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薩根只猶豫了一瞬間,然後說:「你得把事情全告訴我,快。」

雅列以最快的速度把他從布廷那裡瞭解到的全部情況轉給薩根,包括從布廷恢復他腦伴功能那一刻起他就開始記錄的對話——儘管希望渺茫,但他仍舊希望有戰友活了下來,想辦法找到他。薩根沒時間立刻聽取全部對話,但對話已經交給了她,那就是他的證據。

等雅列傳送完畢,薩根說:「我們還是應該帶布廷回去。」

「不,」雅列儘可能激烈地送出這個字,「只要他還活著,奧賓人就會去救他。奧賓人有一件非常想要的東西,而布廷是關鍵。奧賓人既然肯因為布廷的請求而發動戰爭,也會為了搶他回去而發動戰爭。」

「那我殺了他。」薩根說。

「去救佐伊,」雅列說,「布廷交給我處理。」

「怎麼處理?」薩根說。

「請相信我。」雅列說。

「狄拉克。」薩根說。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雅列說,「也知道你為什麼不相信我,但是,中尉,我還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你說過,無論如何,要記得我是雅列·狄拉克。我現在要對你說,中尉,我知道我是誰。我是殖民聯盟特種部隊的雅列·狄拉克,我的任務是拯救人類。我請你相信我,讓我完成我的任務。」

薩根沉默良久。雅列聽見走廊裡傳來布廷回來的腳步聲。

「好好完成任務,二等兵。」薩根說。

「我會的,」雅列說,「謝謝。」

「我去找佐伊。」薩根說。

「告訴她,你是雅列先生的朋友,說雅列先生和爹地都說她可以跟你走,」雅列說,「還有,別忘了她的毛絨大象。」雅列送出他認為佐伊所在的方位——就在實驗室所在的這條走廊裡。

「不會忘記的。」薩根說。

「我要斷開融合了,」雅列說,「再見,中尉,謝謝你,謝謝你做的一切。」

「再見,雅列。」薩根說,送來一波類似於安慰的情緒,然後切斷了融合;她消失了。

雅列孤獨一人。

布廷回到實驗室裡,衝著奧賓人大喊大叫,奧賓人連忙開啟幾個開關。實驗室重新亮起燈光。

「咱們快開始,」布廷對奧賓人說,「我們遭到了攻擊,必須立刻做完這件事。」布廷看了雅列一眼。雅列笑了笑,閉上眼睛,聽著奧賓人敲打控制面板的聲音,布廷開啟又關上容槽的門,雅列的容槽響起了低沉的嗡嗡聲,正在為意識傳送蓄能。

走到生命盡頭,雅列最大的遺憾就是人生實在太匆匆,只有一年。但這一年他遇到了那麼多人,經歷了那麼多事。雅列徘徊在腦海裡,最後一次感受大家的身影:簡·薩根,哈利·威爾遜,凱南,麥特森將軍,羅賓斯上校,二排,他們共享融合的親密感,古怪的馬丁上尉和卡美拉,他和克勞德中尉說的笑話,薩拉·鮑林,他的最愛,還有佐伊。只要薩根能找到,佐伊就能活下去。薩根肯定會找到她的。

罷了,雅列心想。沒有遺憾。我活得無怨無悔。

雅列聽見輕柔的敲鍵聲,奧賓人啟動了傳送過程。他儘可能地保持住自我的存在,到最後一刻才放棄。

隆隆巨響震得佐伊從床上摔到了地上,電視也從牆上掉了下來,佐伊哭叫起來。保姆過來看她有沒有受傷,卻被佐伊一把推開。她要的不是保姆,而是爹地,爹地果然馬上就衝進了房間,把她摟進懷裡,安慰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可接著爹地放下她,說再過幾分鐘,雅列先生就會來找她,她必須按照雅列先生說的做,不過現在她必須和保姆留在房間裡,因為這裡更加安全。

佐伊又哭了一會兒,告訴爹地說她不要他走,爹地說他絕對不會再拋下她了。說不通啊,因為雅列先生馬上就要來接她走,但她的感覺還是好了點。爹地對保姆說了些什麼,轉身離開。保姆走進客廳,拿著奧賓人用的武器回來。真是奇怪,因為佐伊從沒見過保姆使用武器。外面沒有再響起爆炸聲,但佐伊能聽見砰砰砰的槍聲。佐伊回到床上,抱緊塞萊斯特,等待雅列先生。

