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時間外史 寶樹 第2頁,共2頁

人群安靜了下來。沈琪站在大勇面前,大大方方地一笑:「這些玫瑰很漂亮,謝謝。」她說。

「你……你更漂亮。」大勇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俗不可耐的套語。

沈琪笑了笑說:「想不到你真辦到了……說吧,我們去哪裡?」

「去……去東門的菲尼克斯酒店……」

「啊?」

「不不不,」大勇忙不迭地解釋,「我是聽說,酒店裡有個茶吧,茶很好的,我聽說你最愛喝茶……」

沈琪撲哧一笑:「好啊,那多謝啦。」

她向我微微一笑,向外走去。大勇跟了上去,人群給他們讓開了道,有人開始鼓掌歡呼,簡直跟送新郎新娘入洞房一樣熱鬧。

「喂,」我在他們後面叫道,「這些玫瑰怎麼辦?」

沈琪回過頭來,嫣然一笑:「我和樓長阿姨已經說好了,你們幫我把它放在會客室裡吧!謝謝!」

大勇倒好,如願以償和夢中情人約會去了。其他人也散了,只有馬尾辮主動幫我,我們兩個人把那些玫瑰都抱進樓裡去。又把地面的蠟燭收拾了一下,忙碌了有半小時。

馬尾辮告訴我,她叫竇樂樂,是天文系的,也是住這個樓的,和我們一級。她對大勇和沈琪的故事很感興趣,跟我問了不少八卦。我跟她說了大概,當然沒提什麼時間旅行,免得被人當神經病。竇樂樂問我他們有沒有戲。我攤了攤手:「這事我哪知道?」

「其實我覺得不成。」竇樂樂卻說。

「你根本不認識他們,怎麼知道?」我好奇地問。

「你沒聽說過女人的直覺麼?」竇樂樂認真地說,「看他們說話的樣子,沈琪對姜大勇當然很禮貌,或許也有幾分感動,但眼神里沒有那種喜歡……不過……」

「不過什麼?」

「沒什麼,瞎說的,嘻嘻。」

我和竇樂樂道別後,回到宿舍,老大他們又問了我半天。我告訴他們真的有人為大勇送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來,而大勇也和沈琪成功約會,他們驚訝得合不攏嘴。拉著我問了半天。可惜,我也說不出多少有用的。

過了12點,大勇還沒回來,我們自然也無心睡眠,開始猜測他們幹嗎去了。老大和老四口沫橫飛,開始描繪大勇和沈琪在一起的可能情形,兩個人怎麼在電影院裡相依相偎,或者在湖邊摟摟抱抱,大勇怎麼上下其手,沈琪怎麼欲拒還迎,好像親眼目睹一樣。我又好氣又好笑,斥道:「你們這幫傢伙,不加點鹹溼情節會死啊!」

到了一點半,大勇終於回來了。不免又被我們拉住,問了半天。大勇帶著幸福地傻笑,一句話也不回答,倒在床上,像是在腦海中又咀嚼了半天。在我們已經問累了的時候,卻沒頭沒腦來了一句:「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他終於告訴我們,這是一次完美的約會。他們一起去喝了茶,看了晚場電影,又吃了夜宵,然後他送沈琪回宿舍,再回來。經歷雖然普通,但是和沈琪在一起的過程完美至極。他們談人生、談理想、談童年往事……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都那麼可愛,令人回味無窮,他一生從來沒有過這麼難忘的體驗。

「別扯那用不著的,你們有沒有——」老四兩根大拇指碰了一下,做了一個「kiss」的手勢。

大勇倒嚇了一跳:「當然沒有!手都沒拉過呢。」

「那後來呢,有沒有約下次?」老大問。

「這倒沒有,」大勇說,「不過一定會有下次的,還會有下下次,再下次,訂婚,結婚……」

「為什麼?」

大勇又傻笑起來:「因為……因為那些玫瑰花出現了。」老大和老四莫名其妙,只有我明白他的意思:玫瑰花的出現,就意味著在這條歷史分支中,他和沈琪將終成眷屬。

我躺在黑暗中,心裡不知什麼滋味。

7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變成了大勇,和沈琪面對面坐著說話,傾談,一起並肩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走著,說笑著……她似乎就在我身邊,又恍兮惚兮,遙不可及。夜裡醒來,我發現自己的眼眶溼了。我擦了擦眼睛,又矇矓睡去。

