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巨鼠來襲

AI迷航 肖遙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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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哥……」

我猛然轉身,是頌玲的聲音。可是,身後卻是無盡的黑暗,張頌玲模模糊糊的影子一閃,像是被什麼拖曳進了黑暗中。

「頌玲!」我呼喊著她的名字,轉身向身後的黑暗中追去。我聽見自己的腳踩在水上,啪嗒啪嗒的聲音傳得很遠,在這黑暗的空間迴盪。

跑了很久,我才意識到,這地下的水無窮無盡,不,那根本不是水,而是血。

身後,是一串望不到邊際的血色腳印。

一雙雙黃色的眼睛,在我奔跑的兩側出現,都是一模一樣的眼睛。我迷失在這些眼睛當中,恐懼感遍滿全身,但我必須要救出頌玲。

前後左右,都是黃色的眼睛,閃閃發光,猶如一群飢餓的巨獸。

「成哥……」

頌玲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我的身後。我激動地拉著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

「都怪我沒有保護好你,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了!」

「成哥……」

聲音又自身後而來,卻見張頌玲正站在我後面,詫異地看著我。

我懷裡的張頌玲,此刻卻成了一具屍骨。骷髏頭裡,裝著一雙黃色的眼睛,那牙齒還在打戰,發出桀桀的笑聲……

黑暗將我吞噬。

驚醒的時候,大概已經進入後半夜,空氣寒冷,我手腳冰涼,後背和額頭卻是大汗淋漓。下午躺在床上,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如今醒來,絕望襲上心頭。

我將厄運帶給了頌玲,帶給了郭安和趙德義,帶給了每個相信我的人。如今我最親近的人……

妹妹!一想到程雪,我便騰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跑到了程雪房門外,房間裡,傳出來她均勻的呼吸聲。我心下稍安。

客廳中心的竹茶几上,亮著一盞粉色的燈籠,那燈籠古樸典雅,似乎是輕紗與鐵絲撐起來的,紗布上,還繡著一串串的櫻花。

光不亮,卻給房間增加了不少溫馨。

櫻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燈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燈籠上的粉色櫻花。

「慧人不睡覺嗎?」我一邊說著,一邊從樓梯上走下來。

「為什麼要睡覺?」

「因為身體會疲憊,難道你們不會?」

「我不理解什麼是疲憊。」

她不理解的太多了,我便開玩笑似的問道:「你沒有任務執行的時候,比如剛才,你在幹什麼?難道……在待機?」

「待機只能發生在老白這種低階機器人的身上。」

這時候,廚房裡傳來老白履帶的聲音,嗡嗡一陣,它探出那個方形的腦袋。「櫻子小姐,我是鯨雲集團旗下最新研發的第九代家政服務機器人,整合娥皇科技的聲紋和麵部情緒識別技術,不僅是您的家政小幫手,還是您孤獨時候傾訴煩惱的好朋友。請您不要再說我低階落後了,因為市場上的競品普遍不具備情感陪護功能,在您煩惱的時候,只知道一心幹活。只會幹活又有什麼用?男人也可以幹活,還要我們幹什麼?」說罷,它將腦袋縮了回去。

櫻子仰頭對我說:「這個老傢伙都不知道自己的資料庫是二十年前的。」

「櫻子小姐,」老白又探出頭,「我是第九代家政能手……」它將那一套廣告詞似的產品介紹,又說了一遍。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老白讓我想起了第三人,在夸父農場上,它經常惹我心煩,但如今看來,比起這個具備「情感陪護」功能的大盒子,還是先進了不少。不過,第三人與櫻子相比,又是個落後的「老傢伙」了。

「櫻子,你剛才看著燈籠的時候,在想什麼?」

「媽媽。」

「想到了什麼?」

「媽媽看著這燈籠時,會流下淚水,我不明白原因是什麼。」她向左挪了挪,騰出一個空位置,「過路人,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我坐在了她旁邊。「這叫因物生情,睹物思人。」

她喃喃地重複著「睹物思人」這四個字。「為什麼媽媽看著燈籠,卻會想起其他智人而落淚?」

「睹物思人是智人特有的情感,它叫作思念。」

「可是,媽媽在思念誰?」

「一定是她心裡最重要的人。」

她歪著頭。「過路人,你看到這盞燈籠,會思念誰?」

張頌玲,我心裡立刻想起了她,但她和燈籠無關,只和思念有關。我心中升起一縷惆悵。「也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真希望她就在我們身邊,希望你們能認識,她一定會喜歡你。」

