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能給她打鎮靜劑嗎?」鮑林說,「太吵了。」

「不行,」薩根說,「需要讓權首看見她還活著。」繼承人繼續蠕動,薩根用另一隻手撫摸她,希望能讓她平靜下來。「狄拉克,幫我拿mp。」她說。雅列俯身撿起槍。

燈光亮起。

「媽的,」薩根說,「電力恢復了。」

「我們不是炸掉了備用發電機嗎?」雅列問。

「是的,」薩根說,「看來不止一組,該走了。」三個人退出育兒室,薩根抱著繼承人,雅列舉著他和薩根的兩杆mp。

回到權首住處,二排的兩名隊員掛在繩索上。朱莉·愛因斯坦負責把守權首住處的兩扇門。

「他們負責掩護上面的兩層樓,」愛因斯坦說,「洞口在這幾層穿過的房間都只有單一入口,至少建築圖是這麼畫的。但最上面一層是完全開放的結構。」

「運兵船正在來路上,」阿歷克斯·倫琴說,「我們已經被盯上了,剛開始交火。」

「需要人手掩護我們上去,」薩根說,「還要壓制最上面一層的敵方火力。既然是全開放的,那就是敵人要出現的地方。」

「收到。」倫琴說。

薩根把繼承人遞給鮑林,取下裝備背包,掏出肩帶,肩帶上有個腹袋,尺寸剛好能裝下繼承人。她費了些力氣,把嚎哭不已的繼承人塞進腹帶,扣好,斜挎在身上,肩帶從右肩背後固定住。

「我爬中間那根,」薩根說,「狄拉克,你左邊,鮑林,右邊。我們爬,愛因斯坦負責掩護,上去以後,你們掩護她和另外兩個人出來。明白了?」

「明白。」雅列和鮑林答道。

「給我的mp裝滿彈藥,交給愛因斯坦,」薩根對雅列說,「她不會有時間裝子彈的。」雅列取出薩根mp的彈匣,取出他的一個備用彈匣裝進去,把mp遞給愛因斯坦。她接過去,點頭致謝。

「準備好了,」倫琴在上面說,「你們快點。」

他們剛抓住各自的繩索,門外就傳來了艾尼沙人沉重的腳步聲。他們開始向上爬,愛因斯坦開始射擊。經過上面兩層樓的時候,雅列看見戰友在冷靜地等待,盯著各自房間唯一的出入口。融合意識告訴雅列,他們都怕得要死,正在等待決定命運的時刻。

雅列聽見上方傳來槍聲。艾尼沙人已經衝到了最頂上一層。

薩根帶著繼承人,但沒有mp和裝備背包,一加一減,她的負擔最輕,所以爬得飛快,領先於雅列和鮑林。爬到能抓住屋頂的高度,她伸手去夠朱利安·洛威爾的手。但就在這時,兩顆子彈斜著擊中了她的肩膀,第三顆子彈擦過薩根的肩膀,擊中洛威爾的右眼,打穿大腦,在顱骨內側彈跳,鑽進脖子,撕裂了頸動脈。洛威爾的腦袋向後一仰,隨即落向前方,身體癱下去,向前掉進洞口,恰好撞在薩根身上,撕開了裝著繼承人的肩帶的最後幾絲纖維。薩根感覺到肩帶斷裂鬆開,但正忙著保持平衡不掉下去,根本顧不上抓住肩帶。

「接住。」她說,阿歷克斯·倫琴抓住她,把她拉上安全地帶。

雅列伸手去撈,但沒有抓住,肩帶離他太遠。肩帶飛過鮑林,鮑林一把抓住,肩帶繞著她轉了半圈。

雅列感覺到朱莉·愛因斯坦在下面發出震驚和劇痛的情緒。她的mp陷入沉默。緊接著傳來了艾尼沙人爬進權首房間的沙沙腳步聲。

鮑林仰望雅列,說:「快爬。」

雅列拼命爬,不看腳下。經過宮殿最頂上一層的時候,他瞥見了二十幾具艾尼沙人的屍體,屍體背後,活著的艾尼沙人數量更多,他們朝正在攀爬的雅列射擊,雅列的戰友用子彈和槍榴彈還擊。他很快爬過他們,一個沒見過的戰友把他拽上屋頂。轉過身,他看見薩拉·鮑林抓著繩索,一隻手拎著肩帶。下方的艾尼沙人瞄準了她。她抓著肩帶,無法攀爬。

