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記憶陷阱

AI迷航 肖遙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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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七天還是第八天了?一想到這個問題,大腦就一陣疼痛。我意識到,如果我以監獄提審我的次數來計算的話,很容易對時間產生錯覺。

從石橋頭被秦鐵帶回來,我就一直被關在一圈「鏡子」裡。現在的我坐在床頭,不敢睜眼,一睜眼就是無數個鬍子拉碴、眼圈深黑的程復坐在床頭,我們互相凝視著,一個人的困惑彷彿就變成了一群人的困惑。

他們想了解的全瞭解了,即便我不想告訴他們,他們對這些日子我所經歷的一切也是事無鉅細、一覽無餘。

審訊的前三次,他們問了我很多關於程雪的細節。他們,指的是兩個男性慧人,兩張完美到無可挑剔的美男子面孔,也是兩張冰冷到沒有任何感情的臉。當然,如果我試圖隱瞞和欺騙他們的時候,他們冰冷的臉上會揚起諷刺似的嘲笑。

「程復,請你告訴我們事實,你們來到矽城,到底是通過什麼途徑?」每天都是他們提審我。我的臉色越來越憔悴,但他們卻絲毫不受影響。機器就是有機器自己的優勢。

「是來自風暴城堡裡的反重力噴射飛行器,很古老了,我不知道它的型號。」

左邊慧人的嘴角向上挑起。「程復,欺騙聯合政府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們會根據你的信用程度,給予相應的評分,而這個評分,將決定著你未來的懲罰。」

我攤開手。「事實便是如此,你們不信也罷。」

右邊的慧人說道:「所以,如你所言,你是在草原上遇見了櫻子,然後在她的幫助下來到清澗站?」

「沒錯!」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實在不想重複了,和你們簡直是浪費口舌!把秦鐵叫來,我要和他談。」

我之所以這樣欺騙他們,是為了保護花姐,我總不能如實說是量子傳輸到花姐的櫻花大陸地下室,這不等於把她出賣了嗎?

「你說‘沒錯’的時候,瞳孔又向右上方移動了3毫米的距離,鼻子輕微膨脹,這些面部動作,都說明,你在幫助自己圓謊。而之前你講述自己來到矽城經歷的時候,你的面部肌肉很少勻稱地運動,也就是說,你故意製造了很多表情來偽裝鎮定,甚至你微笑的時候,左臉肌肉是生硬的,右臉肌肉的緊繃程度與左臉的引數完全不同,所以,我們有詳盡的資料證明,你之前所提供的大量資訊都是假的。」左邊慧人邊說著邊以凌厲的眼神與我對視,他的眼神擊穿了我所有的偽裝。

右邊的慧人說:「我們每次都會提醒你欺騙政府的代價,鑑於你現在的信用程度已經低於我們與你的溝通底線分數,所以,我們只能採取更適合我們的審查方案和你進行溝通了。」

很快,我就知道了欺騙政府的代價。

代價太大!

第四次提審的時候,我就被帶進了一間掛滿了「刑具」的審訊室,這裡的刑具全是科技裝備。我見到了秦鐵,他隔著玻璃朝我冷笑。在他的注視下,我被注射了鎮靜劑。伴隨著我的手足失去知覺,我眼看著自己被綁在一張鐵床上,腦門上被貼滿了感測器。

玻璃另一側,秦鐵與慧人們的談話我是聽不到的,但是我卻清晰地看見了他們眼前的螢幕上,出現了程雪,程雪和我說著什麼,背景我是認識的,就是我們被量子傳輸到的櫻花大陸的地下室。

畫面呈現的都是我經歷的一切,事無鉅細,他們則像是看電影似的,在螢幕上快進或者快退,把我來到矽城,遇到的每個人、經歷的每一件事都瞭解得清清楚楚。

花姐……

我勢必害了她。

這代價,太大了。

我給每個人都帶來了噩運。

「聯合政府為了維護智人可憐的隱私權,才制定了信用評分系統,但你自一開始就在踐踏自己的信用。所以,我們只能採用適合你的方式來與你打交道,」秦鐵笑著對我說,「茶,還是咖啡?」

