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故事真正的開頭早已無從尋覓。但多少可以追溯到宇宙一個偏僻角落,那個曾叫作「地球」的已毀滅行星上。按照那個行星文明的通用紀元,是西元前1628年,那時,在地中海的克里特島上,正是米諾斯文明的鼎盛時代。
一個夏天的夜晚,夜空中繁星若海。燦爛的銀河橫亙在天穹上,將銀輝灑向夜幕下的海面,變成千萬片粼粼的波光。海上片帆點點,遠處,一艘掛滿帆的商船正駛向海天之際。
海邊的一塊礁石上,一個白衣少年靜靜坐著,任腳下海浪經久不息地拍打著礁石,出神地望著剛剛從海上升起的獵戶星座。他凝視著那閃爍的三顆明星,靈魂如飛翔在群星之間。
「阿爾戈斯!」有人在背後叫他,打破了他的遐想。
少年訝然回頭,看到一個頎長的青年站在自己背後,他穿著上層貴族的緋紅色袍子,袍帶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哥哥!你怎麼來了?」
「我猜到你會在這裡,」哥哥微笑著說,「父親不讓你跟那些商人出海遊歷,你一定很不開心,一不開心就會到這裡來,聆聽大海的聲音。讓海上的美人魚們幫你平復愁緒。」
少年注視著在天際變成一個小點的帆船,嘆了口氣說:「真的有美人魚嗎?我很想跟海商們去海外看一看呢。」
「可那些商人也不過是去埃及和利比亞而已,遠沒有到大海的盡頭。你是看不到美人魚的。」
「哥哥你說,大海的盡頭到底是什麼?」
「老師沒有教給你麼?大海四面都被陸地包圍著,只有西面是一個海峽,那裡的海岬上立著一根赫拉克勒斯之柱,那就是我們已知世界的盡頭。」青年說著,在少年身邊坐了下來。
「不,我不是問已知世界的盡頭,我是問大海本身的盡頭。赫拉克勒斯之柱外,仍然有著海洋,不是麼?」
「嗯……是的,一些去過那裡的旅行家說,赫拉克勒斯之柱外的大海無邊無垠。」
「但人們說大海總有一個盡頭,據說極西之地有一個懸崖,海水就從那裡傾瀉下去,落到虛空之中。」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那位著名的門修斯祭司告訴我,或許事情並非如此……」
「告訴我,哥哥,這是怎麼回事?」少年急切地問。
「他說,大海是沒有邊界的,船開上一千里、一萬里也到不了它的邊緣,克里特島,不,整個已知世界在那片大海上,就像水池裡的一片浮萍一樣微不足道。而在無邊的海洋上,可能有幾千幾萬個像克里特一樣的島嶼,島嶼上同樣住著其他人……不,或許不是人,是精靈或者巨人……」
「這倒像是亞特蘭蒂斯的傳說……這麼說,它真的可能存在?」
「當然,而且那個祭司說,不止是亞特蘭蒂斯,或許在大海上,像亞特蘭蒂斯那樣的島嶼還有成千上萬個呢……」
「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他是祭司,當然什麼都知道,那是諸神的啟示。」
「嗯,可是,」少年忽然想到了什麼,緊張地說,「如果真有那些海外的人,那些海外人來到克里特島,那會怎樣?也許他們都是強大的巨人或者巫師,隨便就可以殺光我們,並佔領我們的島嶼,得到我們的宮殿、田園和女奴……」
「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青年愣了一愣。
「哥哥,克里特是一個很大的島,我們賢明的祖先在這裡生活了上千年,但是最近幾百年來,也已經人滿為患。我前不久看到了王宮裡的泥版檔案,原來一千年前我們只有兩千多人,可現在已經有十萬人住在這個島上!我們已經沒有可以養活那麼多人的食物,所以我們不得不去愛琴海開拓新的島嶼當作殖民地。那些海外的人,如果存在的話,難道不會面臨同樣的問題嗎?無論他們的島嶼有多大,可以耕種的土地和居住的面積都是有限的。或許總有一天,他們會來佔據這裡,奴役我們……」少年憂心忡忡地說。
