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布廷說得對。雅列的痛楚不翼而飛。

「寶貝兒,」布廷對佐伊說,「介紹你認識我的朋友。這是雅列。請向他問好。」

「你好,雅列先生。」佐伊用柔弱而猶豫的聲音說。

「嗨,」雅列不敢說得太多,他害怕自己會語不成聲,連忙收拾起心神,「你好,佐伊。很高興認識你。」

「佐伊,你不記得雅列了,」布廷說,「但他記得你。我們在鳳凰星的時候他就認識你了。」

「他認識媽咪嗎?」佐伊問。

「他肯定認識媽咪,」布廷說,「誰不認識媽咪啊?」

「他為什麼在那個箱子裡?」佐伊問。

「他在幫爹地做個小實驗,沒什麼。」布廷說。

「做完試驗他能來和我玩嗎?」佐伊說。

「到時候看,」布廷說,「現在和他說再見吧,親愛的。他和爹地還有很多工作要忙。」

佐伊轉向雅列說:「再見,雅列先生。」她回到走廊裡,大概是回住處去了。雅列抻著脖子目送她離開,聽著她的腳步聲。布廷關上門。

「你明白你不可能去陪她玩的,」布廷說,「只是佐伊在這兒很孤單。我請奧賓人在一個小型人類殖民地上空放了顆衛星,盜錄娛樂節目哄她開心,免得她懷念殖民聯盟富有教育意義的節目帶來的歡樂。不過她在這兒沒有玩伴。雖說有個奧賓人保姆,但保姆只能保證她別從樓梯上摔下來。只有我陪著她。」

「告訴我,」雅列說,「她怎麼可能還活著?奧賓人屠殺了科維爾空間站上的每個人。」

「奧賓人救了佐伊,」布廷說,「襲擊科維爾空間站和奧瑪的是勒雷伊人,不是奧賓人。勒雷伊人是為了報復殖民聯盟在珊瑚星擊敗他們。他們根本不想要奧瑪,只是挑了個最容易攻打的目標。奧賓人發現了他們的計劃,算好時間,在襲擊的第一階段結束後趕到,勒雷伊人還沒從和人類的戰鬥中恢復過來。他們把勒雷伊人趕出科維爾,開始搜尋空間站,發現平民都被塞進了一間會議室關押起來。勒雷伊人殺死了全部軍人和科學家,因為他們經過改造的軀體不好吃,但殖民者嘛——唔,他們就不錯。要是奧賓人沒有選擇那個時間點突襲,勒雷伊人已經屠殺並吃掉他們了。」

「其他平民呢?」雅列問。

「呃,當然是被奧賓人殺掉了唄,」布廷說,「你知道的,奧賓人不接收俘虜。」

「但你說他們救了佐伊?」雅列問。

布廷笑了笑。「搜查空間站的時候,奧賓人在科學實驗室轉了一圈,看有沒有值得竊取的好點子,」他說,「奧賓人是了不起的科學家,但不怎麼有創造力。他們能改良從各處找到的點子和技術,但不擅長開創思路。科學空間站正是他們對奧瑪有興趣的原因。他們發現了我在意識方面的研究,起了興趣。他們發現我本人不在空間站,但佐伊在,於是扣下她,開始找我。」

「他們用她勒索你。」雅列說。

「不,」布廷說,「更像個善意的邀請,是我向他們提出了許多要求。」

「佐伊在他們手上,你還向他們提要求?」雅列說。

「正是如此。」布廷說。

「比方說?」雅列問。

「比方說這場戰爭。」布廷答道。

簡·薩根摸近第八門也是最後一門鋼矛炮。它和另外幾門鋼矛炮一樣,也開始追蹤她。她繼續接近,它發出警報。她知道要是進入三米範圍,鋼矛炮就會開火。薩根撿起一塊石頭,徑直扔向鋼矛炮,石塊擊中目標,毫無損傷地彈開,鋼矛炮的控制系統跟蹤了石塊,但沒有加以處理。鋼矛炮能分辨石塊和人。了不起的工程成就,薩根心想,但不怎麼厚道。

她撿起一塊更大的石頭,走到安全地帶邊緣,把石塊扔向鋼矛炮右側。鋼矛炮追蹤石塊,右手邊的另外一門鋼矛炮瞄準了她。這些鋼矛炮在分享瞄準資料,她沒法靠轉移某一門的注意力逃跑。