第二天,大勇一早就把我拉起來。「幹什麼!」我嘟囔著說,「昨天那麼晚才睡……」

「老琛,有事跟你商量!」他顯然還沉浸在昨晚的興奮中,不理會我的抗議,把我從床上拉下來。我無奈地披上衣服,跟他出去了。

大勇拉著我一邊往沒人的地方走,一邊喋喋不休地說:「老琛,咱們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以為他們會用什麼不可思議的高科技手段。其實很簡單,他們只要穿到我們的時空來買下那些花就可以了,自然不用暴露自己。還記得我昨天說的費米悖論麼?也許答案就那麼簡單,未來人就在我們身邊,但我們認不出……」

「也許吧。」我打了個哈欠,懶得和他做這種無聊的討論。

大勇在興頭上,沒覺出我的冷淡,還繼續絮絮叨叨:「我想了整整一晚上。你說下次什麼時候再約沈琪比較好?我覺得她對我也不討厭,還是挺有戲的。不行的話,就再寫封信給未來人,讓他們想想法子。所謂幫忙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聽得心煩意亂,猛然停住,從兜裡摸出一張紙條塞到他手裡。大勇莫名其妙地開啟紙條:「這是什麼?」

「花解語幸福花店的收據,」我說,「玫瑰呢正好他們促銷,打了個五折,一朵兩塊,我要還到一塊八,他們不幹,不過好說歹說,另外便宜給了我三百根小蠟燭,我就一起買下來了。加上送貨費,一共兩千零五十七塊。你每個月還我一百,兩年之內差不多能還清。實在不行的話,畢業以後再還好了。」

「你不會是說……那些玫瑰……難不成是你……」

「廢話,不是我是誰?」我沒好氣地說,「你真以為會有未來人穿越時空來幫你?要來他們7點半就來了!幹嗎等到9點?我是不忍心看你站在那裡出洋相,正好又見到花店打折,才幫你一把。這是我媽剛給我寄的兩個月生活費!我還不知道下個月怎麼吃飯呢!」

「那什麼戴面紗的中年女士……」

「中年女士個頭,都是我讓店員瞎掰的,我不想影響你約會的心情,所以今天才告訴你。」

大勇抓著我的手,熱淚盈眶:「老琛,我……我真沒想到……原來是你……」

「行了,」我大度地說,「感謝的話別多說了。兄弟一場,事到臨頭能不幫你麼?不過你可想明白了,下次再有這種事,我也幫不了你,至於那什麼未來後代,就別指望了吧!」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大勇喃喃說,「原來是這樣,這下全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如釋重負,可看他神色有些古怪,忍不住又問,「不是,你明白什麼了你?」

「我明白了,原來你……你就是我未來的後代……」

「去你的!」我沒好氣地說,「老子花大錢幫你,你還佔我便宜?」

「不,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也許你就是未來人找的人。」他指著我的腦袋,神色古怪地說。

「你說什麼?」我完全莫名其妙。

「我說未來人!」大勇激動起來,「他們來了,他們以一種我們根本沒想到的方式來了。他們當然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從什麼時間機器裡鑽出來,這些太膚淺、太低階了,毫無想象力!有了真正的超級技術,他們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就好像我們發射偵察衛星,不需要真人上太空看一樣。想想吧,如果要‘回到’過去,用什麼方式最方便?他們只需要在這裡——做一點小小的手腳——」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我隱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升起,渾身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你不會是說——」

「你為什麼會去買那些玫瑰?」

「我……」我張口結舌,腦子裡一團混亂。

「老琛,咱們是好哥們,但說實話,你不是這麼衝動的人,家境也只是一般。你怎麼會突然為我花那麼多錢?那是你自己的生活費啊!何況你一直覺得,我和沈琪不會有結果。那這些錢不都是白費麼?」

「那……那不是一回事。我就是當時看你站在那裡,我想……我一時不忍心……正好看到門口有一家花店打五折……」我解釋著,不知怎麼卻覺得力不從心。

「如果不打折,你就不會買麼?」

「那……當然……」我勉強說,心裡卻也不自信。說真的,當時確實感受到一股衝動,如果這些玫瑰根本不打折,我會不會仍然買下來去幫大勇?那還真說不好。

「老琛,他們來了!」大勇興奮地說,「但他們不在我們身邊,而是在我們裡面。或許他們以某種方式跨越時空,和我們的大腦皮層相連線,他們通過我們的眼睛看,通過我們的耳朵聽,同時也能操縱我們的意識……」

