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是自由引起的眩暈

呼吸(呼氣) 特德·姜 第1頁,共2頁

奈特本可以抽根菸,可是公司規定禁止在店裡吸菸,所以她只能越來越緊張。時間已是三點四十五分,莫羅還沒回來。如果他不及時回來,奈特不確定該如何解釋,只好發資訊問他在哪兒。

正門開啟時發出一聲鈴響,可是來人不是莫羅,而是一個穿著橙色運動衫的傢伙。「你好?我有一臺稜鏡出售。」

奈特收起手機:「我們檢查一下。」

他走過來,把稜鏡放在櫃檯上,是較新的型號,有公文包那麼大。奈特把它轉過來,好看清一端的數字讀數:啟用時間只有六個月,百分之九十的資料簿還沒有使用。她展開鍵盤,露出顯示屏,點選上線按鈕,然後等待了一分鐘時間。

「他也許趕上堵車了。」橙衫男猶豫不決地說。

「沒關係。」奈特說。

又過了一分鐘,就緒指示燈亮起,奈特輸入:

幾秒鐘後回覆出現:

她切換到影片模式,螢幕上的文字變成效果粗糙的影像,正對著她的是她自己的臉。

她的平行自我朝她點點頭說:「麥克風測試。」

「一清二楚。」她回答。

螢幕切換回文字,奈特沒認出平行自我一直戴著的項鍊,要是他們最後買下這臺稜鏡,她會問她在哪兒買的。她重新看向橙衫男,給出了一個報價。

他的失望溢於言表:「就值這點?」

「就值這些。」

「我以為這些裝置越老越值錢呢。」

「確實是,但也不會馬上就漲價。如果這臺是五年前的,我就不這麼跟你談了。」

「要是另一條時間線發生了非常有意思的事兒呢?」

「嗯,那會值點錢。」奈特指著稜鏡問,「另一條時間線發生有意思的事兒了嗎?」

「我……不知道。」

「要是想多賣點錢,你得自己研究一下再來找我們。」

橙衫男猶豫不決。

「如果你想考慮下,可以以後再來,我們一直都在。」

「能給我點時間嗎?」

「不著急。」

橙衫男操作鍵盤,跟他的平行自我交流了一下。結束之後,他說:「謝謝,我們以後再來。」說完他合上稜鏡離開了。

店裡的最後一位顧客結束了交談準備結賬,奈特進入顧客一直在使用的隔間,檢查稜鏡資料使用情況並把它搬回庫房。等她收好錢款,三名預約了四點的顧客已經到店,其中就包括預定了莫羅帶走的那臺稜鏡的顧客。

「稍等,」她對顧客說,「我給你們登記。」她到庫房給另外兩位顧客取出稜鏡,剛在隔間設定好,莫羅就從正門走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大紙箱。奈特在前臺迎上他。

「你差點遲到。」奈特瞪著他低聲說。

「是,是,我知道時間安排。」

莫羅搬著超大號紙箱進入庫房,出來時拿著稜鏡,在隔間裡為第三位顧客設定好,還有幾秒鐘時間。四點整,三臺稜鏡的就緒指示燈亮起,所有顧客都開始跟他們的平行自我交談。

奈特跟莫羅來到前臺後邊的辦公室,莫羅坐到桌旁,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話說,」奈特問,「怎麼去了那麼久?」

「我跟療養院的一名看護交談來著。」莫羅剛剛是去見他們的一位顧客。傑西卡·厄爾森是一位七十多歲的寡婦,沒多少朋友,唯一的兒子更像是個負擔,無法給她帶來安慰。差不多一年前,她開始每週來跟她的平行自我交流一次。她總是預定一個私人包間,以便使用語音交談。幾個月前,她摔倒造成臀部骨折,進了一家療養院。既然沒法來到店裡,莫羅就每週把稜鏡帶到她那兒,讓她繼續定期交流。這違反了「我聊」公司的規定,但是厄爾森夫人花錢請他幫忙。「看護把厄爾森夫人的情況告訴我了。」

「什麼情況?」

「厄爾森夫人感染了急性肺炎,」莫羅說,「他說臀部骨折後多發急性肺炎。」

「真的嗎?臀部骨折怎麼會導致肺炎?」

「這傢伙說是因為不經常活動,而且依賴氧氣,造成呼吸很淺。不管怎麼樣,厄爾森夫人肯定得了肺炎。」

「嚴重嗎?」

「看護認為她不出一個月就會去世,最多兩個月。」

「噢,那可太糟了。」

「是啊,」莫羅用他短粗的手指撓了撓下巴,「不過我有個想法。」

這不意外。「這回是什麼計劃?」

「這次不需要你,我自己能行。」

「不需要拉倒,我事情多著呢。」

「對,今晚你要參加互助會,進展如何?」

奈特聳聳肩:「很難說,我覺得有進展。」

***

每臺稜鏡(prism)——這個名字接近原始名稱「普雷加平行世界通訊儀」的首字母縮寫——有兩個發光二極體指示燈,一個紅色,一個藍色。當一臺稜鏡被啟用,裝置內部進行量子測量,產生兩種機率相同的可能結果,一種結果通過亮起的紅色發光二極體指示,另一種結果通過亮起的藍色發光二極體指示。從那一刻開始,稜鏡允許資訊在泛波函式的兩個分支間傳輸。通俗點說,稜鏡產生了兩條分叉的時間線,一條時間線中紅色發光二極體亮起,另一條時間線中藍色發光二極體亮起,稜鏡允許我們在兩條時間線間通訊。

稜鏡使用由磁阱隔離的離子陣列交換資訊,當稜鏡被啟用,泛波函式分成兩支,這些離子仍處在相干疊加態,彷彿在刀刃上獲得平衡,跟每個分支都能通訊。每個離子可用於從一個分支向另一個傳輸1位元資訊,要麼是0,要麼是1。讀取0/1的操作會引起離子退相干,永久性地把它從刀刃上撞向一側,傳輸下一位資訊需要另一個離子。你可以用離子陣列傳輸按文本編碼的一系列位元,如果離子陣列足夠長,你可以傳輸圖片、聲音,甚至影片。

