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地中海,漂流中的幽靈鬼島

第一節它們醒了

我用最快的時間回到了阿姆斯特丹,然後開始尋找解救自己的辦法。但又談何容易?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有什麼特性。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它們沒有形體,附身寄主後以生血肉為食,而且無休無止。但如果太長時間沒有食物的話,它們就會陷入沉睡。

就像我現在的狀態,它們一直在我體內沉睡,但卻讓我對鮮肉的渴求慾望越來越強烈。曾經有一次早上醒來,我洗漱之時,發現自己的手上和嘴角沾滿了凝固的血塊。我當時險些崩潰,毫無理智地衝進我父母的房間,他們見到我的樣子嚇壞了,母親關切地詢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卻粗魯地將她推開。我害怕我會傷害到她。

不知道是否值得慶幸,我發現冰箱裡的一塊鮮牛肉不見了。

從那以後,我幾乎整天將自己鎖在書房,白天不停地查詢有關它們的資訊。晚上就將自己鎖在書房旁邊的空房間裡。我絕對不允許自己再有那種行為。

那段時間裡,我曾對保羅留下的行記進行了系統的翻譯,想從中找出它們的資訊。最終我發現了有關它們的一首詩歌,保羅在行記的結尾這樣寫道:

我在殉教前,完成了彌賽亞的使命。

我將長久地沐浴在主的榮光裡,遍體生輝。

在我昇天之日,彌賽亞顯聖告訴我:

保羅,你沒有辜負我,是我偉大的使徒。

但邪神之光已經在四方升起。

它們甦醒了,必沿尋你的足跡,

我的子民有難了。

我問主為何不顯現大能,將它們毀滅。

主只說:它們是該來的。

這段簡短的記述,雖然提及了它們的存在,但卻沒有說出它們是什麼以及對付的辦法。最讓我感到恐慌的是彌賽亞最後說的那句話:它們是該來的。我雖然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但卻清楚地知道它們不該被消滅,抑或是彌賽亞都沒有能力消滅。

之後的日子裡,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曾有數次從樓梯上滾落,帶給我無盡的恐慌。

最終,萬般無奈之下,我開始向外界求援。我第一個找到的就是我當年的同窗好友布魯斯,我們之間曾有著深厚的友誼。畢業後,我熱衷於考古冒險,而布魯斯則注重於神學以及古文化傳說的研究。雖然他的研究範疇並不涉及美洲文明,但我還是決定試一試。

一天早上,我迎來了布魯斯的造訪。當時我面容枯黃,神色憔悴,讓布魯斯大吃一驚。他關切地問道:「親愛的約克,你到底遇到了什麼?」

「布魯斯,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將迷途沙海的經歷稍加修改後陳述給布魯斯。關於我在意識恍惚中吃掉大祭司的屍體的那段忽略了,只是說我遇到了一種吞噬生血肉的奇異生命體。

布魯斯聽到我的敘述後大驚失色,似乎勾起了他的一段恐怖回憶。

布魯斯回憶道:「我曾經聽到過一段可怕的神話傳說。在非洲的中部,曾經有一個古老的土著部族,他們一直信奉吃人的神靈。在每逢月圓之際,他們都會將一名族人送到一片長滿野生薑的山谷,圓月落下之際就會聽到他們的族人悽慘的嘶吼聲。似乎就是在被什麼東西生吞。但後來這個土著部族消失了,可能他們已經沒有過多的人口用來獻祭,舉族遷徙。也或許是這個部族全部走進了那片野生薑山谷,再也沒有走出來。」

「你又是如何確定,那山谷中的東西不是某種野獸?而且世界各地的吃人部族的傳說,數不勝數,你又如何知道那些東西跟我所說的一樣?」

聽到我的疑問,布魯斯臉色變得蒼白,似乎碰上了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道:「約克,你知道我膽量很小。這件事如果不是必要的話,我實在不願意提及。但既然你想知道……」

說到這裡,布魯斯的雙手緊緊地糾結在一起,聲音有些微微顫抖道:「我曾經去過那片山谷,而且我……我也見過那種東西。」

「接著說下去。」聽到布魯斯的敘述,我大吃一驚。布魯斯能平安逃離,或許他能知道對付那些東西的方法。

布魯斯似乎被自己的恐怖回憶浸透了情緒,聽到我的驚叫,頓時嚇了一跳,不滿地抱怨道:「約克,你坐下來,聽我慢慢說。當時我在非洲蒐集當地的一些神奇古傳說,用一袋小麥換來了這段傳說。於是就召集了隊友,一起去那片野生薑山谷探查。但奇怪的是,沒有一個當地的黑人願意做嚮導,他們似乎對那個地方避之不及。最後,我找到一個法國人,一個美國人,還有一個紐西蘭人。我們四個一起去尋找那片山谷。在我們啟程之際,當地的黑人全部用一種恐懼的眼光看著我們。看起來他們對那片地方相當地忌憚。當時有個黑人老者,抓住我的衣袖警告道……」

「他說什麼?」

布魯斯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接著說道:「他說……如果我們之中有人能僥倖逃出那裡,絕對不可能再次回到他們這裡,否則會被人亂棍打死。」

「這是為什麼?」

「開始我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在不久後,我終於明白了……」說到這裡,布魯斯渾身都在顫抖,神情非常激動。

「兩天後,我跟三個隊友到達了那片山谷。那裡很漂亮,野花遍地,綠草茵茵。這樣的地方在溫差劇烈的非洲很難見到。當時我們很難相信,這塊美麗的土地會是那種可怕傳說的發源地。於是,我們在山谷中安營紮寨,靜靜地等待著夜幕的降臨。

「美國人有些懷疑道:‘今天的月亮不圓,說不定它們不會出來呢。’但他預料錯了。在午夜時分,我們正聚在一起玩撲克牌。吉姆在我們另外三人眼睜睜的注視下,被一隻黑色的手臂拖進了夜幕之中。

「我跟剩下的兩名隊友,拿出獵槍準備搜救吉姆的時候,卻聽到夜幕中吉姆撕心裂肺地喊道:‘它吃掉了我的手臂。’當時我們三人迅速朝著吉姆的方向跑去,但再次見到吉姆之時,我們發現了讓人無法抑制的恐懼場面。

「有一個動作僵硬的土著黑人正趴在吉姆身上,撕食他的血肉……

「我們當時嚇壞了,朝著那名黑人開了幾槍,但他卻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只是緩緩地朝我們轉過頭來……在月光下,我們看到一雙迸發出紅芒的眼瞳,他的嘴角還掛著吉姆的一根手指。當時,我斷定那絕對不是殭屍或是喪屍一類的東西。但被那黑人撕咬過的吉姆卻沒有死去,而是再次顫巍巍地站起來,緊隨著那名黑人朝著我們剩下的三人撲來。當時我們三個嚇壞了,開始奪路狂逃。而在我奔逃的途中,再次聽到了兩聲淒厲的慘叫。我的另外兩名隊友也遇難了,只有我一個人找到了正確的出谷方向,僥倖逃出了山谷。」

說到這裡,布魯斯臉上突然佈滿了驚駭,望著我的眼神似乎將要哭出來一樣。渾身顫抖著往後退去,口中還在求饒:「約克,你的眼睛怎麼會……不,你別過來……」

看到布魯斯恐懼的神情,我奇怪地問道:「怎麼了布魯斯,你是在害怕我嗎?」但就在我剛說完這句話時,我的意識再次恍惚起來,心中一種對於食物的渴求慾望再次升起。一句讓我感到無比陌生的言語從自己口中說出:「這次你逃不掉了……」說完,「我」就不由自主地朝著布魯斯撲去。