「你……簡直不可理喻。」我或許更多是對自己惱火,「我好心好意幫你,你倒說我被未來人操縱了?難不成這樣就不用還錢了?」

「不不,錢我當然會還給你,」大勇說,「我只是想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聽著,這完全解釋不通。」我想了想說,「如果未來人能夠通過遠端操縱影響我們的大腦活動的話,為什麼要這樣曲裡拐彎,讓我去買什麼花?他們直接讓沈琪對你投懷送抱不就行了?」

「那未免改變太多了,」大勇說,「可能需要更大的能量,或者會對當事人的思維造成嚴重影響……具體我也不知道,但對你來說,你本來也想幫我,可能只需要在原來的心理基礎上輕輕推一小步就可以了。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你這完全是多餘的假設!」我反駁說,「用奧卡姆剃刀就能剃掉了,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證明:這不是我個人的意志,而要外加一個外在的力量。」

「也許吧。」大勇嘆了口氣,「不過還有一種方法可以間接證明……」

「什麼方法?」

「未來,我和沈琪有沒有未來。」

我明白了他的邏輯,如果這只是我一時衝動,當然不會創造什麼歷史,只能泛起一時的漣漪。沈琪說到底還是不可能和大勇在一起。但如果真是大勇的後代通過什麼神秘的方式操縱了我的意識,那麼這一束花必將改變一切。大勇和沈琪將成為幸福的一對。

無論怎麼說,結果很快就會見分曉的。

8

看起來,歷史正在向大勇所期待的方向發展,竇樂樂的斷言落空了。

以後的一個月裡,沈琪和大勇雖然談不上確定關係,但沈琪對他顯然已經從惡感轉為好感,他們又約會了兩次。沈琪偶爾也來我們宿舍坐坐。大家漸漸熟絡起來,沈琪還組織了一次宿舍聯誼,我們宿舍和她們宿舍一起去郊遊了一次,晚上還去唱k,玩得很開心。老大老四他們嘖嘖稱奇,對大勇帶來如此「福利」大是感激。路上偶爾碰到李佳、孫凱等人,一個個對我們怒目而視,恨不得把大勇吃了。

本來我是設法撮合他們,可看到沈琪和大勇歪打正著,真的越走越近,我心裡又有些空蕩蕩的。特別想到自己說不定是被未來人操縱,當了他們的媒人,更覺得不是滋味。兩週後,在食堂裡碰見竇樂樂,順便坐在一起吃飯。她問我姜大勇和沈琪的進展,我不是很想談這個話題,簡略說了幾句,然後跟她聊她的專業。竇樂樂的學年論文做的是彗星的軌道問題。她告訴我,其實流星雨是進入大氣層的彗星碎片造成的。彗星每次接近太陽,就會因為受熱而分解出一些碎片,散佈在其軌道上。當地球每年穿過它們的軌道時,就會定期出現流星雨的現象。

我忽然靈光一現,想到一個以前一直忽略的問題:「對了,那天上什麼時候有火流星劃過呢?就是那種特別大,特別亮,像在燃燒一樣的流星。」

「這不好說,沒有一定的規律。」竇樂樂沉吟說,「不過火流星都是較大的流星體造成的,是天文觀測的重要物件。北京正在建設一個火流星監測網,在北京周邊有六個站點,對火流星以及一般的流星都有記錄。」

「流星都能拍下來嗎?」

「當然了,我去那參觀過。用的是高靈敏度的微光監測攝像頭,上面還新增了類似單反相機的鏡頭,能夠控制焦距。每個攝像頭負責的區域只有天空的六分之一,但六臺同時運轉,可以拍到從地平線到頭頂的整個天空,北京一帶出現的流星都逃不過它的法眼。」談到專業問題,竇樂樂如數家珍。

「那太好了!」我說,「我想查查某時某處天上出現的一顆火流星,可以麼?」

「應該行吧。我有一個師兄是搞這個的,可以問問他,不過你要查流星幹什麼?」

「這個……」我有點尷尬,知道跟她說真話她也不會信,「我那天看到一顆火流星,特別亮,特別美,想看看有沒有照片可以留念。」

竇樂樂有點疑惑地看著我,大概覺得這理由有點牽強,不過最後還是答應了。我們相互留了手機號。

我回去後根據回憶,在網上查了一下星圖,然後打電話告訴竇樂樂,是五月十九日晚上七點半左右,在東南方向,大概是從室女座到長蛇座的天區。

竇樂樂第二天打電話告訴我,一定是我記錯了,那個時間段沒有任何火流星的記錄,第二天凌晨倒是有一顆,可時間、方位又完全不一樣,不可能是我說的那顆。

我倒抽一口冷氣,向她道了謝之後,掛上電話,心亂如麻,理不出頭緒。

沒有觀測到火流星!那是怎麼回事?可當時那劃過天空奪目異常的流光炫彩,我絕不會看錯。

但顯然,六個站點的監測網的資料更不會錯。如果有什麼東西出錯,那麼只可能是我的眼睛出了錯。為什麼眼睛會出錯?難道真是我的意識被侵入的表徵?