青年笑了笑:「不用那麼緊張,想想吧,大海中充滿了兇險:風暴、礁石、漩渦、女妖、怪獸……我們克里特的船無法在看不見海岸線的大海上航行,否則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那些海外的人能夠來到我們這裡——不是偶然漂流過來,而是派軍隊來佔領我們——他們簡直可以說有神一樣的力量!或許他們根本不需要吃東西,或者他們有魔法,可以從虛空中變出食物來。因此他們不用種田,也用不著奴隸……他們就像天上的眾神一樣,一定比我們具有更高的道德情操,即使他們到來,也是不會傷害我們的。」
「可是神話裡說,諸神也經常殺戮凡人、姦淫婦女,比如宙斯……」
「門修斯長老說,那都是凡人的幻想,是他們把自己的齷齪想法安在諸神的頭上!說到底,有誰看到過諸神做那些事?」
「但是我最近讀了克里特島的歷史:我們的歷史上充滿了侵略和殺戮,我們的王宮曾經被牛頭怪佔據,後來英雄忒修斯又殺了牛頭怪……而我們殖民那些愛琴海島嶼的時候,也殺死和奴役了很多當地居民……」
「是的,」青年嘆了口氣,「我們克里特人曾經做出過很多愚昧的行徑。但是就算在本島上,最近幾十年來也逐漸實現了各氏族的和平和共同繁榮,仇殺已經停止了,現在就是對奴隸也不能隨便殺戮,而要尊重他們的生命和健康。我們尚且如此,更不用說那些高度發達的海外文明瞭。所以放心吧,黑暗時代已經終結了,世界會變得越來越光明的。」
「但願如此,我真想去那些海外的島嶼上看看,看看那裡究竟是怎麼回事。」
「阿爾戈斯,你真是一個矛盾的傢伙。一面想去看那些遙遠的世界,一面又擔心那些世界會來佔領我們。一面對外面充滿了憧憬,一面又充滿了恐懼。」
少年摸著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如果真的想知道,過幾天我帶你去見門修斯祭司好了,他可是一個博古通今的智者,一定能教給你很多東西的。」哥哥說。
「真的嗎?」少年很是驚喜。
「那當然,不過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哥哥又笑著補充說,「那句古歌謠唱得好:‘享用你的葡萄酒和你的女奴,直到世界的終結。’」
他們不知道的是,對他們來說,「世界的終結」即將到來。此時,在一百公里外的錫拉島上,沉寂多年的火山口已經冒出了少許煙塵,這意味著人類歷史記錄中最大的火山噴發即將到來。三天後,隨著錫拉火山的爆發,一百米高的海嘯將咆哮著捲過這片沙灘並深入內地,讓欣欣向榮的克里特文明從此埋沒在歷史的煙塵中。
2
在上述早已被遺忘的對話之後,又發生了無數對該行星的居民來說或重大或瑣碎的歷史事件,不過相對於宇宙的命運,這些總體說來都無關緊要,無須涉及。在此期間,地球又繞著太陽轉了三千六百三十九圈。在西元2011年,北京五道口職業技術學院,一個本科的男生宿舍,離熄燈還沒多久,幾個寢室成員正在廢寢忘食地追尋著……各自的興趣。
「我靠,這書太牛逼了!」老二合上手中的《三體2:黑暗森林》,讚歎不已。
「老二,啥書讓你那麼激動?」老大一邊打著《星際爭霸》,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一本科幻小說,巨牛!」老二說。
「科幻毛小說,都是瞎編,還不如跟我這看小電影實在!」老三在床上盯著電腦熒屏上的畫面,對老二嗤之以鼻。
「那是一個檔次的事麼?這書裡提出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設想,叫黑暗森林……」
「擦,看什麼黑暗森林,不如跟哥們看黑森林……」老三說。
「去,別打岔,你們說,有沒有外星人存在?」老二談興不減。
「鬼知道有沒有。」老大說,面前電腦的遊戲介面上,蟲族正和人族打得不可開交。
老四從一本厚厚的高等數學講義上抬起頭,插口說:「銀河系直徑有十萬光年,有四千億顆恆星,地球這樣適合生命出現的行星至少也有幾百萬顆,從機率上來說,有外星人的可能性很大。」
