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能找到他們送給你的星星麼？」
「這個……」安琪想了想說，「好幾顆恆星都是看不到的，包括夏龍送給我的那個星系。不過我記得有兩顆行星所在的恆星是能看到的，雖然比較暗，不好找，好像是在……是在……」她猶豫地指了幾個方向，最後搖了搖頭，「實在想不起來了，你問這幹嗎？」
「你知道他們送你的那些行星或者恆星都是什麼樣子的麼？」大勇不回答，反而繼續問道。
「我怎麼知道？」安琪攤了攤手，「就算能看到恆星，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光點，更不用說行星了，各種引數上又差別很大……不過大概都是圓的發亮的吧，大同小異。所以這個遊戲，真的沒什麼意義。」
大勇點點頭，指著東南方的一片天穹說：「安琪，你看那裡。」
安琪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裡是遠離銀道面的區域，只有寥寥幾顆亮星。安琪好奇地看了一會兒說：「那裡有什麼？」
「你看，」大勇說，「看到那顆最亮的星星沒有，對，就是那顆紅色的，它下面有幾顆不太明顯的小星星，你看到沒，那邊一顆，旁邊還有兩顆，再下面還有……一共六顆，排成一個相當整齊的六邊形，像是一朵六瓣的鮮花。」
「看到了……」安琪凝神看著，「這麼說也確實有點像……那個是什麼星座來著？不過也沒什麼出奇的啊，你要我看的就是這個？」
「對，你想象它們每兩個成一對，中間連線，這三條線彼此相交，中間會有一個很小的三角區域，你仔細看，那裡面有什麼？」
安琪認真地盯著看了半天，微嗔著搖頭說：「什麼也沒有啊，看得眼睛都酸了！你究竟搞什麼名堂？」
大勇沒有說話，卻站起身來，好像想說什麼，好像有些緊張。安琪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卻冷不丁彎下腰，將她一把從躺椅上抱起來。
「喂，你幹什麼！」安琪又羞又怒，胡亂掙扎，但大勇的胳膊像鐵箍一樣，無論如何也掙扎不開，而且似乎力大無窮。她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大勇已經抱著她向前大步疾奔，沒幾步就到了天台邊上，從七層樓高的天台上一躍而下！
6
安琪嚇得閉上眼睛，驚聲尖叫，但卻沒有下墜的失重感，反而覺得有些吃重，她隨即發現了異樣，他們並沒有向下墜落，反而迎風飛起，越飛越高，向著夜空飛去。
安琪很快明白過來：「這是虛擬效果？那眼鏡，不，莫非連那張躺椅都是……」那一定是一張虛擬實在椅，通過力場作用，可以模擬出逼真的身體觸覺、平衡感和重力感。她一定是一躺下來，就進入虛擬狀態，一切感知和動作，都和現實分隔。
大勇放下了她，但她仍然感到自己在上升著：「對不起，安琪，我是跟你開個玩笑。我們現在仍然好好地在躺椅上。你只要摘掉眼鏡，就可以回到現實世界。」
安琪摘下眼鏡，發現自己果然在原來的椅子上好端端地躺著，各種虛擬效果都消失了，大勇在另一張椅子上。她又戴上眼鏡，發現自己仍然在高空：「怪不得我覺得躺椅有點太舒服了，而且城裡能看到銀河也很奇怪……這兩把虛擬實在椅怎麼會在天台上？」
「我叫同學幫忙搬上來的，」大勇帶著幾分乞求說，「你別生氣，先看看我送給你的禮物好不好？我保證你不會後悔。椅子本身有自動防護功能，躺在那雖然感受不到周圍，也是安全的。」
安琪驚魂初定，瞪了大勇一眼：「好，這筆賬以後再跟你算，先看你搞什麼花樣。」
他們越飛越高，飛過校園和城市，越過雲層，飛向太空。
很快，腳下的大地開始出現了弧線的邊界，大陸也出現了地圖上的熟悉形狀，表明他們已經到了相當於幾百公里的近地軌道。一座太空站依稀從遠處掠過，安琪本能地有種呼吸不過來的感覺，不由大口吸氣。
「沒事的，你還在老地方坐著呢。」大勇回過頭來對她說，「你看，是不是好好的？」
「哼！我又不是沒看過三維電影，有什麼不知道的？」安琪逞強說，心中卻越來越好奇。這個大勇，在搞什麼名堂？
很快，大地已經縮為一個球形，越來越小。太陽從大地背後露出頭來，依然光輝燦爛，但並不會灼傷眼睛，顯然影像考慮到人體安全因素。銀河和熟悉的星座再次出現了，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更加清晰，安琪看到銀河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環，縈繞在遼闊的宇宙空間中。她和大勇就在這個巨大銀環的中心，如同粒子加速器中的兩個電子。
「準備好了麼？」大勇說，「我們要正式出發了。」拉住了她的手。
安琪感受得到大勇掌心的體溫，好像真的被他拉著一樣，如果在往常，不管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她都會把對方一把甩開，但是今天，懸浮在這黑暗的虛空中，雖然明知只是虛擬實在，她忽然有些發虛，覺得身邊有個人可以依靠也是一件挺好的事……