保姆叫了一聲,朝佐伊看不見的什麼東西舉起武器,衝出房間。佐伊尖叫著躲進床底下,哭著想起了科維爾空間站的那次,心想那些像大雞似的怪物是不是又要來抓她了。她聽見隔壁傳來噗通一聲,接著是一聲慘叫。佐伊捂住耳朵,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睛,房間裡多了一雙腳,這雙腳走向佐伊的床。佐伊捂住嘴巴,但忍不住還是抽泣了一兩聲。那雙腳變成膝蓋,又變成手和手臂,最後是一張橫過來的臉,那張臉對她說話。佐伊尖叫起來,抱著塞萊斯特向後退,但她剛從床底下爬出來,就被那女人抓住,摟進懷裡。佐伊又踢又喊,但幾秒鐘後,佐伊意識到那女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沒事的,佐伊,」女人說,「沒事了,噓,噓。沒事了。」

佐伊終於不再掙扎,轉過頭說:「爹地呢?雅列先生呢?」

「他們現在都很忙,」女人抱著佐伊說,「他們叫我來接你,保證你不會有事。我是簡小姐。」

「爹地叫我等雅列先生來接我。」佐伊說。

「我知道,」簡小姐說,「但他們現在都脫不開身。外面很亂,他們都沒法來接你,所以才派我來,保護你的安全。」

「保姆保護我的安全。」佐伊說。

「保姆被叫走了,」簡小姐說,「外面現在真的很亂。」

「我聽見特別響的聲音。」佐伊主動說。

「對,所以大家才那麼忙。」簡小姐說。

「好吧。」佐伊還有點懷疑。

「吶,佐伊,」簡小姐說,「我要你摟住我的肩膀,用腿纏住我的腰,緊緊地貼著我,閉上眼睛,直到我叫你睜眼。做得到嗎?」

「嗯哼,」佐伊說,「那我怎麼抱塞萊斯特呢?」

「唔,把她放在你和我之間,這兒。」簡小姐說著把塞萊斯特放在她的肚子和佐伊的肚子之間。

「她會擠得很難受。」佐伊說。

「我知道,」簡小姐說,「但它不會有事的,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佐伊說。

「那就閉上眼睛,緊緊地抱住我。」簡小姐說。佐伊照她說的做,不過走出臥室的時候,佐伊的眼睛還沒閉上,走進客廳,佐伊看見保姆似乎睡在地上。接下來的一路上,佐伊始終閉著眼睛,等待簡小姐叫她睜眼。

薩根在科研站裡遇到的大多數奧賓人都躲著她走,她估計他們都是專業科學家,但偶爾也有企圖端起武器甚至徒手襲擊她的。不過這裡空間狹小,奧賓人的槍械過於笨重,很難精準射擊,因此薩根堅持只用匕首,而且動作飛快。這套戰術遇到佐伊的奧賓保姆敗下陣來,她的腦袋險些被轟掉。薩根朝保姆丟出匕首,保姆一分神,薩根撲上去展開肉搏。兩人在地上滾來滾去,奧賓人的一條腿突然被傢俱卡住,薩根知道運氣來了,抓住機會掙脫出來,騎在奧賓人身上,卡住脖子掐死了敵人。她找到佐伊,抱在懷裡。該離開了。

「哈維。」薩根說。

「現在有點忙。」哈維說。通過意識融合,薩根看見他正殺出一條血路,跑向另一部懸浮車。之前有一架飛船試圖起飛,從空中幹掉他,他開著前一部懸浮車撞了上去。

「目標到手,我需要支援。還需要交通工具。」

「五分鐘,兩樣都給你,」哈維說,「別催我就行。」

「我必須催你。」薩根說完中斷了對話。布廷住處外的走廊向北經過實驗室,向東通往科研站的其他區域。要是走經過實驗室的走廊,她能更快與哈維會合,但薩根不想冒險讓佐伊看見父親和雅列。薩根嘆了口氣,回到房間裡,拿起奧賓人的武器,握在手裡覺得很不稱手。這是雙手使用的武器,而且是奧賓人的雙手,並不適合人類。薩根希望大家都逃出了大樓或者忙於追趕哈維,這樣她就不需要開火了。