「老四,有你的!」老二讚道,「黑暗森林原理是說:宇宙的總資源是有限的,而有智慧生命存在的星體又很多,它們彼此都是潛在的競爭對手。所以最佳應對策略就是消滅和自己不同的文明,確保自己佔有最多的資源……」
「嗯,聽上去倒是有點道理。」老大說。
「有個毛的道理,」老三說,「這純粹是用人類的心理去揣測外星人。人家如果有能力消滅其他星球上文明的話,那什麼可控核聚變,什麼星際航行都是毛毛雨了吧。文明程度那麼發達了,還用得著去打打殺殺麼?」
「你這話說的,」老二不服氣,「西班牙人的文明程度那麼高,怎麼消滅了南美的印加帝國?美國人的文明程度那麼高,怎麼還對印第安人進行種族滅絕?還有——」
「所以說你還是拿地球的歷史去套,」老三打斷說,「說白了,那是因為他們還不夠發達!現在美國不就保護印第安人了麼?可見發達到一定層次,人的道德水準就會不斷提高,外星人如果能來到地球,文明程度肯定比美國還要發達多了,更不可能會消滅地球人了。」
「嗯,聽上去也有點道理。」老大說。
「可是宇宙的資源還是有限的,不管你科技怎麼發達,怎麼精打細算地利用,終歸是有限的,總有一天要用完的,給了別人自己就沒有了,這個悖論沒法解決。」老二說。
「宇宙資源不一定是有限的,也許將來可以去別的宇宙呢?好吧,就算宇宙資源是有限的,也可以合作開發,合作才能帶來技術進步。如果打仗的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你能消滅其他的文明種族,或許自己某一天也會被更強大的種族所消滅。有必要這麼玩命麼……玩黑的沒前途,和諧宇宙才是王道嘛。」
「那……那資源不足怎麼辦?」
「我給你舉個例子吧,」老三笑著眨了眨眼,「就像最近紅得發紫的奶茶mm跑到我們宿舍來,說要嫁給我們中的一個,咱們哥四個怎麼分?」
「四個……那肯定沒法分啊!總不能一起娶她?」
「不是那意思。比如說——我們打個比方——假設你是基佬——」
「去你的!你才是基佬呢!」
「打個比方,別激動——假設你性取向特殊,不喜歡女生,老大呢,只愛玩遊戲,也不愛美女;老四將來是要出國的,得專心學習考託啥的,肯定也不能分心啊。既然你們都不要,那麼最後奶茶mm就歸老三我,這天公地道吧?」
「你……什麼意思?」老二有點蒙了。
「就是說文明的發展,技術的進步,很可能導致智慧文明的自我節制,對於資源的需求也會降低或消失。那樣,也就不存在對資源的爭奪問題了。就像一些人自願當和尚,當素食主義者,或者像老四這樣不食人間煙火、一心要做學問的,什麼都不要了,那還有什麼爭奪資源的問題?」
「啪」的一聲,老四猛然把手中的教材合上,大家都嚇了一跳,向他看去,只見他厚厚的眼鏡片下,一對小眼睛精光四射:「胡說八道!奶茶mm是我的,誰跟我搶我就滅了誰!」
3
上述無聊對話發生後二點二五億年,那個叫作「太陽」的黃色矮星恰好圍繞著銀心轉了整整一圈,重新回到這個偏僻星系的偏僻角落。當然,由於某些不明原因瑣碎事件的影響,那個曾被其上的居民稱為「地球」的第三行星,連同自己惟一的一個月亮,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但這一點對於太陽系的其他成員亦是無關緊要之事,它們仍然在原來的軌道上繞著圈子,像幾十億年以來一樣,消磨著漫長的時光。
但它們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也已經走到了盡頭。
在空蕩蕩的原地球軌道上,一艘「太空船」從虛空中冒了出來。
這不是地球時代人們想象中的那種圓形的飛碟、長形的空間船、環形的太空站,或其他任何一種千奇百怪的樣子。比起它事實上的樣子,這些想象都太缺乏想象力了。實際上它沒有任何可見的機械形態,看上去只是一片小小的橢圓形的葉子,呈半透明狀,發著淡淡的綠光。而它的體積也和普通樹葉一樣,大約只有人手掌的一半,在浩渺太空中和一粒塵埃也沒多大區別。