之後便聽到布魯斯絕望的尖叫聲。

它們醒了……

第二節深淵臣民,瀆神者

在我的意識從恍惚中醒來的時候,布魯斯已經不見了。我面前只剩下一副帶著碎肉的骨骼。布魯斯是我多年的好友,我們之間的友誼堅如磐石。而如今,我卻將他活生生地吞了下去。我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不能原諒我的所作所為。

我拿出書桌抽屜裡的手槍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自己的腦袋,或許我不該回來。正當我要摳響扳機時,我的腦海中突然想起了一個陰森的聲音:「約克先生,自殺的方式並傷害不了我們。死亡的只是你自己,當然還有愛你的父母,以及活在整個城市裡的人們。」

聽到的這個聲音,我摳動扳機的動作驟然而至。

「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找上我?」這句話我完全是吼出來的。

那個聲音陰冷地笑道:「噢,不不不,並不是我們找上你,而是你找上我們才對。確切的說是那該死的‘烏拉巴什’大祭司卑鄙地引誘你吞食了他的身體。只有這樣他和他的子民們的靈魂才能長久地解脫。」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那個聲音似乎非常滿意我的妥協,陰森地笑道:「我們想跟你做一筆交易,讓你暫時成為我們在人間的獵頭者。你負責為我們準備食物,作為回報,我們將離開你的身體。而且還有一個誘人的報酬,我們可以讓你獲得永生。當然,前提是要獲得你的許可。」

自古以來,跟惡魔交易的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但我要毀滅他們,不得不暫時順從。壓抑和忍受的滋味就像一把鋼刀一樣插在我的心房。

「在交易之前,我想我有必要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來自哪裡?目的是什麼?」

那個聲音聽到我一連串的問題,似乎沒有任何不悅,陰森地笑道:「約克先生,託您的福,兩千年來讓我們能夠重見天日。所以我準備回答你的部分問題,也當作我為我們之間的交易預付的酬勞。

「第一個問題,我們是什麼?我可以驕傲地告訴你,我們是深淵之王的子民——柯西拉奇。在你們遙遠的古文明時代裡,你們的先祖曾經稱我們為瀆神者或是啃食者。不過,這些已經被歷史的謊言所淹沒,在你們的歷史上,我們並沒有出現過。我們存在的證據被抹去了。無數年前,那個該死的偽神將我們封印在荒蕪的山谷中。但他沒有想到的是,我們不僅頑強地生存了下來,而且還有一部分族人走出了那片山谷。至今還有不少族人被封印在那裡。

「第二個問題,我們來自哪裡?有了第一個問題的解釋,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我想你也應該清楚了。我們來自深淵國度,也就是你們所說的地獄。

「第三個問題,我在回答你之前,我必須要確認一件事,你是否答應要成為我們的代言人?」

「我需要做什麼?」

「只需要為我們準備足夠的食物。也就是人類的血肉,要新鮮的。」

我本想一口拒絕,像這樣出賣良知的行為,我絕對做不到。但為了知道關於他們的更多資訊,我對這些惡魔撒了個謊。或許,這是我這輩子作出的最荒謬的決定,因為惡魔才是無與倫比的謊言家。

「我答應。」

「你確定麼?」

「我確定。」

「好吧,從現在開始約定生效,如果你背叛了我們,或者欺騙了我們,後果不是你能夠承受的。」這句話雖然平淡,但卻透漏著冰點的冷然。

「現在,我回答你的第三個問題,我們的目的是什麼?我們並不像你們人類傳說的那樣想要入侵人間。我們的王曾經被偽神設計殺死,靈魂沉睡於人間。我們需要喚醒他,讓他帶我們重返深淵國度。別以為我們想留下,人間的環境太苛刻了,並不適合我們生存。在人間,我們必須要有大量的血肉才能保持神志和力量,無盡的沉睡和力量的流失對於我們來說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此時,我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故意將答應的條件延遲,那麼他們會不會再次陷入沉睡?就在我還未來得及想下去的時候,那個聲音帶著警告的意味響起:「約克先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果你想讓我們再次陷入昏迷,那我勸你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我說過,後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第一份食物,你們在什麼時候需要?」

「明天吧,今天我們集合大部分精神力量才完成了這次交談,我們很累了。但我希望,明天會有兩個可口的人類在等著我們。」說完,整個聲音漸漸地消失在我的腦海。

「該死。」我將拳頭重重地擊打在書桌上,將所有的東西弄成一團糟,但還是無法將心中的抑鬱、悲傷、憎恨等負面情緒發洩一空。

我本想立刻將我的老父母轉移到遠離我的城市,但卻被那個突然出現的聲音阻止了。他說,我的父母要作為人質留在這裡。

我開始苦惱如何應對他們明天的要求,兩個人類要被他們吃掉。無奈之下,我開車到市裡,用麻醉藥將兩名毒販帶回了別墅。這是最好的人選,他們的存在就是社會的汙垢,他們存在一天,就會有人繼續受到傷害。但我並沒有為自己的義舉感到驕傲,我並沒有權力左右別人的命運,儘管是殺人狂,我也沒有隨便奪取他們性命的權力。

我才是真正的罪人。

但我別無選擇。

第三節恐怖的代價

晚上,那些瀆神者按照我們的約定脫離了我的身體。但他們顯示出的外形卻讓我感到難以接受,甚至不敢直視他們。

那是八名幼小的嬰兒,但他們的頭顱是正常嬰兒的兩倍多,額頭和後腦偏大,眼瞳呈猩紅狀,沒有鼻子,嘴裡撐滿了鋸齒狀的獠牙,就像是某種惡性昆蟲一樣,透漏著最為原始的兇殘本性。

我將他們送入別墅的地下室中,那裡有一張為他們準備好的「餐桌」,兩名毒販正躺在上面昏迷不醒。

幾名嬰兒見到那隻「獵物」,齊齊發出幾聲興奮的尖叫,衝上去張開大嘴用鋸齒般的獠牙將那兩名毒販的喉管輕易地切開,滾燙的血液噴湧而出。那些嬰兒貪婪地吸食著毒販的鮮血,渾身還發出一陣陣享受的顫抖。

在這八名嬰兒享受盛宴的同時,我依稀能夠看到那兩名毒販的身體在劇烈地掙扎,似乎已經在睡夢中預見到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

隨後,大塊血淋淋的肉塊被八名嬰兒從毒販身上生生撕下,然後大肆咀嚼,慢慢地吞入腹中。

看到這一幕,我的意識突然又變得模糊起來,對這種兇殘至極的場面竟然沒有半點憎惡感,卻感覺到那大塊的血肉對我有一種致命的誘惑。

就在我慢慢接近餐桌時,我雖然對於那些血肉有著強烈的慾望,但下意識地從喉嚨中擠出一陣低沉的嘶吼:「你們騙我,為什麼我依然沒有屬於自己的理性?」

此時,那八名嬰兒齊齊地回頭望著我,臉上都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竟然同時開口說道:「約克先生,按照約定我們只是脫離你的身體而已。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想要享用這些可口的血肉?噢,不用擔心,這很正常,你的血液中已經融入了我們高貴的血統,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