她沒有甩開大勇的大手，任憑他拉緊了自己。
「一、二、三，」大勇說，「出發！」
隨著強烈的加速感，他們快捷無倫地掠過幾顆鄰居行星，安琪什麼都看不清楚，它們就已經退到了自己身後，她向後望去，地球已經消失了。太陽也幾乎變成了一個點。眼前的星空開始慢慢移動，一顆顆恆星在她頭頂和身邊掠過。他們在無邊宇宙中自由飛翔著，安琪感到了一種整個心靈都自由了的解放感。
如果是在真實的宇宙空間中，此時他們的速度一定已經遠遠超過了光速，可能一秒鐘就有一光年之多！認真說來這並不符合科學原理，如果真的達到了光速，他們必然會感到許多特殊效應，如前方星光將移到紫外線波段，變得不可見，又如時間流逝將會停滯，任何地方都是瞬間到達，但這裡並沒有體現出來，只是像高速公路上飆車一樣掠過周圍的風景，近處的移動得快些，遠處移動得慢些，不過倒是更符合人的樸素直覺。
安琪望向正前方，看到他們前進的方向，正是那六顆恆星組成的六邊形的中心，看上去一無所有的黑暗地帶，但在那裡，一顆明亮的星星剛剛顯現出來。
很快，那顆星星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成為星空中最亮的一顆。
沒過多久，他們就進入了那個恆星所帶的星系。七百光年的距離在頃刻間被跨越，那顆他們本來看不見的遙遠恆星，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金色圓盤。
他們的速度變慢下來，掠過幾個帶著光環的巨大的氣體行星，又掠過一顆紅色的行星，看上去和太陽系不無相似，不久後安琪又看到，一顆絳紫色的小小星球出現在他們面前，在恆星的照耀下閃爍著綺麗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的紫寶石。
「那顆行星看上去很特別，好像……有生命？」安琪好奇地問。
「這是∑x-6470-2，又叫安琪之星。」大勇終於說出了那個秘密，「安琪，這就是兩年前我打算送給你的禮物。」
7
「禮物？」安琪已經差不多忘了這事了。
「是的，禮物。」大勇說，「這是那天我到星海計劃銷售中心去買的。可是後來……」他把事情簡略地講了一遍。
「我真沒想到……」安琪出神地說，「謝謝，大勇。」
「這只是一顆普通的行星，但位於宜居帶，距離恆星的距離大約一點三億公里，所以孕育了生命……它或許不比其他人送給你的行星更奇妙。但是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我會帶你來到這裡，讓你親眼看到這顆行星——雖然只是通過虛擬實在系統。」
「這顆行星真美。」安琪由衷地說。
「最美的還在後面呢……」
此時，他們已然飛臨到行星的上空，安琪看到，這是一顆非常奇特的行星，行星上籠罩著淡淡的光暈，顯然有著濃密的大氣層。整個行星，沿著南北方向明顯分為幾層，兩極地帶是白色的冰雪，從溫帶到亞熱帶，主體上是一片深淺不一的紫色，間或帶著綠色和棕色的條紋，而在赤道附近，則是一條寬大的藍色緞帶，在陽光下閃著光芒。
「那是……」安琪盯著看了一會兒，驚喜地說，「天，是海洋！」
「是的，」大勇告訴她，「這是這個行星的惟一海洋，赤道海，平均向南北各延伸三千公里，南北是兩個大陸，南大陸和北大陸。這兩片大陸本來是連在一起的，在一億年前由於地殼變動，被赤道海分開，生命分開來進化，它們既有相同的根源又有很多奇妙的差異……你要去看哪裡？」
安琪隨手指了指北大陸一片紫色茂密的地方：「就去那裡吧。」
他們向著地表迅速降下去，呼嘯的風聲響起，告訴他們已經進入大氣層。然後，穿過一片低低的白雲，他們降落在一座坡度平緩的小山丘上。安琪感到落地時腳下軟軟的，低頭看到，腳下密密麻麻長著淺紫色的小草，踩著很是舒服。
安琪向周圍看去，雲彩飄浮在天空上，紅色的太陽懸在天邊，不知是剛剛升起還是剛剛落下，看上去比地球上的太陽小一些。遠處的地平線有些弧形，顯示出這個星球也比地球略小。她試著蹦了一下，跳得比地球上高得多，整個人像要飛起來。大勇告訴她，這裡的重力大約是地球的一半。
「真奇妙啊！」安琪忍不住蹦跳起來，高高躍到空中，又輕盈地落下，一時沉醉在這個神奇的新世界中。這似乎是一個能讓她忘卻一切生活煩惱的世外桃源。
過了一會兒她才蹲下來，打量著地下那些紫色的小草，仔細看去，她才發現那些不是真正的草，而是一種之前見所未見的半管狀結構。在陽光照耀下，它們逐漸舒展開來，成為類似葉片的形狀，吸收著陽光。而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則仍然捲成一團，成為支撐其軀幹的主體結構。
「這些紫草好漂亮。」安琪說，雖然明知只是虛擬實在，但她看到每片紫草的形狀顏色都不一樣，顯然不是簡單重複複製的。
