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其他地方

「實際上是14歲零1個月。」她還在想我的年齡問題,「我不禁想你是怎麼看別人的年齡的……」

「還有27天我才過生日。」我再次堅定地說。說完,我站起身,重新背上背包。「走吧,我們浪費太多時間聊天了。」

等太陽沉到樹冠之下,我們才第一次看到文明存在的痕跡:河邊冒出來一座廢棄的水磨坊,房頂被燒沒了,也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我們走了那麼長時間的路,看到這棟房子,沒有說話,也沒有環顧周圍確認安全,就徑直走進去,把包扔到牆角,然後重重地往地上一倒,好像地面是這世上最柔軟的床。麥奇似乎什麼時候都不會累,它正在房子裡東跑西跑,時而對著地板縫隙中長出的植物撒上一泡尿。

「我的腳啊。」說著我脫下鞋子,數了數腳上的水泡,足足有五個,不,六個。

薇奧拉靠在我對面的牆上,疲憊地長舒一口氣:「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睡一覺。」

「我知道。」

她看看我,說道:「如果他們來了,你能聽見的,對嗎?」

「哦,一定會的。」我說,「我肯定會聽見他們的動靜。」

我們決定輪流睡覺。我說我站第一班崗,於是薇奧拉連晚安都沒說完就呼呼大睡。光線逐漸轉暗,我注視著她熟睡的臉龐。在希爾迪的家裡,我們把自己收拾得稍微乾淨了一點,但現在已經看不出來了。她滿臉灰塵,眼下掛著兩個黑眼圈,指甲縫裡也都是泥土。我一定和她一樣。

我開始思考。

我只認識她三天,你們知道嗎?我活到現在,認識她的時間只他媽的三天。可是,我感覺認識她之前自己的生活都不作數,就好像此前我一直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中,現在才發現真相。不,不是像,我的確活在巨大的謊言中,現在才開始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沒有安全,也沒有答案,只有不斷地逃,永遠地逃。

我喝了口水,聽見蟋蟀在唱b交配、交配、交配/b。三天之前,她的生活是怎樣的呢?在飛船上長大是什麼感覺?飛船——一個你永遠見不到新鮮面孔的地方,一個你永遠無法越過邊界的地方,在那兒生活的感覺如何?

想想吧,那地方跟普倫提斯鎮似的,一旦離開就永遠別想回去。

我扭頭看向她。可是她離開了飛船,不是嗎?她和她的父母乘著那艘墜毀的小船離開了大飛船,迄今已有七個月時間。

我在想,為什麼要這樣呢?

「移民飛船著陸前,首先要派偵察艦實地考察一番,找準最佳的登陸地點。」她說道,但是沒有站起來,連頭都沒轉過來。「周圍這麼吵,讓人怎麼睡啊?」

「習慣就好了。」我說,「可是為什麼這麼長時間呢?為什麼要用7個月呢?」

「建立第一座營地需要這麼長時間。」她疲憊不堪地用手遮住眼睛,「我的父母和我本該為飛船找到最佳登陸地點,然後建起第一座營地,為剛剛落地的同胞準備所需的一切——控制塔、儲糧庫,還有診所。」她從指縫裡看了我一眼,「這是建立移居地的標準流程。」

「我就從來沒在新世界裡看見過控制塔。」我說。

聽了這話,她坐了起來:「我知道。我簡直不相信你們竟然沒有和其他聚居區通訊的裝置。」

「這麼說你們不屬於教會移民了?」我儘量讓自己說話的口氣顯得很聰明。

「屬不屬於有什麼關係?」她說,「哪個講道理的教會想與世隔絕呢?」

「本說他們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過簡單的生活,還說早些日子大家還為了要不要毀掉裂變發動機爭得面紅耳赤。」