但如果仔細看去,在這「葉片」中,有著極其精細的脈絡及節點,構成一個複雜的網路結構。這個網路並沒有固態的基礎,而是在力場的約束中,由川流不息的各種微小奈米共生體所構成,它無時無刻不在變動,總體卻又保持靜止……這是地球時代的人們所無法理解的超級技術,是掌握了大統一方程式後才能出現的技術結晶。
「啊,這次要轉化的居然是這顆恆星!」在綠色「葉片」的邊緣,一個微小到只有幾奈米長的星形智慧體驚歎說,以人類所無法理解的語言和表達波束。
「你認識它?」旁邊另一個錐形體發出了資訊。他們之間立即出現了一個資訊場,資訊以人類無法想象的速度和效率交換著。
「啊不,我沒到過這裡,只是看到過這個星系的三維影像。不過我的祖先很熟悉它,他們就是從這個星系起源的。」
「哪個行星?那個光環很漂亮的?還是最大的那個?」
「不,那顆行星已經被毀滅了,在一場星際戰爭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差不多有……整整一個標準銀河年了。」
「哦,怎麼毀滅的?」錐形體饒有興味地問道。
「還能怎麼,在他們剛剛開始探索宇宙不久,就被高等文明發現了,然後就是戰爭,侵略……你知道的,古時候那些事。」
「不過看來你的祖先倒是逃過了這一劫。」
「沒錯,他們是被派遣到另一個星系的殖民者,他們活下來了,並且重建了那個——叫什麼來著——‘地球’文明。」
「後來他們復仇了麼?」
「也許吧,我記不清了,都是上古時代的陳年往事了,最後也沒找到那個消滅它的文明是誰……不過看到這個太陽還是挺有趣的,想不到第一次見到它就是我們要毀掉它的時候。」
「這沒有辦法,這一星區可以利用的能量源不多,那些黯淡的紅矮星白矮星能級太低,沒什麼嚼頭,那些狂暴的紅巨星和藍巨星又太不穩定,可以用來轉化的也就是這種主序星了。」
「是啊,能源總是一個問題……不過,我一直在想,或許我們應該去那片星雲開採。」
「哪片星雲?」
「還有哪片?離我們最近的,像我們星系孿生姊妹一樣的大星雲,我的祖先稱為‘仙女座星雲’。」
「啊,是它,那可比我們自己的星系還要大。」
「是的,想想吧,距離只有兩百萬光年,從銀河系對著它的這一邊,在相隔幾萬光年的天區,都是一抬頭就能看到。它曾經引起多少詩人的遐想,哲人的沉思,探險家的夢幻……可是我們卻無法到達它,不知道那上面有什麼……」
「因為星系間沒有足夠密度的恆星進行遠端蛙跳,除了用低效的亞光速飛船之外,我們沒法過去。而那些甘願花幾百萬年去那邊的探險家總是一去不復返……我想他們是想要獨佔那個星系,根本就不想返回銀河系。」
「未必吧,說實話,我覺得他們早就死了!大星雲比銀河系還要大,裡面當然會有和我們一樣的智慧體存在。那些探險家可能一去就被消滅乾淨了。」
「有可能吧,所以去大星雲沒有多少意義,反正銀河系的能源還充足得很呢……」
「不,你不明白!」星形體忽然調高了一個情緒等級,「這恰恰說明,我們必須去大星雲!如果我們不去,雲中人隨時會來的。」
「雲中人?你是說大星雲上的文明種族?」
「是的,銀河系中有八百萬個文明種族,大星雲中可能還要多。他們也一定面臨著同樣的能源短缺問題,如果他們能夠到來,說不定會把銀河系都吸得一乾二淨。」
「我倒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我覺得不會那麼糟糕。如果雲中人能夠輕易地到銀河系中來,說明他們已經掌握了超統一方程式,也實現了我們理論設想中的超空間對穿技術,那麼他們的技術水平必然遠遠在我們之上。恆星轉化對他們來說,可能已經是落後的技術了,他們說不定可以直接汲取真空能,我的天,那將是無限的能源。」
「但空間能再大,也不是‘無限’的,宇宙中沒有任何東西是無限的。即使他們的技術遠遠超過我們,能源也不會是無限的。而他們最終還是需要我們的銀河,需要我們的空間……到時候他們會運送一支大軍來,消滅我們,消滅整個銀河世界的。」
「我的朋友,你是錯誤地將銀河系的歷史搬到未來,搬到外星系人的頭上去了。是啊,落後的野蠻的銀河系,億萬年的銀河戰爭,鉤心鬥角,自相殘殺……糟透了,但是最後,全銀河的八百萬個種族達成了一致,建立了聯邦政府,甚至我們的形體也經過改造後,變得彼此一致了——當然也是為了節省能量。不管怎麼說,黑暗時代已經終結了,光明到來了。如果雲中人比我們的技術更先進的話,那麼他們不可能還不如我們的覺悟。說不定他們能教給我們超統一方程式呢。」