「不,我不需要什麼該死的高貴血統。」

那八名嬰兒聽到我的怒吼,並沒有做過多的理會,而是眼中透漏著一種深深的蔑視,繼續埋頭於那兩具殘缺不全的肉軀。

我心中雖然充滿極端的憤怒,但我知道在我找到對付他們的方法之前,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力。我極力地剋制著心底對於血肉的慾望,艱難地離開地下室。繼續將自己鎖在別墅三層書房旁邊的空房間裡。

今晚是月圓之夜,我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不斷膨脹,皮膚就像有無數只寄生蟲一般在不停地蠕動,骨骼也在不斷地扭曲,四肢漸漸生出野獸般的利爪,劇烈的痛感從我的四肢傳來。我拼命地撞擊著牆壁,想要藉此減輕自己的痛苦。在一次次地劇烈撞擊下,我終於如願以償地暈厥了過去。

在我再次醒來之時,已經是下午了。

我急忙走出房間,必須要為那些該死的瀆神者準備今晚的食物,暫時我還並不想看到他們有什麼過激的舉動。

但就在我來到一樓的時候,看到地板上兩條深紅色的血跡,像是什麼帶血的東西被拖動後造成的。那血跡的方向一直通向地下室。此時,我心中突然有一種極其不安的預感。

我飛快地衝進地下室,卻看到了讓我徹底發狂的一幕,我年邁的父母正在巨大的「餐桌」前忙碌著,他們正握著斧頭朝著餐桌上的兩個被捆在一起的活人砍下去,那兩個人沒挨幾斧頭就昏死了過去。然而我的父母依然沒有停下動作,他們面無表情,動作僵硬,像是要將這兩個人的血肉全部剔下。而那群該死的嬰兒卻趴在餐桌上一塊塊地享受著現成的血肉。

我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憤怒,衝過去拎起一名嬰兒朝著牆壁重重甩去。但接下來,剩下的幾名嬰兒發出幾聲怒吼,全部朝著我撲了過來,他們將我撲倒在地,一塊塊撕食我身上的血肉。這樣的疼痛讓我更加不能忍受,我極力掙扎著怒吼道:「你們該滾回地獄,我絕不允許你們傷害我的父母!」

那八名嬰兒同時停止了對我的撕咬,面目猙獰地開口道:「我們只是暫時利用他們,並沒有要傷害他們的意思。記住你現在的身分,約克先生,你只是我們的奴隸。」

在他們感覺對我的懲罰足夠之時又回到餐桌上進餐。我的父母在忙完之後,慢吞吞地離開了地下室。

我拖著滿身的傷口回到了自己的書房,這一切不能再持續下去了……我必須儘快找出對付他們的辦法,必須儘快。

我已經切實地感覺到跟惡魔交易要付出的恐怖代價。

第四節約克的消逝

時間總是最理智的,它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事物停止流逝。對於某些人來說可能他們的時光是美好的。但對於我來說,這近兩年的時間裡我幾乎每一刻都深陷在噩夢之中。

兩年中,大批的人死在我的別墅裡,或是死於我之手,或是我的父母之手,我們每日都在為自己的罪惡備受煎熬。恰恰相反,那些瀆神者們卻在這兩年中享受了大批的人肉。而他們的胃口也隨著實力的恢復越來越大,有時候他們甚至每天要吃比以往多好幾倍的食物。這也讓我日漸麻木的心靈再次恐慌起來。

最讓我感到絕望的是,我在這兩年中,曾經將自己作為實驗體來找出解決瀆神者們的方法,我雖然承受了各種折磨,但依然沒有辦法解決自己造成的致命傷害。我的肉體恢復力驚人,就算是被截斷肢體都能重新生長出來。如果按照正常邏輯,這是人類夢寐以求的完美軀體。但此刻我卻沒有絲毫歡呼雀躍的念頭。

我痛恨自己,甚至都不想再看一眼鏡子中那邋遢而墮落的臉。

我曾發誓,只要找到能消滅瀆神者的方法,我會立刻離開這個世界。我寧願承受地獄之火的無盡炙烤,都不願意再裹著這具骯髒墮落的肉體存活。至少懲罰能讓我感到稍稍地安心一些。

最終,我的父母在給我留下了一封遺言後,一起死在了他們同床共枕數十年的大床上。他們靜靜地躺在那張白色的大床上,臉上還帶著恬適的微笑,就如同深深地睡去了一樣。

我接連吻了他們的額頭,心中甚至有一種快感,我替他們感到高興,他們終於解脫了。而我卻不能如此簡單地離去。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就必須由我來作出一個終結。

我將父母葬在別墅後的小山坡上之後,尋找消滅瀆神者的方法的腳步再次加快了。我幾乎用盡了一切可以用的方法,無數種劇毒毒藥、電擊、槍殺、碎屍都無法讓我徹底死亡。雖然只有那枚聖血長釘散發的力量才能讓我受到嚴重的傷害,但這遠遠不夠消滅那些該死的瀆神者。這意味著,我仍舊要做他們的奴隸,並且繼續屈辱、悔恨地活著……

看到這裡,約克留下的記述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自此以後,約克似乎再也沒有回來繼續寫下去。或許這也正是他遇難的那一天,也正是魯賓最後見到約克的那天晚上。

看完了這本薄薄的草紙之後,我的心頭在滴血。約克是我這一生唯一的朋友,也是除了我父親之外唯一讓我尊敬的師長。他給了我太多的東西,而我不但沒有機會回報他分毫,卻以如此的形式見證了他的死亡。

我要復仇,我要將那些兇手永遠驅逐出這個世界,這是我對約克作出的第一個遲到的承諾。而且我還要去尋找另外兩顆聖血長釘,並最終揭開聖徒卷軸中隱藏的秘密,為約克解開羽蛇神的詛咒。這是我的第二個承諾。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我沒有休息,直接去收購大量的生薑,耐心地將它們榨成汁裝在瓶子裡。我要徹底地清除那些東西,我不允許他們繼續玷汙摯友的故居。

親愛的約克,今晚我將為你復仇,願你安息。

第五節虛無再現

準備好一切,我閉上眼睛躺在床上靜靜地等待著夜幕的降臨。

我有一種直覺,黑暗會給予我強大的生機和力量。這讓我想起,不久前在約克的書房中發生的一幕,我的血液為什麼會變成了黑色,而且具有殺死靈魂體的能力?

書房中兩位老人的靈魂可以斷定就是約克的父母,那麼那個年輕人又是誰?想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一個很久未曾出現過的人,那就是約克別墅的繼承人——喬治。那他們死後為什麼會依舊留在別墅?而且還是在約克的書房,難道他們在守護著什麼東西?也就是說守護著約克留下的保羅行記,還有那枚聖血長釘?

那群瀆神者絕對不會知道約克的書房中隱藏的秘密,那麼到底是什麼力量讓約克的父母及喬治的靈魂體守護著約克的東西?唯一的可能就是約克的囑託。想到這裡,我開始顫抖,約克的靈魂一定還留在別墅。

夜幕已經降臨,我收拾好行裝以及足有五十多公斤的生薑水,裝進了租來的車子,並朝著約克別墅的方向再度駛去。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我駕駛著車子再次進入了那片漆黑的叢林。約克的別墅迫近了,但奇怪的是,我一向非常精準的直覺卻沒有任何危險的預兆。

但就在我的車子走到叢林中的一個交叉口時,另一條路上駛來的一輛警車攔住了我的去路。

兩名警察從車子裡走出來,揮手示意我下車。

下車後,當我看清楚那兩名警察的相貌時,心卻沉了下去。這兩名警察正是老傑克探長和弗蘭克警官。看樣子他們並不像是跟蹤我而來的,難道是巧遇?