「我設計了十八個方面的引數，可以儘量隨機組合，自由生成，」大勇告訴她，「所能得出的具體形態幾乎是無限的，當然嚴格說起來，不一定符合生物學原理。」
「這是什麼地方？」安琪站起來說，「草原麼？」她看到山丘起起伏伏，如同海浪般延伸向遠方。
「不，這是森林……」大勇說。
「森林？」安琪詫異地問，「可是我沒有看到半棵樹啊？」
「因為我們在樹頂上。」大勇說，又帶著她飛起來，此時太陽初升，霧氣漸漸散盡，安琪終於明白了大勇說的「森林」是什麼意思。他們剛才所站的「山坡」，是直徑數百米的一個圓錐體，這樣的圓頂大大小小還有很多，擠滿了每一寸空間，每個圓頂都長在上千米高的柱子頂上，他們剛才看到的「紫草」，其實只是這種「巨蘑菇」頂上的觸鬚而已。
「它們叫巨菇樹，在這個世界，由於重力較小，植物可以長得非常高，」大勇說，「它們為了爭奪陽光，彼此競爭，所以越長越高，並且完全覆蓋了森林的頂部。」
「那森林下面是什麼？」安琪好奇地問。
「那是終日見不到一絲陽光的黑暗空間，」大勇說，「生活著一些奇形怪狀的動物，它們寄居在這些巨菇樹的身上，靠吸收它們的養料生活，並且彼此打鬥。怎麼樣，要不要下去看看？」
安琪打了個寒戰，雖然明知道是假的，但她仍然感到有點害怕，因為這個世界看起來……太逼真了。
這並不完全是技術上的逼真，目前虛擬實在軟體的發達已經足以讓一個懂行的大學生造出一幕如夢如幻的場景。安琪看過不少三維電影，也曾經降臨在魔法國度、古戰場或者某顆異星上。那些世界也無法用肉眼分辨其真偽。但神秘古堡、金戈鐵馬或者外星人之類的設計總是太過於戲劇化，反而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但這個世界，雖然同樣遠離現實，卻有一種那些影片中看不到的粗獷自然。這顆星球不是為某個故事而存在的背景，而是自身就給人「在那裡」之感。
……他們飛過了森林，現在到了真正的草原上。草原反而是紅色的，絳紅色的野草在風中搖擺俯仰。但安琪很快發現了不對。這些野草的運動不全是由風引起，而是像小動物一樣擠來擠去，推推攘攘。
「它們怎麼會動？這到底是動物還是植物？」安琪好奇地問。
「在這個世界動物和植物的區別和地球上完全不同，」大勇說，「植物雖然是靠光合作用製造養分，但幾億年前就進化出了可以移動的根鬚，也會為了爭奪陽光而打鬥。相反，動物卻可以寄居在植物上，一生都一動不動。」
似乎被他們所驚擾，一群翠綠色的古怪動物在陽光下飛了起來，遮天蔽日，大勇敏捷地伸手抓了一隻，那隻古怪動物在他手心掙扎著，發出「咕咕」的叫聲。「它叫葉燕，本質上是一種植物，它們的羽毛都相當於葉片，可以吸收陽光進行光合作用。。」
在草原上還有其他幾種蹦蹦跳跳的「動植物」，大勇也為安琪作了介紹。安琪注意到，這些動物雖然形狀大小大相徑庭，但是基本結構卻很近似。「你考慮到了進化問題吧，它們是設定從一個祖先進化來的麼？」她問道。
「它們真的是從一個祖先進化來的，不是設定，而是真實發生的過程。」大勇告訴她，他設計了一種程式，從若干種原始機體結構出發，允許一定程度的自由變異，然後通過操縱環境變化，模擬其演變。想知道它在不同條件下會發生怎樣的變化，結果果然得到了許多匪夷所思的生物形態。當然更多的細節是他新增的。
「當然實際上它們不一定會存在，」大勇說，「現實中需要考慮的因素太多了，由於可以運算的資料有限，程式都是極端簡化的。不過關於∑x-6470-2這顆行星，我們人類知道得其實非常少，只有它的公轉週期、半徑大小，以及平均溫度等幾項，其他都只能靠想象，有太多的空白需要填補了。」
「所以你就發揮你的想象，創造了一個屬於你自己的世界……」
「不，這是屬於你的世界。」大勇說，「記得你那天的話麼？安琪，你說宇宙中除了虛空，一無所有，我要證明給你看，這裡至少還有一個世界，充滿了生命和愛的世界。」
安琪看著他熱情如火的眼睛，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加速了。
8
森林，草原，荒漠，冰川……他們在北大陸各處遊蕩著，這裡處處都和地球迥異，有各種驚奇的地貌和動植物，卻又自成體系。大勇告訴安琪，這個世界的基本結構是用了系裡為地球生態研究所開發的一種環境模擬軟體生成的。當然主要是用於學術研究的原始資料，缺乏可視效果。他編寫了一個程式，把它們儘量變成具體的形象，又從三維電影和遊戲中借來一些三維影像，經過修改後用其他幾種軟體慢慢填充。正好他參與系裡一個專案，可以使用計算能力極強的量子計算機，就偷偷拿來乾點私活……大勇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剪輯拼湊一些三維畫面，但安琪看得出，他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在這顆虛擬的行星上。「你花了多久建造這個世界？」
她問。