他們所在的窪地很淺,薩根能順著邊上望出去,根據她的觀察,附近地區沒有奧賓士兵。他們要麼躲了起來,要麼相信人類哪兒也去不了。

「逮住了!」

薩根轉過身,看見丹尼爾·哈維走了過來,他手裡抓著什麼正在蠕動的東西。哈維說:「看誰找到晚餐了。」

「那是什麼?」薩根問。

「我他媽怎麼知道?」哈維說,「我看見它鑽出地面,趕在它爬回去之前逮住了它。居然還敢反抗。我不得不抓住它的腦袋,免得被它咬傷。我看咱們可以吃它。」

這時候西博格也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端詳著那東西說:「我才不吃呢。」

「隨便,」哈維說,「你餓死好了。中尉和我一人一半。」

「我們沒法吃,」薩根說,「這兒的動物不匹配我們的消化系統,估計和吃石頭的效果差不多。」

哈維看著薩根,像是她剛在他腦袋上拉了一泡屎。「好吧。」他說,俯身想放走那東西。

「等一等,」薩根說,「我要你扔出去。」

「什麼?」哈維說。

「把那東西扔向鋼矛炮,」薩根說,「我想看它們會怎麼處理活物。」

「用不著這麼殘忍吧。」哈維說。

「剛才你還想吃那鬼東西呢,」西博格說,「現在卻擔心殘忍不殘忍了?」

「閉嘴。」哈維說,他抬起胳膊,準備把那東西扔出去。

「哈維,」薩根說,「別直接朝炮口扔,謝謝。」

哈維忽然意識到根據軌跡向回追蹤拋射物會直接回到他身上。「抱歉,」他說,「犯傻了。」

「往高處扔,」薩根說,「越高越好。」哈維聳聳肩,把那東西拋向高處,那東西划著弧線飛離他們,在半空中蠕動著。鋼矛炮儘可能抬高炮口追蹤那東西,仰角大約到五十度左右。炮身旋轉,那東西剛回到射程內,炮口發射出一陣細密的鋼針,鋼針接觸到那東西的身體就開始膨脹,把那東西打得稀爛。不到半秒鐘,那東西就變成了一團血霧,另有兩三塊碎肉掉在地上。

「好得很,」哈維說,「現在我們知道這些武器很管用,而且我還在餓肚子。」

「有意思。」薩根說。

「我餓肚子有意思?」哈維說。

「不,哈維,」薩根惱怒道,「我現在才不關心你的肚子呢。有意思的是炮筒只能抬高到一定角度,這是地面壓制武器。」

「所以呢?」哈維說,「我們就在地面上啊。」

「樹木,」西博格忽然說,「狗孃養的。」

「有想法了,西博格?」薩根問。

「訓練的時候,狄拉克和我從樹上溜過去偷襲敵方,贏了一場戰爭遊戲,」他說,「他們以為我們會從地面發動攻擊,一直沒想到要抬頭看,於是被我們摸到了頭頂上。我險些從樹上掉下去摔死。不過這點子很管用。」

三個人扭頭望向窪地內的樹木——不是真正的樹木,而是阿瑞斯特的樹木對應物——細長的大型植物,向天空伸展數米。

「快說,咱們是不是都有同一個瘋到家的念頭,」哈維說,「我可不希望只有我一個人想到了。」

「來,」薩根說,「看看咱們能用這些樹木做什麼。」

「太瘋狂了,」雅列說,「奧賓人不可能因為你的請求開戰。」

「真的嗎?」布廷說,譏諷的笑容爬上面龐,「你知道這個,是因為你對奧賓人有第一手的深入瞭解?因為你研究過許多年這個問題?因為你的博士論文是寫奧賓人的?」

「沒有哪個種族會因為你求他們開戰就開戰,」雅列說,「奧賓人不會為了除他們之外的任何人做任何事情。」

「他們現在也沒有啊,」布廷說,「這場戰爭當然有目的——他們要我能給予他們的一件東西。」

「那是什麼?」雅列問。

「我能給予他們靈魂。」布廷說。

「我不懂。」雅列說。

「因為你不瞭解奧賓人,」布廷說,「奧賓人是被創造出來的種族,康蘇人制造他們只是想知道會發生什麼。與傳言相反的是,康蘇人並不完美,他們也會犯錯。他們製造奧賓人的時候犯了個大錯。他們賦予奧賓人智慧,但無法給予奧賓人意識——他們沒有這個能力。」