可惜事與願違,她用了三次,第三次是在彈藥耗盡後用槍托毆打奧賓人。奧賓人慘叫起來。佐伊也是,薩根每次被迫使用武器,佐伊就會喊叫。不過她守住了承諾,始終緊閉雙眼。

薩根跑到她進入科研站的地方——底樓樓梯間一扇被擊破的窗戶。「你在哪兒?」她問哈維。

「信不信由你,奧賓人不怎麼樂意讓我借用他們的裝備,」哈維傳送道,「別煩我,馬上就到。」

「我們安全了嗎?」佐伊問,她的腦袋埋在薩根的肩膀上,說話聲音有些發悶。

「還沒有,」薩根說,「快了,佐伊。」

「我要爹地。」佐伊說。

「我知道,佐伊,」薩根說,「噓——」

薩根聽見樓上傳來響動。

天哪,哈維,薩根心想,快點吧。

奧賓人惹得哈維越來越生氣。在食堂碾死十幾個奧賓人無疑是獨一無二的暢快體驗——神清氣爽,特別是他知道奧賓龜孫子是怎麼屠殺二排大部分戰友的。開著小型懸浮車撞飛船當然也有其特別的樂趣。可是,回到地面的哈維終於意識到這裡有多少天殺的奧賓人,徒步跑來跑去應付他們就更是難上加難。然後還有薩根——意識融合恢復了,這是好事——說什麼需要交通工具。好像還嫌老子不夠忙似的。

她說了算,哈維說。事實證明,弄到一部停著的懸浮車很困難。奧賓人把懸浮車都停在院子裡,但院子只有一個出入口,卻至少有兩個奧賓人在院子裡尋找他。

看吶,哈維說,一部懸浮車進入視野,從小變大。機會來了。哈維剛才蹲在牆邊,儘量不引來注意力,此刻他主動走到顯眼的地方,拼命揮舞雙手。「喂!」哈維喊道,「王八蛋!來抓我呀,鼻涕蟲!」

不知道是聽見了他的喊叫,還是看見了他的舉動,奧賓人駕著懸浮車轉向哈維。好吧,哈維心想,現在我他媽的該怎麼辦?

結果,首先是跳著躲開懸浮車槍口射出的一蓬針雨。哈維就勢一滾,爬起來,用奧賓人的武器朝正在逃跑的奧賓人開火。第一槍差了十萬八千里,第二槍敲掉了奧賓人的後腦勺。

所以才需要戴頭盔啊,白痴,哈維心想,跑向戰利品,去接薩根。一路上他遇到好幾個徒步的奧賓人,他們企圖用他對付懸浮車駕駛員的辦法對付他。比起開槍,哈維更願意碾死他們,不過他這人並不挑剔。

「交通工具來嘍。」哈維對薩根說,見到薩根懷裡的東西,他大吃一驚。「那是個孩子!」他說。

「我知道,」薩根說,把佐伊牢牢地放在懸浮車上,吩咐道,「以最快的速度趕去俘虜艙。」哈維把速度加到最大,徑直飛向目的地。似乎暫時無人追擊。

「我們好像是來抓布廷的吧?」哈維說。

「計劃有變。」薩根說。

「布廷呢?」哈維問。

「交給狄拉克處理了。」薩根說。

「狄拉克!」哈維又吃了一驚,「還以為他死了呢。」

「相信他現在已經死了。」薩根說。

「那他怎麼處理布廷?」哈維說。

「不知道,」薩根說,「只是知道他一定能做到。」

布廷睜開新軀體的眼睛。

唔,不算新,他糾正自己:略磨損。

奧賓助手開啟容槽,扶他起身;布廷踉蹌著走了幾步,接著又穩穩當當地走了幾步。布廷環顧四周,欣喜地看見實驗室有多麼生機勃勃和迷人,就彷彿他的感官在最低擋執行了一輩子,現在忽然被調到了最高一檔。連科學實驗室在他眼中也那麼美好。

布廷望向舊軀體——已經腦死亡,但還在呼吸,還能苟延殘喘幾個鐘頭,頂多一天。布廷要用新軀體的記錄功能錄下舊軀體的死亡,帶著證據和女兒登上俘虜艙。前提是俘虜艙還在原處,他心想,奧賓人抓住的特種部隊士兵不知怎的逃出來了。其中之一說不定已經坐進俘虜艙離開。唔,布廷心想,無所謂。他已經在腦海裡編造了另一套說辭,就說他——狄拉克——殺死了布廷。既然無法得到意識,奧賓人於是決定休戰,允許狄拉克帶著布廷的屍體和佐伊離開。

嗯——不算特別可信,布廷心想。他必須想出足夠多的細節。不過,無論編造什麼樣的說辭——

布廷忽然注意到視野內有個圖示在閃動——信封的圖示。

你有一條來自雅列·狄拉克的留言,視野下部出現了一行字。說「開啟」就能開啟閱讀。

「開啟。」布廷大聲說。有意思。

信封開啟,圖示消失。留言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聲訊。

「哈囉,布廷。」一個模擬的聲音說,聽起來很像狄拉克——布廷糾正自己:聽起來很像我自己。「看來你佔了上風,已經佔據這具軀體。離開之前,我想跟你說說我最後的想法。

「有一位智者曾經對我說,選擇至關重要,」那聲音繼續道,「我的生命很短暫,絕大多數時間內沒有做過選擇——或者至少沒做過重大抉擇。不過生命走到盡頭,我現在面臨一個選擇。我無法選擇生死,因為你替我做了決定;但你說我別無選擇,只能幫助你實現計劃,這話你說錯了。我有得選,而且我已經選好了。