薇奧拉似乎嚇了一跳:「你們差點就都死了。」

「所以最後才沒把那些東西毀掉。」我聳聳肩,「普倫提斯鎮長決定把其他大多數東西都當成廢棄品處理,但最後也沒有搗毀裂變發動機。」

薇奧拉捏捏她的小腿,抬起頭通過屋頂那個大洞仰望星空。「我的父母本來為此特別激動。」她說,「他們憧憬這個全新的世界、全新的開始,他們為了展開和平與幸福的生活做了各種規劃。」說到這兒,她停住了。

「結果卻是這樣,我很抱歉。」我說。

她低頭盯著雙腳:「你介意在外邊待一會兒,等我睡著了再進來嗎?」

「不介意,」我說,「沒問題。」

我拿上背包就出去了,來到一片空地。這裡原本是水磨坊的前門。麥奇剛才不知蜷在哪兒休息,估計看到我起身出門,它也跟了出來;等我坐下,它也在我腿邊臥倒,再次蜷成一團,開始睡覺,同時還開心地放了幾個屁,發出狗狗常有的哼唧聲。做狗可真簡單。

我看著兩個月亮升起,星辰也跟著它們緩緩移動。普倫提斯鎮的上空有同樣的月亮、同樣的星辰,即便到了世界末日,它們也依然掛在空中。我又把日記本拿了出來,封面上的油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我翻開了本子。

我在想,不知道媽媽當初登陸的時候是不是特別興奮,是不是心裡裝滿了和平、希望和數不清的快樂?

不知道她死之前有沒有達成自己的心願。

想到這些,我的胸口十分沉重。於是,我把筆記本放回背包,把腦袋枕在磨坊的木板上,聽著河水流淌和附近幾棵樹的葉子窸窣聲,眺望遠方地平線處山巒間的陰影以及山上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森林。

就這樣,我在外面坐了幾分鐘,然後走進屋,想看看薇奧拉是否睡得安穩。

接下來我意識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把我叫醒了。我睡了好幾個小時,腦子裡一片混沌,只聽見她說:「陶德,聲流,我聽見聲流了。」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就站了起來,告訴薇奧拉和搖搖晃晃、哼哼唧唧的麥奇保持安靜。他們聽話地安靜下來,我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夜色。

b低語/b,像微風拂過一樣的b低語/b,一個詞都聽不清,十分遙遠,但又揮之不去,像是山後聚起的雨雲。b低語/b,不斷的b低語/b。

「我們得走了。」我說著伸手去拿背包。

「是軍隊來了嗎?」薇奧拉抓起她的包衝出了磨坊。

「軍隊!」麥奇大叫。

「不知道。」我說,「可能吧。」

「可能是附近的聚居區嗎?」薇奧拉又跑回來,包的揹帶繞在她的肩膀上,「我們應該離那兒不遠了吧?」

「如果是的話,為什麼我們一開始到這兒沒聽見什麼呢?」

她咬了下嘴唇:「真糟心。」

「是啊,」我說,「真糟心。」

於是,和離開法布蘭奇後的第一晚一樣,第二個晚上我們仍然在黑暗中奔跑,必要的時候還得使用手電筒,時刻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就在太陽昇起之前,河流兩側的地勢起了變化。這裡不再是平原,而是一個小山谷,和法布蘭奇所在的山谷極為相似。這裡應該就是那個叫作耀眼燈塔或者什麼的聚居區所在地吧,看來這邊確實有人居住。

他們也有果園、有麥田,不過都不如法布蘭奇人料理得好。我們很幸運,這個地方的主體部分位於山頂,其中主幹道似乎比較寬敞,左邊的岔路上有五六座建築,大多數牆面都需要重新粉刷。我們走的這條河邊土路前方出現了幾條船,還有幾處似乎已有蟲蛀的木頭船塢、塢房和其他建築。

我們沒辦法向任何人尋求幫助。就算有人幫助我們,軍隊也還是會到來,不是嗎?我們應該警告他們,但如果他們是馬修·萊爾之流,而非希爾迪那樣的好心人呢?如果警告他們之後反而吸引了軍隊怎麼辦?因為那時他們的聲流裡肯定會出現我們。如果這塊聚居區的移民知道軍隊是衝著我們來的,便決定拱手把我們交出去,怎麼辦?