要點是,稜鏡並不像聯絡兩個分支的無線電,啟用一臺也不能啟動發射器來讓你追蹤它的頻率。它更像是由兩個分支共享的便箋簿,每次有資訊傳輸,最上邊的一張便箋就被撕掉。一旦便箋用光,兩條分支就無法繼續傳輸資料,只能各自發展,從此再也無法跟另一個平行世界交流。

自從稜鏡發明以來,工程師們一直致力於增加離子陣列容量,最新型的商用稜鏡資料簿容量有1g位元組,如果只通過文本交流,那足夠你用一輩子,但不是所有消費者都滿足於此,許多人需要即時對話功能,最好能有影片。他們需要聽見自己的聲音,或者跟自己的面孔對視。即使是低解析度、低幀率的影片,也能在幾個小時內耗光稜鏡的所有資料簿。為了儘量延長稜鏡的使用壽命,人們往往依靠文字或語音交流,只偶爾使用影片。

***

丹娜四點鐘的預約物件通常是一個名叫特蕾莎的女人。特蕾莎在丹娜這兒諮詢剛超過一年,主要是因為無法維持長期的情感關係才尋求治療。丹娜起初以為她的問題源自父母在她青少年時期離婚,現在又覺得特蕾莎容易見異思遷。在上週的治療中,特蕾莎告訴丹娜她最近碰見一位前男友,五年前她曾拒絕他的求婚,如今他已經跟別人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丹娜希望她們今天能繼續談談那件事。

特蕾莎通常會用一些客套話來做開場白,但這次沒有。她一坐下就說:「今天午休我去了水晶球公司。」

丹娜問:「你問他們什麼了?」心裡已經在猜測答案。

「我問他們能不能查明,如果我跟安德魯結婚會怎麼樣。」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也許可以。我還不明白工作原理,他們那兒有人給我解釋了一下。」特蕾莎沒有問丹娜是否瞭解工作原理,她需要深入談談,這是好現象。通常這種情況下,只需要丹娜稍微一點撥,她就能開啟心結。「他說引起兩條時間線分叉的不是我決定跟安德魯結婚與否,而是啟用一臺稜鏡。他們可以檢查一下在安德魯求婚前那幾個月被啟用的稜鏡,向那些平行分支裡的水晶球公司發出請求,他們的僱員會查詢平行世界裡的我,看她們有沒有跟安德魯結婚。如果找到嫁給安德魯的,他們會採訪她,再把她的回答告訴我。但是他說不保證能找到這樣的分支,只要發出查詢請求就得花錢,所以不管能否找到,他們都得收我錢。如果想採訪平行世界裡的我,還要額外付款。因為要使用五年前的稜鏡,所以一切都很昂貴。」

丹娜很高興水晶球公司能開誠佈公,她知道有資料代理商會說空話,承諾做不到的事情。「那你怎麼做的?」

「跟你談之前我不想輕舉妄動。」

「好吧,」丹娜說,「我們談談。在水晶球公司諮詢結束後你感覺如何?」

「我不知道。他們也許找不到我同意嫁給安德魯的分支,我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他們怎麼會找不到呢?」

丹娜猶豫是否要引導特蕾莎自己回答,但又覺得沒有必要。「這可能意味著你拒絕他並不是隨意的決定。也許感覺上搖擺不定,但其實不然。你拒絕他是基於深刻的內心感受,而不是一時興起。」

特蕾莎若有所思地說:「知道這一點挺好,我想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先讓他們去查詢,如果找不到哪個版本的我嫁給安德魯,那我就可以罷手了。」

「假如他們找到了,你讓他們去採訪她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嘆口氣說:「百分之百。」

「這說明什麼?」

「我猜這告訴我,除非確定想知道答案,否則我不應該讓他們查詢。」

「你想知道答案嗎?」丹娜問,「算了,我們換個說法。你希望得到的答案是什麼,害怕的答案又是什麼?」

特蕾莎停了一會兒,最後說道:「我猜自己希望看到的是,有一個版本的我同意嫁給安德魯然後又離婚,因為他跟我不合適。我害怕看到一個版本的我跟他結婚,幸福美滿。我這樣是不是小肚雞腸?」

「一點都不是,」丹娜說,「這完全可以理解。」

「我猜我必須得決定要不要冒這個險。」

「可以這樣考慮。」

「還可以怎樣考慮?」

「還可以考慮你從另一條時間線瞭解到的情況是否真的有助於自己。有可能你從另一條時間線發現的一切都沒法改變你在這條時間線的境遇。」

特蕾莎皺眉想了一下。「也許什麼都無法改變,可是知道自己作了正確的決定,感覺會更好。」她陷入沉默,丹娜也陪她一起沉默。然後特蕾莎問:「你還有別的客戶去找過資料代理商嗎?」

丹娜點點頭:「很多。」

「總體而言,你覺得使用這種服務是一個好主意嗎?」

「我認為這個問題不存在總體上的回答,它完全取決於個人情況。」

「所以你不會告訴我是否應該去尋找答案。」

丹娜笑道:「你明白那不是我應該扮演的角色。」

「我知道,只是覺得問問也無妨。」過了一會兒,特蕾莎說,「我聽說有人痴迷稜鏡。」

「沒錯,那有可能發生。實際上我就在協調一個使用稜鏡上癮的互助小組。」

「真的嗎?」特蕾莎似乎一下子受到吸引,想知道細節,不過她問的是,「你不打算警告我不要去使用水晶球公司的服務嗎?」

「有人酗酒,可我不會建議客戶滴酒不沾。」

「我覺得這說得通。」停了一下,特蕾莎又問,「你自己用過那種服務嗎?」

丹娜搖搖頭:「沒有,我沒用過。」

「有沒有動過念頭?」

「沒有。」

特蕾莎好奇地看著丹娜:「你不好奇自己是否作出過錯誤選擇嗎?」

我並不是非得好奇,我知道自己的選擇。但是丹娜大聲說出口的是:「當然好奇,但我努力著眼當下。」

***

由一臺稜鏡連線的兩個分支,除了量子測量結果,起始條件完全一樣。除非有人決定根據量子測量結果作出重大抉擇——「如果藍燈亮,我就引爆炸彈;否則我就拆除它」——兩個分支才會明顯偏離。如果沒有人根據量子測量結果採取行動,兩個分支會相互偏離多少呢?單個量子事件本身能否在兩個分支中引發可觀測的改變呢?能通過使用稜鏡研究更廣泛的歷史影響嗎?