「自從我們在教學大樓頂樓見面後那次，兩年多吧……」大勇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知道，這麼個行星，反正也拿不出手，只好把那張產權證扔到一個角落裡。後來買行星的時尚也過時了，降到十塊錢一個都沒人要，就更一文不值了……雖然我買下了這顆行星，但卻永遠也到不了，甚至看也看不見……我只有自己想象它究竟是什麼樣子，上面有怎樣的地理、水文、生物、氣候……後來越想越入迷，就動了這個念頭。反正就是利用業餘時間做一下，有些還是用雲端計算搞的……」
不知不覺，他們到了海邊，在沙灘上漫步著，水面上波光粼粼，安琪注意到太陽幾乎已經升到了天頂。大勇告訴她，這裡的一晝夜大約是十個小時，當然為了她這次造訪，他特意加快了自轉時間。
一陣驚天動地的嘶吼，大地震動了起來，如同地動山搖。安琪疑惑地回頭望去，不由大吃一驚。她看到至少上百隻龐大的爬行動物，結成長長的佇列，從身後的河谷中走出，緩緩向海邊走來。它們每一隻都有五六個人那麼高，背上揹著厚重的殼，從殼中伸出長長的脖頸，發出如泣如訴的鳴叫，在海上傳得很遠很遠。
「這是什麼？它們在幹什麼？」安琪很是好奇。
「這是剛才說的模擬程式產生出來的最古怪的動物，我叫它們恐龜，是陸地上最大的動物。現在它們正在召喚同伴，準備遷徙到大海的南岸去產卵。」
「怎麼遷徙？游過去還是有什麼陸橋可以走過去呢？」
「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海灘上的恐龜越來越多，大概有一百多隻，擠滿了幾公里長的海灘，紛紛低下脖子，在海邊飲水。大勇和安琪小心翼翼地躲著它們，固然虛擬椅有人體保護程式，不會產生實質傷害，但要模擬各種感覺，被踩上一腳也絕不會好受。一隻恐龜的下腹部一根管子蠕動著，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安琪好奇地仰頭看著：「它是要產卵麼？」
話音未落，大勇忙把她拉開。一坨幾乎和人一樣大的糞便落在他們剛才站的地方，臭氣熏天。安琪皺眉，捂著鼻子：「真變態，連這你都設計了……」
大勇尷尬地笑了兩聲：「來，我們到它身上去！」他指著旁邊的一頭恐龜說。
「到它身上幹什麼？」「你一會兒就知道了。」還是那句話。
「可是看上去有點髒……」安琪猶疑著。
「放心吧，不會弄髒你衣服的。」大勇說，安琪才想起來，這只是虛擬實在而已，不禁啞然失笑。
大勇從恐龜的後腿爬了上去，又伸手去拉安琪上來。恐龜不耐煩地抖了抖腿，他們差點摔下來。最後好不容易爬到了恐龜背上，並沒有想象中龜甲的堅硬，反而像水墊一樣，軟軟地坐著很舒服。
「好了，我們要出發了！」大勇說，似乎發出了什麼號令。恐龜們紛紛伸出前肢，安琪看到它們前後肢之間相連的一塊皮就像充氣一樣迅速變大，最後變成了比身體還要長大幾倍的皮翼。恐龜們扇動巨翼，安琪感到一陣狂風吹過，然後——
它們飛了起來，一隻只，一隊隊，浩浩蕩蕩，遮天蔽日，向著大海盡頭的方向飛去。海岸線被拋在後面，陽光灑在海上。
「你這裡設計得不對，」安琪笑著說，為抓住了大勇一個漏洞而頗有得色，「這些恐龜身體太大了，雖然身體和翅膀的比例看上去和地球上的鳥差不多，但是每擴大一定尺寸，翅膀面積以二次方增長，而身體重量以三次方增長，這種翅膀是不可能支撐它們飛起來的。」
「你說得不錯，」大勇也笑著說，「單憑翅膀是不可能，但是你忘了它們背上的東西。這些不是背甲，而是巨大的氣囊！你看到它們剛才喝水了嗎？這些恐龜有一種特殊的放電器官，能夠電解水中的氫和氧，將氧氣用來呼吸，又將氫氣通過導管充進氣囊中，這樣可以減掉一大半的重量，有了氣囊，它們就很容易飛起來了……」
安琪看著大勇，感到了深一層的欽佩：「這還真像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呢！」
大勇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轉過頭去說：「安琪，這就是我想給你的禮物，不是一張廢紙，也不只是投影球裡的影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世界！安琪，其實我——」
他還沒說完，安琪卻驀然發出了一聲驚呼：「啊——」
一個碩大無朋的醜陋腦袋，不知何時出現在空中，光這個腦袋就比一隻恐龜更大。三隻長在觸角上的複眼盯著他們，令人毛骨悚然。
那個怪物奇特地向兩邊分開血盆大口，牙齒如同巨鉗般伸了出來，然後一口吞掉了前方一隻正在飛翔的恐龜。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她和大勇腳下出現了另一張巨口，長牙交錯，咬住了他們乘坐的恐龜的腿，恐龜痛楚地哀吼著，身體被向下拽去，安琪被甩到了空中，眼看也要掉進怪獸黑洞一樣的大嘴裡，卻被大勇及時抓住，兩人再度浮在空中。