此時,老傑克走到我面前開口說:「先生,不知道您要去哪裡?」

我勉強一笑道:「哦,傑克探長,我想去約克的別墅看看,順便整理一下約克的遺物。」我準備撒謊,但我想他們不會這麼容易就相信我的搪塞。

但老傑克聽到我的話卻吃了一驚:「您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還有您說的約克是哪位?」

這次吃驚的卻是我:「您難道忘了前不久我們見過面的,我是來自墨西哥的原清臣,約克的朋友。」

「我想您搞錯了,先生。我從來沒有見過您,而且我也從未聽說過約克。」老傑克肯定道。

此時,一旁的弗蘭克開口了,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先生,您說的約克難道是巴西約克咖啡集團的總裁?」

「不錯,我正是要去他的別墅。」我一時有些疑惑,不知道他們兩個在搞什麼鬼。

「別墅?看樣子您不是本地人,我相信您肯定是走錯路了,先生。這前面從來沒有過什麼別墅。而且這裡是政府規定的動物保護區,是不允許建築的。」老傑克有些莫名其妙地說道。

看老傑克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謊,我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寒冷。

「那兩位是否知道約克的住所?」我試探性地問道。

「噢,約克先生在兩年前就已經在車禍中喪生了。至於他生前的住址,我們也不太清楚。」老傑克攤攤手,弗蘭克也搖搖頭。

約克是死於車禍?此時我對這兩位警察的目的越來越感到疑惑。

「那我能不能到前面去看看?我曾經接到過約克的邀請,說他的別墅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我坦然自若道。

到了約克的別墅,相信一切都會變得明瞭。如果他們是想知道約克的別墅裡發生了什麼而故意裝出來的,到時候他們的眼睛會告訴他們事實的真相。如果不是……那就糟了。此刻我寧願他們是裝出來的。

弗蘭克冷冰冰道:「我想不必了,先生。約克先生生前一定跟您開了個玩笑。」

「弗蘭克注意禮貌。如果您不相信的話,當然可以,不過請允許我們的隨行。我們可以保證您的安全。」老傑克輕咳一聲,一臉熱心道。

「好吧。」

就這樣,我駕駛著車子繼續向前走去。

後面的車子裡,弗蘭克警官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抱怨道:「傑克探長,我已經很累了,幹嘛還要跟這個神經病瞎逛?」

老傑克微微一笑,一絲不苟地駕駛著車子道:「這是我們的工作,弗蘭克。」

十分鐘左右,我來到了約克別墅的所在地。但我下車後,卻呆立當場,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一切。

我眼前是一片空地,除了荒草空無一物。根本沒有什麼別墅。

潮溼的冷風夾雜著濃郁的寒意吹拂在我的周身,就連血液都隨之凝固。

該死,難道這也是一場虛無?那約克的存在是否也是虛無的?不,這不可能,我手裡還握著約克的親筆手稿,以及他費盡心機弄到手的保羅行記,當然還有那枚聖血長釘都堅實地證明著約克的存在。

此時老傑克跟弗蘭克見到我臉上的吃驚,安慰道:「先生,我想我們可以幫您找到約克先生生前的住址。不過今天已經太晚了,如果您需要的話,明天……」

「謝謝您,探長。我想這只是約克的一個惡作劇。」我臉上勉強一笑道。

「那好吧,我們送您回去。」

弗蘭克則是一臉的厭煩,他一直都為老傑克的工作態度大傷腦筋,老傑克永遠都是這麼熱心。

回到賓館後,我異常疲倦地癱倒在床上,無窮的倦意湧上心頭。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此時,父親生前的一句話再次迴響在我的耳畔:「身外的一切都是浮雲幻影,他們是虛無的……」

那到底什麼才是真相?什麼才是真正的存在?或許找到聖徒卷軸才能解釋這迷霧般的一切吧。

此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記得我從約克的別墅裡出來時,看到庭院裡少了一輛車。也就是說,也有一個人逃出了約克的別墅。我想我有必要找到他,直覺告訴我可能在他身上隱藏著什麼東西。那輛車是法拉利曾經的經典之作,相信在這座城市也不多見,要找到車主也不會費多大功夫。

當然在此之前,我還要見一個人,那就是約克生前的助手——魯賓。他才是見證這一切是否是虛無的最關鍵的證人。

第六節兇靈別墅的逃生者

又是一夜無眠。

第二天上午,我從國際話務臺那裡得知了巴西約克集團的辦公室電話,接電話的是魯賓。

我事先了解到,約克遇難後,魯賓因為其精幹的能力,繼任了約克總裁的位置,而且集團的生意要比以往更加紅火。

和料想中的一樣,魯賓說從來沒有見過我。但他卻知道我以及我屬下的咖啡集團。而且詳細地說起了這兩年來,約克咖啡集團跟我名下的墨西哥原氏咖啡集團之間的密切往來。因為這一切都是約克生前關照過的。

掛了電話後,我不禁有些頹然,這一切都太過匪夷所思了,讓我再次感覺到父親離我而去後那陣強烈的孤獨感,好像全世界都已經將我孤立了一般。

到底是什麼在變化?是我本身,還是整個世界?我找不到一個永恆不變的參照物來驗證這一點。如果以旁觀者的角度來說,沒人會相信我身上發生的一切。

可能真的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操縱著整個世界的變化,它彷彿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整個世界。這不僅僅包括對歷史的抹除以及篡改。

我當然相信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因為這都是我親身經歷過的,用我的雙手觸及過,用雙眼見證過。我堅信這是真實的。

那麼整個世界在一夜間突兀地改變了,而且改變得如此徹底。這讓我不由得想到這是神靈的力量。從我跟約克的美洲之行,到約克的迷途沙海,再到約克的湖畔別墅,這不斷消失在虛無中的事物,讓我對現在的世界產生了一種極其不真實的陌生感。

這一連串的事件代表著一個巨大的秘密的揭開,也就是說某種力量正在阻止這個秘密公眾於世。按現在的狀況發展下去,我的所作所為就等於跟這種疑似神靈的力量對抗。以後即使我找到了另外兩枚聖血長釘以及聖徒卷軸,並最終揭開了其中的秘密,能夠接受這個秘密的也只會是我自己而已。最終的真相絕對不會被整個世界接受,因為所有的證據全部都消失在「虛無」之中。

到現在,我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接下來的路途,我不敢想像與神靈對抗的後果。

回想這兩年來的經歷,就如同夢境一般,像我這樣一個印第安土著竟然捲入了這場神靈佈下的浩瀚無邊的陰謀之中。這是一場偶然還是冥冥中註定?我無暇去想,父親生前教我相信命運,但永遠不要去服從。同時也為了實現對約克許下的承諾,接下來的路我還是決定堅定不移地走下去。我需要了解一切真相來掌控自己的命運,儘管可能會被整個世界所孤立。

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要找到那個從約克的別墅裡逃出來的人。直覺告訴我,他和我是同一類人,是唯一觸及真相,而沒有隨著世界改變的人。

我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個知名的汽車俱樂部輕易地找到了那輛黑色法拉利的主人,他叫蘇倫。

現金的力量是無窮的,我以不菲的報酬輕易搞到了蘇倫的簡單資料。

蘇倫,猶太人,男,28歲,比利時、荷蘭雙重國籍,現在是一家家族汽車俱樂部的老闆。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蘇倫的住所。這是一棟非常別緻的花園別墅。