「認為一個人很重要,是種怎樣的感覺?」

「大概,就是願意付出一切,只願換她開心吧。」

櫻子道:「我經常這麼做啊!我願意付出一切,讓我的客人開心。」

我搖了搖頭:「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

「我的是愛情,你的……大概是一種程式設定。」

「你怎麼知道,你的愛情,不是一種程式設定?」

我搖著頭。「自然不是,我確定。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情。」

櫻子又看著燈籠,語氣平靜地回應:「你們智人太擅長於文字遊戲了,明明已經被文字遊戲束縛,卻又希望能夠用束縛你們的文字,去解釋文字不可描述的世界。」

我不禁一愣:「櫻子,這幾次談話,你總給我一種錯覺。」

「什麼錯覺?」

「你有時候像個哲人,更多的時候,你給我一種很真實的感覺,我把你當成和我一樣的生命。」

「我們不一樣。」

我啞然失笑:「你們慧人,不是希望自己和智人越來越接近嗎?你購買情緒、記憶、體驗不也正是這麼做的嗎?」

她搖了搖頭:「慧人和智人不同,我根本不希望成為一個智人,智人的程式問題太多。」

她讓我看不明白。「你認為我們有什麼問題?」

「你有什麼問題,應該自己比我更清楚才對。就像我,如果出了問題,我比你就更為了解。自己應該比外人更瞭解自己,不是嗎?」

我撓撓頭:「好——那我換個提問方式,你認為智人的程式裡,有什麼你無法接受的問題?」

「情緒,就是你們最大的問題,」她用手指撫摸著燈籠上的櫻花,「你們有太多我們無法理解的喜怒哀樂了,這些情緒反而拖累了你們。智人如果沒有情緒的話,你們會更加偉大。」

「可我們的世界,就是由喜怒哀樂構成的。」

「沒有用,情緒是留不住的,」她轉過頭看著我,燈籠的光芒將她左側的臉頰映得粉撲撲的,「它們對我來說,只是一些雜亂的、沒有任何關聯的符號和數字,我嘗試著編寫情緒,但最後發現,我根本做不到。」

「那是因為,我們的身體結構不同。」

「可是,你們的創造者,在編寫情緒的時候,他又是怎麼想的?為什麼寫一些無序的程式碼?」

「櫻子,我們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一種自然演化的生命。」

「那麼智人一代又一代的生生死死,你們演化的目的,又是什麼?」

「這……」我們又開始探討哲學問題了,「其實,很多人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我們也沒有最終的定論。」

「所以我們不同,過路人,你和我,智人與慧人,是兩種生命。」

「哦?那你們,難道已經思考清楚了這個問題,你們存在的目的是什麼?」

櫻子沒有看向燈籠,可是右手食指卻準確地沿著櫻花的軌跡移動。「沒有一個慧人是無目的而生的,我們生來就有使命和職責,以我來說,我生來就註定要給智人服務,其他的慧人,也是同樣的——因為,我們是因為你們的需求而被設計的,天生是服務於你們的,服務於整個社會的,」她話音一轉,「所以,如果你們也是被設計的,那你們是為了滿足你們造物主的哪一項需求?」

「如果真有造物主,那我覺得,他一定是太無聊了才會創造我們。」

「所以,你們智人的一生,才顯得如此無聊。」

我趕緊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我都要被你帶歪了,我們智人是自然演化來的,什麼造物主之類的,全是我們自己創造的。」

「真有意思!」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我忽然脊背一涼,卻聽櫻子接著道:「你們創造了造物主;這也和我們一樣,我們也創造了我們的造物主。」

「什麼?」

「你們先創造了我們,隨後,我們又創造了你們,過路人。」

我竟然心有慼慼焉。人工智慧本來是為人類服務的,可是這項便利的科技,卻徹底讓人類淪為了科技的奴隸,我們萬事都依賴它們,最後卻是人工智慧將我們「雕琢」成符合它們希望看到的樣子。