鮑林望著雅列,微微一笑。「我的最愛。」她說,把肩帶拋向雅列,第一批子彈隨即擊中她的身體。雅列伸出手,子彈打得鮑林在半空中舞動,衝擊力超過了防護服的抵禦範圍,鑽進她的雙腿、軀體、後背和顱骨。雅列抓住肩帶,提了上去,她向下墜落,摔到洞底。他感覺到她生命的最後一息,接著就消失了。

戰友拖著他登上運兵船,這時他還在哭喊。

統治艾尼沙的是母系部族文化,很適合這個種族,其遠祖是居住在蜂巢內的類昆蟲生物。各大部落的母系族長投票選出權首,這個過程聽起來很開化,其實不然,因為收集選票有可能牽涉到殘忍得難以形容的經年內戰,部落內要通過戰鬥決定由誰擔任族長。為了避免權首即將卸任引發大規模動盪,權首當選後,皇位成為世襲,而且壓力很大——權首必須在登基後的兩艾尼沙年內生育並冊封一名有生育力的繼承人,以此確保未來的權力有序交接,否則所在部落的統治地位就將隨其退位而結束。

艾尼沙女族長會喝下富含激素的王漿,導致軀體大規模徹底變化(這是其血統的另一個產物),而且終生擁有繁殖能力,所以生產繼承人很少構成問題,問題在於從哪個部落選擇繼承人的父親。女族長不會因為愛情結婚(嚴格來說,艾尼沙人根本沒有結婚的概念),因此政治考慮就成了焦點。無法爬到頂端的部落轉而競爭(手段微妙得多,通常也不太殘酷)配偶人選,好處是可以直接提升部落的社會地位,還有能力影響國家政策,這是配偶部落「嫁妝」的一部分。新登頂的部落權首選擇配偶有兩條途徑,或者是最強大的盟友部落,以此充當效忠的獎賞;或者是最強大的敵對部落,前提是這次權首「投票」格外混亂,整個艾尼沙民族需要修補彼此之間的關係。相比之下,靠代代相傳登基的權首選擇配偶就有很大的迴旋餘地了。

菲萊布·瑟爾是現任瑟爾家族(這個部落在過去幾百年間曾三次掌握權柄)的第六代權首。繼位後,她從希奧部落選擇了權首,這個部落在擴張殖民地方面野心勃勃,最終導致艾尼沙決定與勒雷伊和奧賓秘密結盟,共同進攻人類。由於在這場戰爭中扮演主導地位,艾尼沙將取得殖民聯盟最好的幾個星球,包括殖民聯盟的母星鳳凰。勒雷伊人分得的行星較少,但其中包括珊瑚星,殖民聯盟最近在那裡狠狠地羞辱了他們。

奧賓人還是那麼神秘,他們貢獻的力量僅略少於艾尼沙人,但只要一顆行星:人口過多、資源耗盡的地球。地球的情況非常糟糕,以至於殖民聯盟將其置於隔離之中。艾尼沙和勒雷伊都樂於讓出地球。

希奧部落鼓吹的國家政策使得艾尼沙傾向於對人類發動戰爭。儘管受到權首制度的約束,但各個艾尼沙部落還有各自的議事會。至少有一個叫蓋倫的部落強烈反對襲擊殖民聯盟,理由是人類相當強盛,頑固得令人頭疼,而且感覺遇到威脅就不太講究原則。蓋倫認為勒雷伊倒是個更好的目標,因為勒雷伊與艾尼沙敵對多年,在珊瑚星遭受人類重創後軍力薄弱。

菲萊布·瑟爾權首在這件事上沒有理會蓋倫議事會的意見,但她注意到蓋倫部落明顯對人類有好感,於是選擇蓋倫部落一名叫胡·蓋倫的議員擔任艾尼沙駐殖民聯盟的大使。胡·蓋倫最近被召回艾尼沙,觀禮繼承人冊封儀式,與權首一起慶祝查法蘭節。二排突襲時,胡·蓋倫坐在權首附近,殺死權首丈夫並劫走繼承人的二排呼叫權首時,他正和權首躲在一起。

「艾尼沙人停止射擊了,」阿歷克斯·倫琴說,「看來知道繼承人在我們手裡了。」

「很好。」薩根說。鮑林和愛因斯坦死了,還有幾個士兵被困在宮殿裡,她想把他們救出來。她示意大家登船。丹尼爾·哈維給她包紮肩傷,她疼得齜牙咧嘴。防護服完全擋住了第一顆子彈,但第二顆打穿防護服,造成了嚴重傷害,右臂暫時完全失去活動能力。她舉起左手,指了指運兵船中央的小輪床。權首繼承人維尤特·瑟爾被綁在輪床上,仍在不停地扭動,她不再尖叫,但還在嗚咽,疲憊漸漸戰勝恐懼。

