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隆轉過身,不緊不慢,和聽到有人叫他名字時一樣。他看見我站在身後,舉著獵刀,像個他媽的懦弱的白痴一樣呆若木雞。他竟然露出一絲微笑,天哪,你不知道,那張被毀掉的爛臉微笑起來有多噁心。

「你的聲流暴露了你,小陶德。」他說著放開那個女孩。她的手腕被綁上了,又捱了打,連跑都沒法跑了。阿隆向我走近了一步。

我往後退了一步(閉嘴,趕快閉嘴吧)。

「要是聽說你這麼早就離開人間平原,鎮長一定會失望的。」阿隆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也隨之退後一步,舉起的獵刀似乎毫無用處。

「但是上帝要懦夫可沒用,」阿隆說,「對不對啊,孩子?」

他像條蛇一樣迅速地抬起左臂,從右邊給了我一下子,獵刀頓時脫手而出,飛了出去。然後,他用右手扇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連連後退,仰面摔進水裡。我感覺他用膝蓋頂住我的胸口,雙手按住我的喉頭,想要完成上次沒做完的事情。但是這次我的臉在水下,他肯定很快就會得逞。

我掙扎了兩下,很快敗下陣來。我輸了。我有過機會,但是我錯過了,我活該落到這步田地。我還在掙扎,但體力已經大不如前了,我能感覺到死亡的降臨,感覺到自己就要徹底放棄抵抗了。

我輸了。

輸了。

可是,我在水中摸到一塊石頭。

砰!我想都沒想就抓起石頭砸在他腦袋上。

砰!我又砸了一下。

砰!又一下。

他逐漸從我身上滑到一邊,嗆到了水。我坐起身,再次舉起石頭砸他,但是他已經倒在水中了,臉一半在水裡,一半露在外面,牙齒從臉頰的那道口子裡露出來,像是在齜牙咧嘴地笑。我手忙腳亂地往離他遠的地方爬,一邊咳嗽,一邊撲騰,但是他沒有追我,身子又往下沉了幾寸,沒有挪動。

我感覺喉嚨被他壓斷了,但是吐了幾口水之後,呼吸反倒順暢了一些。

「陶德?陶德?陶德?」麥奇邊叫邊向我衝過來。它吐著舌頭汪汪地叫,像只小奶狗似的。我給它撓撓癢,又扭了扭它的耳朵,因為我現在什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我們都感覺到了那片安靜,這才抬起頭,看到女孩就站在我們面前,她的雙手還被捆著。

但是她用手指捏著獵刀。

我愣在原地,等麥奇開始咆哮我才意識到是怎麼回事。我又喘了幾口氣,然後伸手把刀拿過來,開始割阿隆綁在她手腕上的袍帶。帶子落到地上,她揉了揉手腕,和以前一樣默不作聲地盯著我看。

她知道。她知道我下不了手。

真他媽的,我在心中罵自己,真他媽的。

她看看獵刀,又看看躺在水中的阿隆。

他還有呼吸,雖然每次呼吸都咯咯地往外冒水泡,但終究是還有呼吸的。

我握著獵刀,女孩看一眼我,又看一眼獵刀,看一眼阿隆,再把目光投向我。

她是在對我說什麼嗎?她想讓我去殺了他?

他躺在那兒,毫無防備,可能最後會溺水而亡。

而我手裡握著刀。

我站起身,因為眩暈跌倒,然後又站起來,這才邁步朝他走過去。我再次舉起獵刀。

女孩深吸一口氣,我能感覺到她正在屏息凝神地望著我。

麥奇說:「陶德?」

我向阿隆舉起獵刀。這是我的又一次機會。我又一次向他舉起獵刀。

我能下得去手。新世界裡沒人會因此指責我。這是我的權利。

我完全可以一刀結果了他。

可獵刀不只是一件物事兒,對吧?它代表一個選擇,代表你要做的事。一把獵刀可以代表是或不是、砍還是不砍、死還是不死。一把獵刀會把決定權從你手中拿走,將它交給世界,於是決定權再也不會回到你的手上了。

阿隆要死了。他的臉被撕爛了,腦袋被打得不輕,身體逐漸沉入淺灘,卻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他想殺我,想殺那女孩,城裡的騷亂也是因他而起,一定是他把鎮長引到我們農場的,所以他也該對發生在本和基裡安身上的事負責。他活該,他死有餘辜。

可我就是不能砍下去,結果他。

我是誰?

我是陶德·休伊特。

我是他媽的世上最大的廢物。

我下不去手。

真他媽的。我又暗罵了自己一句。

「走吧,」我對女孩說,「我們得離開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