櫻子神色淡然,每當她講出一些深刻的道理時,我就覺得這張美麗的臉頰之下,藏著深不可測的城府。

「櫻子,你會笑嗎?」

「會!」

「那你為什麼不笑?」

「媽媽不讓我笑。」

「這又是為什麼?」

「我的初始設定是隻要見到智人男性,就會自動微笑,但是媽媽用最高許可權禁止了我的微笑功能。」

「我現在恢復你的微笑功能。」

櫻子坐直身體,向我伸出左手,中指微微前傾。

我也坐直身子,將戴著戒指的左手伸出,與她的掌心相對,同樣,讓中指前傾。

連線,兩隻手掌,像是一把燃燒的火焰。

櫻子笑了,真如一朵鮮豔的櫻花,此時,燈籠上的櫻花都要慚愧地凋謝了。櫻子的上帝,一定是個偉大的藝術家。

「過路人?」她聲音也溫柔了些許。

我看痴了,不禁一窘。「你笑起來這麼美,你媽媽為什麼要停用你的微笑?」

「因為媽媽說,不用見到每個男人都微笑,」她笑著說道,「我現在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停用,我對每個人都微笑,本是我的職責。」

我搖了搖頭:「微笑,是一種莊重的儀式,你媽媽做得對。」

櫻子斂去笑容,歪著腦袋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只對自己喜歡的人微笑,對於傷害你的人,就不用微笑。」

「可是,微笑是我的本能,我生來就是要對男人笑,就像你們男人,生來就想要和女孩做愛一樣。」

我詫異地看著她。「你這又是聽誰說的?」

「媽媽說:無論男人怎麼變,他們想和年輕女孩睡覺的想法都不會變。」

我又笑了,櫻子總是在哲人與孩子之間不停切換。

「那我們繼續聊聊什麼是本能。」我引導話題迴歸正途,指著自己道:「每一種生物都有與生俱來的毛病——我們稱其為本能,其他的雄性生物,比如公狗,它們見到雌性就會直接撲上去,毫無顧忌地去交配,我們稱之為禽獸之行,因為它們無法控制內心的本能;而人類男人,我們見到美麗的女孩也會心動,如果太漂亮就會想入非非,但是人類不會像狗一樣,因為人類能夠剋制住自己的本能,這其實是種慾望——當然,一部分人沒能剋制慾望,用行為去傷害女性,那我們也稱這部分人為禽獸。人類之所以能戰勝其他動物成為造物主最寵愛的孩子,就是因為,我們懂得剋制自己的本能。」

「剋制……」

「人類的本能,和你的‘本能’一樣,也算是一種天生的設定,但我們卻可以通過後天的引導與教育,訓練自己去剋制。既然我們可以剋制本能,那麼我認為你也可以做到,並且不需要最高許可權,你現在只是需要練習。」

櫻子又是一笑:「過路人,你剋制本能的能力比我見過的所有智人男性都強。」

我知道她在指那天晚上的事。「大部分人都可以做到,只不過,你遇到的偏偏是不想剋制的人。」

她臉上忽然有了一種好奇的表情。「你除了對我剋制之外,面對女性智人也曾剋制過你的本能嗎?」

我想起了丁琳那張流著淚的臉龐。

「曾經,有個很可憐的女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與我並肩的戰友,甚至可以說,她在兩年的時間裡,是我最親近的人。」

「那你還能剋制住自己?」

「當然可以,那時候我有妻子和孩子。」

「這是什麼邏輯?你和她睡覺,跟你有妻子、孩子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們智人心中還有責任所在,如果通過滿足慾望而給別人造成更大的傷害,那這種慾望就是錯誤的。」

「你們智人可真是麻煩。明明心中有各種各樣的衝動慾望,卻又創造了道德啊、責任啊等文字遊戲來束縛自己,偽君子。」櫻子一隻手托起下巴,「反倒是我們店裡的客人,他們喜歡就說,有了慾望就動手動腳,非常直接痛快,我們的互動始終是高效的。」

「櫻子,如果你能在它們其中做出取捨,思考什麼是你喜歡的,什麼是你討厭的,你大概就能控制你的笑容了。」

「那又是什麼意思?什麼是喜歡和討厭?」

我思考了十幾秒。「比如,當一個人向你發出指令,你可以思考這個指令是否一定要執行,執行的理由是什麼,不執行的理由又是什麼,如果通過你的思考,你發現你執行的理由多於不執行的理由讓你必須去做,那這種感覺就是喜歡;反之,如果你內心阻止你的理由多於讓你去做的理由,讓你不想去做,那這種就是不喜歡。」