我按響了門鈴,許久沒有人回應。按照私家偵探給我的資料,蘇倫在這個時間應該會在家。我不停地按門鈴,雖然知道這有些不太禮貌,但我已經顧及不了太多了。

幾分鐘過後,從別墅裡傳出一聲怒吼:「該死的幻象,滾出我的房門。」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莫名其妙,朝著別墅內大喊了一聲:「蘇倫先生,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緊接著又傳來了一聲粗暴的謾罵:「混蛋,滾開,不然我會報警。噢,該死……就連警察也全都不可信任。」

此時,我心中有些確信蘇倫跟我是同一類人,可能他也發覺到了身邊的變化,而且是讓他無從接受的變化。此時,我準備攤牌了。

「蘇倫先生,您是否還記得約克的別墅?」

「什麼該死的別墅……」此時,蘇倫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然後開始劇烈地顫抖:「你是說……約克的別墅?」

我肯定道:「是的。」

我從別墅裡聽到了一陣「咚咚咚」的奔跑聲。不到片刻,房門就被開啟了。

一個頭發亂糟糟的白皮膚青年站在我面前,激動得臉上通紅:「你是說……你見證過約克別墅的存在?」

「不錯。」

「我們進裡面說。」蘇倫一把將我拽進屋子,然後左顧右盼一番後才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蘇倫將我領進客廳,對我伸出手道:「我是蘇倫。」

我也禮貌地伸出手道:「原清臣。」

蘇倫給我衝了杯咖啡,坐在我對面迫不及待地問道:「原先生,你是如何知道約克的別墅的?」他的眼中充滿了期待。

「在你們進入約克別墅的那天晚上,我曾經也進去過。你已經發現身邊的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是麼?」我押了口咖啡慢慢說道。

「不錯……不錯……從那天晚上以後,一切都變了。我確信當時的八個人除了我全部死在了別墅裡。但我回來之後,沒人相信我的鬼話,而且我從那些朋友的家人口中得知,他們全部在昨晚發生了意外事故,死在不同的地方。從來沒有去過什麼別墅,而且沒人相信那別墅存在過。那該死的別墅……」說到這裡,蘇倫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像是回憶起了什麼。

「你在別墅裡看到過什麼?」

「一群……巨頭怪嬰……它們在我面前殺死了索菲特和卡爾。」說到這裡,蘇倫艱難地嚥了口口水,語氣顫抖得很厲害。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我懂得一種咒語……我當時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我卻成功了,它們很懼怕我的咒語……」

「什麼咒語?從哪裡得來的?」

「那是一段關於我們家族的一段遙遠的故事,我是猶太人,據說我的祖先曾經是耶穌的使徒,保羅的後代……」蘇倫胡亂地揉搓了一把亂髮,陷入回憶之中。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猛然一驚。這絕不是巧合,保羅的後代?不錯,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我相信蘇倫能從那群瀆神者手中逃出來,而且他沒有隨著世界而改變,也絕非偶然。

第七節保羅傳教之路,聖徒卷軸的秘辛

蘇倫喝完所有的咖啡,點上一支香菸,開始講述一段遙遠的歷史故事。

「那是在兩千年前,我的祖先保羅曾經經過彌賽亞的揀選,成為了他偉大的使徒。並孜孜不倦地將主的榮光潑灑大地,讓更多的人能夠遠離迷途,榮歸主的懷抱。

「但卻沒人知道保羅還身負著一項不為人知的秘密使命。當時追隨保羅一同完成這一使命的基督教眾為數不少,但踏上歸途的卻只有保羅一人,沒人知道其間發生了什麼。據保羅說,那些基督教眾全部留在了傳教的沿途,繼續傳播主的榮光。

「但就在保羅歸途後,預示到自己不久將要死去的訊息時,才將那段秘密的經歷告訴了他不為人知的獨子——卡森羅(化名)。

「保羅說,他曾從顯聖的彌賽亞手中接到一卷金色卷軸,並受到彌賽亞的啟示,在傳教途中,在一個秘密的地點建造了一座金色殿堂,並將那捲金色卷軸藏在那裡。就連保羅本人都不知道卷軸上記載著什麼,他曾受到過彌賽亞的嚴厲警告,絕對不允許將之開啟,但也不能將其毀滅。

「後來保羅又按照彌賽亞的指示,打造了一把精密的大鎖。只有沾染彌賽亞之血的聖物才能將其開啟。之後,保羅從門徒彼得手中得到了三枚曾經釘死彌賽亞在人間的肉體上的長釘。並再次受到彌賽亞的啟示,將三枚聖血長釘分別送到指定的地點,那些地點處於神秘的時空之中,沒有彌賽亞的指引,永遠不可能有人找到。而且那裡有彌賽亞來自天堂國度的臣民,擔當著聖血長釘的守衛者。

「保羅帶領著眾基督教眾穿越重重磨難,才將三顆長釘送往迷途沙海、幽靈鬼島和熔火深淵。但代價卻是慘重的,他們幾乎全軍覆沒。但他們卻認為這是通往天堂國度的考驗,死亡預示著在天堂榮耀的新生。

「保羅將一本記錄著那段神秘經歷的筆記交給了卡森羅。並囑咐一定要將這個秘密流傳下去,但絕對不能公之於眾。並嚴厲警告,千萬不要妄圖去尋找那捲卷軸,否則會深陷無盡的迷失之中。

「保羅還預言,在主的審判日來臨前夕,邪神的信徒便會現世,他們將扼制光從黑暗中傳出。他們如同兇惡的嬰孩,吞食受膏者的血肉。他們如同無形的惡瘤,吸食受膏者的靈魂。他們如同山間的魈鬼,鞭撻受膏者的肉軀。但他們的罪惡維持不了多久,就會被無盡的審判之火焚燒殆盡。

「保羅為了保證這個秘密的延續,留下了一道咒語,可以剋制那些邪神信徒。

「果然在不久之後,對保羅投入彌賽亞懷抱的背叛深感憤怒的人們將其誣陷,他在耶路撒冷被以汙穢聖殿的名義拘禁,最終送往羅馬被羅馬皇帝尼祿秘密斬首。

「但卡森羅生性懦弱,不敢承擔責任。保羅殉教後,卡森羅秘密地將那本筆記送往了羅馬,交給了那些為數不多的陪伴保羅斬首的基督教眾手中,並編出了一個謊言,說這是彌賽亞顯聖時給與保羅的殉葬品,除了死去的保羅,沒有人有開啟翻閱的權力。那些基督教眾並不知道卡森羅的真實身分,只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基督教眾,沒有懷疑他的所說。後來那些基督教眾將保羅的屍體運走,秘密地埋葬了。

「後來卡森羅遠離了羅馬,來到了地中海沿岸的土耳其。身懷這個秘密的卡森羅最終沒有經受起痛苦的折磨,死在了土耳其。而他的後代幾經遷徙,去往了北歐。但這個秘密卻代代相傳了下來。

「我也是在父親臨終前才被告知了這個秘密,還有一段晦澀的咒語。雖然我不相信這一切,但按照父親的遺願,我並沒有將之忘卻,直到我被邀請去了約克的別墅……

「我才發現這一切竟然是真的。在我見到那群啃食卡爾和索菲特血肉的巨頭怪嬰時,下意識地想到了這個古老的故事。在他們撲向我之際,我慌忙中念起了那段咒語,一道強光閃過,那些巨頭怪嬰似乎非常懼怕。而我卻趁機逃出了別墅。」

說完這一切,蘇倫將菸蒂擰滅在菸灰缸裡。雙手撕扯著亂髮,他原本美好的生活因此毀於一旦。而且他還將繼續活在無盡的恐慌之中。

聽完這一切,我感到一陣唏噓,感慨造化弄人。兩千年前卡森羅的懦弱讓他的後人與我手上的使徒保羅行記相隔萬里。而如今卻又鬼使神差地湊到了一起。這是純屬巧合還是冥冥中的註定?