「也許吧,誰知道呢?不過我還是覺得……你知道我的祖先曾經……」不知怎麼,星形體變得興味索然,「算了,趕緊工作吧,快點把這個太陽給收拾了。」
「葉片」閃爍了一下,以光速向太陽飄去。幾個小時後,太陽就像一根蠟燭一樣熄滅了,無盡的能量被吸進了這片葉子中的一個微黑洞,又在銀河系的另一頭噴射出來。這一天是整個太陽系的末日,但這只是能源採集過程中的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環節,在銀河世界沒有引起一點注意、一聲嘆息。
4
如果從早已滅亡的人類的時間來算,又是五十多億年後了。不僅太陽已經熄滅,而且那些曾經和太陽一起照耀過地球的諸星辰,也都已經熄滅很久了。
在兩億光年外,思想者回望著銀河系。
如今,銀河系比以前大了至少一倍,這是二十億年前那次慘烈的超級戰爭中,它和仙女座星雲碰撞和融合的結果。如今幾十萬光年範圍內的衝突和混亂已經結束,代之以和平和秩序,兩大星系已經融合為一。
但這是一個死氣沉沉的世界,大半的恆星已經熄滅。誠然,至少還有百億年的時間可以消磨,但是這個星系的輝煌歲月已經逝去,接下來不過是漫長的晚年。
而它,至尊的思想者,本超星系團一切智慧和文明的融合體,早已經離開了銀河系,或者本星系團的任何星系,以及其他幾百個星系團。它回首遙望銀河系時,正如它某個最初的祖先在另一顆行星上回望著母星,發現所謂故鄉只不過是一顆不起眼的星星而已。
就這樣,它又躍升到了一個新的存在層次。它駐留在本超星系團的邊緣。遙望著外部世界。
衛星、行星、恆星、星系、星系團、超星系團……似乎可以一直這麼下去,直到無限……
不,這是一種錯覺。思想者知道,在超星系團之上,除了宇宙本身,再也沒有別的什麼了。超星系團就是宇宙所包含的最大的結構,星系的最大聚合體,距離兩百億光年的宇宙整體,只有一步之遙。
而今它來了。思想者,整個超星系團的最高主宰和惟一意識,千萬個星系中億萬文明的薈萃者和繼承者。思想者和它的億萬前身,在百億年的亙古歲月中,創造出了無與倫比的輝煌歷史,征服了萬千星系世界。在融合和探索中,終於,它得到了超統一方程式,讓它得以徹底擺脫空間的束縛,實現在空間中任何一處瞬間移動。
它站在了宇宙本身的邊緣,即將踏上最後的征途。聚合整個超星系團的能量,打通十億光年尺度的超空間通道,到廣闊宇宙的其他地方去。
它的征途將是星系的大海。
然而即便如此,思想者知道,它的超星系團也不過是宇宙中百萬個超星系團中的一個。沒有任何理由認為,其他的超星系團中不會有和它一樣級別,甚至比它更強大的神靈存在。
但即使存在那些超級神靈,至少迄今為止它們還沒有光顧它的超星系團。思想者的神識掃過整個超星系團,找不到有外部力量曾經介入的蛛絲馬跡。
或者那些神靈並不存在,或者它們是善意的。超統一方程式已經讓它能夠自由地汲取空間能,而那些神靈,如果它們得到了終極統一方程,那麼它們就已經與宇宙本身融為了一體。宇宙的能量就是它們的能量,宇宙的生命就是它們的生命。它們不會再對一個區區超星系團感興趣。至少它這麼想。
即使它們沒有達到這一步,思想者相信,它們也是和它一樣的意識融合體。早已擺脫了過去的敵對思維,在超星系團過去的歷史中,諸如銀河系和仙女座星系等各大星系或星系聯盟曾經爭鬥不休,然而那早已是遠古的事情了。如今,萬億個智慧種族都融合在它的統一智慧和記憶中,昔日的仇隙和戰爭早已煙消雲散。對於其他超星系團的融合體來說,應該也是一樣。
即使它遇到了對方,它相信,對方也願意和它融合,在融合之後,它們可以保持獨立的位格,並且交流彼此的海量資訊,因而都能從中獲益。它們可以聯合起來,一心一意追索著終極統一方程的秘密。對於它這樣的永恒生命來說,除了那至高的真理之外,宇宙中還有什麼值得珍視的東西麼?