我無力地搖頭,看著他微黑的臉龐:「聯合政府有什麼好的,你幹嗎給他們當走狗?」

「岔開話題?我還想聽你談談,謊言被當面拆穿之後的感覺呢!畢竟,我很久沒有體驗過那種快感了,上次……四五年前了吧,那時候我還是突發事件管理局一位小小的科員。」他將一杯熱茶推到我的面前,「你不用瞪著我,你認為純種人高尚,那是你們狹隘的種族主義作祟,聯合政府有什麼不好?與慧人打交道有什麼不好?如果你加入我們,你會感受到這群傢伙,幹起活來的效率可是真他媽高,辦公室裡可從沒有什麼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政治遊戲。」

「ai把我們當成了奴隸!而你卻願意當他們的爪牙!」我怒道,「你以為你很高尚?」

「奴隸?那是你們這麼認為。作為戰犯以及戰犯的後人,你們的懲罰是罪有應得!尤其是你,程復,你父親程成犯下的罪行,必須要有人承擔,讓你去夸父農場當船長,都是便宜了你小子。」

「這就是你跟他們學到的邏輯?秦鐵,你沒忘你還是個人吧?」

他帶著嘲諷的表情輕鬆地笑了笑,鐵手抓起咖啡杯,輕啜一口咖啡。「邏輯?你以為你的一廂情願就是有邏輯?你接受的懲罰,有聯合政府的法律作為依據!告訴你吧,年輕人,你的問題,源於你身為一個人類而感到的莫名其妙的自豪感,所以你看不起這群慧人!呵呵,免了吧,你以為智人有多高尚似的!智人自打統治了地球,只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拆穿別人的謊言,第二件事是製造自己的謊言!」

「你說什麼!難道你不是智人嗎?」

「我是個智人,但我深以自己是個智人為恥辱!」他收斂嘴角的笑意,「是ai技術的發展,和慧人的出現,才規範了人類社會,讓一部分智人從自己編造的謊言中覺醒!比如你,程復,如果這次審訊回到八十年前,你的謊言就會欺騙我們,而你還會沉浸於欺騙我們成功的沾沾自喜之中,不是嗎?因為欺騙,而自喜!」

我沒有說什麼,倒不是我羞愧,而是我意識到ai政府已經給這些人洗腦成功了,他們已經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立場。

秦鐵說:「在這裡,一切都用事實來說話,而事實,是以確切的資料來呈現的,資料不會造假,這是人類創造的唯一有用的東西。聯合政府之下,慧人和智人不存在欺騙和謊言,每個人有自己與生俱來的職責,這裡不需要權力階級,沒有什麼富貴和貧賤的區別,不會有一部分人因為私心而成為竊國大盜,然後向無知的民眾編造自己的英雄事蹟,引發人們的崇拜,讓他們甘心被奴役。聯合政府治下,人可以活得更為真實,更為平等!」

「平等?戰犯的後人就要替父母服役,求出牢籠無期?生來是妓女,這輩子就永遠是妓女了,改變階級無期?有些人出生的時候存在問題,就要被處死,或者扔掉,改變命運無期?這就是你所謂的平等?」

「你所看到的問題,都是你被人類所編造的自以為是的謊言迷惑了,你的這種想法,在百年前的確盛行,它叫作人文主義,講的是人類多麼尊貴,人類生來平等,人類享有天賦人權……呵呵,可是,你作為人類當然會這麼說,你們想過雞鴨鵝的想法嗎?問過大海里的海豚是否同意?」他又是一陣冷笑,「所以,這都是人類的自欺欺人罷了!」

他掏出一包香菸,推到我面前,繼續說道:「在我們看來,社會才是一個生命,無論智人還是慧人,都是為社會的健康發展、進化而服務的,對社會有利的,我們都要保留,但是要拖累社會發展的,必須要清除!所以,你在草原上遇見的那群怪物,並不包含在我們社會健康發展的範圍內,國家沒有必要因為這些人去浪費資源,他們的存在,只會拖累我們向前進!而你說的櫻子,花姐不都跟你解釋了?每個人在這個社會中都是有分工的,妓女在你們的文化中似乎是一個受歧視的字眼,可在我們的社會中,它和官員,和商人,和教師,和服務於社會的所有工種一樣,沒有任何區別,只要社會需要,她們就必須存在!而你怨恨我們將你們這些戰犯的後人用來服役,感覺這樣不公平?哼,那讓你們死了,你覺得公平嗎?聯合政府不會養一群沒有用的囚犯,如果不能合理利用你們的價值,那你們只有死路一條,這樣才能讓資源不會白白消耗!我們只看事實,你父親犯下了彌天大罪,他雖然死了,但是他的罪行是實實在在的,而你作為你父親這段資訊流的延續,當然有義務替程成受罰!但是,我們也規避了你作為程復的人格,而是用程成的記憶替代了你的記憶,所以,服刑的人,不是程復,而是程成!那麼,程覆在哪裡呢?程復只不過是一段沉睡的資料罷了,等你父親刑滿釋放的那一天,你的資料人格就會甦醒,你就可以重新擁有這具肉體,在社會中開始你新的生活。」