自從稜鏡通訊第一次得到展示起,這些問題就成為爭論的熱點。當資料簿容量為100千位元組的稜鏡被開發出來時,一位名叫彼得·斯利通加的大氣科學家做了兩項試驗來解決紛爭。

當時的稜鏡仍是一種需要液氮冷卻的大型裝置,他計劃的試驗每項都需要一臺稜鏡。啟用之前,他做了很多準備工作。首先,他在十幾個國家徵集當前沒有懷孕但打算要孩子的志願者,一年時間內成功生下孩子的夫妻同意對他們的新生兒進行21基因座的dna測試。然後他啟用稜鏡,輸入指令,發射一粒光子穿過一塊偏光濾鏡。

六個月後,他安排一家軟體代理商獲取一個月內的全球天氣預報,然後他啟用第二臺稜鏡繼續等待。

***

讓奈特高興的是,不管什麼主題的互助小組都有咖啡喝。她不怎麼在乎咖啡好不好喝,握著杯子讓雙手有事可做才是她所需要的。這個互助小組的活動場所——相當典型的教堂地下室——不是她見過的最佳的,咖啡卻一直非常好喝。

奈特走過去的時候,萊爾正在咖啡機旁倒咖啡。「你好。」他把剛倒的這杯遞給奈特,自己又倒了一杯。

「謝謝你,萊爾。」萊爾參加這個互助小組的時間只比奈特長一點點,大約有三個月吧。十個月前他獲得了一份新的工作邀約,但無法決定是否應該接受。他買了一臺稜鏡,把它當作硬幣來拋:藍燈表示接受,紅燈表示拒絕。在這個分支裡,藍燈亮了。於是他接受了新工作,而他的平行自我繼續做原來的工作。頭幾個月裡他們都對自己的狀況感到滿意,但是新工作最初的新鮮感褪去之後,萊爾對自己的職業感到幻滅,而他的平行自我卻升職了。萊爾的信心動搖了,跟平行自我通訊時,他假裝開心,可是羨慕與嫉妒讓他掙扎不已。

奈特找了兩個挨著的空座。「你喜歡坐在前排,是嗎?」

「是的,不過如果你不喜歡,可以選別的位置。」

「沒關係。」他們一邊坐著喝咖啡,一邊等活動開始。

這個互助小組的組織者是一位名叫丹娜的心理醫生,她很年輕,年齡不超過奈特,但似乎很清楚自己的職責。要是在以前的互助小組,奈特可能需要這種人的幫助。

等所有人都坐下,丹娜說:「今天有人想第一個講講嗎?」

「我來吧。」萊爾說。

「好的,給我們講講你這周的境況。」

「嗯,我查詢了這條時間線裡的貝卡。」萊爾的平行自我一直在見一位名叫貝卡的女人,他們是偶然在酒吧認識的。

「餿主意,餿主意。」凱文搖頭說。

「凱文,別這樣。」丹娜說。

「抱歉,抱歉。」

「謝謝,丹娜,」萊爾說,「我給她發了訊息,告訴她聯絡她的原因,還給她發了一張我倆的平行自我在一起的照片,然後問是否可以請她喝杯咖啡,她說沒問題。」

丹娜點頭讓他繼續。

「我們週六下午見面,一開始似乎比較合拍。我的笑話把她逗笑了,她的笑話也逗笑了我。我打賭我的平行自我遇見她的時候,也是這樣開始的,我感覺自己活在最好的人生裡。」他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然後一切都開始不對勁兒。我正說著跟她約會是多麼愉快,感覺一切都在好轉。還沒等意識到,我就跟她說起使用稜鏡曾讓我多麼扭曲。我提到我是多麼嫉妒平行自我遇到貝卡,如今的我總是思前想後。我說個沒完沒了,都能聽出自己在談論時有多可悲。我知道自己要失去她,所以出於絕望……」他猶豫了一下,「我提出讓她借用我的稜鏡跟她的平行自我聊聊,那個貝卡可以告訴這個貝卡,我可以有多麼了不起。你們可以想象出結局,她挺有禮貌,但是明確表示不想再見到我。」

「謝謝分享,萊爾。」丹娜說,然後問小組的其他人,「有人想要回應一下嗎?」

這是一個機會,但是奈特不想馬上就參與進去,最好讓其他小組成員先說。

凱文開始了:「抱歉我之前插話。我不是說你嘗試那麼做就是愚蠢。我想說的是,那聽起來像是我會做的事,因此對於結局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抱歉你也沒能得到更好的結果。」

「謝謝你,凱文。」

「而且說真的,那不是餿主意。如果你倆的平行自我成為情侶,你倆肯定能合得來。」

「我同意凱文說的你倆合得來,」扎蕾娜說,「可是我們所有人都在不斷犯的錯誤就是,一旦看見平行自我走運,就會認為自己也有資格交同樣的好運。」

「我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跟貝卡在一起,」萊爾說,「可是跟我一樣,她也在找物件。如果我們合得來,不能說明什麼嗎?我知道自己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好,可我覺得如果我們能夠合拍,足以讓她忽略那一點。」

「她不把第一印象當回事當然好,但她沒有義務那樣做。」

「對啊,」萊爾勉強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覺得特別……我知道自己一直在這麼說,可我真是感到嫉妒。我怎麼會這樣?」

現在似乎是個好時機,奈特說:「我覺得自己最近的經歷也許跟萊爾的類似。」

「請講。」丹娜說。

「我有個愛好,就是製作珠寶,通常是耳環,我還有一家小型線上商店銷售我的作品。我自己不處理訂單,只上載設計圖,這家公司製作實物,再郵寄給顧客。」這是真的,以防有人想去查詢她的商店,「我的平行自我最近告訴我,某個網紅碰巧用了我們的一款設計,在網上宣傳她有多喜歡,過去一週我的平行自我賣了幾百副耳環,她竟然在咖啡店裡看見有人戴那款產品。」

