認為,如此艱辛的跋涉之後,我們肯定能夠到達終點。但是,冰原不會理解我們的艱辛。它幹嗎要理解呢?一切都有定數。
「你向來運氣如何,西勒姆?」最後我問道。
這次他沒有笑,也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一直在想著下面那邊,想著那邊所有的人。」對我們而言,下面那邊就意味著南方,意味著冰原下方的世界,意味著那片泥土地、那些人、那些公路、那些城市,這一切都是真切存在著的,真是難以想象。「你知道,離開米什諾里那天,我託人給國王捎信,是關於你的。敘斯吉斯告訴我,你即將被送去普勒芬農場,我把這個情況轉告給國王了。當時我這麼做僅僅是出於本能的驅使,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後來我倒是仔細地考量過這一本能的行動。有這樣一個可能的結果:國王會認為這是展示希弗格雷瑟的一個機會,泰博會提出反對,不過阿加文到現在對他應該已經有些厭煩了,也許不會理會他的進言。國王會向歐格瑞恩發問:卡亥德的客人、那位特使現在在什麼地方?——米什諾里方面會謊稱特使今秋死於霍姆熱,並表示深痛的哀悼。——可是我們的大使卻說他在普勒芬農場,這是怎麼回事呢?——他不在那裡,你們可以自己去看個究竟。——不用,不用,當然沒有這個必要,我們相信歐格瑞恩諸位總督的話……可是在兩國對話幾星期之後,特使卻突然出現在了卡亥德北部,是從普勒芬農場逃出來的。米什諾里方面會驚慌失措,埃爾亨朗則是憤慨萬分。總督們謊言被戳穿,大失面子。金瑞,阿加文國王會當你是個寶,當你是自己失散已久的親兄弟。不過這樣的狀況只能維持一陣子,所以,你必須抓住第一次機會,馬上給你的飛船傳送訊號。假以時日,阿加文也許又會將你當作敵人來看待,你必須趕在這個之前,趕在泰博或其他議員再次恐嚇他、利用他的瘋癲之前,趕緊把你的人帶到卡亥德,實現你的使命,刻不容緩。如果跟你們達成了協議,他會嚴格遵守的,因為破壞協議就是在敗壞他本人的希弗格雷瑟。哈吉王朝的國王們向來恪守諾言。不過你必須儘快行動,趕緊讓飛船著陸。」
「只要能看到哪怕是最為微弱的受到禮遇的徵兆,我就會採取行動。」
「這樣不行,請恕我直言,你不能坐等他們的禮遇。我想,你和你的飛船會受到禮遇的。過去這半年來,卡亥德顏面盡失,你給阿加文帶來了翻盤的機會。我想他會抓住這個機會的。」
「很好。可是,你在這個過程中——」
「我是叛國賊伊斯特拉凡。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只是一開始沒有關係。」
「嗯。」他表示同意。
「如果一開始的時候有危險,你會躲起來嗎?」
「哦,那是自然。」
晚餐泡好了,我們趕緊吃了起來。吃現在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非常有吸引力的一件事情,所以吃飯的時候我們都不再說話;餐桌上的禁忌得到了完全的遵守,也許它當初就是這麼產生的。在最後一點殘渣被消滅之前,我們一個字也沒說。吃完之後,他說道:「嗯,希望我的猜測沒有錯。你會……你肯定會諒解……」
「諒解你的直言不諱?」我說,因為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一些事情,「當然會的,西勒姆。你怎麼能懷疑這一點呢?你也知道,我可不講什麼希弗格雷瑟。」他被這話給逗樂了,不過依然若有所思。
「為什麼,」最後他終於說道,「為什麼你是一個人來呢——為什麼只派你一個人來呢?現在一切仍將取決於飛船是否能到來。為什麼對你、對我們,事情會變得這麼麻煩呢?」
「這是愛庫曼的慣例,自有其道理。不過,老實說,我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明白其中道理。我想,我獨自前來,是出於為你們的考慮,你們一望便知,我孤立無援,沒有自我防衛能力,這樣我才不會對你們構成威脅,不會打破任何的平衡:我不是侵略者,而僅僅是一名信使。不過,其中的深意並非僅止於此。獨自一人,我無法改變你們的世界,你們卻可以改變我;獨自一人,我不能只是向你們宣講,還需要聆聽;獨自一人,我同你們最終建立起來的關係不會冷淡而毫無人情味,也不會僅僅限於政治層面。它會帶有個人色彩,同時多少有些政治的意味。不是‘我們’同‘他們’,也不是‘我’同‘他’,而是‘我’和‘你’。