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種泥敷就是對付發燒的。」

我盯著她看,她也毫不躲閃地盯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越來越讓我感覺不舒服。阿隆把人摁倒在地、用他的拳頭佈道,又用佈道把人拉入永遠爬不上去的黑洞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

瘋子才會有這副表情,我意識到。

我趕緊注意掩飾自己的聲流,但是她好像並沒有聽見我在想什麼。

「我得走了,」我再次說,「謝謝你們這麼善良,給我吃的,給我泥敷。可我還是得走。」

「裡不能進這片林子裡去。」她說,依然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著我,「林子危險,危險。」

「怎麼危險了?」面對她的目光,我往回縮了縮。

「那裡面有聚居區,」她說,眼睛睜得更大了,但這次臉上有了笑容,就好像等不及跟我說這些似的,「特別瘋狂。聲流會讓他們神經錯亂。窩聽說那邊人人都戴著面具,所以沒人能看見他們的面孔。

「還有個地方,那兒的人什麼都不做,就知道成天唱歌,瘋瘋癲癲的。另一個聚居區每家每戶的牆都是玻璃做的,誰都不穿衣服,因為誰都有聲流,沒有秘密可言,不是嗎?」

她現在和我靠得很近。我能聞到她嘴裡撥出的氣息,比破布的味兒還糟糕,也能感覺到這些話背後的那份安靜。怎麼會這樣?安靜怎麼也會如此喧鬧?

「有聲流的人也可以保守自己的秘密。」我說,「人們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秘密。」

「別打擾那男孩兒休息了。」前面座位上的威爾夫說。

簡的表情鬆弛下來。「抱歉。」她有點不樂意就此打住。

我把身子支起來一點,感覺肚子裡的麵包還是挺管用的,或許也有那塊臭烘烘的破布的功勞。

我們離前面的車隊靠得更近了,近到我能看見幾個人的後腦勺,男人們起起伏伏的聲流聽得更清楚了,女人們的安靜則夾雜其間,就像溪流中的石子兒。

時不時他們中就會有人——通常是男人——回頭瞥我們一眼。我感覺他們是在打量我,想看看我是什麼情況。

「我得去找她。」我說。

「裡那個女孩兒?」簡問。

「是。」我說,「謝謝你,但我得走了。」

「可是裡還發著燒!樹林裡還有好幾個危險的聚居區!」

「看我運氣怎麼樣吧。」我把那塊破布拿掉,「走吧,麥奇。」

「裡不能走。」簡說,她眼睛睜得更大了,滿臉擔心,「那支軍隊……」

「軍隊我會小心。」我使勁一撐,坐起來,準備從車上往下跳。我行動起來還是有些打晃,於是我又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可是他們會抓到裡!」簡說,她突然抬高了聲音,「你是普倫提斯鎮的……」

我抬頭凌厲地掃了她一眼。

簡捂住了嘴巴。

「老婆!」威爾夫大喊,從車前面的座位上轉過頭來。

「窩不是故意的。」她輕聲對我說。

但是太晚了,這句話已經說了出來,它跳躍著向車隊盡頭傳去。這感覺很熟悉,不只是這句話我熟悉,還有這句話給我帶來的關注——現在人人都知道我了,或者說他們都自以為了解我的情況了,就連車隊盡頭的那輛車上都有人回頭向我這邊張望,人們讓拉車的牛馬陸續停下,好轉身仔細看看我們。

道路上的一張張面孔向我們轉來,一波波聲流向我們湧來。

「威爾夫,裡車上載的是誰?」前面一輛車上的男人問。

「一個發燒的小子。」威爾夫大聲回話,「病得很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裡確定嗎?」

「確定。」威爾夫說,「就是病人在說胡話而已。」

「讓他從車上下來,窩們瞧瞧。」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他要是個探子怎麼辦?」另一個女人說,聲音很尖,「他要是把軍隊帶過來怎麼辦?」

「窩們可不想這裡有探子!」另一個男人大喊。

「他叫本,」威爾夫說,「從法布蘭奇來。被詛咒的小鎮來的那支軍隊殺害了他親愛的鄉親。窩給他擔保。」

有那麼一會兒,沒人再喊話了,可是人們的聲流依然在空氣中嗡嗡地迴盪著,彷彿一群狂蜂。大家依然盯著我們。我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發燒的病人,開始回憶法布蘭奇被軍隊入侵的場景。這並不難,但我心裡很不好受。

又過了好一會兒。沒人說話,但沉默的他們和正在尖叫的人群沒有區別。

然後這種凝固的狀態結束了。

拉車的牛和馬緩慢地動了起來,開始繼續往前走,和我們拉開距離。還是有人回頭看我,但是至少離我越來越遠了。威爾夫彈了一下韁繩,他的牛也邁開步子跟了上去,只不過走得比其他車慢,有意和前面的車保持距離。

「窩很抱歉。」簡屏住呼吸,又說了一遍,「威爾夫告訴過窩不要透露這個。他告訴過窩,可是……」

「沒關係。」我說。我只想趕快讓她住嘴。

「窩真的非常抱歉。」

我們突然往前傾了一下——威爾夫把車停下了。他等著車隊往前走了一大截之後才從座位上跳下,繞到後面來。

「沒人聽威爾夫的。」他說,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但是人們一旦聽了他的話,就會相信。」

「我得走了。」我說。

「好吧。」他說,「和窩們繼續走不安全。」

「窩很抱歉。」簡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我跳下車,麥奇也跟著我跳下來。威爾夫伸手拿過來薇奧拉的包,將它開啟。然後他看了一眼簡,簡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攬了一堆水果和麵包,把它們通通放進包裡,然後又塞了一堆肉乾進去。

「謝謝。」我說。

「希望裡能找到她。」我把包蓋上的時候,威爾夫說道。

「我也希望如此。」

威爾夫點點頭,轉身上車,揮動韁繩,讓牛繼續往前走。

「保重。」簡的聲音傳來,從來沒見過有誰壓低聲音說話還能這麼大聲,「小心瘋瘋癲癲的人。」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送他們遠去。我還在咳嗽,還在發燒,也許是因為泥敷上樹根的氣味,也許是因為終於飽餐了一頓,我感覺好多了。我希望麥奇可以重新找到正確的方向,同時也在想,要是我真跟著他們去港灣市,不知會受到怎樣的「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