又或者只是一時眼花。我想,說不定就是眼冒金星,不能被大勇那套給整暈了。或許這些事情本來毫無關係。

但大勇的理論至少到目前還是自圓其說的。那些我們未來的後裔,他們確實不用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和麻煩親自坐時空機器來找我們,只需要通過某種遠端操縱的手段,微微作用於大腦神經元的電化學活動,改變我們的一點點意識就可以了。

但是,如果他們曾經改變了我的意識,那麼也會改變其他人的。但有這樣的證據麼?我苦笑了一下,還是奧卡姆剃刀。即使人們的意識被改變了,你也不會知道,因為你永遠無法區別這是他們自發的決定,還是意識被改變的結果。

但或許……並非沒有蛛絲馬跡可循。

我想起了以前和大勇的一段對話:

——如果因為你這種小事就要勞煩未來人來的話,那以前什麼世界大戰,導彈危機,刺殺政變,未來人早就不知道來了多少次了!

——或許他們的確以某種方式來了不知道多少次,只是非常隱蔽,我們沒發現而已。

我忽然想到歷史上發生的一些重大事件,那些影響歷史的關鍵人物,某些時候忽然會一反常態,做出一些匪夷所思或大失水準的舉動,而對歷史產生不可估量的巨大影響。以前讀過的書上的內容都一一浮出腦海:

荊軻,燕太子丹千方百計找來的名劍客,費盡千辛萬苦混進秦國王宮,最後圖窮匕見,拿出匕首刺向手無寸鐵的秦王嬴政,卻不知為何表現拙劣,追了半天也傷不到嬴政分毫,最後擲出的匕首也失去準頭,反倒被嬴政拔出佩劍刺死。如果不是這樣,日後的秦、漢、三國……或許根本不會出現。

尤利烏斯·愷撒,古羅馬共和國末期的獨裁者,共和派陰謀刺殺他。他遇刺前曾接到過多次警報,加上身體不舒服,決定取消去元老院參加會議。但卻無端臨時改變主意,異常大意地孤身前往元老院,結果被亂刀捅死,羅馬政局大亂,最終導致了羅馬帝國的建立。

滑鐵盧會戰。1815年,當拿破崙和威靈頓公爵在滑鐵盧鏖戰時,拿破崙的忠實幹將格魯希元帥帶著一支可觀的軍隊在不遠處追擊普軍。格魯希麾下的幾乎所有軍官都苦苦哀求他立刻去滑鐵盧和拿破崙會合,或至少分出一部分軍隊前往增援,但格魯希愚蠢地沒有采納,將一場唾手可得的勝利變成慘敗,也葬送了拿破崙帝國。

古巴導彈危機。1962年,美蘇大軍在古巴海域對峙,劍拔弩張。一艘蘇聯核潛艇受到美軍炸彈攻擊,以為核戰已經爆發。艦長決定發射核導彈,其他船員也都同意,但大副卻拼命反對,才阻止了一次迫在眉睫的核戰爭。就在同一天,一架美國偵察機在古巴上空被一枚反空導彈擊中墜毀,肯尼迪總統事先警告過在這種情況下必將開戰,但不知為何,卻又改變主意,尋求和平解決。終於化解了這場可能毀滅世界的危機。

……

這類事件為數不少,更不用說其他怪夢、異象、幻聽之類,不勝列舉。只是我從未想過背後的原因。畢竟歷史總是充滿了各種偶然和錯誤,這些事看上去也不很出奇。但這些事件中的任何一件,如果不是當事人多少有些反常的舉動,都會給世界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將生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或者說,我們本來就生活在一個被徹底改變過的世界裡。

時間旅行的費米悖論:為什麼我們從來見不到來自未來的時間旅行者?也許答案就是,那些未來人,他們根本不需要親自到來,但用某種方式可以跨時空連線我們的大腦,正如一臺電腦遠端控制另一臺電腦。他們可以通過我們的感官去感知過去的世界,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神不知鬼不覺地改變我們的意識,左右我們的行為……

那麼我們這個世界,在何種程度上已經被來自未來的力量所滲透了?是否我們的整個世界,在某種意義上只是未來那些人,或者毋寧說「超人」的遊戲?