不是政治層面,也不是實用層面,而是精神層面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愛庫曼並非一個政治實體,而是一個精神實體。它認為開端是至關重要的,開端,還有手段。它的信條正好是成敗論英雄的反面。因此,它是通過某種微妙、緩慢、奇異而頗具風險的方式來推進的,這個過程跟生物進化非常類似。從某些方面來看,生物進化的模式正是愛庫曼的發展模式……所以,派我獨自前來,到底是出於對你們的考慮呢,還是為我們自己?我也說不好。沒錯,這樣是讓事情變得困難重重。但是,我不妨也問你一個問題吧,去弄一個飛行器可以幫我們的大忙,但是你為什麼就認為不妥呢?去偷一架小飛機,你我就不用這麼大費周章了!」
「一個頭腦正常的人怎麼會去想什麼飛行呢?」伊斯特拉凡厲聲說道。他這樣也不算什麼過激的反應,因為在這個星球上沒有長翅膀的生物,堯米西教的神聖天使們也沒有翅膀,不會飛,他們是飄到地面上來的,就像輕柔的雪花,像這個無花的星球上隨風飄揚的種子。
快到尼默爾月月中了,在經歷了肆虐的狂風和嚴寒之後,我們終於迎來了一連數天的和煦天氣。如果還有風暴的話,那也是在遙遠的南方,在下面那邊,而進入風暴中心的我們,所遇到的則都是平靜的多雲天氣。最初,雲層還很薄,空氣中瀰漫著祥和的光,那是上方的雲層和下方的雪地反射的太陽光。過了一晚之後,天色就變暗了,徹底沒有了陽光,只剩了一片虛無。
我們走出帳篷,步入這片虛無當中。雪橇和帳篷還在原地,伊斯特拉凡和我並肩而立,但是地面上沒有我們的影子。天地間混沌一片。我們在鬆脆的雪地上走過,因為沒有陰影的反襯,腳印也無從得見。我們身後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天地間只剩了雪橇、帳篷、他,還有我,沒有太陽、沒有天空、沒有地平線,整個世界都沒有了。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虛無,我們似乎就懸在這片虛無當中。這種幻覺非常強烈,我的身體幾乎都無法保持平衡。我的內耳已經習慣於藉助雙眼所見來確定站立的方式。現在,內耳沒有得到任何的資訊,我也形同瞎子一般。往雪橇上裝東西倒還沒有問題,但是拉雪橇時,前方沒有東西可看,視線無處可落,最初是感覺彆扭,之後就覺得無法忍受了。我們踩著滑雪板,沿著陳年積雪的毫無波紋的光滑表面——非常踏實的地面——往下滑了五六千英尺。這樣的滑行本應讓我們感覺良好。可我們卻不時地放慢步伐,在這毫無阻礙的茫茫冰原上一路摸索,每次都要費很大的勁才能說服自己把速度提高到正常狀態。冰面每一處細微的差異都會帶來很大的震動——彷彿爬樓梯時,突然出現一級本以為沒有的臺階,或者突然發現本以為有的臺階其實並不存在——因為我們無法預先看到這樣的差異:沒有陰影,這些差異也就無從得見。我們是兩個睜眼瞎在往前滑行。日復一日,情形都是如此。我們開始縮短每天的行程,因為每天到下午三點左右,我們便因過度緊張疲勞而汗流不止、渾身發抖。我開始盼望下雪、盼望風暴,隨便什麼都行。可是日復一日,早晨我們走出帳篷,步入的都是一片虛無,都是一片白化天,伊斯特拉凡稱之為「無影天」。
尼默爾月奧多爾尼日,我們此行第六十一天,大約正午時分,我們周遭那片死寂的虛空開始扭動、翻騰。開始我還以為是眼睛在捉弄我,這樣的事情常有發生,因此並未在意空氣這種沒有意義的隱約騷動。突然,我瞥見了頭頂上那輪暗淡而毫無光芒的小太陽。低頭再看,我發現我們正前方的虛無中,赫然凸現了一團巨大的黑色物體。這團物體還伸出許多黑色的觸鬚,張牙舞爪地向著高處伸展著。我戛然止住身子,伊斯特拉凡也踩著滑板猛地轉了過來,因為我們都套著挽具在拉雪橇。「那是什麼?」
他久久地瞪視著濃霧中那團黑黢黢的龐然大物,最後說道:「是懸崖……應該就是伊斯爾霍斯懸崖。」隨後我們便繼續上路了。我以為那團物體伸手便可觸及,其實有數英里之遙。白色的虛無變成了低垂的濃霧,隨後雲開霧散。夕陽下,那片冰原島峰一覽無餘:那些飽經風霜、瘡痍滿目的巨大巖峰,高聳在冰面之上。那就是海面上的冰山、為冰冷海水淹沒的山峰、世世代代沉寂的山峰。
如果我們手頭唯一的那張粗製濫造的地圖可信的話,那麼我們所選的最便捷路線的最北端便是這片冰原島峰。第二天,我們第一次轉向了東稍偏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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