但唯一肯定的是,這的確涉及到神靈之間的秘辛。

先不說那聖徒卷軸隱藏的到底是什麼。從美洲叢林的地底空間中那塊石刻可以瞭解到,羽蛇神預言過聖徒卷軸的出現,並指示後人找到並揭開卷軸的秘密。而我跟約克則是在兩千年後無形中受到羽蛇神的揀選,被迫成為他的使徒,負責揭開聖徒卷軸的秘密。

而聖子耶穌也就是彌賽亞揀選保羅為使徒,極力地隱藏這個秘密,但卻不能將之毀滅,而且還囑咐要將這個秘密流傳下來,這似乎顯得非常矛盾,暫時可以理解為彌賽亞是迫於某種制約不得已而為之。

此時,我又想起使徒保羅行記中的一段詩歌記載:彌賽亞對保羅說,邪神之光已經在四方升起。它們甦醒了,必沿尋你的足跡,我的子民有難了。保羅問主為何不顯現大能,將它們毀滅。主只說:它們是該來的。

這明顯說明了神靈之間鬥爭的準則,他們都有各自的難言之隱,並不能直接介入這場爭鬥,而是各自揀選了自己的使徒,作為爭鬥的工具。那他們到底在為何爭鬥?聖徒卷軸中的秘密顯得愈加深邃莫測。

而且,約克的筆記中說道,那群瀆神者的目的是要喚醒他們的王,從而回到深淵國度。深淵之王已經由於某種原因陷入了沉睡。如此說來,瀆神者們就是深淵之王的使徒。

還有我曾經在約克的別墅中聽一名附身於女孩身體的瀆神者親口說,他們也要解開聖徒卷軸的秘密。那麼深淵之王又跟聖徒卷軸有怎樣的關聯呢?

聖徒卷軸是一切的中樞,看來只有找到它才能徹底揭開一切謎團。

但保羅曾經嚴厲警告過,千萬不要妄圖尋找聖徒卷軸,否則會深陷無盡的迷失之中……

我想,現在這個警告對我來說已經晚了。而奇怪的是,蘇倫並沒有去尋找什麼,他只是從那群瀆神者手中逃生,為什麼也跟我一樣,深陷在迷失之中?

此時,我胸口的猩紅文身開始隱隱作痛,彷彿在提示我什麼,難道是羽蛇神的力量使然?

真相開始逐漸變得明朗,但同時也逐漸變得複雜……

第八節看不到的幽靈鬼島

「以後你準備怎麼辦?」我問向蘇倫。

「不知道……現在的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甚至就連我的母親也一樣。」蘇倫痛苦地搖搖頭,彷彿對以後的人生充滿了迷茫。

「你是怎麼捲入到這件事中的?」蘇倫疲倦地點了支菸,對我問道。

「我?這要比你想像得複雜得多……」我用了近三個小時的時間,才將我的所有經歷以及和約克經歷的部分內容告訴了蘇倫。

聽完這一切,蘇倫一直出於震驚的狀態,尤其聽到我跟約克的美洲之旅以及約克在迷途沙海中的經歷時,似乎完全沉浸在驚心動魄之中。過了許久,蘇倫才回過神來。

「你準備以後怎麼辦?要繼續找下去麼?」蘇倫凝視著我的眼神有些期待。

「我想我已經深陷到所謂的‘迷失’之中了,沒有其他的選擇。而且我身負羽蛇神的詛咒。」我攤攤手給了蘇倫一個肯定的答覆。

「那麼是否能帶上我同行?我曾經研究過神學,參加過冒險,而且精通希伯來語。相信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蘇倫十分熱切道。

我早就料到蘇倫會有這個請求,我雖然憎恨命運的掌控,但從不拒絕它伸出的援助之手。蘇倫對我以後的旅途來說是一個強大的助力。但在此之前,我必須要確定某些事情。

「你要做好面臨死亡的準備,這不是兒戲,蘇倫先生。約克的悽慘經歷告訴我們,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我甚至不知道今後要面臨什麼。還記得麼?保羅預言中提到的邪神信徒起碼有三個種群,第一種‘啃食者’已經出現了。而我相信在其他的兩個聖血長釘的埋藏之所,會有更為恐怖的東西存在。」我的語速不是很快,儘量將聖血長釘的找尋之旅的危險性表達透徹。

「我並不以為現在的生活跟死亡有什麼區別。我們已經被世界孤立了,長此以往,我寧願選擇死亡。」蘇倫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中透漏著堅定的決心。

我假裝愣了片刻,深深地嘆了口氣,伸出手:「歡迎你的加入,蘇倫先生。希望日後合作愉快。刻不容緩,現在我們該著手確定一下第一個目的地的計劃了。」

蘇倫有些驚喜地握住我的手,沒有多餘的客套,立刻跟我一起開始定製幽靈鬼島之行的計劃。

驚心動魄的旅程由此進入了正題。

約克得到了那本使徒保羅行記中雖然有他對於迷途沙海部分的詳細翻譯,但另外的兩處聖血長釘的埋藏之所,卻沒有來得及寫完。

本來這是我目前最大的難題,因為我對希伯來語一竅不通。而如今蘇倫從天而降,這個最大的難題也迎刃而解了。

蘇倫顫抖地接過這本古老的行記,小心翼翼地將它平放在桌子上,開始一絲不苟地閱讀起來。讓我感到吃驚的是蘇倫對於希伯來語的精通程度。

蘇倫盯著那本行記一直到晚上。其間我並沒有打擾他,我想他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一個老婦人曾經幾次送糕點給我們,這是蘇倫的母親。從蘇倫的眼中可以看到深深的漠視和極度的厭惡。但這位母親似乎像沒有察覺一樣。我一開始還有些不太理解蘇倫的行徑,但仔細想想也就釋然了。如果我像蘇倫一樣有家庭和親人的話,相信完全能夠理解蘇倫的感受。

如果有一天,你一覺醒來,發現你的父母對於自己的記憶完全消失或是改變了,他們對待你就像對待另外一個兒子一樣,這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直到晚上,蘇倫從沙發上坐起,伸了個懶腰。我想他已經完成任務了。

「怎麼樣?」

「嗯,這並難不倒我。保羅在這本行記中詳細記述了他的傳教工作,而真正提到聖血長釘的埋藏之地時,卻非常隱晦。只用晦澀的詩歌來替代陳述的表達。但某些希伯來語詞彙有很多不同的含義,而且保羅的詩歌極其簡練,所以翻譯的難度大大提升,而且準確性並不是很高。只有一一進行驗證,才能得到最終的完美釋義。」蘇倫揉揉雙眼,將一塊蛋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那是不是找到有關幽靈鬼島的資訊了?」

「嗯,其中有一段詩歌如此說道:

大地中間的海洋,連線著眾多異邦的國度。

它的存在比大洋尤要古老。

有生命的土地在飄蕩。

它隨著波浪前進,穿越幽冥之域,

駐留在沒有星空的海域,存於風暴的異端。

那是雨神和雷神的行宮。

那裡陽光無法存活,只有微弱的月光在急促地喘息。

帶毒的蟲豸只是警告。

冒煙的池塘帶給入侵者無法抗拒的危機。

承載冤魂的器皿在向獵物招手。

深沉的迷霧籠罩著他們的領地。」

「那到底是什麼地方?」我思索許久,都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地中海。據這段詩歌推測,那這是一座正在漂流的島嶼,而且是用肉眼無法看到的。只有通過某些特定的條件才能找到它。」蘇倫吃完一塊糕點,舔舔嘴唇說道。

第九節土耳其海港

我跟蘇倫並沒有浪費時間,阿姆斯特丹對於我們來說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留戀的地方。所以,第二天,我跟蘇倫便開始了新的旅程。

要在茫茫的地中海上找尋那座漂流中的幽靈鬼島,這對於稍微懂些歐洲歷史與地理的人來說無疑是荒謬至極的。

舉世聞名的地中海世人皆知,沿岸文明遍佈,其中有大大小小五百多個島嶼,但每一座都被人們熟知,相信就連世代生活在地中海沿岸的人們都沒有聽說過所謂的地中海上的漂流島,甚至是有關它的傳說。

該如何找起,我跟蘇倫並沒有商定好具體的計劃,確切地說是我們無從制定計劃。

首先,我跟蘇倫來到了土耳其,準備將這裡作為尋找幽靈鬼島的出發點。地中海沿岸共有大大小小十九個國家,至於為什麼選土耳其有兩個原因,第一,因為這裡曾經是蘇倫的祖先,也就是保羅的獨子卡森羅故去的國家,其中包含著蘇倫心底對於祖先的一份情愫。第二,我們的所作所為都與基督教有關,明顯有與之對抗的意味,所以從心底對於他們有些牴觸,想極力避開基督教勢力遍佈廣泛的區域。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之後,我跟蘇倫順利地來到了地中海沿岸的土耳其港市——安塔利亞。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碧海藍天,我跟蘇倫都有些慶幸自己的選擇。

安塔利亞的確是個美麗的古城,土耳其最美麗的地區,這裡位於地中海沿岸,被無數群山環繞。成行的棕櫚樹構成一條條林陰大道,一個極漂亮具有歷史意義的碼頭,以及美味可口的菜餚都是安塔利亞這座城市的迷人之處。任何來到這裡的人都會有一場身心愉悅的感受。

這裡是一個讓人心曠神怡的度假天堂,游泳、衝浪的好地方。唯一遺憾的是,我跟蘇倫都沒有享受生活的慾望。

蘇倫對於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都顯得極度冷淡,用他的話來說,他不喜歡將時間和情緒浪費在虛無的幻象上。顯然蘇倫在經歷過從約克的別墅裡逃出的遭遇後,已經完全認定他身外的人和事物都是虛假的幻象。我認為這很偏執,曾試圖勸解,但很遺憾,蘇倫的偏執遠超我的想像。

其實我也很矛盾,據保羅所說,我跟蘇倫現在所處的境地就是那所謂的「無盡的迷失之中」,但我不太確定迷失所代表的涵義。如果真的像蘇倫理解的那樣,身外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幻象,那麼這些幻象為什麼能夠如此的真實?他們同樣有思想,有活動,有情緒,只不過是缺少一種對於歷史的記憶,抑或是對於「真相」的記憶。

現在也顧不得想太多了,我盡力撇棄心中的雜念,跟蘇倫商定分頭尋找有關幽靈鬼島的資訊,面對毫無頭緒的旅程,我們必須找到一個關鍵的切入點。雖然無法肯定會有什麼結果,但我跟蘇倫心中仍保留一絲希冀,希望能從這裡的原住民口中瞭解到任何有關地中海上的詭異事件。

在人頭攢動的安塔利亞,在無數旅客的歡愉之中,一個星期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遊客們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喜悅。只有我跟蘇倫始終一籌莫展,愁容慘淡地坐在賓館裡。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跟蘇倫脾氣很對口,關係相處得很融洽。在未知的旅程中,有一個默契的搭檔在關鍵時刻比上帝的恩賜要有用得多。

「我想我們該出海去看看,從這些該死的幻象嘴裡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資訊,他們畢竟都是幻象。」蘇倫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臉上帶著濃濃的倦意,面無表情地抱著一個裝滿菸蒂的菸灰缸,這顯然代表了他的內心世界。

「只能如此了,明天我去找船。」我也感到非常地疲憊,這一個星期以來,幾乎沒有正式吃過一頓午餐,沒有足夠的睡眠。

漫長而努力的追求之後,卻沒有勝利的成果,很容易讓人產生想要放棄的念頭。但我跟蘇倫面對該死的命運,別無選擇。

第二天清早,我便出了賓館想要找一艘船載我們出海。既然得不到「幽靈鬼島」的確切資訊,那不如出海碰碰運氣。而且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如果運氣足夠好的話,這次出海會有什麼收穫也不一定。

我來到海邊找到了一個船隻俱樂部,這是一座不大的辦事處,裡面烏煙瘴氣,像是一個低階酒吧。這裡和阿姆斯特丹港口一樣魚龍混雜。如果不夠機靈,肯定會被狠狠地宰上一筆。「外國人」就是送錢的上帝。

在船隻租賃處登記時,我開出了很高的報酬以及一個明確的條件,那就是一定要選擇在風暴來臨的日子裡出海。

負責登記的是一個漂亮的姑娘,精緻的臉蛋以及高挑的身材彰顯著成年女性的魅力,棕色皮膚透漏著一種狂放的野性,再加上她那顯而易見的嫵媚眼神,任何正常男人都會產生一種無法遏制的原始慾望。但這裡似乎沒有人敢對她放肆。

在我說出我的條件時,這位姑娘皺起眉頭,顯然有些詫異,隨後便對我露出一臉職業的笑容,操著流利的英格蘭口音的英語道:「對不起先生,我是否能問一下您出海的原因?我們必須要對我們的船以及船員的生命負責。」

我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位漂亮的姑娘,我也是個正常的男人:「有風險就會有收穫,如果可以,我可以開出更高的價碼。而且我會跟我的朋友共同赴險。至於原因,不說也罷,我想沒人願意相信。」

這位姑娘毫不在意我肆無忌憚的眼神,依舊嫵媚地笑道:「地中海風雲變幻。相信您選擇在有風暴的日子出海,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如果您願意說出來,我願意相信。生活在海邊的人們都願意接受一些常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此時,聽完她的話,我反而有些詫異。從她的言語中我感受到一絲深邃,我感覺她並不像一個簡單的登記接待員。

思索了片刻,我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在找一座看不見的島嶼。」

我的話音剛落,這位姑娘臉上的笑容不經意間變換了一下,雖然一閃即逝,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難道她瞭解什麼?