把這個邏輯推到極點,出現的世界圖景是極為可怖的。或許被改變的,不只是人類歷史。

或許在更早,更遠古,遠在任何歷史時代之前。在第一個原始人走出非洲裂谷,第一隻類人猿從樹上下來,第一條總鰭魚爬上海灘的那一刻……它們的舉動已經是被來自未來的力量所左右的。或許那樣的力量改造了整個生物進化史,而我們看到的,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改造?不,如果有這種時間遠端控制的話,或許整個世界都是他們所創造的,而恰恰是從這個他們創造的世界,出現了他們自己。

這是一個迴圈的因果鏈條。看上去這是一個悖論,但或許只是因為,我們生活的線性因果聯絡本身就只是脆弱的表象,只是區域性的時空現象。正如在大地上任何地方,看到的大地都是一個平面,古人也無法理解大地的全貌是一個球體……或許世界本身,宇宙本身就在這種因果迴環中迴圈著,無始無終,無頭無尾,自滿自足。又或許在無窮多可能的歷史分支中,有無盡並行的因果迴圈,無窮多的可能宇宙……

或許不是他們,而是某一個,時間盡頭有一個最終的觀察者和遊戲者。「時間是一個擲骰子的兒童,兒童掌握著王權。」這是哪位哲人的話?想不起來,但這話令我毛骨悚然。

9

這些想法讓我很不舒服,沒人喜歡自己的意識被操縱的感覺。但這種可能性既無法證實,又無法擺脫。直到那一天——

6月中旬,學期快結束,天氣也迅速轉為炎熱。那天晚上,大勇說約了沈琪,打算今晚「定下來」,七點多就在我們豔羨的目光中出門了。我看不下去書,只有泡在網上打遊戲玩。到了11點多,我忽然接到竇樂樂的電話,說看到大勇倒在校外的路邊,好像喝得爛醉的樣子。

我忙跑下樓去,騎車到了竇樂樂說的地方。果然看到竇樂樂遠遠在跟我招手,我到了跟前,下了車,發現大勇躺在路邊一張長椅上,渾身酒氣,地下都是穢臭至極的嘔吐物。

「他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竇樂樂搖頭說,「我晚上上完英語班經過這裡,就看到他倒在地上,吐了一地,好不容易給扶到椅子上,想叫計程車,可也不知道你們具體住在哪,而且我自己也搬不動他,所以只好叫你了,他……沒事吧?」看得出她挺關心大勇。

我向她道謝,又俯身問大勇:「大勇,你怎麼了?怎麼喝成這樣?」大勇是北方漢子,平時偶爾也喝酒,但從來沒醉成這樣過。

大勇睜開眼睛,依稀看到了我,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衣領,臉漲得通紅:「你為什麼……要買那些……那些花?」

「你說什麼啊?」

「你買了那些玫瑰……給了我希望,我還以為……結果到頭來……到頭來……」他含糊不清地說著。

「那不都是未來人影響我的意識,你忘了嗎?」

這段時間,我每天琢磨這事,越想越覺得真確,潛意識裡已經把這當作事實了。誰知大勇卻神經質地狂笑起來:「哈哈哈,未來人,跨越時間……我他媽真是個神經病!狗屁,這些都是狗屁!」

然後他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大男人能哭得那麼傷心,簡直是號啕大哭。我隱隱猜出了幾分端倪:「是不是沈琪……她跟你說了什麼?你們——」

「說了,什麼都說了!哈哈哈!」大勇又是哭又是笑,引得路人側目,我忙讓竇樂樂去叫輛計程車。大勇一邊笑,一邊指著我說:「你知不知道……因為那些玫瑰,沈琪她根本就瞧不起我,她從心底就看不上我。我在她心裡本來是零分,現在都變成負數了,我還一廂情願地以為她開始喜歡我了……哈哈哈……」

