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運不在的時候

我們捱得越來越近。我用手電筒照亮大家前進的方向,發現有種東西在反光,那不是樹或灌木叢,不是動物,也不是水。

那是一種金屬質地的東西。體積巨大,真是金屬。

「那是什麼?」我問。

我們又靠近了一些。起初,我想那可能是一輛大型裂變腳踏車,我還納悶,哪個蠢貨會在沼澤地裡騎裂變腳踏車呢?在這裡,就算有塊平整的泥地,沒那麼多水,沒那麼多樹根,騎腳踏車也難得要命。

那並不是裂變腳踏車。

「停下。」

女孩停住了腳步。

怎麼回事?女孩竟然停下了。

「這麼說,你能聽懂我的話?」

和往常一樣,沒有回答。

「嗯,你等會兒。」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儘管我們距離那金屬物件還有點距離,但我一直用手電筒光照著它的四周,還時不時晃著手電筒去照那條筆直的溝,之後再接著照那個金屬體、伏在溝兩側的燒焦樹木。一個想法越來越清晰。

女孩不再等待,而是往金屬體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她身後。路上我們得繞過一段巨大的樹樁,樹樁也燒焦了,上面還有一兩處冒著悠悠的青煙。到了近處,我們才發現,那金屬物件比我見過的最大的裂變腳踏車還大;非但如此,它還只是某種更大的東西的一部分。金屬體上有多處折損燒灼的痕跡。儘管我不知道它完好無損時是什麼樣子,但看得出來,它顯然是殘骸。

而且顯然是一艘失事船隻的殘骸。

一艘飛船。甚至可能是宇宙飛船。

「這是你的?」我用手電筒照著女孩問她。她依然什麼都沒說,但這次的沉默像是表達預設的意思。「你在這兒迫降了?」

我用手電筒光照明,從頭到腳地打量她的身體和衣服。當然了,她的穿著和我習慣的打扮有些不同,但是也沒有那麼大差別,可能很久之前人們就是這麼穿的。

「你從哪兒來?」我問。

當然了,她什麼都不會說,只是凝望著黑暗中某個遙遠的地方。看著看著,她忽然抱起胳膊,往那裡走去。這次我沒有跟上去,而是繼續觀察這艘飛船。這真是個厲害的大傢伙,我是說,看看它啊,雖然很多部位損毀得幾乎難以辨認,但你還是能看出,哪處可能是船體,哪處可能是引擎,甚至能看出有的地方原本是一扇窗。

知道嗎,普倫提斯鎮的第一批房子都是由早期降落此地的移民所乘的飛船改造而成的。當然了,後來這裡又蓋了一批木頭房子。但是,本說了,人們降落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建立臨時居所,而臨時居所的建築材料都來自人們獲取的第一批物資。現在城裡的教堂、加油站仍是改建自飛船的金屬船體、貨艙和房間。儘管這堆殘骸損毀得實在厲害,但換個角度想,它其實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舊普倫提斯鎮的房子,燃燒著從天而降的房子。

「陶德!」麥奇在我視野之外叫道,「陶德!」

我跑到那女孩消失的地方,繞過殘骸,損毀程度較輕的那部分出現在眼前。我跑過那裡的時候,甚至看到一側金屬牆的上方開著一扇小門,裡面竟然還有一盞燈。

「陶德!」麥奇繼續叫,我舉著手電筒朝它的方位一看,原來它就站在那女孩旁邊,女孩正低頭注視什麼東西。於是,我用手電筒照了照,發現她身邊有兩堆衣服。

其實是兩具屍體,對吧?

我走過去,拿起手電筒向下一照。那是一個男人,胸口以下的衣服和身體差不多都被燒化了,臉上也盡是燒傷,但足以讓人認出他是個男人。他額頭上有個傷口,就算燒傷沒把他怎麼樣,這個傷口也能要了他的命。可這一切都無所謂了,不是嗎?反正他已經死了。死了,躺在沼澤地裡死了。

我又晃著手電筒往他身邊照了照。那兒還有個女人,沒錯吧?

我屏住了呼吸。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親眼見到女人。她和女孩兒一個模樣。我從未在現實生活中見過女人,但如果真有這麼一個女人的話,應該就是她的樣子。

當然,她也死了。但是她身上沒有明顯的燒傷或割傷,衣服上都沒有血跡,所以,也許她身體裡的內臟爆裂了。

這是個女人,一個真正的女人。

我舉起手電筒,照在女孩身上。她沒有往後縮。

「這是你媽媽和爸爸,是嗎?」我壓低了聲音問。

女孩什麼都沒說,那就應該算是承認了。

我用手電筒照照那飛船的殘骸,想到了後面那道被燒過的土溝。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情——她和她爸爸媽媽在這兒墜落。他們死了。她活了下來。至於她是否來自新世界的其他地方,或者乾脆來自新世界以外的其他地方,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死了,她活下來了,她現在孤身一人留在了這兒。

而且她被阿隆發現了。

當好運不在的時候,人會走背運。

我看到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一定是這女孩把他們從飛船殘骸中拖到了這兒。可這裡是沼澤,除了斯帕克人沒法埋別的,因為兩英寸深的泥土之下基本就都是水了。於是,他們只能躺在這兒。我不想這麼說,可他們確實發臭了。不過這裡是沼澤,本來味道就不好聞,所以其實屍體的味兒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難以忍受。這樣的話,誰知道她在這兒待了多久呢?

女孩又把目光投向我,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和之前一樣面無表情。然後她從我身邊走過,沿著拖拽的痕跡往回走,走到之前我在殘骸一側看到的那扇門下。她爬了上去,消失在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