「誰給她打針?」薩根問。

「我來。」雅列搶在別人開口前站起來,從薩根座位下的醫療包裡取出注射器。他轉身走到維尤特·瑟爾身前,無比仇恨這東西。腦伴把示意圖疊加在視野上,告訴他從哪兒下針,要把長長的針頭插進內臟多深,才釋放針筒裡的物質。

雅列惡狠狠地把針頭插進維尤特·瑟爾的身體,冰冷的金屬扎得維尤特·瑟爾拼命哭喊。雅列撳下注射器上的按鈕,把一半的液體推進繼承人兩個尚未發育的生殖囊的一個之中。雅列拔出注射器,將針頭扎進另外一個生殖囊,推空了針筒。奈米機器人覆蓋了生殖囊的內壁,自行燃燒,燒死組織,生殖囊的主人不可逆轉地喪失了生殖能力。

維尤特·瑟爾因為困惑和疼痛而哀嚎。

「接通權首了,」倫琴說,「音訊影片都有。」

「接進公共頻道,」薩根說,「阿歷克斯,你到輪床邊當鏡頭。」

倫琴點點頭,站在輪床前,視線對準薩根,把來自耳朵和眼睛的音訊和影片訊號接進腦伴,充當麥克風和攝像頭。

「接通了。」倫琴說。艾尼沙權首出現在雅列和運兵船全員的視野中。儘管看不懂艾尼沙人的表情,但很明顯權首憤怒得都要燃燒了。

「他媽的人類屎渣,」權首說(更確切地說是翻譯器說,它沒有逐字對譯,而是表達出了文字背後的情緒),「給你們三十秒,把女兒還給我,否則我就向你們的所有行星宣戰。我發誓要把它們化為灰燼。」

「閉嘴。」薩根說,腰帶上的揚聲器吐出翻譯。

線路另外一頭傳來許多響亮的咔噠聲,權首王庭震驚得無以復加。難以想象,居然有人敢這麼和權首說話。

「你說什麼?」權首最後說,她本人也很震驚。

「我說‘閉嘴’,」薩根答道,「你要是夠聰明,就該好好聽我說話,免得你我兩方人民無謂受苦。權首,你不會向殖民聯盟宣戰,因為你已經向我們宣戰了。你們、勒雷伊和奧賓。」

「我完全不知道——」權首說。

「再撒謊,我就割掉你女兒的腦袋。」薩根說。

又是一陣咔噠聲,權首閉上了嘴巴。

「請問,」薩根說,「你們是不是已經向殖民聯盟開戰了?」

「對,」權首過了好一陣答道,「或者說很快就將開戰。」

「我認為不會。」薩根說。

「你是誰?」權首說,「哈特林大使在哪兒?我憑什麼要和拿我女兒生命威脅我的人談判?」

「哈特林大使應該還在她的辦公室裡,努力搞清楚局勢,」薩根說,「既然你認為沒必要向她通報貴方的軍事計劃,那麼我們也同樣認為沒必要。權首,你之所以正在和拿你女兒生命威脅你的人談判,是因為你對人類孩子的生命構成了威脅。你之所以在和我談判,是因為此刻你只配和我談判。這一點你大可以放心,你再也不可能和殖民聯盟談判了。」

權首陷入沉默,最後說:「讓我看看我的女兒。」

薩根對倫琴點點頭,倫琴轉身望向又開始低聲啜泣的維尤特·瑟爾。雅列看著權首的反應,權首從星球領袖變回母親,孩子的痛苦和恐懼她感同身受。

「你們的要求是什麼?」權首說。

「停戰。」薩根答道。

「還有另外兩方,」權首說,「我們要是退出,他們一定會想知道原因。」

「那就繼續備戰,」薩根說,「轉而襲擊你的一方盟友,我建議勒雷伊。他們國力衰敗,突襲應該能拿下他們。」

「奧賓呢?」權首說。

「留給我們處理。」薩根說。

「你們行嗎?」女王顯然很懷疑。

「當然。」薩根說。

「你難道說我們要掩蓋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情?」權首說,「你們用來摧毀宮殿的粒子束在幾百里外都看得見。」