「問題在於,熱賣的產品並不是她在我啟用稜鏡後設計出來的,而是在我啟用稜鏡之前。在這個分支裡,我的線上商店正在銷售一模一樣的耳環,可是沒有人買,現實分離前的設計正在被她用來謀利,我卻一點錢都沒掙到。為此我怨恨她,為什麼走運的是她不是我?」奈特看見有人在同情地點頭。

「我認識到,如果是看見別人在網上賣首飾,跟這件事的感覺就不同,一點都不一樣。」她轉身面對萊爾,「我認為自己本質上不是愛嫉妒的人,我認為你也不是,我們並不是總想要別人擁有的東西。可是有了稜鏡,對比的就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所以你怎麼就不能覺得,他們擁有的就是你應得的呢?嫉妒是自然的,問題不在你,而在於稜鏡。」

「謝謝,奈特,我很感激。」

「不用客氣。」

有進展,肯定有進展。

***

擺好一局檯球,來一次完美的開球,想象球檯上沒有球袋也沒有摩擦,所以檯球不斷反彈,永不停止。你預測任意一顆檯球跟其他檯球碰撞後的軌跡能有多精確?一九七八年,物理學家邁克爾·巴里計算出,在考慮站在房間裡的人所產生的引力效應之前,你只能預測九次碰撞。假如你對臺球初始位置的測量偏差哪怕一奈米,你的預測在幾秒鐘之內就會失去意義。

空氣分子間的碰撞同樣具有不確定性,可以被一米外原子的引力效應所影響。因此,即使稜鏡的內部與外部環境隔離,被啟用時發生量子測量的結果仍然能影響外部世界,決定兩個氧氣分子是相互撞擊還是擦肩而過。不是任何人刻意而為,但啟用稜鏡必然對生成的兩個分支產生不同的影響。差異起初感覺不到,只是分子熱運動層面的區別。可是如果空氣急劇流通,大約一分鐘之後,微觀層面的擾動就會擴充套件到宏觀層面,導致直徑一釐米的氣旋。

對於小規模的大氣現象,擾動的影響每小時擴大一倍,就預測而言,那意味著初始大氣測量中一米的誤差,會導致第二天的預測結果偏離一公里。在更大範疇上,誤差增長被地形變化和大氣分層等因素延緩,但不會停止,最後公里級的誤差會擴大到幾百或幾千公里。即使初始測量非常詳盡,包含了每立方米地球大氣的資料,你對未來天氣的預測也會在一個月內失去意義。提高初始測量精度的獲益也是有限的,因為誤差增長在小範圍內非常迅速,即使開始用每立方厘米的大氣資料進行預測,精確預測的延長時間也只能以小時計算。

天氣預測中的誤差增長,等同於稜鏡不同分支間天氣的差異。初始的擾動就是稜鏡啟用時氧分子碰撞的差異,一個月後全球天氣就會變得大相徑庭。斯利通加跟他的平行自我在稜鏡啟用一個月後交換天氣預報時就證實了這一點。天氣預報都符合季節更替——沒有哪個地方在一個分支上經歷冬天,而在另一個分支上經歷夏天——可是除此之外,它們根本沒有關聯性。不知不覺間,兩個分支已經在全球範圍出現明顯差異。

斯利通加在一篇名為《基於普雷加平行世界通訊儀的大氣誤差大規模增長研究》的論文中釋出這些結果後,對於天氣能對歷史程式產生什麼程度的影響,歷史學家進行了熱烈的討論。懷疑主義者承認,這可能從各個方面影響個人日常生活,但是創造歷史的事件結果由天氣決定的頻率是多少呢?斯利通加沒有參與討論,他在等待另一項一年之久的稜鏡試驗得出結果。

***

有時候,來訪者的次序恰到好處,星期三下午對丹娜來說就是如此。首先是丹娜最費神的一位客戶,總是讓丹娜替他拿主意,丹娜拒絕時他就抱怨,最終自己作了決定還會責怪丹娜。隨後見到豪爾赫時,丹娜終於放鬆下來,彷彿有一股清風吹徹她的辦公室。豪爾赫面對的問題不是丹娜最感興趣的,可是丹娜喜歡這位客戶。豪爾赫風趣友好,總是心懷善意。他對治療過程有點猶疑,但是對於他因為缺乏自信和充滿負能量而舉步維艱的問題,他們取得了穩定進展。

四周前發生了一件事,豪爾赫的經理是個自私的暴君,會貶低每一位下屬。丹娜與豪爾赫會面的一個永恆主題就是幫助他克服經理的侮辱。有一天獨自在停車場時,豪爾赫怒不可遏地紮了經理汽車的四個輪胎。過了很長時間以後,他也沒被發現。雖然他想假裝一切都沒發生,卻又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難受。

丹娜先是和他閒談了幾句,又感到他有什麼話要說,於是向他投去期待的目光,最後他說:「上週我們會面之後,我去了一家名叫萬花筒的資料代理公司。」

丹娜感到吃驚。「真的嗎?為什麼?」

「我想看看有多少個版本的我採取了同樣的做法。」

「繼續說。」

「我讓他們去問六個版本的我,因為時間的分叉點離現在不遠,費用不貴,所以我要了影片。今天早晨,他們把記錄平行自我說法的影片檔案發給了我。」

「你都瞭解到了什麼?」

「沒有一個平行自我扎過他們經理汽車的輪胎,他們都說自己幻想過。在我扎輪胎的同一天,其中一個差點動手,但是他忍住了。」

「你覺得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的行為是反常的偶然事件,我扎輪胎的事實說明不了我的為人。」

丹娜知道有人這樣使用稜鏡,可通常都是通過指出平行自我的更惡劣行徑來為自己正名。她以前從沒遇到過如此獨特的做法:用平行自我的正常行為為自己辯護。她當然也沒想到豪爾赫會這麼做。「所以你認為你的平行自我的行為能反映你本人的性格?」

「他們核實的分支,都源自扎輪胎事件之前的一個月,這意味著那些平行自我都跟我一樣,他們還沒來得及變成別人。」

丹娜點點頭,他說得沒錯。「你覺得自己破壞經理汽車的事實,被平行自我沒有那麼做的事實抵消了?」

「不是抵消,但那表明了我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所有的平行自我都紮了經理汽車的輪胎,那將說明有人得注意我的為人,那才是莎倫需要知道的。」豪爾赫沒有把自己的行為告訴妻子莎倫,因為他感到特別慚愧,「但是他們沒有扎輪胎意味著我在本質上不是個暴力的人,所以告訴莎倫會讓她誤解。」