「荒謬!」

「哦!對了,按照程成的罪過,他可能要在夸父農場服刑105年,當然,如果你的身體有幸活到了那個歲數,我們會給你自己的人格一個選擇,你如果嫌棄被程成用舊了的肉體,那麼你可以將自己的資料植入一具機械身體,成為一個慧人。」

聽完秦鐵的長篇大論之後,他就再也沒出現過。

不過我每天還是會接受審訊,依舊是那兩張冰冷的面孔。他們看過我的記憶之後,似乎對程雪非常感興趣,有兩場審訊是圍繞程雪展開的。他們的機器提取的只是大腦儲存的一段段場景,並沒有一條線將這些場景串起來。他們也不知道我當時的情緒和態度,所以看完場景之後,又帶出他們更多疑問。

「程雪有沒有詳細介紹她的來歷?」

「沒有。」

「你們智人的大腦天生有個弊端,就是很難專注地去記錄一件事,就像你很多次和程雪進行交談的時候,一部分聲音都被你腦內的貝塔腦電波所遮蔽,這就說明你當時的心情是焦慮、煩躁的——雖然我無法理解這種情緒——但我知道是程雪的話刺激了你,讓你產生了貝塔腦電波,所以很多資訊,應該在這些時刻被遺忘了。」

和程雪對話產生焦慮的緣由,要麼是因為她對張頌玲和櫻子的懷疑,要麼是因為她回國的想法與我營救母親、夸父農場囚徒的想法相悖,但是程雪確實沒有詳細說過這些年,她都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或者加入了什麼組織。我只知道,她是祖國派來營救我的,其他的我沒問,我認為也沒必要問。

「你們為什麼想知道這些?」

「你的信用評級分數太低,沒有許可權向我們提問。」

「那我實在沒什麼可告訴你們了!」

之後的幾次提審,他們又問了關於薩德李與保險櫃中失蹤的物品,但我又知道什麼?不過,通過他們的提問,我似乎能夠猜出,聯合政府並不知道薩德李的身份,這與程雪推斷薩德李與張頌玲合謀去盜取保險櫃中的東西,產生了矛盾。

薩德李和張頌玲如果不是為純種人政府服務,又不是為聯合政府服務,那他們到底是屬於哪個組織呢?難道還有第三股力量周旋於兩個國家之間?

被提審了八次,我已經精疲力竭。終於,秦鐵再次出現了,我監獄的鏡子裡,又多了無數個用鐵手臂抽菸的男人。

「你的判決已經下來了。」他將菸灰彈到了鏡子上。

我「嗯」了一聲,仰頭看著他。「又要讓我去開夸父農場?」

「你沒得選擇。」

「我作為程復,犯了罪,難道就不能讓我做回自己?」

他冷笑一聲:「我說過,你沒得選擇。」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愣了一下,沒有慣性地說出剛才那句你沒得選擇,可見他還是好奇我的問題。「我從那兩個慧人嘴裡,實在問不出什麼,他們不是人,沒有人情味,但你不同。」

