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好沉。」她說,話說到一半就沒了聲音。

「薇奧拉,醒醒。」我都快急哭了,「快醒醒。」

她眨了幾下眼,再次睜開看著我說:「你來救我了。」

我咳嗽著回答:「是的,我來了。」

「你來救我了。」她重複了一遍,臉上出現痛苦的表情。

這時候,麥奇從灌木叢中躥了出來,大叫著我的名字,就好像它的生命完全系在我的名字上。

「陶德!陶德!陶德!」它大叫著向我們跑來,因為沒剎住車竟然還跑過了頭,「阿隆!他來了!阿隆!」

薇奧拉發出一聲驚呼,推了我一下,差點把我推個跟頭。她借力站了起來,同時扶住了失去平衡的我,我們倆互相支撐,才穩穩地站住了腳。

我趕緊指指小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看!」

我們向小船跑去……

穿過了營地……

向著小船和河流跑去……

麥奇跑在我們前頭,全力一躍就到了小船前面……

薇奧拉跌跌撞撞地跑在我前面。

還有四五步……

還有三步……

阿隆邁著沉重的腳步從我們身後的樹林中追出來——他的聲流特別響亮,我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他——

「陶德·休伊特!!」

薇奧拉趕到了小船前面,正要進……

我還有兩步……一步……

我終於到了船邊,立刻用盡全力將它向河流推去……

阿隆的聲流咆哮著:「陶德·休伊特!!!」

他越來越近了……

小船還是沒有動……

「我要讓惡人有惡報!」

他更近了。

船還是不動……

他的聲流彷彿重拳一樣打在我身上……

船動了……

一步又一步,我的腳終於踏進了水裡,船也浮起來了,可我卻要倒……

我已經沒有力氣上船了。

船就要漂走了,可我卻要倒進河裡……

這時,薇奧拉抓住我的襯衫,將我拉起來,直到我的頭和肩膀都搭在船頭。

「不,你別想跑!」阿隆怒吼。

薇奧拉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我往船上拉,同時發出一聲吶喊……

突然,我被舉到了空中……

船停下了……

薇奧拉因為用力臉扭作一團。

但這場「拔河比賽」的贏者只能是阿隆……

然後我聽到了一聲「陶德」,這聲音憤怒異常。有那麼一秒,我還以為是水下躥出來一條鱷魚——但其實是麥奇——是麥奇——

是我的狗,我的狗,我的狗。它跳到薇奧拉旁邊,然後我感覺到它的爪子落在我背上。緊接著,伴隨著憤怒的咆哮,它向阿隆發起了攻擊。與此同時,阿隆也怒喊了一聲「陶德」!

他鬆開了我的腳。

薇奧拉向後一仰,但並沒有放手,我被她磕磕絆絆地拉上船,整個人壓在了她身上。

慣性將我們和小船往河裡推了一下。船開始駛離岸邊。

我隨著小船開始轉圈,腦袋也跟著搖晃,我不得不跪在船上,雙手拄著甲板保持平衡,但同時我也儘可能地支起身子,探出船緣,大叫道:「麥奇!」

阿隆摔倒在河邊柔軟的沙地上,他的雙腿被身上那件長袍絆住了,一時爬不起來。麥奇直接衝上去撕咬他的臉,發出陣陣嘶吼。阿隆拼命搖晃身體,想把它甩掉,但是麥奇死死咬住阿隆的鼻子,然後把頭一扭,竟然完完整整地將鼻子從他臉上撕了下來。

阿隆發出痛苦的尖叫,鮮血濺得哪兒都是。「麥奇!」我大喊,「快點上船,麥奇!」

「麥奇!」薇奧拉也大喊,「快上來!」

麥奇不再撕咬阿隆,抬頭望向我這邊……

結果阿隆趁機展開了反擊。我尖叫道:「不!」

阿隆一把抓住麥奇的後脖子,瘋狂地甩動。

「麥奇!」

我聽到了拍水的聲音,隱約感覺到薇奧拉拿起船槳開始划船,她想阻止小船往河中央漂去。我依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跳動,而且放射著耀眼的光芒……

阿隆正在摔打我的狗。

「回來!」阿隆舉起抓著麥奇的那條胳膊。麥奇太沉了,被人拎著後脖頸其實特別疼,所以不停地痛苦尖叫,可就是無法扭頭咬到阿隆的胳膊。

「把它放了!」我怒吼。

阿隆低下頭……

他臉上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已經是一個冒血的窟窿了。儘管他腮幫子上那道深深的口子已經癒合,你仍能從側面看到他的牙齒。他這次受的傷和上次一樣嚴重,但他的反應平靜不少,鮮血汩汩流出,但他只顧著對我說:「陶德·休伊特,你給我回來。」

「陶德?」麥奇費力地叫我。

薇奧拉連忙划船,想讓我們趕快靠岸,但是她被下了藥,沒什麼力氣,我們的船越漂越遠,越漂越遠。「不,」我能聽見她說,「不。」

「放開它!」我再次怒吼。

「陶德,是那女孩還是你的狗?你選吧。」阿隆說。他依然語氣平靜,這比他大喊大叫的時候恐怖多了。

我伸手把獵刀拿出來,橫在胸前,但是我的頭暈得很,竟然摔倒了,牙齒磕在了小船的座椅上。

「陶德?」薇奧拉說,她還在奮力划船,在河流中掙扎。可小船卻不停打轉。

我坐起來,嘴裡一股血腥味兒。這世界波浪般在我眼前翻滾,又差點讓我摔倒。

「我要殺了你。」我說,但我的聲音很小,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陶德,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阿隆的語氣聽上去沒那麼鎮定了。

「陶德?」麥奇還在喊叫,「陶德?」不行……

「我要殺了你。」我的聲音依舊細若蚊蚋。不行……

眼下沒有別的選擇。船在河流中打轉。我看向薇奧拉,她依然在努力划船對抗漩渦,眼淚都流到了下巴上,不住往下滴。

她也回頭看向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不。」她哽咽著說,「哦,不要啊,陶德……」然後我把雙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不讓她繼續划槳了。

阿隆的聲流暴漲,呈現出紅色與黑色。河流將我們推向遠方。

「對不起!」我向越來越遠的岸邊喊道,聲音斷斷續續,但彷彿有撕裂一切的力量。我的胸口繃得緊緊的,幾乎不能呼吸。「麥奇,對不起!」

「陶德?」它的叫聲中充滿了困惑和恐懼,眼睜睜地看著我離它遠去,「陶德?」

「麥奇!」我大叫。

阿隆空閒的那隻手慢慢伸向我的狗。

「麥奇!」

「陶德?」

阿隆的兩隻胳膊用力一扭,咔嚓一聲,然後是一聲尖叫和戛然而止的犬吠。我的心被這動靜永永遠遠撕成了兩半。

太痛苦了,真是痛苦,實在痛苦。我雙手抱頭,往後退去,我的嘴巴半張著,發出無聲的哀號,似乎把我體內的黑暗也全都洩了出去。

我沉浸在悲慟之中。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河流託著我們越漂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