讓他把一切都告訴妻子,是他們逐步要達成的目標。「瞭解到那些資訊之後,你感覺如何?」

「我猜是安心吧,」豪爾赫說,「我曾擔心那種行為的意義,可是現在,我沒那麼擔心了。」

「給我講講那種安心的感覺。」

「我感覺就像……」尋找說辭的豪爾赫在椅子上煩躁不安,最後說道,「我感覺像是得到了醫學檢查的結果,一切健康。」

「就好像你也許染病了,但是結果卻沒有。」

「沒錯!沒什麼嚴重的,不會在我身上覆發。」

丹娜決定碰碰運氣。「那我們可以把這當作一次體檢,你有患重病的徵兆,比如說癌症。但是體檢結果證明,你沒得癌症。」

「是這樣!」

「你沒得癌症當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你還有那些徵兆,它們的來源不值得你查清楚嗎?」

豪爾赫一臉茫然。「既然不是癌症,那還有什麼重要的呢?」

「因為有可能是別的問題,這個狀況會幫你認識到那些問題。」

「我已經得到了需要的答案,」他聳聳肩,「這就夠了。」

「好吧,那也行。」丹娜說。沒道理刨根問底,她確信豪爾赫最終會自己想清楚。

***

有一種常識是,你會出生在你父母相遇並生兒育女的分支裡,但沒有誰的出生是必然的。斯利通加打算用他長達一年的試驗揭示受孕對環境的高度依賴性,包括受孕當天的天氣。

排卵是平緩且規律的過程,所以不管是晴天還是雨天,到了特定時間,同一個卵細胞都會從卵泡中出現。然而,精子到達卵子卻跟抽中彩票一樣,取決於絕對隨機的力量,即使在兩個分支裡性交過程所在的外部環境看似相同,只要存在一個無法感知的微小差異,就會導致不同的精子使卵子受精。因此,兩個分支裡的天氣模式一旦變得明顯不同,所有的受精過程都會受到影響。九個月後,全球各地的每位母親將在不同分支生下不同的嬰兒。如果兩個分支中誕生的嬰兒性別不同,那將是最直接的證據;即使性別相同,結論依然成立。一個分支的新生兒迪倫不同於另一個分支的新生兒迪倫,他們是親兄弟。

斯利通加和他的平行自我對稜鏡啟動一年內誕生的嬰兒進行了dna測試,並在論文《天氣對人類受孕的擾動影響》中揭示了上述內容。他已經為《基於普雷加平行世界通訊儀的大氣誤差大規模增長研究》使用了另一臺稜鏡,就是為了避免那個試驗結果的公佈會對這個試驗產生莫名影響。在孕育為這些孩子的受精卵最初形成時,兩個分支之間完全沒有通訊。每個孩子的染色體組成跟另一個分支對應孩子的都不相同,唯一可能原因就是一次量子測量所造成的。

有人還爭辯說,更大範圍的歷史程式在兩個分支中不會變得不同,但這更難證明。斯利通加已經揭示出可以想象的最小變化最終會產生全球性的影響。假設一個時間旅行者要阻止希特勒崛起,影響最小的干預不是掐死搖籃裡的嬰兒阿道夫,而是回到受孕前一個月,擾動一個氧分子。這不僅會讓阿道夫被他的一個兄弟頂替,跟他同齡或比他更小的每個人都會被頂替,到一九二〇年,他們將佔世界人口的一半。

***

莫羅差不多跟奈特在同一時間到「我聊」供職,所以這家公司興盛時他們都還沒有加入。只有大公司能擔負稜鏡費用的時候,人們喜歡去店裡跟平行世界的自己交流。現在人們可以自己購買稜鏡,「我聊」就只剩下幾家門店,他們的客戶大多是被家長禁止使用稜鏡的青少年或仍然覺得平行自我很新穎的淳樸老者。

奈特一直很低調,可莫羅總有自己的想法。因為提出了一個吸引新顧客的方法,他被提升為店長。每當他們有了一臺新稜鏡,他就會研究這臺稜鏡啟用一個月後的事件報告,然後向相關人群投放廣告。有機會了解其他境遇下自己的生活,他們通常無法拒絕。這些人都沒有成為長期顧客——其中大多數都對了解到的內容感到沮喪——但以這種方式,每臺新稜鏡都能帶來可靠的創收。

在療養院,莫羅在屋外等厄爾森夫人和她的平行自我交談,如今她們通過影片交談而不是打字。她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沒必要為以後節省稜鏡的資料簿。可是這讓平行世界的厄爾森夫人感到難受,因為她此刻正看著一個版本的自己走向死亡。她們的對話很不自然——莫羅在房間裡安放了一個麥克風,這樣他就能通過耳機聽到她們的對話——不過,垂死的厄爾森夫人似乎沒有注意到。

她們談好後,厄爾森夫人稍微提高聲音,讓莫羅回到屋裡。「對話進行得如何?」他問。

「還行,」厄爾森夫人說,她的呼吸很吃力,「假如你可以卸下偽裝跟某個人交談,那一定是你自己。」

莫羅從跨桌上取下稜鏡,重新裝進紙盒。「厄爾森夫人,要是你不介意,我想提個建議。」

「說吧。」

「你曾說過不知道有誰有資格繼承你的錢財。如果真有這種顧慮,也許你應該把錢留給你的平行自我。」

「這你能做到?」

信心是讓人相信謊言的關鍵。「金錢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資訊,」他說,「像傳輸音訊和影片一樣,我們可以通過稜鏡轉賬。」

「嗯,這個想法很有趣,我知道她會比我兒子更好地使用這筆錢。」一想到兒子她就皺起眉頭,「我該怎麼操作?讓我的律師改遺囑嗎?」

「當然可以,不過遺產清算需要時間,你得儘早把錢轉給她。」

「為什麼呢?」

「下個月將有一項新法律生效。」他讓厄爾森夫人看了一篇他偽造的文章,「政府想阻止人們從這條時間線向外轉移錢財,所以他們對轉向其他時間線的資金徵收百分之五十的稅款。」莫羅能從她表情看出這個想法吸引到了她,「‘我聊’可以立即為你處理這件事。」