秦鐵面無表情,「那我要提前奉勸你,不用奢求從我這裡能得到什麼機密,否則你會非常失望。」

「我問問程雪、櫻子和花姐她們現在如何,這總可以吧?」

秦鐵思索片刻。「程雪……你管她叫妹妹是吧?」他眼神中快速閃過一縷猶豫,「她的行蹤不明,那天跳下清澗後,便和那個叫阿歷克斯的男孩了無蹤跡。」

抓住我心頭的那隻手,稍微鬆開了。

他又撣了撣菸灰,做了一段長達十秒的思考。「至於花姐和櫻子,你的許可權不足,無權瞭解。」

我重重地捶了一下床鋪,以此來表達我的不滿,他說了等於沒說。

「秦鐵,雖然你盡力做得像一個慧人一樣,但你畢竟是有感情的。你也應該能體會到兒子對母親的感情,所以,能幫我個忙嗎?」

秦鐵的嘴唇動了動,卻又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牢房。

2

母親雖然是個囚犯,但她的待遇,顯然好過了大多數智人。

一座直徑50米的圓形透明玻璃穹頂——雖然落滿了灰塵——罩住了這座小院,院子裡是四間木結構的連體房屋,屋子之前,是一棵五六十年的大柳樹,樹下放著一個搖椅。房屋之下,種著兩排青豆,由於缺乏日光照射,青豆秧子爬得還沒有豆架的一半高。一隻黑色的貓潛伏在豆秧的縫隙中,警惕地看著我走近。

走到柳樹下,母親開啟房門,脖子上還掛著金邊的老花鏡。她凝著眉,盯著我一步步來到她的臺階之下。「請問,您……」

「是我?」我聲音有些哽咽的沙啞。

這個場景我反覆練習了很多次,我努力讓自己平靜,可是我現在發現,曾經的訓練沒有絲毫作用。我心內的堤防,輕鬆地就被母親的那句呼喚沖垮了。

「你是……小復嗎?」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你真的是小復?」

母親如果認不出我,恐怕我也難以認清她了。我對母親的記憶停留在二十年前,若非程雪送來的照片,我已經不敢斷言她就是我的媽媽。

她走下臺階,用手摩挲著我的臉龐,眼睛裡淚水肆虐。她眼睛周圍長了許多皺紋,臉龐也比照片裡稍微胖了一些,頭髮少了,更白了。

「這二十年,你都去哪兒了?」

我見她流淚,鼻子也控制不住地泛酸,終於兩行熱淚湧了出來。我搖著頭,不知道從何說起。

「不管去哪兒,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我將媽媽摟在懷裡。「我只是看看您,我馬上……」

空中秦鐵的聲音傳來,算是替我回復了母親。「程復,五分鐘還剩三分鐘,抓緊時間,別怪我沒提醒你!」

「你還要走?」母親驚惶。

「我現在也是囚犯!」我用手替母親擦掉眼角的淚,「不過您放心,只要我有機會,我一定回來救您出去!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傻孩子,別說這種話,他們聽見會給你加罪的!」她握著我雙臂,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貪婪地想要把我記住,「一晃二十年,你都這麼高大了,我見你這麼健康,心裡特別高興,我還以為你已經……」

我知道時間不多了,只能讓媽媽儘量安心。「您不用擔心我,我見他們沒有為難您,我就放心了!」

「別擔心我,我雖然沒什麼自由,但每天看看書,養養花,倒也愜意!」母親眼神黯然,「只是你的爸爸他再也……唉……」她搖了搖頭,「對了小復,不要相信外面這群人對你父親的評價,記住,你父親沒犯什麼反人類罪,他是被冤枉的,你以後有機會,一定要給他申冤!」

「冤枉?什麼冤枉?」我問這句話的時候,秦鐵提醒還有一分鐘。

「你父親投射核彈的原因別有隱情,他是為了救人,而不是為了殺人!一些人隱瞞了真相,轉移焦點,害死了程成,還讓他死後蒙冤受辱!」

「為什麼?到底有什麼隱情?」

「這故事太長了,連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一定要查明白,還程成一個清白。」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眼角的餘光已經看見了兩個黑衣慧人警察朝我走了過來。

母親顯然也看到了,她的雙手微微顫抖。我將她的手握住,「父親是被誰害死的?」

兩名警察已經架住了我的胳膊,其中一人說道:「程復,時間已到!」說完,四條胳膊一起用力,我疼得只能彎下腰,順著他們的力量,被他們推著往後走。

卻聽媽媽在身後喊道:「是程雪!」

我渾身如遭雷擊,用盡力氣回身看著母親:「媽媽,怎麼可能是程雪,她是我妹妹啊!那時候她才三四歲!」

母親的表情比我還震驚:「小復,你什麼時候有過妹妹啊?」

母親說完這句話,我已經被押出了玻璃罩,雖然她在裡面還在嚷著什麼,可我什麼也聽不見了。我腦子是木然的,母親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小復,你什麼時候有過妹妹啊?」

難道母親的記憶也被清洗了?她怎麼連我妹妹程雪都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