「我選擇的是不幫助你。我無法判斷殖民聯盟對人類是不是最好的政府,我沒有時間去了解應該瞭解的情況。但是,我選擇不拿幾百萬甚至幾十億條性命冒險,不幫你推翻它的統治。也許是個錯誤的決定,但這是我的決定,能最大限度地允許我完成我的使命:保護人類的安全。

「說起來有點諷刺,布廷,你和我有那麼多相同的想法,有著同一個意識,或許連目標都一樣是為了全人類的幸福,但儘管有這麼多共同之處,卻在行動手段上得出了相反的結論。真希望你我有更多的時間相處,我能成為你的朋友和兄弟,而不是承載你的意識的容器。可惜為時已晚。對我來說已經太遲了——也許你還沒有意識到,對你來說也一樣。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謝謝你。好壞暫且不論,我畢竟因為你而活過一段短暫的時光,體驗過生命所能給予的歡樂與悲傷。能讓我有幸認識和愛護佐伊——衷心希望她現在已經安全了。我因你而生,查爾斯,也因你而死。

「現在,請允許我岔開話題,不過我保證會在最引人矚目的時候說回正題。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智慧血有一項很厲害的特性是能夠瞬間氧化,也就是爆燃。我忍不住覺得編碼者是對智慧血開了個殘酷的玩笑,因為第一次見識到這個能力,是特種部隊士兵在用它殺死企圖吸血的昆蟲。不過事實證明這個能力很有用,在戰鬥中救過我的命。

「查爾斯,你製造了一種病毒,打算用來征服殖民聯盟。既然你那麼瞭解電腦病毒,就應該聽說過特洛伊木馬這個名詞。這條留言,我的朋友和兄弟,就是特洛伊木馬。開啟信封,你就執行了我編寫的一小段程式。這個程式指示我的智慧血裡的所有奈米機器人在我的命令下同時爆燃。聽我說話的這段時間,恰好就是我估計這段程式傳遍我的智慧血所需要的時間。

「現在,咱們看看結果吧。」

把佐伊放進俘虜艙的時候,薩根收到了一條留言,傳送者是雅列·狄拉克。

「如果你能讀到這條留言,就說明查爾斯·布廷已經死了,」留言是這麼說的,「我設定讓腦伴在執行程式,指揮智慧血爆燃後立刻傳送這條留言。即使爆燃沒有殺死他——其實不可能啦——他也會在幾分鐘後窒息而死。無論如何,他已經死了,我也一樣。不知道你會不會收到這條留言——希望會,也希望你平安順利。再見了,薩根中尉,很高興能認識你。若是見到凱南,告訴他,我聽了他的忠告,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薩根把留言轉發給哈維。「了不起,」哈維說,「他是骨子裡的特種部隊士兵。」

「對,確實是,」薩根說著示意哈維坐進俘虜艙,「哈維,進去。」

「開什麼玩笑。」哈維說。

「總得有人陪佐伊回去,」薩根說,「我是指揮官,我留下。」

「中尉,」哈維說,「那孩子又不認識我,是你把她救出魔窟的,所以也是你陪她回去。再說我還不想回去呢。我玩得太開心了。估計在殖民聯盟扔隕石砸爛這地方之前,我能把他們殺個乾淨。完事以後,我打算進去看看有什麼好東西值得搶回去。薩根,你先走吧。叫他們過幾天送個俘虜艙下來接我。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反正我會玩得很開心的。」

「好吧,」薩根說,「你要是能摸進科研站,記得取回布廷實驗室裡傳送模組的儲存裝置。這是首要任務。」

「那上面記錄了什麼?」哈維說。

「不是什麼,」薩根說,「而是誰。」

遠處傳來嗡嗡聲。「他們追上來了,」哈維說,「中尉,快進去。」

發射過後幾分鐘,佐伊問:「我們安全了嗎?」

「對,佐伊,」薩根說,「我想我們安全了。」

「爹地怎麼沒來?」佐伊問。

「不知道,佐伊,」薩根摸著佐伊的頭髮說,「不知道。」

狹窄的俘虜艙裡,佐伊向她舉起手臂,薩根緊緊抱住佐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