但是他們應該得到警告,不是嗎?

可是萬一我們會由此陷入危險呢?

明白了吧?到底什麼才是正確的選擇呢?

於是我們像賊一樣偷偷摸摸地穿過聚居區,從一棟塢房跑到另一棟,躲在山上塔樓的視野盲區,儘可能地保持安靜。這時,我們看到了一個瘦成皮包骨的女人,她挎著籃子走進了樹旁的一間雞舍。這片聚居區很小,太陽尚未升到頂點,我們就行至區域的另一端,打算繼續上路,就像從未來過這裡一樣。

「這就是那片聚居區嘍。」回頭望時,薇奧拉輕聲說道。我們拐了個彎,身後的人煙就消失了,「我們永遠都不知道這地方到底叫什麼了。」

「而且現在我們真的不知道前面有什麼了。」我小聲說。

「我們就一直走,走到港灣市吧。」

「然後呢?」

她什麼都沒說。

「我們不該太指望港灣市。」我說。

「我們在那兒肯定能有所發現,陶德,」她的樣子堅定起來,「肯定能有所發現。」

我開始什麼都沒說,後來還是開口了:「應該會的。」

又是一個清晨。途中,我們兩次遇到了趕馬車的人。每次我們都趕緊躲進樹林,薇奧拉捂住麥奇的口鼻,我則努力將關於普倫提斯鎮的一切從自己的聲流中剔除,直到他們走遠。

幾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什麼變化。就算剛才的低語聲是從軍隊傳來的,我們現在也已經聽不到它了,也沒必要去探究那到底是什麼聲音,不是嗎?上午又一次過去,下午又一次到來,我們看見了遠方山坡上的聚居區。我們往山上走了一會兒,河流越來越遠,我們恰好能夠看到這條河流流經的地貌。看來我們將要跨過一片平原。

薇奧拉舉起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那片聚居區,然後將望遠鏡遞給我。這回遇上的聚居區有十到十五座建築。就算距離這麼遠,我們還是能感受到那些房屋的寒酸和破敗。

「我不明白,」薇奧拉說,「按照一般的移居地建設進度,自給農業應該在很多年前就實現了,而且這個世界的聚居區之間顯然保持著貿易往來,為什麼這裡還是如此荒涼貧窮?」

「你對移民的生活還不太瞭解吧?」我有點被她的話激怒了。

她噘起嘴:「我上學的時候就知道了。我從5歲起就開始學習如何成功建立移居地了。」

「學校裡教的和現實生活可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她說著,揚起眉毛,有點諷刺的意味,也有點驚訝。

「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來著?」我立刻回嘴,「我們有的人只顧得上讓自己活下來,沒時間學什麼自機農業。」

「是自給農業。」

「我才不關心這個。」我繼續上路了。

薇奧拉在我身後邁著重重的腳步。「等我的飛船到了,我們可以教給你幾樣東西,」她說,「這點我可以保證。」

「哼,到時候我們這些傻瓜蛋豈不是要排隊跟在你們身後獻吻,以示感謝?」我說,我的聲流則嗡嗡作響,重複著「身後」一詞。

「會啊,你會的。」她抬高了聲音,「你們確實讓時間倒流,回到了黑暗時代,不是嗎?等我們的人馬抵達,你就能見識一下應該怎麼建移居地了。」

「還有七個月呢。」我惱火地對她說,「你有的是時間看看其他人是怎麼生活的。」

「陶德!」麥奇大叫,嚇了我們一跳。它突然發力狂奔,沿路向前方跑去。

「麥奇!」我大聲喊它,「你給我回來!」

然後我們都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