「怎麼會呢?你買了那麼多玫瑰給她……」

「她說我不該打腫臉充胖子……明明沒錢,還……還亂花朋友的錢……害得你連飯都吃不上……」

「你跟她提這茬幹嗎?」

「不是我說的……她……她都看見了……」

「啊?」

「那天,她從樓上都看見了……看見那個送貨的在後面跟你揮手,你也跟他點頭……」

我心裡「咯噔」一下,當時確實不動聲色地跟送貨員打了個招呼,但想不到都給沈琪瞧在眼裡,並在心裡對大勇有了成見。

「後來她慢慢套我話……我本來還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還在吹牛……結果讓她當面揭穿了……我他媽真是個傻×啊!」

「可還是沒理由啊!」我納悶地說,「沈琪她不是對你挺好的麼,約會也挺順利,前幾天我們宿舍不還一起聯誼麼?」

大勇忽然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地抓住了我的衣領,把我拽向他耳邊。

「你知不知道,」他一字一頓地說,「沈琪為什麼到我們宿舍來?」

「不是因為你嗎?」

「因為我?哈哈哈……」他怪笑起來,「你又知不知道……她和我說得最多的是什麼話題?」

「你倆說啥我哪知道?」我覺得他真是醉得不輕。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是、你!」大勇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字,然後鬆開手向後倒去,似乎耗盡了一切力量。

「你說……說……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你,許琛。從頭到尾都是你。」大勇無力地說。

我一顆心狂跳起來,似乎一個瞎了很久的人忽然復明,一下子被光明嚇住了,踉蹌退了幾步,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大勇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無從說起。

「車叫來了!」這時候竇樂樂跑過來說,我們一起扶起大勇,把他攙進計程車裡。我告訴了司機地址,計程車向燕大開去。我又給老大打了電話,他和老四從樓上下來,一起把大勇扶進樓。竇樂樂下了車以後,囑咐我們好好照顧大勇,然後跟我們告別。我們把大勇弄進了房間,幫他脫了鞋,讓他躺在床上。

整個過程中,大勇仍然半清醒著,睜著眼睛,但再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再哭笑。我也沒有再說話。

「大勇,你休息一下,我……還得去拿腳踏車。」我不敢看他,轉過頭囁嚅著說,「其他的事——」

「去找她吧。」

「什麼?」我驀然回頭,大勇沒有看我,扭頭向著床裡,好像話不是從他嘴裡出來的一樣。

「大勇,我——」我心裡一團亂糟糟的,不知下面說什麼好。

大勇沒有再說話。我們尷尬地僵在那裡,老大和老四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們,好像覺出了什麼,又不便多問。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起身,出了房門。在跨出房門的那一剎,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大勇的兄弟情誼再回不到從前了。

當然我就算不出去,也是一樣。

我步行著向校門走去,今天是陰天,沒有星星。學期末到了,路上經過的學生們大都在說什麼考試、畢業、找工作的事。想起前一陣我胡思亂想的什麼時間穿越,什麼控制大腦,簡直像夢話一樣可笑。如今,該回到現實世界了。

這才是生活,我們一團糟的生活,剪不清,理還亂。我想,誰也不知道未來它會變成什麼鳥樣子。

10

來到長椅前,我苦笑了一下,剛才亂成一鍋粥,忘了鎖車,腳踏車早已不翼而飛。我不死心地左右望了一圈,根本沒看到車的影子。

我罵了兩聲,不過現在也沒心思管什麼腳踏車了,只覺得心裡亂糟糟的,思緒萬千,又理不出一個頭緒。站在馬路邊,望著如時間之河般穿梭不息的車流,惘然若失。

那些都是胡扯,都是妄想,我想,沒有什麼是預先註定的,沒有誰會來幫你。我們這些在紅塵俗世中掙扎的凡人,仍然必須自己決定如何抉擇,如何生活,如何去——愛。

想到最後這個字的時候,我的心顫抖了起來。

「大哥哥,買枝花麼?送給喜歡的姐姐吧。」

我訝然轉身,發現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拿著一枝玫瑰,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又補充了一句:「這是最後一枝了。」

我有些不忍:「多少錢?」

「四塊。」

我摸了半天口袋,掏出一堆鋼鏰,數來數去只有兩塊三,只得向她歉然一笑:「對不起,哥哥的錢不夠……」

小女孩想了想,從我手心把錢抓走,然後把那枝玫瑰放在我手上。我看到,那是一枝含苞未放的玫瑰,只有一個花骨朵。

「還沒開花,便宜點給你了。」小女孩說完,轉身走了。

我看著那枝玫瑰,有些啼笑皆非,我要一枝沒有開花的玫瑰幹什麼?而且看上去已經有點蔫了,也許它等不到開花就會死去,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正如我自己的愛情一樣。