「安排一下吧,」厄爾森夫人說,「你下週過來時我們就轉賬。」

「我會把一切都準備好。」莫羅說。

回到「我聊」後,莫羅用稜鏡向平行自我發了一條訊息,讓他配合。他們倆會告訴那個平行世界的厄爾森夫人,這裡的厄爾森夫人因為服用止痛藥而出現幻覺,堅信自己通過稜鏡贈送了錢財,所以最好在她剩下的日子迎合一下她。這樣做可能就夠了,但是如果有必要,他們還可以謊稱另一個客戶意外地用盡了這臺稜鏡的資料簿,徹底結束她們的影片聊天。

完成了上述準備,莫羅開始設定接受轉賬的虛假賬號。他沒打算騙到大錢,厄爾森夫人大概攢了些錢,但是並不富有。走運的話,奈特參加的互助小組會有大筆收入進賬。

作為「我聊」工作的一部分,莫羅維護一個互助小組列表,組裡都是些使用稜鏡時內心掙扎的人。他知道其中一些人最後會賣掉他們的稜鏡,所以定期去那些互助小組集會的教堂或社群中心張貼傳單,傳單上寫著:高價收購稜鏡。三個月前,莫羅在一塊公告板上釘了傳單,當時旁邊就站著幾個組員,他們手拿咖啡,一邊閒聊,一邊等待房間開門,莫羅聽到了他們交談的內容。

「你想過沒有,你啟用稜鏡有沒有毀了別人的生活?」

「什麼意思?」

「比如說,有人也許在不同於我們的另一條時間線上死於車禍,但是在我們的時間線沒有,全都是因為你啟用了稜鏡。」

「說起這個,你還記得幾個月前發生在好萊塢的那場車禍嗎?在我平行自我的分支裡,死於車禍的是斯科特,不是羅德里克。」

「我指的就是這種事。你啟用稜鏡,結果對別人的生活造成了巨大的影響。你想過沒有?」

「沒怎麼想過。也許是我太自私,我通常考慮的都是自己的生活。」

這傢伙一直在談論的明星夫妻是流行歌手斯科特·大冢和電影明星羅德里克·費瑞斯,在去一場電影首映式的路上,他們在豪華轎車裡被醉駕的司機撞到,羅德里克喪命,斯科特獨自在悲傷中活了下來。可是在這傢伙的稜鏡開啟的分支裡,喪命的是斯科特,羅德里克成了生還者。

那臺稜鏡可能值不少錢,但是莫羅不能直接走上前去提出購買請求。於是他派奈特加入互助小組,讓她假裝想擺脫自己使用稜鏡的習慣。那個傢伙叫萊爾,奈特的任務就是跟他交朋友。不涉及性——莫羅明白自己無權要求奈特這樣做——只是成為互助小組的夥伴,成為他喜歡和信任的人。這樣奈特就可以和緩地勸萊爾放棄自己的稜鏡。當萊爾準備好的時候,奈特會告訴他自己也準備處理掉稜鏡,而且知道有人高價回收二手稜鏡,並建議他倆一起賣掉。然後奈特會帶萊爾去「我聊」,讓莫羅買下他倆的稜鏡。

之後莫羅會安排拜訪斯科特·大冢,提出把這臺可以跟他羅德里克交談的稜鏡賣給他。

***

稜鏡無法實現與被啟用前分叉的時間線進行通訊,所以不會有人報道肯尼迪總統沒有被刺或蒙古人入侵西歐的時間線。同理,從技術發展方向看,通過不同的時間線獲取發明專利來掙錢也是不可能的。如果說存在使用稜鏡獲取實際利益的方法,它們只能來自啟用後的不同時間線。

偶爾,臨時的改變可能避免事故。有一次,客機墜毀後聯邦航空管理局通知另一條時間線的對應機構,後者得以禁飛了對應的飛機,進行仔細檢查,發現了液壓系統的一個部件瀕臨失效。但人為失誤造成的事故無法避免,這在每條時間線上都是不同的。無法提前發出自然災害的預警:一條時間線上有颶風無法證明另一條時間線上也有颶風發生的可能;而地震在每條時間線上都會同時發生,所以提前預警也是不可能的。

一位陸軍將領購買了一臺稜鏡,因為他覺得自己可以把一條時間線用作超級真實的軍事演習。他打算讓他的平行自我在另一條時間線開展軍事入侵,這樣他們就能看到對方的應對方式。結果,剛聯絡上平行自我,他就發現了這個方案的缺點,因為對方也打算以完全一樣的方式利用他。每條時間線在它自己的居民看來都至關重要,沒人願意當別人的小白鼠。

稜鏡提供的是一種研究歷史變遷機制的方法。研究者對比不同時間線上的頭條新聞,尋找差異再調查成因。有些情況下,差異源自明顯的隨機事件,比如一名逃犯因為交通臨檢而被捕;另一些情況下,差異是兩條分支中不同個人選擇的結果。在這些案例中,研究者會提出採訪要求,但是如果採訪物件是公眾人物,他們很少細說自己作出選擇的原因。在不屬於這兩種型別的案例中,研究者必須梳理之前幾個星期的新聞報道,以此推斷導致差異的原因,這通常也會引發對股票市場或社交媒體的隨機波動進行審查。

隨後,研究者會在接下來的幾周或幾個月裡繼續監視新聞內容,觀察差異如何繼續隨時間發展。他們尋找典型的「因為少了一顆釘,最後亡了國家」的情況,其中的波瀾逐步升級,但是背後的緣由都可以理解。但最後,他們發現的是其他一些微小差異,與他們最初發現的差異沒有關聯。天氣也在無時無刻、不分地點地引發變化。等他們觀測到重大政治事件差異時,箇中原因就變得很難斷定。使問題更加棘手的是,每次研究在稜鏡的資料簿用光後都得結束。不管差異多麼有趣,分支之間的聯絡總是暫時的。