「那是什麼？」安琪臉色慘白地問道，她看到在自己腳下，從大海深處伸出了幾十條上百米長的黑色脖頸，伸到高空中，這些怪獸的腦袋上長著長吻尖牙，撕咬著驚惶亂飛的恐龜，這是一場有意識的伏擊。恐龜的屍體殘肢伴隨著血雨，落在海面上，將海面染得一片紫紅。那隻他們剛才乘坐的恐龜徒勞地掙扎著，哀鳴著，卻始終無法掙脫，半分鐘後也進入了怪物的脖頸中。
「這是鯨龍，」大勇說，「這個世界最大的動物，在空中遷徙的恐龜是它們捕獵的物件之一。」
「你創造的是什麼行星，怎麼那麼多大怪獸？」安琪噘著嘴說。
「沒辦法，重力小啊，動物容易長得巨大，特別是海里的……不過南大陸就好多了，上面有很多造型可愛、性格溫順的小動物，我一會兒帶你去看。」
「那你說說看，有什麼小動——」安琪說著，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有些異樣，驀然驚覺剛才一時驚慌，居然撲到了大勇懷裡，現在兩個人正極為曖昧地抱在一起。
安琪忙推開大勇，瞪了他一眼：「這是你故意安排的驚悚場面吧？嗯？」
大勇不好意思地呵呵傻笑，這確實是老二教他的招數，可他也沒想到，效果會這麼好。他只有岔開話題：「你看，下面有一個島呢！」
果然，碧波萬頃中，出現了一座黑色的孤島。島嶼不大，僅有幾個山丘，卻頗有幾分神秘的意味。安琪發現，在島嶼中間有一片地表，上面似乎有一些對稱的圖案。「那是……建築？」安琪激動起來，「難道……這個行星上有智慧生命？」
大勇卻笑而不語。
他們向島嶼中心降了下去，那是在山丘中一處谷地，確實有一個氣勢宏偉的岩石建築群。但卻早已經傾頹，斷垣殘壁，大概不知在幾千幾萬年前就已經被廢棄了，只有一些巨柱還挺立著，但已經看不出建築的具體式樣，石頭上有些古怪的花紋，長滿了寄生的紫色植物。
「快告訴我，」安琪好奇心起，「這些是什麼建築？背後有怎樣的故事？」
「在幾百萬年前，」大勇煞有介事地說，「有一位天神降臨在這個行星上，從一種海陸兩棲動物中創造出了智慧種族，傳授給他們文字、文明和宗教，然後又復歸天界。這個種族一度繁榮昌盛，充滿了整個行星，但後來卻不免衰落滅亡，銷聲匿跡。現在只有在行星的一些角落裡還能找到他們的蹤跡……比如這裡。」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間，夕陽西下，光線漸漸黯淡下去。漲潮了，大海在暮色中咆哮著，拍打著黑色的礁石，充滿了蒼涼之感，看不到任何動物。安琪走到一根倒下的巨柱邊上，撫摸著斑斑紫苔的柱壁，想象著那個遠古的古代種族，不禁悠然神往。但她很快發現，柱子上刻著一些圖案，不，竟是文字！
「這上面刻的是什麼？」安琪問。
「據說是那位神祇傳給這個種族的一句魔咒，讓他們一直傳下去。他說，在遙遠的未來，會有來自宇宙的眾神來到這裡，從這句話中，發現一個絕大的秘密的……」大勇神秘地說。
安琪愈發好奇，撫摸著石頭上的紋路，艱難地分辨著那些字跡，字跡本身是地球文字：
「這好像是一個‘我’字……還是古體字……下一個字認不出來……再下一個字被磨掉了……然後好像是一個‘安’字……然後是——又沒法認了，究竟是什麼啊？」
「這個……瞎寫的……沒什麼意思，」大勇卻迴避了問題，「對了，你看那邊，星星出來了！」
安琪向天空望去，太陽已經沉入地平線以下，西方天空上掛著一顆金色的明星，是天上最亮的星，大勇告訴她，那是∑x-6470-1，這個星系最內側的行星。銀河看上去和地球上看到的差別不大，依然璀璨皎潔，從天頂流向南方的地平線。除此之外，天上的繁星都排列成陌生的組合，畢竟相隔七百光年，雙方共同可見的恆星都沒有多少，又是在完全不同的角度。但這卻是這個世界最符合真實的景象，天文學家對上萬光年內的恆星大小、光度和位置、執行已經摸得很清楚，如果人類真的能到達那顆行星，見到的星空基本就是這樣。
安琪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對了，我們的太陽在哪裡？」她問。
「你看，那邊有七顆亮星，」大勇指給她，「形狀像一隻向上的大頭魚……看底下尾巴上的那一顆。」
「那是我們的太陽？」
「不，這顆恆星只有一百多光年遠，而且光度比太陽要亮得多，我們的太陽就在它邊上一點兒，但已經是不可見的了。」
「太陽變成了一顆看不到的星星，這感覺真奇妙。如果千百年後，我們的子孫來到這顆行星上，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夜空吧。」安琪讚歎著。
「沒錯，如果千年之後，我們的子孫真的來到這裡，他們看到的就是他們的祖爺爺和祖奶奶在今天看到的一樣的夜空。」
「是啊……」安琪點點頭，驀地反應過來大勇說的是雙關語，微嗔著說，「好哇，你佔我便宜！你——」她的抱怨戛然而止，圓睜著眼睛，望向東方的天空。
一輪皎潔的圓月漸漸升起在海天線上，柔和的月光照亮了黑沉沉的大海。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有鮫人一樣的奇異生物在遠方的海上露出頭角，發出如泣如訴的歌聲。