我的愛情。

承認吧,許琛。好像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說,承認吧,你心裡的那個秘密。

沈琪。

是的,沈琪。我喜歡沈琪。從開學第一天見到她起,直到現在。一直是。每一天都是。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我是一個懦夫,雖然早就喜歡沈琪,但一直對自己毫無信心。我怕失敗,怕丟臉,從不敢承認自己的感情,只會跟著老大老四他們嘴上意淫,或者出主意慫恿別人去追沈琪,仔細想想,我難道不是一直把大勇當成自己的替身麼?我明知道沈琪對大勇沒意思,但我雖然口頭勸幾句,卻仍然一次又一次地給他出主意,甚至幫他買下那麼多玫瑰,我潛意識裡難道不是希望大勇代我去表白、去約會麼?但大勇真的和沈琪有發展了,我又無法接受……

但大勇是真正的勇士,他可以碰得頭破血流而依然無怨無悔,而我呢?我算什麼?我又在幹什麼?

手心一陣刺痛,讓我清醒了幾分。我在不知不覺中攥緊了那枝玫瑰,被玫瑰的刺扎到了。玫瑰的刺,我想,這就是愛的代價。如果害怕受傷,永遠無法真正抓住那朵玫瑰,最後只有更受傷。

那一剎那,我忽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我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大步流星向學校走去。

來到女生樓前,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女生宿舍都熄燈了,站在小噴泉前,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再次消逝。也許大勇根本就是喝醉了瞎說,沈琪對我能有什麼呢?我站在這裡,又能等到什麼呢?難道還有人幫我送玫瑰來不成?

我不敢大聲叫沈琪,也不願就這樣離去,只有傻傻地站在那裡,凝望著沈琪的視窗,好像變成了一棵樹。周圍一片靜謐,只有噴泉在路燈下吐著幽幽的水光,水聲汩汩響著,如同時間的流逝,不捨晝夜,帶走人類的一切妄想執著。

我站在那裡,想著和沈琪之間不多的點滴往事。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一直把這些瑣碎小事放在心底:開學那天,我們一前一後報到的,我好心幫她提行李,結果不慎跌了一跤,反而把她的箱子摔壞了,出盡洋相……

大二有一次路上遇見,她問我要不要加入話劇社,我答應了,但是到了話劇社,看到她和李佳等幾個帥哥談笑風生,我又膽怯地沒有進去……

去年大勇跟沈琪第一次表白,拉了我們哥幾個去壯膽。我們在邊上跟著起鬨幾句,結果沈琪狠狠瞪了我一眼,把大勇的情書撕得粉碎,扭頭走了……

我是個傻瓜,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我好像看到沈琪的窗簾動了一下,定神看去,又恢復了原狀。錯覺,我自嘲地想。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響,樓門開了。

我木然轉過頭,看到一襲白衣裙的沈琪翩然出現在門口,一雙明澈的清眸深深地看著我。

那一刻,時間似乎凝固了。我就這樣站在那裡,痴痴地望著樓門口那個天使一樣的女孩。不知過了多久,咚咚的心跳才提醒我,時間還在流逝。

沈琪微笑著,又有些靦腆,娉娉婷婷地走下臺階,一步步向我走來,每一步都如空谷迴音般悠遠,每一步都似乎要凌空飛去。走到離我大概還有三四米的地方,她停下了。我們在噴泉前面相對而立。這一切,比夢境更夢幻,又比現實更真實。

「我……睡不著。在樓上看到你,所以我就下來了。」

「我……」我不知說什麼好,好像喉嚨都失去了應有的功能,終於想起來,將手中握著的玫瑰遞給她,「送……送給你的。」

說完這句話我覺得自己傻極了,沈琪可是動不動就收到幾百枝上千枝玫瑰的主,我這一枝還沒有開花的……太寒酸了。

「你知道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象徵著什麼?」沈琪沒有接過那枝玫瑰,卻低著頭,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我茫然搖了搖頭。