在私人應用領域,企業家認識到,儘管從稜鏡獲得的資訊價值有限,但還是可以作為內容賣給消費者。一種新型的資料代理出現了:企業同平行世界中的對應實體交換當前時間的新聞,再把資訊賣給訂閱者。體育新聞和名人八卦最容易銷售,跟偶像在當前時間線的行為一樣,人們常常對他們在平行宇宙的行為也很感興趣。體育發燒友從多條時間線上蒐集資訊,爭論哪支隊伍的總體表現最佳,以及這是否比他們在單一時間線上的表現更重要。讀者對比不同時間線上發表的不同小說版本,結果平行自我創作的小說成了作者本人要面對的盜版書競爭。隨著稜鏡的資料簿越來越大,同樣的事情開始在音樂和影視領域接連發生。

***

奈特第一次參加互助會時,對其他參與者討論的內容表示懷疑:一個男人過分地擔心他的平行自我比他更快樂;一個女人因為平行自我投票給不同的候選人而陷入疑慮。正常人會把這類事情當作問題嗎?在嘔吐物中醒來,因為湊不夠現金而糊弄毒販:這些才算得上真正的問題吧。一時間,奈特幻想告訴互助小組的每個人,他們應該放下包袱,但實際上她肯定沒有,不僅是因為害怕暴露自己,還因為她沒資格評判別人。那他們對自己感到難過該怎麼辦呢?因為無關緊要的事情自怨自艾總好過把自己的真實生活搞得一團糟。

奈特搬到現在的地方開始新生活,遠離了可能讓她再次使用毒品的人和地方。「我聊」的工作算不上了不起,但是辛勤勞動賺錢就挺好,而且她喜歡跟莫羅在一起。莫羅的行騙副業很有趣,奈特也一直擅長這類技能。她對自己說,這能幫助自己故態復萌,因為騙人帶來的快感能夠安全替代吸毒的快感。可是最近,奈特總感覺是在自欺欺人,即使沒有花錢買毒品,這些小騙局還是很可能讓她重新涉毒。她最好從這一切中抽身,找個遠離莫羅的新工作,可能還意味著再次搬家,但這需要錢,所以她還得繼續跟莫羅幹才能在以後擺脫他。

扎蕾娜在發言:「我侄女是高三學生,過去幾個月是大學申請期。這周他們得到答覆,她的結果不錯,被三所大學錄取。跟平行自我討論之前,我對此還感到不錯。」

「平行自我的侄女被瓦薩學院錄取,那是她的第一選擇。可是在我們的時間線上,瓦薩學院拒絕了我侄女。兩個平行世界裡的不同都是我啟用稜鏡的結果,是嗎?所以我侄女被拒的原因在我,她應該怪我。」

「你的意思是,如果沒有啟用稜鏡,你的侄女就會被錄取,」凱文說,「但那不一定成立。」

扎蕾娜開始撕扯手裡的紙巾,這是她談論自己時的一個習慣,「可那意味著我的平行自我幫助了她的侄女,做了我在這個分支裡沒有做的事情。所以應該怪我不作為。」

「不怪你。」萊爾說。

「可是一切的不同都是因為我的稜鏡。」

「那也不能說明是你的過錯。」

「怎麼不是?」

萊爾不知怎麼回答,轉向丹娜求助。「除了瓦薩學院,你侄女和她的平行自我被錄取和拒絕的學校還有差別嗎?」

「沒有,別的都一樣。」

「所以,我們可以認為你侄女的總體申請材料在兩個分支裡同樣優秀。」

「是的,」她堅定地說,「她是個聰明的女孩,不管我做了什麼都改變不了這一點。」

「那讓我們想想。為什麼瓦薩學院在另一個分支接受了你的侄女,在這一分支卻不接受呢?」

「我不知道。」扎蕾娜說。

丹娜環視房間,「別人知道嗎?」

萊爾說:「也許我們分支的招生負責人在稽核她的申請材料時心情不好。」

「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可能是什麼呢?」

奈特假裝感興趣,所以也參與進來。「也許早晨時有人在他前面插隊。」

「或者他的手機掉進廁所。」凱文說。

「或者兩種情況都有。」萊爾說。

丹娜對扎蕾娜說:「這些可以預見的行為結果是你造成的嗎?」

「不是,」扎蕾娜承認,「我覺得不是。」

「它們只是兩個分支裡天氣不同造成的隨機結果,任何原因都能導致天氣不同。要是我們找一找,我確定能找到一百個人的稜鏡所連線的分支裡,你侄女被拒絕。如果在你行為各不相同的分支裡都產生了同樣的結果,那麼,起因就不在於你。」

「可我還覺得是自己的錯。」

丹娜點點頭。「我們傾向於認為總有人要為特定事件負責,因為那幫助我們理解世界。我們過於喜歡這個想法,結果有時候就會責怪自己,就為了有人可以指摘。然而,並不是每件事都受我們控制,或者說,不是每件事都受人控制。」

「我能明白這不是理性的反應,可我還是擺脫不了這個想法。」扎蕾娜說,「我覺得自己傾向於認為對不起我姐……」她停頓了一下,「因為我倆的過去。」

「你想談談嗎?」丹娜問。

扎蕾娜猶豫了一下,繼續說:「多年以前,我們十幾歲的時候一起學習舞蹈,但是她比我優秀得多。她得到一次茱莉亞學院的面試機會,可我卻嫉妒得暗中破壞。」

合乎邏輯的惡意行為,這就有趣了。奈特以前在互助小組沒聽過這種事,但她謹慎地沒有表現出過於迫切。

「我在她的水瓶裡放了咖啡因,因為我知道那會有損她的表現,後來她沒有被錄取。」扎蕾娜用雙手捂住臉,「我覺得永遠都不能彌補自己的過錯。你們可能沒法感同身受。」

丹娜臉上閃過痛苦的表情,但她很快調整好。「我們都犯過錯,」她說,「相信我,我也有過類似經歷。但是,為我們的行為負責和為意料之外的不幸擔責是兩回事。」

奈特在丹娜說話時審視著她,丹娜的表情已經恢復到通常情況下的冷靜與包容,但她失去沉著的瞬間吸引了奈特的注意,奈特以前從沒在互助會協調員身上看過類似情況。有一次她在戒毒人員聚會上聽一位協調員講自己的過去,那是個特別熟練的傢伙,他的故事聽起來就像是一場推銷活動的一部分。讓奈特好奇的是,丹娜做了什麼讓她自己覺得特別愧疚的事呢?

