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望我知道那支軍隊走到哪兒了,」我說,「離我們還有多遠。」
「也許卡波爾丘陵的人戰鬥力很強。」薇奧拉舉起望遠鏡,向著河流上游——我們的來處望去,但是那段路太平坦,有太多拐彎,道路以外就是一望無際的林子。樹林和天空闃靜無聲,此外還有一道越拉越長的塵煙向著遙遠的山巔安靜延伸。
「我們該走了。」我說,「我覺得有點瘮得慌。」
「那就走吧。」薇奧拉小聲說。
我們又回到了路上。
繼續逃命。
我們沒有食物,早餐是一個黃色的水果。那果子是我們經過一棵樹時薇奧拉瞧見的,她發誓她在卡波爾丘陵時吃過這東西。後來,我們午餐時也吃了這果子。有吃的總比沒有強。
我又想到了背上的那把獵刀。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能打獵嗎?
可是我們沒有時間打獵。
中午過去,下午到來,我們彷彿身處一個被遺棄的詭秘世界,只有我和薇奧拉在谷底奔跑,不見任何聚居區、趕車人,也聽不到什麼比河水流淌更大的聲音——河水聲越來越響,都快蓋過我的聲流了。我和薇奧拉要交談都得抬高嗓門才能讓對方聽見。
不過,我們太餓,也太累了,再加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顧不上交談。
我們只管一直跑。
我發現自己又在偷瞄薇奧拉。
遠處山巔的那道煙塵竟然和我們同路,而且稍稍領先我們。這天快過完的時候,煙塵已經消失在我們前方了。我瞧見我們奔跑的時候她在認真觀察那道煙塵,瞧見與我並肩奔跑的她因為腿部的疼痛時不時哆嗦一下,還瞧見她在休息的時候輕輕揉腿。就連她喝水的時候,我都會透過瓶子底看她。
自從我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我就無法再將眼睛挪開了。
她也看著我:「怎麼了?」
「沒事。」我說著,趕緊看向別處,因為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
山谷越來越陡峭,兩側的山也越靠越近,河流和河畔的小路都隨之變得筆直。我們能看到一點來時的路,路上還沒有人馬追來。現在的這種安靜比到處都是聲流還要嚇人。
黃昏時分,太陽沉入我們身後的山谷,它降落的地方可能就是軍隊和新世界其他人的所在,不知道抵抗軍隊的人們和加入軍隊的人們都怎麼樣了。
不知道女人都怎麼樣了。
薇奧拉跑在我前面。
我看著她奔跑的背影。
夜幕降臨後,我們終於來到了一處聚居區,又是一座在河上建了碼頭的聚居區,人們已經搬空了。路邊只剩下五座房子,最前面的房子看起來像是個小商店。
「等等。」薇奧拉說著停下腳步。
「晚餐?」我說完屏住呼吸。
她點點頭。
我們差不多踹了六腳才把商店的門踹開。儘管這裡已經人去店空,但我還是環顧了一週,擔心會有人衝出來罵我們。裡面大部分是罐頭,但是我們找到了一條幹麵包、幾個品相不佳的水果和幾條肉乾。
「這些東西也就放了一兩天。」薇奧拉一邊吃一邊說,「他們一定是昨天或者前天逃去港灣市了。」
「看來關於軍隊的流言很可怕啊。」我說。因為沒有充分咀嚼肉乾就往下吞嚥,我咳嗽了一陣子。
我們都儘可能地填飽肚子,然後我把剩下的食物都劃拉到薇奧拉的包裡。現在包背到了我肩上。裝東西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個日記本。它還待在包裡,好好地裝在塑膠袋中,封面上有一塊刀形的劈砍痕跡。
我把手伸進塑膠袋中,用手指摩挲著本子。觸感柔軟,黏合處還有輕微的皮革味兒。