但真正吸引安琪的，是那輪明月本身。
它比地球上的月亮大三四倍有餘，更奇特的是，它是蔚藍色的，是一個由大氣和水體構成的月亮，宛如夢幻般美麗，它的巨大如同與行星構成了一個雙星系統。
但更夢幻的，是那個月亮上的陸地，它們只是一串串半連半斷的島嶼，構不成完整的大陸，卻組合成了深有意味的形體——
那是一行字，一行一看就可以認出的地球上的文字——
「我愛你，安琪。」
安琪轉過身，怔怔地望著大勇。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安琪，這就是那個遠古的魔咒，」大勇鼓起勇氣，說出了內心醞釀已久的話語，「那個遠古文明種族的信仰，那個宇宙中最深的秘密：我愛你。」
「大勇……我……」
「和我在一起，安琪，」他大著膽子拉起她的手，「你不是想去一個新的地方麼？不要去什麼g市，來這顆行星上吧。這是你的行星，忘記那些不開心的事，我們每天都可以來到這裡，忘卻一切煩惱，開開心心地生活在一起，感受浩瀚宇宙的奧秘。」
安琪沒有說話，只靜靜地望著他。那幾秒鐘時間，對大勇來說幾乎比一生一世都要漫長。隨著夜幕的降臨，在他們周圍，許多奇異的花卉綻放開來，在藍色月光下，浮動著清冷的幽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勇的希望一點點墮入深淵，他忽然覺得自己非常可笑。想用一個自己做的虛擬世界的程式就贏得安琪這樣的女孩的心麼？這東西抵得上一部名車麼？一棟洋房麼？恐怕連一瓶香水都比不過。太可笑了，這一切歸根到底，都是徒然，只是他自己的幻夢。
月亮躲到了雲層之後，鮫人也停止了歌唱，沉入了海底。周圍暗了下來。
「那個……」大勇膽怯地自我解嘲說，「沒事，我只是開個玩笑……這個禮物反正我送給你了。要是你喜歡的話，我回頭把軟體發給你。隨便找一個三維眼鏡和虛擬實在椅都可以用的，我看不早了，那我……我還是先走——」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永遠也沒有。因為安琪已經勾住他的脖頸，溫柔而堅定地，將她柔嫩的雙唇貼在了他乾裂的嘴唇上。
尾聲
那天晚上，當安琪和大勇在兩三個小時的神遊後，再度出現在其他朋友面前時，已經是手挽手的情侶了，令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從此，安琪正式成了大勇的女友。她和大勇一起出了國，兩年後，他們結婚了。他們的婚禮別出心裁，是在「安琪之星」上舉行的，而且就在他們定情的那座小島上。他們邀請所有的嘉賓一起去了那顆虛擬的行星，去了那座神秘廢墟的小島。上百人一起見證了那個夢境般奇妙的世界，見證了刻在水月亮上的愛情誓言。
婚後，他們在一起度過了幸福的七十年歲月。大勇仍在不斷地修改完善那個屬於他們的行星，增添了更多有趣或浪漫的細節。每年他和安琪都要去那裡生活幾天，靜靜地享受異星上的二人世界：坐在巨菇樹頂一起看日落，或是乘著鯨龍在海上遨遊，或是到南極去看奇異的水晶花……後來他們有了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孩子們也跟著爸爸媽媽一起到了那顆奇妙行星上。對他們的子女來說，那顆七百光年外的行星，簡直就是他們的第二故鄉。
當然，大勇和安琪也好，他們的子女也好，都從未踏上過那顆真正的行星半步。安琪的行星仍然在七百光年外的軌道上平靜地轉著圈，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七十年後，大勇在安詳中辭世，半年後，安琪也隨大勇而去。臨終時，她對孩子們說，她和大勇的共同心願是，要他們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去那顆行星上看看，看看祖先愛情的見證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們的愛情故事一代代流傳下來。隨著民用宇航技術的普及，他們的孫子第一次上了太空，他們的曾孫到了太陽系的另外幾顆行星上，但人類的探索止步於太陽系的邊緣，無力超越光速。幾百年過去了，那顆七百光年外的行星仍然遙不可及……
直到七百年後的今天，掌握了空間擬合技術的人類，才第一次能夠克服光速的限制，跨越宇宙的鴻溝，馳騁在銀河星海，成為這個宏大星系真正的主宰。
直到我，他們的第二十四代後裔，才第一次踏上了∑x-6470-2的土地。
此時，我手裡捧著那本古老的行星所有證書，站在一個空曠的白色房間中，眼前是一道由七彩光環組成的星際之門。空間擬合系統無聲無息地發動起來，一束超空間波束髮射向那個七百光年外的小小行星世界，在肉眼看不到的維度中開啟著相隔七百光年的兩個空間點之間的超空間糾纏。