「喜歡一個人也是如此?」

「是同樣的道理,當你發現他的優點多過於他的缺點,那就是喜歡;當你發現他的缺點多於優點,想起這個人都是些不好的回憶,那就是不喜歡。」

櫻子低下頭彷彿陷入沉思,半晌抬起頭。「過路人,我喜歡你。」

我哭笑不得。

卻聽櫻子又說:「我不喜歡大木!」

「他是誰?」

櫻子做出了一個捻菸頭的動作,我瞬間明白了,自然是她殺死的那個男人。

「我不喜歡他的理由是,他總是會咬壞我的身體,雖然我不會疼痛,但是每次都是媽媽給我修復身體,她身體不好,每次給我清理修復的時候,都會累出一身汗。而且她看著我的傷口,似乎並不開心,我原來不明白,我給媽媽掙了錢,媽媽對我為什麼還不滿意,可是後來我漸漸知道了,媽媽是看到了我的身體遭到破壞才傷心。我不想讓大木咬我,因為我不希望媽媽傷心,可我又不能阻止大木,因為我生來就是他的玩具,他們的玩具。」

她眼神平靜,斂去了微笑。

「其實你完全沒必要去購買別人的記憶,你已經有了八九年的記憶,在人類中,你的記憶存量雖然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但是,隨著你經歷得越多,你就會形成自己獨立的思考方式。」我停頓了一下,「苦難,能讓你明白更多道理。你想想,你在櫻花大陸裡明白最多的道理是什麼呢?」

櫻子仰頭倒在沙發中,雙眼望著天花板,思索半晌,喃喃說道:「無論男人怎麼變,他們想和年輕女孩睡覺的想法都不會變。」

2

與櫻子交談,讓我忘記了時間,也忘記自己何時又躺在沙發上睡去。

二樓傳來一陣刺耳的蜂鳴聲將我再度吵醒,我猛地從沙發上坐起,卻發現身上蓋著被子。櫻子依然坐在我的旁邊,睜大雙眼,看著樓上。

窗外雖然陰沉,但已經有了曙光。

程雪的房門開啟,一連串的腳步聲響伴隨著樓梯的震動,她拿著一個儀器跑下來。

「哥,快看!」

閣樓的全息圖展現在我們面前,閣樓的南側大約五十米之外,出現了兩個巨大的紅點,紅點在緩緩地朝著閣樓移動。

「有人?」

程雪搖了搖頭。「應該不是人,它們移動的軌跡很像是獅子或者老虎一樣的猛獸。」

櫻子朝著廚房喊道:「老白,去拿三件武器出來。」

履帶聲響,老白來到了櫻子面前。

「武器呢?」

「櫻子小姐,武器就在你的面前。」

「我沒看到?」

「櫻子小姐,武器在我吸塵器上方的收納盒中,因為灰塵鏽住了我的收納盒出口,所以請您手動取出武器。」

櫻子從老白體內翻出了一個武器箱,放在我們面前,我和程雪各撿起一把帶紅外瞄準鏡的雷射槍,櫻子則將兩把手槍握在手中。

這時候,老白將收納盒推了進去。「櫻子小姐,花姐自從將我購買回來,就從未進行過一次清洗養護。我為這棟房屋帶來了乾淨整潔,可是我的身體,卻一天髒似一天。櫻子小姐,您是否可以抽空將我送去鯨雲家居養護維修服務點,最近的服務點距離此處只有25公里。」

櫻子道:「老白,現在不是討論給你養護的時候。」

「好的,櫻子小姐。」

紅點又在向前緩緩地移動,直到閣樓前方三十米處停住,那位置正好是全息偽裝的臨界點。

然後,那兩個紅點突破了臨界點。

「哥,它們進來了!」程雪驚詫道,「是野豬嗎?」

櫻子走到了門口,通過閣樓木門的門縫隙向外望去,「不是野豬,是兩隻老鼠!」

我走到門口,見外面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你怎麼確定是老鼠?」

「老鼠我自然認得,只是這兩隻比較大而已!」

我順著櫻子手指的方向,用紅外瞄準鏡望去,看形狀果然是兩隻老鼠,但它們每隻的個頭都在兩米長、半米高左右。

「這是輻射變異的老鼠!」程雪來到我右側也看了看,才做出判斷,「哥,你左邊那隻,我右邊那隻,我喊一二三,咱們一起……一、二、三……」

兩束雷射悄無聲息地將兩隻巨型老鼠放倒在地,蜂鳴器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