「象徵著天長地久。」沈琪輕輕地說。

當然了,九九九,天長地久。永恆的時間。我想。

「但是我其實並不喜歡,你知道為什麼麼?」

「為什麼?」我傻傻地問。

「因為,」沈琪抬起頭,帶著狡黠的笑意看著我,停了停才說,「少了最重要的一朵。」她從我手裡輕輕抽過那枝玫瑰:「如果沒有它,天長地久也沒有意義。」

她隔著玻璃紙輕輕撫摸著那朵玫瑰:「很漂亮呢,謝謝。」低頭嗅了嗅。

我向她手中看去,頓時驚奇地瞪大了眼睛,那枝玫瑰正在怒放,每一片花瓣都完全舒展開來,層層相襯著,嬌豔欲滴,宛如夢幻。這怎麼可能?剛才它不是還——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沈琪已經仰頭望著夜空:「今夜的星星好美呵。」她讚歎說。

我跟隨著她的目光,向天上看去,真的,烏雲不知何時已經散去,正當夏初,繁星密佈,璀璨的銀河橫貫夜空,夏季大三角熠熠生輝。一顆流星閃著耀眼的光芒,從天頂一閃即逝。

「啊,流星——」沈琪說,「又飛走了。討厭,還來不及許願呢!」

流星!我一霎間醍醐灌頂,彷彿明白了什麼。

我和大勇,我們都錯了,時間的秘密比我們想象得更為深奧,更不可思議。

我是我,又不僅僅是我。我是遠古恆星燃燒的餘燼,是億萬年生命進化的產物,也是未來無盡歲月凝望的視窗,我就是我自己未來的遙遠後裔,他們一直和我在一起,沉澱在我意識的深底。我是時間的起點,也是時間的終點。

不只是我,沈琪,姜大勇……我們每個人,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是。我們不是無盡時光中轉眼即逝的一朵浪花,也不只是因果鏈條上的普通一環,我們是開始,也是結束,我們是種子,也是果實,我們是過程,也是結果,我們是過去未來一切時空的糾纏,正如因陀羅網上的每一顆寶珠,都反映出其他無數珠子。正如每一朵玫瑰,都和其他玫瑰交疊在一起,映照出玫瑰的理念。

但我們仍然是自己,百分之一百的自己。我們的愛與友誼,青春與熱情,可笑與笨拙,真實不虛。而惟有凝聚了過去未來無數時間的自己,才是我們最真實的自己。

我們是時間自身。是那個擲骰子的兒童,每一個人都是……

「喂,你怎麼不說話?」沈琪微嗔著,「你叫我下來,沒話跟我說嗎?」

我福至心靈,深深吸了一口氣,轉向那對昔日在夢裡才敢正視的眼睛:「下一顆流星,我們一起許願吧!」

「下一顆?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我下定決心,抬起手臂,指向天空,如同在向天地宇宙、向無盡的時間發出號令:「讓我試試看。來吧,流星。」我決然地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有那麼一秒鐘,或者五秒鐘,或者十秒鐘,仍然一片安靜,除了水聲,什麼也沒有。然後——

我聽到了沈琪輕輕的驚呼聲。

我睜開眼睛,看到一顆光華燦爛的火流星從眼前劃過,穿過銀河,墜向天邊。

然後是另一顆流星,跟在它的後面,同樣光芒奪目地劃過天穹。

然後是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一顆比一顆明亮,一顆比一顆絢爛,它們匯成壯麗的流星雨,穿過夜空浩瀚的繁星之海,穿過不知多少世紀的無盡時空,帶著我們這個世代無法理解的神秘,墜入我們的腦海。

就這樣,在那個奇蹟的深夜,我和沈琪兩個人,我們一起坐在噴泉邊,看到了那場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看得見的流星雨。然後我們在夏夜的繁星下喁喁細語,直到天明。

遙遠未來的後裔們,這就是我和你們的祖奶奶開始第一次約會的故事。下次我再告訴你們,姜大勇爺爺和竇樂樂奶奶怎麼在一起的故事吧,那也是一個甜蜜的故事。當然,或許你們早已知道了,不是麼?

無論如何,謝謝你們。

附記:

這是一個雙重懷舊的故事。整個故事來自一個略嫌老套的思想實驗:如果時間旅行是可能的話,那麼我們以某種方式約定未來人在某時某刻出現在我面前,他們會出現嗎?能否以此證明時間旅行的可能性呢?科幻愛好者對此大概都耳熟能詳。但這個故事追求的不是新穎,只是儘可能深地投入到這種可能性的生活中,儘可能地感受這種我們自認為熟悉,卻從未真正理解的可能。

當然,對於作者來說,還有那逝去不久的青春和我們或溫馨或感傷的回憶。時間旅行和青春記憶,時間的秘密是二者永恆的主角,也許二者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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