無論如何,漫長的黑暗已經走到了盡頭,光明就在前面。
思想者想著,通過思想本身聚合了整個本超星系團中無比的能量,昔日太陽的輸出能量和這能量相比,還不如一道微弱的燭光和太陽本身相比。
空間的秘密之門被開啟了。思想者化為一道物質與能量完美合一的激波,從那裡奔向十億光年外一個鄰近的超星系團。
但它沒有飛到那裡,永遠也沒有。在一陣對它非常陌生的暈眩體驗之後,它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超空間,並停留在了黑暗中。
思想者觀察了一陣才確定,所有星系都離它遠去,它被困在星系間的「空泡」中。
它曾經以為,空泡不過是星系間偶然形成的巨大空洞,沒什麼稀奇。但它發現自己錯了。空泡中……有某種它無法匹敵的力量存在。
暗物質,暗能量,暗運動。它早已知道它們存在,但沒有想到是以這樣恐怖的方式存在。
在那裡,整個空間已經被扭曲,變成維度怪異的空間勢壘,它根本無法穿透,而暗物質和能量的狂潮,以低於普朗克常數的暗流湧入它自身的結構中,又聚合成宏大能量的利刃,將它從內部撕裂。面對這種攻擊,思想者等於是不設防的。思想者積攢了五十億年的力量和智慧,如同溺水的人面對無邊海水一樣無用。它無法逃脫,無法克服,無法自保,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能量體漸漸被暗能量所侵蝕和磨滅。
這不可能!這不應該!事情不該是這樣子,按照超統一方程,星系間不該有任何阻攔它的自然力量。
但這種力量……
思想者驀然明白了,這種力量是某種「人為」的設計,某種不可思議的安排,一個十億光年規模的陷阱,它不知道這個陷阱,是否特意為它所設,還只是它誤入其中,但它註定無法逃離,無法倖免……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思想者用意念吼著,那意念在超空間中洞穿億萬光年的距離,投射到整個空泡的四周、千萬個星系。
但沒有回答,只有永恆的死寂。它的意念逐漸模糊,直到消失在不可言喻的黑暗中,而黑暗也消失不見。
在神識逝去前的最後一剎,思想者知道:自己錯了,黑暗還遠遠沒有終結,甚至可能還沒有真正開始……
5
這是最後的時刻。我/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時刻了。
無窮無盡的時光,只有在過去才能找到。將來再不是無窮盡的,終點就在前面。剩下的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失,變得越來越小,如同宇宙本身一般。
歷經千億年的歲月,宇宙已經走向坍縮的最後時刻。如今曾跨越數百億光年的它,只有一個星系的大小。
張開的虛空重新合攏,分隔東西的星河再次聚頭,廣袤無垠的空間被引力拉回,重新歸向一點,此即其出生之點。始點就是終點,宇宙畫了一個完美的圓圈,又回到原點。
但歷經數百億年,進化出來的宇宙智慧,也將歸於虛無。下一輪的宇宙,不知是否會開始,也不知如何開始,但可以肯定的是,已經不會有我/們了。
匆匆,何其匆匆!還有那麼多的事業沒有完成,還有那麼多的遺憾沒有彌補,還有那麼多疑惑沒有解答,我/們就要被虛無所吞噬。
無論如何,我/們終得以在宇宙毀滅前夕,完成了幾百億年以來人們所渴盼的事業,永遠終結了各種族、文明、智慧體系之間的衝突,再也沒有對資源的爭奪,再也沒有敵意和仇殺,再也沒有陷阱和詭計。宇宙成為了我/們,我/們也成為了宇宙本身。
我/們是一,同時也是多,我/們是我,同時也是們。
但我/們清楚地知道,最後的和解和交融,並非我/們的本性上有了飛躍,而純粹是坍縮本身帶來的。由於不可逆轉的坍縮,一切對資源的爭奪都變得毫無意義。我/們即將煙消雲散,這才如夢初醒。如果宇宙是免費的午餐,我/們也只是虛幻的食客。這悲劇的結局,讓我/們欣然參悟,涅槃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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