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就在我旁邊,伸出一隻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就是拿著獵刀的那條胳膊。
「我們可以打敗他們,」她說,「只要你沒變成他們想把你改造成的樣子,你就算得上是打敗了他們。」
我咬牙切齒地說:「可他殺了本和基裡安。」
她搖搖頭:「不,他只是說他把他們殺了。你信他的話?」
我們低頭看著他。他已經不抽搐了,蒸汽也開始被風吹散。
「我知道這類男孩。」她說,「我們的太空船上也有這類男孩。他是個騙子。」
「他是個成年男人。」
「你為什麼非要這麼說?」她終於爆發了,「你怎麼可以一直說他是成年男人,你不是?就因為愚蠢的生日?如果你和我是一個地方的,那你現在已經14歲零1個月了!」
「可我跟你不是一個地方的!」我大喊,「我是這兒的人,這兒就是這麼計算年齡的!」
「可這兒的計算方法是錯的。」她鬆開我的胳膊,在小普倫提斯先生身邊蹲下。「我們得把他綁起來。我們得把他好好綁起來,然後趕緊離開這兒。你說呢?」
我就是不肯把獵刀放下。
我永遠不會把獵刀放下,不管她說什麼,也不管她怎麼說。
她抬起頭看看四周:「麥奇呢?」
哦,不。
我們在灌木叢中找到了它。麥奇向我們狂吠,沒有一句我們能聽懂的話,只是動物的狂吠。它的左眼緊閉,嘴角有血。我試了很多次,最後終於把它按住了;同時,薇奧拉掏出她的神奇醫療包。我努力讓它不要亂動,她則強迫它吞下了一粒藥。把藥嚥下去之後,它就癱軟在地。薇奧拉這才開始清理它口中碎掉的牙齒,還在它的眼睛上塗抹了一種軟膏,然後包了一層繃帶。渾身是傷的麥奇看起來那麼小。它像喝醉了一樣,恍惚地說了一句:「曹(陶)德?」
我把它抱在懷裡,在樹叢中、雨水中坐了一會兒。薇奧拉把所有東西重新裝回包裡,也把我的背包從泥巴里拎了出來。
「你的衣服都溼了。」過了一會兒,她說,「食物也被壓得粉碎。不過日記本還完好無損地包在塑膠袋裡。」
我媽媽要是知道她有這麼個懦夫兒子該怎麼辦?想到這裡,我真想把那本日記扔進河裡。
但是我沒有那樣做。
我們一起用小普倫提斯先生的繩索把他捆了起來,還發現來復槍的木槍托受那次電擊之後脫落了。真是可惜,這槍本來可以為我們所用的。
「你讓他抖成那樣用的是什麼?」我邊問邊氣喘吁吁地和薇奧拉一起將他拖到了路邊。不省人事的男人格外沉。
「一種裝置,可以告訴太空中飛船上的人我在行星上什麼位置。」她說,「把它拆開花了我好長時間。」
我站起來:「那現在你的飛船怎麼知道你在哪兒呢?」
她聳聳肩:「我們只有寄希望於港灣市了,但願那裡能有聯絡工具。」
我看著她走向她的包,然後把它從地上撿起來。我真心希望港灣市至少能有她預期的一半好。
我們離開了。小普倫提斯先生說得對,沿路逃跑真是蠢透了。因此,我們決定在沒有河的那一側走,和道路保持大概一百米的距離,同時儘可能地讓道路留在我們的視野之內。我們輪流抱著麥奇在夜色中趕路。
我們也不太交流。
她可能說對了,不是嗎?是啊,沒錯,也許軍隊要的就是這個,如果他們能改造我,就代表著他們可以把任何人改造成那樣。也許我是他們的試驗品,誰知道呢?也許整個小鎮都瘋狂到了相信這種事的程度。
一人沉淪,萬人俱滅。
可是這一來解釋不了阿隆為什麼跟著我們;二來我見過她撒謊什麼樣,不是嗎?她的話聽起來沒有問題,可誰知道她說的是實情還是胡謅?
我永遠不會加入軍隊,這一點普倫提斯鎮長一定清楚。不管小普倫提斯先生聲流中的場景是真是假,他們那樣對待本和基裡安,我怎麼可能聽他們的話?單從這一點來說,他就錯了。不管他們想要的是什麼,也不管我為什麼總是無法狠心下手殺人,哪怕那個人活該我也下不去手,我成為成年男人之後都會起變化。一定會的,不然我還怎麼挺胸抬頭做人?
午夜過去了,再有25天我就是成年男人了,但好像還要過上幾百萬年時間。
如果我已經殺了阿隆,他就不可能告訴普倫提斯鎮長上次發現我的地點。
如果我在農場裡殺掉小普倫提斯先生,他也不會帶領鎮長的手下去找本和基裡安,也不會來禍害麥奇。
但凡我有一丁點兒殺人的能力,我就可以留下來幫助本和基裡安反抗。
也許我狠得下心殺人,他們就不會死。
如果這是一場交易,那我隨時準備接受。
如果殺人能讓一切重來,我願意這麼做。
等著瞧。
腳下的路越發崎嶇陡峭,河流逐漸流向峽谷。我們在一塊高聳巨大的岩石下休息了一會兒,順便吃最後一點食物,那是和小普倫提斯先生爭鬥後僅剩的。
我把麥奇橫放在大腿上:「那藥裡是什麼東西?」
「不過是摻了點人用的止疼藥。」她說,「但願分量不會太大。」
我伸手拂過它的皮毛,它的身體溫熱,正在熟睡,至少還活著。
「陶德……」她要開口說話,但我制止了她。
「我希望只要我們還能走,就一直走下去。」我說,「我知道我們應該睡一覺再走,但還是等我們真的挪不動時再歇腳吧。」
片刻之後她說:「好的。」就這樣,我們沒再說別的,只是默默地吃完了最後一點食物。
雨下了一整夜。我們走在樹林中,這裡沒有瀑布那兒那麼吵,但有數以億計的雨點落在數以億計的樹葉上的聲音,有河水奔湧的咆哮聲,有我們踩在泥巴上的吧唧聲。我時不時能聽到遠方飄來的聲流,也許是森林中的奇物吧,但總是看不到它們的影子;我們一走近,它們就消失不見了。
「這裡有什麼會傷害我們的猛獸嗎?」薇奧拉問我。因為雨下得大,她不得不提高嗓門。
「太多了,數都數不過來。」我說。我指了指她懷中的麥奇,「它還沒醒?」
「還沒有。」她說,聲音中透著焦慮,「我希望我……」
我們沒想到前方又出現一塊凸起的巨巖。經過岩石之後,我們步入一片營地。
然後,我們立刻停住了腳步,努力理解眼前的情形——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前方生著一堆篝火。
一條新抓的魚穿在烤肉釺上。
一個男人倚靠在一塊石頭上,正在給另一條魚刮鱗。
我們走進那人的營地,他便抬起頭來。
儘管我從未見過女孩,但我看到薇奧拉的那一瞬間就知道她是個女孩;眼下的情形也一樣,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立刻伸手去取獵刀,因為我心裡清楚,他不是人。
他是斯帕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