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就尿唄,」布廷說,「我不介意。容槽有自我清潔能力。再說我相信你的防護服能通過毛細作用帶走尿液。」

「那得用腦伴指揮才做得到。」雅列說。不和使用者的腦伴溝通,防護服纖維內的奈米機器人只有最基礎的防護能力,比方說在受到衝擊時硬化,以防使用者在失去知覺或腦伴受損時受傷。排走汗水和尿液之類的次級功能則設定為非必要的。

「啊哈,」布廷說,「那好吧,看我幫你一把。」布廷走到一張試驗檯前,撳下臺上的某個物體。塞在雅列腦殼裡的厚棉絮突然消失,腦伴恢復了功能。雅列沒有理會撒尿的生理需要,拼命想和簡·薩根取得聯絡。

布廷笑眯眯地望著雅列,看著雅列在腦海裡掙扎了一分鐘,然後說:「沒用的。這個天線能干擾十米範圍內的訊號。你可以在實驗室裡使用腦伴,但僅止於此,你的朋友們仍舊受到阻塞。你聯絡不上他們,聯絡不上任何人。」

「你不可能阻塞腦伴。」雅列說。腦伴通過一組多頻訊號冗餘傳輸加密的資訊流,每次傳輸使用的頻率各自不同,變化模式由兩個腦伴聯絡時生成的一次性秘鑰決定。阻塞其中任何一個資訊流都不可能,阻塞全部就更是聞所未聞了。

布廷走到天線前,再次撳下按鈕;棉絮又回到了雅列的腦海裡。「你說什麼?」布廷說。雅列按捺住尖叫的衝動。過了一分鐘,布廷重新開啟天線。「一般而言,你說得對,」布廷說,「腦伴最新的通訊協議是我監督研究的。我幫助設計了整套機制。你說得完全正確。你不可能阻塞通訊資訊流,除非用高能訊號源壓過所有可能存在的通訊,包括自己的。

「但我不是這麼阻塞腦伴訊號的,」布廷說,「你知道什麼是‘後門’嗎?程式設計師或設計師會在複雜的程式或設計中留下一條方便通道,免得非要經過重重關卡才能抵達核心,這就是後門。我在腦伴系統裡留了個後門,只能用我的驗證訊號開啟。設計後門是為了讓我在最後一次原型迭代時監控腦伴的功能,但同時也允許我在發現故障時微調系統以遮蔽某些特定的功能,其中就包括關閉訊號傳輸模組。原始設計裡沒有這個,所以除了我誰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布廷停下來打量雅列,說:「但你應該知道後門啊。也許你不會想到可以當作武器使用,因為我在來這裡之前也沒想到,但如果你是我,就應該知道後門。說真的,你到底知道什麼?」

「你怎麼知道有我這個人?」雅列想引開話題,「你知道我就是你,但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就說來話長了,」布廷咬了雅列的誘餌,「我們決定將後門用作武器之後,我重新編寫了武器的程式碼——幾乎就是後門的程式碼,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情了。這意味著它能檢查受其影響的腦伴的功能狀況,結果證明非常有用,原因數不勝數,其中有一點是讓我們知道每次要應付多少士兵,還允許我們看到每個士兵的意識快照——結果證明這個也很有用。

「你最近去過科維爾空間站,對不對?」

雅列沒有吭聲。布廷惱怒道:「哎呀,別裝了。我知道你去過。別弄得像是你在洩露國家機密似的。」

「對,」雅列說,「我去過科維爾空間站。」

「謝謝配合,」布廷說,「我們知道奧瑪有防衛軍士兵,也知道他們進過科維爾空間站。我們在空間站放置了偵測裝置,掃描腦伴裡的後門,但警報從未被觸發。你們在那兒計程車兵肯定配備了結構不同的腦伴。」布廷望著雅列,等他做出反應,但雅列毫無反應,布廷繼續道,「可是,你卻觸動了警鈴,因為你擁有我設計的腦伴。拿到採集得來的意識訊號,你能想象我有多驚訝吧?我很熟悉自己的意識圖案,因為我用自己的意識模型做了許多試驗。我通知奧賓人說我在找你,我們反正在蒐集特種部隊計程車兵,所以對他們來說沒什麼難的。說實話,他們應該在科維爾空間站試過抓你。」

「他們在科維爾空間站試過殺我。」雅列說。

「抱歉,」布廷說,「哪怕是奧賓人,太投入了也難免興奮過頭。不過那次以後我就通知他們要先掃描再開槍了,這下你心安了吧?」

「謝謝,」雅列說,「今天對我的戰友很有意義,他腦袋吃了一槍。」

「諷刺!」布廷說,「絕大多數特種部隊士兵怎麼都學不會。你是從我身上得到這一手的。如我所說,奧賓人有時候也會興奮過頭。我不但讓奧賓人在外面找你,還說他們要做好受到襲擊的準備,因為要是有個特種部隊士兵帶著我的意識跑來跑去,摸到這裡來就只是個時間問題了。你們應該不會冒險發動大規模攻擊,但多半會鬼鬼祟祟做點什麼——事實果然如此。我們一直在監聽這類襲擊,監聽你的訊號。你剛著陸,我們就開動系統,切斷了腦伴。」