「空間擬合完成。」柔美的電腦語音提醒我，星門的光環閃爍起來。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啟了身周的防護場和光學隱形裝置，走進了星門中。不需要任何時間，我就出現在那顆祖先夢寐以求的行星之上。
我又一次來到了那顆行星。
這次，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灰濛濛的廣場上，周圍披著人造皮毛的二足動物走來走去，它們比我高一倍左右，但沒有大勇想象中那些巨獸的龐大。一條粗糲的人造道路上，原始的燃料動力車川流不息，天空中佈滿微小粒子構成的霧霾，太陽只露出一個圓形的輪廓。遠處有一些呆板的水泥建築，在顯然被嚴重汙染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我背後是一座粗糙笨拙的方碑，面前是一棟又矮又寬的紅色建築，上下有兩層，屋頂是黃色的，也分兩層。兩邊呈簡單對稱，並各有一行古里古怪的象形文字，中間掛著一個外星人的頭像。
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這是一個異常乏味的世界。
這不是我第一次來到這顆行星，但每次來到這裡，我的厭惡都要加深幾分，無論在這個星球的任何角落，我都找不到可以喜歡它的地方。誠然，主宰這個行星的準智慧生物表面上和人類有幾分相似，但空有人類的狡詐和愚蠢，卻全無人類的靈氣。
更不用說，這個真實的世界，距離大勇創造的那顆神奇的行星，相差得實在太遠。這就是現實和夢想的差距吧，我想。如果大勇帶安琪來的是這顆行星，安琪還會愛上他麼？怕是會厭惡地扭頭就走吧？
外星二足動物們看不到隱形的我，在我身邊穿梭來去。忙忙碌碌，不知所謂。這裡好像是一個什麼旅遊地點，許多傢伙帶著原始攝錄裝備在這裡拍攝來拍攝去。真可笑。
這些徒勞的生物，他們全然不知，自己和整顆行星的命運已經走到了盡頭……
「勇哲先生！」這時候，一個漂亮女孩從星門中追了出來，她穿著管理署的制服，短裙下修長的美腿和俏麗的尾巴令人心神盪漾。
「你是？」
「我叫夏麗，是宇宙管理理事會生物保護部的，很抱歉打擾您。但是我們上次的提議，上頭希望您再考慮一下。這是一顆有生態系統的星球，理事會願意以兩顆無生命的恆星及其全部附屬行星進行交換。」
「這是我們家族祖傳的遺產，我不會換的。」我冷冷地說。
「那麼能否請您注意不要破壞上面的生態環境？這顆行星的生物資料對人類可能很有用。」
「得了，我記得你們管理署在交給我之前，就派碟形無人機來過，還蒐集了很多樣本，對科學研究夠用了。」
「但是您知道，它上面還有智慧生物……」
「是‘準’智慧生物，」我糾正夏麗說，「不在星際高等文明保護法規定的範圍內，這些二足生物從來沒有離開過它們的行星。」
「可是它們至少登上過自己的衛星……」
「在星際法的定義上，只要不脫離自己行星的引力場就不是離開自己的行星，而衛星仍在其中。」我提醒她。心中不無僥倖，幾年前我來到這裡時，才知道這些原始二足生物已經在行星的惟一一顆衛星上登陸，距離登上其他的行星不過一步之遙，但由於經濟原因放棄了。而它們的無人探測器已經拜訪了所有的行星，甚至飛到了星系邊緣。如果它們真的登上了其他行星，在法律界定上就成為嚴格的智慧生物，那麼這顆行星就受到理事會的保護，縱然我是行星的業主也無可奈何。
「可是……」夏麗還是不甘心。
「好了，」我不耐煩地說，「不要喋喋不休了，這只是一顆普通的原始碳基生命行星，氨基酸組合型別也是最常見的，在銀河系中這樣的行星隨便就可以找出幾十萬個，何必大驚小怪？還是，這是私人領地，請你……」「離開」二字我沒有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真受不了你們這些傢伙！」夏麗忍無可忍地發作了，「藉著祖先在古代經濟危機時期弄了幾張所謂產權證，鑽了法律的空子，就把自己當成從來沒見過的外星球的主宰，對那些無辜的外星生命生殺予奪！有什麼了不起，我有一個祖先，當初還買了一個星系呢！」說完扭頭就走。
「等等，你回來！」我喝道。
「還有什麼事麼，勇哲先生？我可不敢再入侵您的私人領地了！」夏麗轉過頭來，用嘲弄的口吻說。
「夏麗小姐，」我儘量放緩口氣，「別生氣。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就聽我說一個故事吧。等我說完了，你就知道這個星球對我的意義了。」
不久後，我和夏麗懸浮在高空間軌道上，只有身周不可見的約束力場將我們和宇宙空間分隔開來。我們一起望著腳下這個蔚藍色的球體，幾塊難看的不規則大陸漂浮在海洋上。
「所以這裡就是安琪的行星了……」夏麗動容地說，擦了擦眼角，經過我的講述，她已經完全陶醉在故事裡了。
我點了點頭：
「是的，∑x-6470-2，‘安琪之星’，我們家族的星星，多少世代的夢想。七百年後，我才第一次到了這裡。雖然當初有些資料不準確，比如它實際上是第三顆行星而不是第二顆——最內側的那顆行星由於太小也太接近恆星，當年沒有發現——和恆星的距離是一點五億公里而不是一點三億，但千真萬確，當初大勇買下的，就是這顆行星，宜居帶，有生命。