「奧賓人當然有意識,」雅列說,「他們有社會,會交流;有記憶,會思考。」

「那又怎樣?」布廷說,「白蟻有社會,每個物種都能交流,不需要有智慧也可以記憶——你腦袋裡的電腦記得住你做的每一件事情,但那東西從根本上說不比石頭更聰明。說到思考,思考難道需要你的內省嗎?完全不需要。你可以製造出一個有星航能力的種族,但他們不比原生動物更懂得內省,奧賓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奧賓人能共同意識到種族的存在,但成員不具備所謂的‘人格’。沒有自我,沒有‘我’。」

「說不通啊,」雅列說。

「為什麼?」布廷說,「自我意識的標誌物是什麼?奧賓人有嗎?狄拉克,奧賓人沒有藝術,沒有音樂、文學和視覺藝術。他們能從知性上理解藝術這個概念,但不懂如何欣賞藝術。他們的交流僅限於彼此告知事實,去哪兒,山那邊有什麼,他們要殺多少人。他們不會撒謊。他們並沒有限制撒謊的道德禁制——說起來,他們壓根兒沒有限制任何事的道德禁制——但他們無法編造謊言,就像你我無法憑藉意念舉起物體。我們的大腦沒有這種構造,他們的大腦沒有那種構造。每個人都會撒謊——每個有意識、需要維護自我形象的人都會撒謊,但他們不會撒謊。他們是完美的。」

「無法意識到自我的存在,我不覺得這個叫‘完美’。」雅列說。

「他們是完美的,」布廷堅持道,「他們不會撒謊。他們在他們的社會結構之內完美地彼此合作,按照預定方式解決挑戰和分歧,從不背後傷人。他們是道德完美的,因為他們的道德是絕對的,是用編碼寫好的。他們沒有虛榮心和野心,甚至沒有性虛榮。他們全都是雌雄同體,交換遺傳資訊就像你我握手一樣平常。他們也沒有恐懼。」

「所有生物都有恐懼,」雅列說,「連沒有意識的動物也有恐懼。」

「不,」布廷說,「生物只是生存本能,看似恐懼,但並不是一碼事。恐懼是逃避死亡和痛苦的慾望,深植於你對自我有可能不復存在的認知之中。恐懼是和存在相關的。奧賓人無論怎麼說都沒有自我存在,所以他們從不投降,也不接受俘虜,所以殖民聯盟害怕他們,明白了嗎?因為你無法讓他們害怕。多麼了不起的優勢啊!這個優勢太偉大了,要是再讓我負責製造人類士兵,我肯定會建議剝奪他們的意識。」

雅列不由顫抖。布廷注意到了,他說:「別傻了,狄拉克。你不會想說擁有意識對你來說有多麼值得高興吧?意識讓你知道,他們製造你是為了某個目標,而不僅僅是賦予你存在;意識讓你知道,你的記憶其實並不是自己的東西;意識讓你明白,你的存在目標只是殺死殖民聯盟要你去殺的人和東西。你是有自我的武器而已,沒有自我反而更快活。」

「放什麼狗屁!」雅列說。

布廷笑著答道:「哈,說得好。我恐怕也不會想要失去意識。既然按理說你就是我,所以我一點也不奇怪你有相同的感覺。」

「奧賓人要是這麼完美,還需要你幹什麼?」雅列說。

「當然是因為他們不覺得自己有多完美,」布廷說,「他們知道他們缺少意識,儘管對他們個人無關緊要,但對種族來說就至關重要了。他們見到了我對意識的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意識傳送方面,但也有我早期關於完整記錄和儲存意識的筆記。他們認為我能提供他們所渴望的東西——非常想要的東西。」

「你給了他們意識?」雅列問。

「還沒有,」布廷說,「但已經很接近了,足夠讓他們比以前更加渴望它。」

「‘渴望’,」雅列重複道,「對一個缺乏情感能力的種族,這種情緒夠強烈的。」

「知道‘奧賓’是什麼意思嗎?」布廷問,「在這個字眼還沒有被用來指代他們的種族之前,奧賓語裡的‘奧賓’是什麼意思,知道嗎?」

「不知道。」雅列說。

「意思是‘缺乏’,」布廷昂起頭,沉思道,「不覺得很有意思嗎?追溯絕大多數智慧種族的自我稱謂的語源,總會得到這個種族的成員的某種變體——因為每個種族都從各自的小小母星起步,相信他們就是宇宙的絕對中心。但奧賓人不一樣。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的身份,用來描述自己的詞語說明他們知道他們缺乏其他智慧種族都擁有的某樣東西。他們缺乏的是意識。這是他們擁有的唯一一個描述性名詞。哦,還有奧比諾,意思是缺乏者的家園。除此之外的所有詞彙都乾巴巴的。阿瑞斯特的意思是第三顆衛星。‘奧賓’這個名字很了不起,想象一下,要是每個種族都能用他們最嚴重的缺陷給自己命名,那該多好啊。我們可以管我們的種族叫‘傲慢’。」