雅列想起排裡戰友從天上墜落的情形,非常難受。他說:「王八蛋,你應該等他們全部著陸的。只要阻塞了腦伴訊號,他們就變得毫無抵抗能力。你知道的。」

「才不是毫無抵抗能力呢,」布廷反駁道,「就算不能用mp,你們還有匕首和格鬥技巧。切斷腦伴訊號會讓你們大部分人恐慌症發作,但有些人仍舊能反抗。你就是例子,儘管你比絕大多數人都更有準備。你如果有我的記憶,就該知道沒有連結是什麼感覺。即使如此,六個人著陸也還是太多了,我們只需要你一個人而已。」

「為什麼?」雅列問。

「到時候你自然知道。」查爾斯·布廷說。

「如果你只需要我,那麼打算拿我們班的戰友怎麼辦?」雅列問。

「我可以告訴你,但我覺得你已經引得我離題太久了,對吧?」布廷笑著說,「我想知道你對我有什麼瞭解,對成為我有什麼感覺,還有你知不知道我在這裡的計劃。」

「既然我在你面前,你就已經知道我們很瞭解你了,」雅列說,「你的存在不再是秘密。」

「請允許我說這一點讓我非常讚賞,」布廷說,「我以為我把行蹤掩蓋得相當完美了。沒有格式化儲存意識模型的儲存裝置,這個怪我不好。我急著離開,你明白的,但這畢竟不是理由。怪我愚蠢。」

「我不同意。」雅列說。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布廷說,「因為要是沒有那東西,你就不可能出現在這兒了——這話明裡暗裡都說得通。我很讚賞的是他們居然把意識傳送進了一顆大腦,就連我在離開前也沒想到該怎麼做。是誰研究出來的?」

「哈利·威爾遜。」雅列說。

「哈利!」布廷叫道,「人不錯,不過不知道他有這麼聰明。他掩飾得很好。當然啦,他接手之前,我已經做完了大部分工作。回到你說的事情上,殖民聯盟知道我在這兒,唔,確實是個問題。但同時也是個很有意思的機會。機會嘛,總是人創造的。好吧,言歸正傳,咱們就別東拉西扯了,我要告訴你,你怎麼回答將決定你剩下的那幾名戰友的生死。聽懂了嗎?」

「聽懂了。」雅列說。

「很好,」布廷說,「吶,告訴我,你都知道我的哪些情況。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工作?」

「只知道個大概,」雅列說,「細節我難以理解。我沒有足夠相似的經歷,讓那部分記憶紮根。」

「有沒有相似的經歷至關重要,」布廷說,「有意思。這就能解釋你為何不知道後門了。我的政治觀點呢?我對殖民聯盟和防衛軍的看法呢?」

「我猜你不喜歡他們。」雅列說。

「猜得不錯,」布廷說,「但聽起來,你對我這方面的想法沒有第一手的資料。」

「沒有。」雅列說。

「因為你缺乏這方面的經歷,對吧?」布廷說,「你畢竟是特種部隊計程車兵。他們在訓練課上可不會教你質疑權威。我的個人經歷呢?」

「我記得大部分,」雅列說,「這方面我有足夠的經歷。」

「所以你知道佐伊。」布廷思忖道。

聽見女孩的名字,雅列感覺到一陣情感悸動。「我知道她。」他的聲音稍微有點沙啞。

布廷聽出了這一點。「你也感覺到了,」他湊近雅列,「對不對?知道他們通知說她死了的時候,我有什麼感覺。」

「我感覺到了。」雅列說。

「可憐蟲,」布廷輕聲說,「被製造出來,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感覺痛苦。」

「我認識她,」雅列說,「我通過你認識她的。」

「我明白了。」布廷說,走到一張試驗檯前。「我被出賣了,雅列,」他恢復鎮靜,繼續道,「你足夠像我,所以相當有意思。」

「意思是說你會放過我的戰友?」雅列問。

「暫時,」布廷說,「只要你好好配合。他們被槍炮困住了,要是膽敢走近到三米之內,子彈就會把他們打成肉醬,所以沒必要殺他們。」

「我呢?」雅列說。

「你嘛,我的朋友,要接受全面而徹底的大腦掃描,」布廷看著桌面,雙手操作鍵盤,「實話實說,我要記錄下你的意識,仔細檢視一番。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像我。你似乎缺少了許多細節,而且還需要克服特種部隊的洗腦。不過,就重要的地方而言,我估計咱們挺像的。」

「我知道有一個方面咱們完全不同。」雅列說。

「是嗎?」布廷說,「說說看。」

「我不會因為死了女兒就背叛全人類。」雅列說。

布廷若有所思地盯著雅列看了一分鐘,最後說:「你真的以為我是因為佐伊死在科維爾而做這件事的?」

「是的,」雅列說,「而且我不認為應該用這種辦法紀念她。」

「不認為,對嗎?」布廷說著轉過身,撳下鍵盤上的一個按鈕。雅列的容槽隆隆開動,他覺得大腦像是被鉗住了。

「我正在記錄你的意識,」布廷說,「放鬆。」他走出房間,隨手關上門。雅列覺得大腦被越鉗越緊,根本放鬆不下來,只好閉上眼睛。

過了幾分鐘,雅列聽見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他睜開眼睛。布廷回來了,站在門口問雅列:「意識記錄的滋味如何?」

「他媽的疼死人。」雅列說。

「這個副作用很糟糕,」布廷說,「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有空得研究一下。」

「非常感謝。」雅列咬牙切齒道。

布廷笑著說:「又是諷刺。」他繼續道,「不過我帶了減輕痛苦的禮物給你。」

「不管是什麼,我要雙份。」雅列說。

「我看一個就足夠了。」布廷說,他拉開門:佐伊站在走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