「但它的確只是一顆普通的行星。普通的岩石構成，普通的大陸和海洋，普通的生命系統，普通的原始文明，帶著一顆更普通的小衛星。和在銀河系任何一個角落能看到的差不多，和我們的星球也有幾分相似，沒有任何稀奇之處。
「這不是大勇和安琪的那個夢幻世界。至少現在還不是。」我嘆了口氣說。
七百年前，大勇和安琪的點滴回憶仍然在我腦海中，這是家族遺傳的記憶，每一代人都會遺傳父母生命中一些重要的記憶，雖然經過近千年的傳承，到我身上只剩下了支離片段。但即使在這些片段的印象中，他們的愛戀與憂傷，驚喜和歡樂，仍然如同在我自己身上發生的一樣。這是人類特有的歷史情感，在我腳下這個星球上，那些不會遺傳記憶的原始生物，他們是不會理解的。
在某種玄奧的意義上來說，擁有他們遺傳記憶的我就是大勇，就是安琪，他們通過我的眼睛，看到了這個遙遠的世界。並且不止是大勇他們，七百年來的二十多代祖先，幾乎都曾經拜訪過虛擬實在中的安琪的行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的記憶也在我的腦海中一一浮現。他們今天也同樣在這裡，和我在一起，用我的眼睛凝望著這顆行星。
「當年的大勇只能在電腦系統中構築他想象中的世界，雖然惟妙惟肖，但仍然是虛幻的影像。而今天的我，可以在現實中實實在在地建造那夢幻的家園。」我告訴夏麗。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夏麗好奇地問我。
「第一步，當然要從全面改造行星表面開始。」我說。
「怎麼改造呢？」
「很簡單，用引力鏡。」我說，當著她的面，開啟超空間波儀，發射了一個指令。在一億多公里外的恆星周圍，早已待命的四臺空間引擎運作起來，直徑為一百八十萬公里的一片圓形區域被扭曲的引力子所充滿，開始空間畸化。當恆星所發出的電磁輻射經過這片區域時，會被扭曲空間中的引力介質扭轉不同的角度，從而從發散變為匯聚。
簡單說來，這相當於造出了一片和恆星一樣大的臨時凸透鏡，而安琪的行星，正好在它的焦點上。
用這種最簡單的方法，可以將半顆恆星的輸出能量都匯聚在這顆小小的行星上，相當於它在正常情況下接收恆星能量的十億倍。亦即該行星每秒鐘獲得的恆星能量，相當於以往三十個行星年的總和！這個過程只會持續很短時間，它不會因此毀滅，但它的海洋會在上萬度的高溫中瞬間蒸發，大地會在不久後融化，幾十億年形成的穩定地殼板塊將不復存在，地幔中的熔岩將翻滾著，重新佈滿行星表面，如同初生之時。至於上面的原生態系統……那只是一些順帶被清除的雜質而已。
然後，我會扭轉空間力矩，讓該衛星和行星對撞，造出一個更大的新衛星，然後用能量吸收纖維讓行星迅速冷卻並形成新的板塊結構，再從星系邊緣引一些冰彗星撞上去，帶來新的海洋和大氣，將用進化程式製造出來的那些奇妙動植物放上去，這些就很容易了，不值一提的瑣碎工作。
「那需要多長時間，你才能改造好安琪的行星呢？」夏麗問我。
「這個工作說起來簡單，具體操作還是有點複雜的……至少要兩三年吧，到時候，請你來玩好不好？」
夏麗有些嚮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引力鏡準備倒計時：十二，十一，十，九……」
夏麗臉上有些不忍，這個善良的女孩對這些蟲豸都充滿了愛心。她嘆了口氣，不想看下去，轉身望向七百光年外的太陽。我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經過基因改造後，我們視力已經足以看到那遙遠的母親太陽，雖然還看不到地球，但它反射的微光或許也包含在這一星半點的星光之中。我忽然想起我看到的正好是七百多年前來自故鄉的陽光，那時候大勇和安琪剛剛離開虛擬世界，甜蜜而又羞澀地看著對方，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憧憬，然後相依相偎，在深宵的星空中尋找著這顆行星……
那些古老的故事，一直在我的記憶中。而今天，我彷彿又變成了大勇，而身邊夏麗的倩影則和年輕時的安琪重疊在一起。就這樣，在這顆遙遠行星上空，我握著夏麗的小手，尾巴友好地交纏著，面對浩瀚銀河中千億顆璀璨的太陽，出神地想著那些悠遠的往事。亦如一代代的祖先那樣，心中充滿了愛的柔情和悸動。
「……三、二、一，啟動——」
來自超空間波的一束資訊提醒我，引力鏡已經啟動，幾分鐘後，一束聚攏在一起的光線，不，一顆愛的火種就將到達∑x-6470-2，讓它在無上的光明中獲得重生。
七百年的漫長等待後，安琪的行星終於要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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