「他們怎麼知道缺乏意識對他們有影響呢?」雅列問。

「夏娃怎麼知道吃智慧樹的果實對她有影響呢?」布廷說,「不該有影響,但確實有。夏娃是可以被誘惑的,假如你相信上帝全知全能,就明白這說明上帝存心誘惑夏娃犯錯。要我說,這個把戲怎麼看怎麼下作。奧賓人沒有理由要渴望情感能力,對他們來說沒有好處,但他們還是想要。我認為康蘇人並沒有搞砸,失手創造了一個沒有自我的智慧種族,而是存心把奧賓人造成這個樣子,設定他們渴望他們無法擁有的某件東西。」

「為什麼?」

「康蘇人做事需要什麼理由?」布廷說,「你是附近最發達的種族,做事沒必要向我們這些鑽木取火的野蠻人解釋理由。咱們就這麼說吧,他們相當於神祇,而奧賓人則是沒有情感能力的倒霉蛋亞當和夏娃。」

「所以你是那條毒蛇。」雅列說。

聽見雅列用比喻反唇相譏,布廷不禁笑了。他說:「也許是吧。也許滿足了奧賓人的心願,我就會把他們趕出沒有自我的天堂。不過那是他們需要處理的問題,而我從中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我會得到我的戰爭,終結殖民聯盟。」

三個人望著的那棵「樹」高約十米,直徑約一米。樹幹遍佈褶皺,能將雨水匯入內部。每隔三米,較大的褶皺長出環形枝蔓和細枝,隨著高度上升,直徑越來越小。薩根、西博格和哈維望著這棵樹隨風飄舞。

「風這麼小,樹都能搖成這樣。」薩根說。

「上面的風也許很大。」哈維說。

「就算大也大不到哪兒去,」薩根說,「只有十米高。」

「也許是空心的,」西博格說,「就像鳳凰星上的樹木。狄拉克和我那次耍花招的時候,必須格外小心腳下的鳳凰星樹木。有些小枝杈撐不住我們的體重。」

薩根點點頭。她走到樹前,把體重掛在一條較小的褶皺上,褶皺撐住了一小段時間,這才被薩根折斷。她再次抬起頭,邊觀察邊思考。

「打算爬樹玩兒,中尉?」哈維問。薩根沒有回答,抓住褶皺爬了上去,儘量平均分配重量,不讓任何一條褶皺過度受力。向上爬了三分之二,到樹幹逐漸變細的地方,她感覺到樹木開始彎曲,體重正在壓彎樹幹。四分之三,樹幹明顯彎曲。薩根等著聽見樹木折斷或劈裂,但什麼也沒等到,只有褶皺互相摩擦的瑟瑟聲音。這些樹的韌性很強,薩根估計它們見識過不少大風,阿瑞斯特是顆海洋星球,大得可怕的颶風時常掃過相對而言小得微不足道的陸地。

「哈維,」薩根說,她稍微前後移動,保持樹木的平衡,「你覺得樹幹像不像會折斷的樣子?」

「底部看著挺好。」哈維說。

薩根望向離她最近的鋼矛炮,問:「你覺得這棵樹和那門炮有多遠?」

哈維猜到了她打算幹什麼。「對你想做的事情來說,中尉,還不夠遠。」

薩根不太確定,說:「哈維,把魏格納帶過來。」

「什麼?」哈維說。

「把魏格納帶過來,」薩根說,「我要做實驗。」哈維不敢相信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跺著腳去搬魏格納的屍體了。薩根低頭看著西博格,問:「你感覺如何?」

「腿很疼,」西博格說,「頭更疼。總覺得缺了什麼。」

「融合,」薩根說,「離了融合很難集中精神。」

「我倒是能集中精神,」西博格說,「只是總集中在我缺了多少東西上。」

「你能行的。」薩根說。西博格哼了一聲。

幾分鐘後,哈維用消防員扛人的姿勢帶著魏格納回來了。「讓我猜一猜,」哈維說,「你要我把他遞給你。」

「對,謝謝。」薩根說。

「好的,該死,有何不可?」哈維說,「沒有比扛著死屍爬樹更輕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