這個日記本,我媽媽的日記本,它一路跟隨我們,還受了傷,但最終挺了過來——就跟我們一樣。
我抬頭看向薇奧拉。
兩人的目光恰好相遇。
「怎麼了?」她說。
「沒什麼。」我把日記本和食物一起放回包裡,「我們走吧。」
我們重新上路,沿河前行,朝著港灣市進發。
「這應該是我們在路上的最後一晚,」薇奧拉說,「如果斯諾醫生說得沒錯的話,我們明天就能到達目的地。」
「是啊,」我說,「然後這個世界就會發生改變。」
「再次發生改變。」
「沒錯。」我表示同意。
我們又走了幾步。
「你開始感覺到希望了嗎?」薇奧拉好奇地問。
「沒有。」我的聲流有點亂,「你呢?」
她揚起眉毛,最後還是搖搖頭說:「沒有,還沒。」
「但我們還是要去那裡。」
「是啊,沒錯。」薇奧拉說,「赴湯蹈火也要去。」
「沒準兒我們真需要赴湯蹈火呢。」我說。
太陽沉落,兩個月亮再次升起——兩個月牙比起前一晚更小了。天空依然晴朗,上面綴滿了星辰。世界依舊寧靜,只聽得到越來越大的流水聲。
午夜降臨。
15天。
已經15天了。
然後呢?
我們趁夜趕路,夜空被我們緩緩拋在身後。晚餐在我們胃裡消化得差不多了,疲憊再次襲來,我們之間的對話也逐漸減少。黎明之前,我們發現路邊倒著兩輛車,周圍撒了一地麥粒,還有幾個空筐側翻在路上。
「人們甚至沒來得及把所有的東西帶走。」薇奧拉說,「半數家當都丟在路上了。」
「正好給咱們留了一頓早餐。」我把其中一個筐子翻過去,拖著它走到能看見河流的路段,坐在上面。
薇奧拉也撿了一個筐,翻過去,把它拖到我身邊坐下。太陽即將升起,天空顯露出朦朧的輝光,我們腳下的路恰恰伸向天邊,身邊的小河也一樣,向黎明的源頭奔去。我開啟背包,拿出從商店拿來的食物,分給薇奧拉一些,開始吃手頭僅剩的這些東西,還喝了幾口水。
背包敞著口放在我的大腿上,裡面有我們剩下的衣服和望遠鏡。
還有那個日記本。
我捕捉到身邊薇奧拉的安靜。那份安靜牽引著我,讓我的胸膛、胃部和腦袋都產生一種空空蕩蕩的感覺;我還記起每次她靠近時我產生的疼痛和傷感,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我甚至感覺自己正在墜落,墜入虛空之中。這種感覺鉗著我,讓我泫然欲泣,甚至可能真的流下眼淚。
可是現在……
現在,這種感覺輕多了。
我向她望去。
她應該已經從聲流中發現了我的想法。此時此地只有我一個人的聲流,儘管河流的水聲很大,但她越來越善於讀懂聲流了。
可她靜靜地坐在那兒進食,沒有說話。她在等我開口。
她在等我開口央求。
因為我現在就想著這件事情。
太陽昇起,之後就是新的一天——我們抵達港灣市的那天。那個地方遍地都是我們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到處存在聲流,誰也無法獨自清靜,除非他們找到了治癒聲流病的辦法。如果真是那樣,我就是那兒唯一有聲流的人——那就更糟糕了。
我們會抵達港灣市,分別成為那座城市的一員。
到時候就不會有陶德和薇奧拉兩個人坐在河邊吃著早餐等日出的畫面了,就不會有整顆星球上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感覺了。
到時候,我們身邊會有很多人,做什麼都是大家一起。
眼下恐怕是最後的機會。
我不再看她,開口說道:「你會模仿別人說話的樣子,是吧?」
「是啊。」她輕聲回答。
我把筆記本拿了出來。
「你能模仿普倫提斯鎮人的口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