***

隨著稜鏡的資料簿容量變大,資料代理商開始提供個人搜尋服務,目標客戶就是想要了解其他可能的生活方向的人。這是一項比出售其他時間線新聞更冒險的投資,原因如下:首先,兩條時間線上的差異達到吸引人的程度也許要花幾年時間,資料代理商必須囤積稜鏡,啟用它們,但不交換任何資訊,節省資料簿留待以後使用;其次,這項業務需要不同時間線上的某家公司進行更高層次的合作。如果客戶吉爾想了解她的平行自我,多個世界裡的資料公司會在他們的分支進行搜尋,但是吉爾只能給她自己時間線上的公司付錢,跨時間線支付無法實現。他們期望的是,跨時間線合作會使每條時間線上的這家公司都擁有自己的付費客戶,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項業務將讓每一家公司都獲益:不同時間線上的同一家公司之間形成一種互利關係。

可以預見,某些個人在瞭解他們的平行自我享受了他們沒有企及的成功後變得消沉。有一段時間,曾有人擔心這些私人調查作為一種產品會讓買家傷心。然而,大多數人覺得相比平行自我,他們更喜歡自己當前的生活經歷,所以認為自己已經作出正確決定。雖然這有可能只是確認偏誤,但是一般說來,個人搜尋服務仍然是資料代理商的盈利業務。

有些人對可能會了解到的內容心存恐懼,所以完全避開資料代理商,而另一些人卻沉迷於此。有些夫婦中的一方變成前者,另一方變成後者,結果經常會走向離婚的結局。資料代理商想盡辦法拓展客戶群,但是很少成功。反對聲最強的成功產品以痛失所愛的人為目標:資料代理商會找到一條時間線,其中他們逝去的愛人仍然活著並更新社交媒體,這樣他們就能看見自己的愛人可能會擁有的生活。這種業務印證了專家提出的最常見批評:資料代理商助長了客戶的不健康行為。

***

考慮到在厄爾森太太身上實施的成功計劃,奈特以為莫羅會滿足一段時間。厄爾森太太幾周前向一個偽造賬戶轉了一些錢,她的平行自我也聽信了止痛藥引起神志不清的說辭。厄爾森太太已經過世,一切問題都煙消雲散。可如今,莫羅沒有滿足於此,反而更渴望幹一票大買賣。

他們在「我聊」公司的辦公室裡吃著莫羅從兩個街區外的快餐車買來的墨西哥捲餅,然後莫羅提起互助小組的情況。「我們在萊爾身上進展如何?」他問。

「有進展,」奈特說,「我能看出他覺得沒有稜鏡更快樂。」

莫羅吃完他的捲餅,喝光汽水。「我們不能幹坐著等他自己決定放棄稜鏡。」

奈特對他皺皺眉。「乾坐著?你覺得我一直乾坐著?」

莫羅對奈特擺擺手。「別激動,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他抱著稜鏡幾年不放手,對我們也沒好處。我們得讓他主動擺脫稜鏡。」

「我知道,這就是我現在的行動目標。」

「我考慮採取點實質性措施。」

「比如什麼?」

「我認識一個人,他跟一個身份盜用的團伙一起幹活。我可以讓他們針對萊爾,毀掉他的名譽。然後萊爾就完全不想去了解他的平行自我過得有多好。」

奈特皺起眉頭。「這不就是我們現在所做的嗎?」

莫羅聳聳肩。「如果有辦法讓萊爾平行自我的生活看起來更美好,我覺得也行,可那實現不了,我們能做的只有讓萊爾的生活更糟。」

謹慎的懇求不會動搖莫羅,奈特需要一個更實際的出發點。「你不想讓他悲慘到把稜鏡當作與幸福生活的唯一聯絡吧。」

這句話似乎起作用了。「你說得有道理。」他承認。

「你採取措施前再給我幾次會面的機會。」

莫羅把紙質食物托盤和空飲料杯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好吧,我們繼續按你的方法堅持一下,不過你得抓緊。」

奈特點點頭。「我有辦法。」

***

奈特向互助小組宣佈自己已經賣掉稜鏡時丹娜有點兒吃驚,在以前的互助會上她沒覺得奈特已準備好跨出這一步,但是她知道這些事情總會讓人出乎意料。奈特似乎對自己的決定感到高興,不過那是典型反應,每個人離開稜鏡時都感覺很好。丹娜還注意到,奈特非常隱晦地觀察萊爾對她宣佈賣掉稜鏡的反應,丹娜以前也發現過奈特有類似舉動。似乎奈特的興趣並非出於男女之情,即便是對萊爾有意,她也沒有刻意追求,這樣做也許是為了在解決自己問題的同時避免事情複雜化。

再下一次互助會上奈特談得比以往更久,描述了放棄稜鏡以來她感受到的自己態度的轉變。她沒有過度表達感情,但丹娜有點擔心她的期待也許有點不現實,會讓自己栽跟頭。凱文讓人尷尬地表達了同樣的看法,他也許更多是出於嫉妒,而不是同情。凱文比奈特更早加入互助小組,可是進展有限。幸運的是,奈特沒有跟他針鋒相對,她說自己明白,賣掉稜鏡沒有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的生活難題。然後,完全不用丹娜引導,互助小組餘下的時間都聚焦在凱文身上,聽他講上週的經歷。

後來丹娜對互助小組和自己都感到相當高興,可是好心情沒有持續多久。她把咖啡機送到教堂的廚房,正在給聚會的房間鎖門時,文妮莎出現了。

「嘿,丹娜!」

「文妮莎,你在這兒幹嗎?」

「我到你辦公室找過你,」文妮莎解釋說,「但是你不在,所以就找到這兒來了。」

「有什麼事?」

「與錢有關。」

當然與錢有關,文妮莎打算重返校園,讓丹娜幫她交學費。「怎麼回事?」

「我現在就需要,招生本週就結束。」

「本週?上回我們討論的時候你說是秋天。」

「是,我知道,可我覺得越早開始越好。所以這周你能把錢給我嗎?」

丹娜猶豫了一下,思索如何重新安排預算。

「你改變主意了?」

「沒有——」

「因為我之前聽了你的話,並依此安排了計劃。要是你改變主意就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