「別掩蓋,好好調查,」薩根說,「殖民聯盟樂於協助艾尼沙朋友調查,到時候發現元兇是勒雷伊人,你們就有理由開戰了。」

「還有什麼要求?」權首說。

「有個叫查爾斯·布廷的人類,」薩根說,「我們知道他在協助你們。我們要他。」

「不在我們手上,」權首說,「在奧賓那兒。你們儘管去找奧賓人要吧。還有什麼要求?」

「我們要你保證你會退出戰爭。」薩根說。

「難道要簽訂條約?」權首問。

「不,」薩根說,「你換配偶,由我們選擇。」

這話引得王庭發出了最響亮的一陣咔噠聲。

「你們殺害了我的配偶,居然還想挑選下一個?」權首問。

「對。」薩根說。

「為什麼?」權首暴怒道,「我的維尤特已被冊封!她是合法的繼承人。如果我滿足你們的要求,你們放我的女兒回來,她還是希奧部落的一員,按照傳統,他們仍舊擁有政治影響力。如果你們殺死我的女兒,破壞他們的影響力——」權首泣不成聲地頓了頓,繼續道,「如果你們這麼做了,我為什麼還要滿足你們的要求呢?」

「權首,」薩根說,「你的女兒沒有生育能力。」

沉默。

「你們不會那麼做吧?」權首懇求道。

「已經下手了。」薩根說。

權首抿緊口器,發出超越塵世的哀慟叫聲。她在哭泣。她從座位上起身,在畫面外痛哭,忽然重新出現,湊到離鏡頭最近的地方。「你們這些魔鬼!」權首尖叫道。薩根沒有吭聲。

繼承人冊封后不能撤銷。繼承人無法生育意味著這條權首血脈的斷絕。權首血脈斷絕意味著許多年激烈的血腥內戰,各個部落為了登基而競爭。如果各個部落得知繼承人無法生育,他們不會等待繼承人自然死亡才開始自相殘殺。在位權首將被刺殺,讓無法生育的繼承人掌權,無法生育的繼承人接著成為刺殺目標。權位唾手可得,很少有人會耐心等待。殖民聯盟使維尤特·瑟爾喪失生育能力,宣判了瑟爾權首血脈的終結,艾尼沙即將陷入內亂。除非權首答應他們的要求,接受一件異常可怕的事情。權首本人很清楚局面。

但她還是反抗了,權首說:「我不會允許你們替我挑選配偶。」

「我們會通知各部落的族長,說你的女兒沒有生育能力。」薩根說。

「我會就地摧毀你們的運兵船,連同我的女兒。」權首尖叫道。

「動手吧,」薩根說,「所有族長都將知道,是你這個權首的無能使得我們襲擊艾尼沙,導致配偶和繼承人喪命。接著你會發現不管你選擇哪個部落向你提供配偶,那個部落都會拒絕你的要求。沒有配偶就沒有繼承人,沒有繼承人就沒有和平。權首,我們很熟悉艾尼沙歷史。我們知道部落曾經為了更小的事情拒絕提供配偶,遭到聯合抵制的權首都撐不了多久。」

「不會的。」權首說。

薩根聳聳肩:「那就殺了我們吧,或者拒絕我們的要求,我們把你喪失生育能力的女兒還給你;要麼就按我們說的做,與我們合作,延續權首血脈,讓艾尼沙民族遠離內戰。這就是你的全部選擇。你的考慮時間不多了。」

雅列看著各種情緒掠過權首的面部和身體,她是外星人,看起來很奇怪,但沒有減少其中的力度。這場掙扎悄無聲息,但撕心裂肺。雅列想起簡報會上薩根的話:人類無法從軍事上戰勝艾尼沙,必須從心理上打垮他們。雅列望著權首逐漸屈服,最後終於垮了。

「說吧,要我冊封誰。」權首說。

「胡·蓋倫。」薩根說。

權首轉身望向胡·蓋倫,胡·蓋倫靜悄悄地站在她背後,露出艾尼沙人的苦澀笑容。她說:「我並不吃驚。」

「他為人不錯,」薩根說,「而且會安慰你的。」

「人類,你要是敢再安慰我一句,」權首說,「我就宣佈開戰。」

「抱歉,權首,」薩根說,「我們達成協議了嗎?」

「是的。」權首說,又哭了起來。「噢,天哪,」她喊道,「噢,維尤特。噢,天哪。」

「你知道你必須做什麼。」薩根說。

「不,不行,我做不到。」權首哭道。聽見她的哭聲,已經安靜下去的維尤特·瑟爾又扭動起來,哭著要媽媽。權首再次崩潰。

「你必須這麼做。」薩根說。

「求你了,」艾尼沙行星上最有權勢的生物懇求道,「我做不到。求你了,人類,幫幫我。」

「狄拉克,」薩根說,「動手。」

雅列抽出戰鬥匕首,走向薩拉·鮑林為之而死的小東西。她被捆在輪床上,扭動著要媽媽,她將孤獨而恐懼地死去,遠離每一個愛過她的人。

雅列也崩潰了,他不知道原因。

簡·薩根走到雅列身邊,接過匕首,舉起來。雅列轉過身去。

哭聲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