而在不遠處的角落裡,一個神情憔悴、身形蒼老的老人手中的酒杯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杯中大半酒水灑在了桌子上,一雙渾濁的眼睛驟然盯向我……

第十節迷失中的同類人

「先生,您確定您在說什麼,對嗎?」眼前這位嫵媚的姑娘臉上笑容依舊,但隱約中卻透漏著一絲慎重。

「當然。」此刻,我的心臟卻明顯地抽動了一下,絲毫沒有掩飾什麼,等待著她的下文。

這位姑娘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條,快速地用英文寫了一行地址,然後交到我的手上。

「先生,我想您的這次旅行需要一個詳細的計劃,這個人可以幫助您。晚上八點鐘您可以在這裡找到他。」

我仔細看了一眼地址,很長,似乎是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謝謝。我想你明白我要找什麼。」我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他會給您答覆的。」這位姑娘指著我手中的紙條,微微一笑,但這笑容中卻再也沒有嫵媚的意味。

此刻,我臉上雖然一片平靜,但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找到蘇倫之後,我想我再次找到了一個同類人。他或是他們也因為某種原因陷入了迷失之中。當然,他們不可能跟我一樣是因為尋找聖徒卷軸才陷入迷失的,他們極有可能跟蘇倫一樣,或許是無辜的被牽連者,或許是羽蛇神為他的使徒安排的助力。無論如何,我堅信一點,他們一定知道幽靈鬼島的資訊,或者說,他們目睹過它的存在。

我出了辦事處,看看錶,現在時間還早。我買了些早餐,匆匆回到賓館。我想蘇倫一定會為這個訊息大吃一驚的。

辦事處裡,負責接待的姑娘在我離開之後,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消失了,換之則是一臉憂鬱及悲傷。

她靜靜地走到辦事處的一角落裡,對一個骯髒頹廢的老人輕聲道:「我知道你都聽到了。你是不會放棄的,對嗎?母親早早地離我們而去,我不能再失去你。」此時,這位漂亮的姑娘眼中竟然隱現淚光。

老人一雙烏黑的雙手放下酒杯,聲音有些沙啞:「我必須要去。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理由能夠再讓我苟且偷生下去,債總是要還的。」老人的雙眼依舊那麼渾濁,但臉上卻僵硬地笑了笑以表現他並不擅長的柔情。

「那並不是你的錯。」姑娘倔強地反對道。

「一個船長竟然丟下他的船員獨自逃生,這是不可寬恕的罪惡。海神的詛咒將伴隨我終生。」老人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乾枯的雙手緊緊地捂住面龐,想極力掩飾自己臉上的情緒。

「你決定了,對嗎?」姑娘一臉決然道。

老人依舊捂住面龐,微微地抽噎。

「我會跟你一起去,你無權反對。‘執著’這個詞是你教給我的。」姑娘甩手離開了桌子。

過了半晌,老人放下雙手時,臉上已經老淚縱橫。他將剩下的半杯烈酒一飲而盡:「海神保佑,我的莎琳娜。」

我回到賓館後,蘇倫依然在呼呼大睡,他顯然是累壞了,對這次找尋幽靈鬼島的征程,蘇倫顯示出了異常的毅力和興趣。

我將他的被子蓋好,拿了一塊三明治,走到視窗看著天上的炎陽,靜靜地咀嚼起來。但舌頭上的味蕾卻沒有發揮作用,有些迫切地期待著八點鐘的到來。

此刻,我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終於找到了幽靈鬼島的訊息,並且找到我們的同類人。憂的是一場死亡之旅已經悄悄進入了正題。

如果是我一個人,或許不會太在意死亡,但這次卻多了一個蘇倫還有那個八點鐘即將出現的人。心中的良知在作著最後的抵抗。此時,我突然想起了約克,我很想徵求一下他的意見,我將這些無辜者捲入這次旅行是對還是錯。

蘇倫起床時的聲響打斷了我的思緒。蘇倫一腳踹開身上的被子,胡亂揉了一把惺忪的雙眼,也不洗漱,直接拿起一塊三明治大口咀嚼起來,還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船找好了嗎?」

「我找到了幽靈鬼島的資訊。」我點了一支菸,已經料到蘇倫的反應。

果然,蘇倫聽到這個訊息,突然跳下床,緊緊抓住我的胳膊不停地搖晃道:「該死的,你快說。」

我甩開蘇倫沾滿奶油的髒手,有些無奈地將早上出門的經歷全盤托出。

我剛說完,蘇倫就胡亂地穿起衣服,拉起我就要往外走。

「你發什麼神經?」我有些懊惱道。

「還等什麼,夥計。」蘇倫風風火火道。

我看了一眼手錶,不禁痛苦地拍了一把額頭道:「對方約的是晚上八點,距現在還有九個小時。」

「夥計,要知道機會不等人。」蘇倫的偏執有時候真的可以讓人發狂。但誰讓他是我的搭檔,我的最後一角三明治還沒來及吃完,就已經被蘇倫連拖帶拽地拉出了賓館,打了輛車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去……

第十一節蘇維埃傳奇中尉

因為我和蘇倫對土耳其語一竅不通,而且計程車司機的英語也有些讓人不敢恭維。但恰恰辦事處的那位漂亮姑娘給的地址就是用英文書寫的。

所以計程車司機手忙腳亂地帶著我跟蘇倫轉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正確的地點。司機不好意思地接過鈔票,用生澀的英語告別後,開車離開了。

蘇倫一直在我耳邊嘮叨:「這些該死的幻象,腦子都不太靈光。太浪費時間了。」

我並不理會有些瘋癲的蘇倫,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完全習慣了。

我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一切,同時有一股熟悉的惡臭鑽進我的鼻孔。當我看到一排排破爛的樓房,成群沿街乞討的乞丐,在汙水中嬉鬧的孩童,以及忙碌著洗衣做飯的婦女時,心中不禁泛起一陣心酸,這是一個貧民窟。

貧民窟一直是骯髒、墮落、沒有希望的代名詞。這樣的地方,我在墨西哥見過太多了。如果沒有約克的出現,我想我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大多都是殘疾人、老人和婦孺,他們沒有健全的勞動力,所以只能靠政府微薄的救濟金或是乞討勉強度日。但這並不代表人們不瞭解他們的生存狀況,也並不是那些慈善機構不能夠維持對他們的救助支出。而是因為他們的生存角落太過陰暗,不能滿足那些所謂的慈善家譁眾取寵的目的。

我嘆了口氣,回頭看向蘇倫,恰好發現他鬼鬼祟祟的動作。

蘇倫見到我回過頭來,慌忙地將兩手插兜,抬頭看著天空,吹著口哨嘟囔著:「今天天氣不錯。」

不巧的是此時的天鬼使神差地陰沉起來。蘇倫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謊言被戳穿了,一把拽起我大步向前走去。

我已經看清楚了蘇倫剛才極其隱秘的動作,他悄悄地將一張鈔票和一塊沒有動過的三明治放到了身後的一個乞丐的碗裡。

此刻,我突然明白蘇倫之前的冷漠只是裝出來的,他只是想借此宣洩心中被人們遺忘的怨氣而已。他心中的良知依舊清澈。

我微微一笑,隨蘇倫一同走向一座破舊的老屋。

蘇倫大大咧咧地走到門前,我還未來得及阻止,他就已經粗魯地敲響了房門。不拘小節似乎是蘇倫一向的風格,但在某些時候是會惹出麻煩的。

蘇倫見到老屋中並沒有傳出動靜,正準備繼續敲門。突然一盆汙水從天而降,灌到了蘇倫的身上,汙水中還有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

蘇倫被這突然的襲擊嚇了一跳,上下張望,慌忙中擺了幾個蹩腳的防禦動作。

我強忍著大笑的慾望,看著怒氣衝衝的蘇倫。

蘇倫弄明白「襲擊」來自頭頂後,正準備對著樓上破口大罵時,老屋的房門突然開啟了。一位神態萎靡、滿臉傷疤的老人冷冷地盯著蘇倫,似乎蘇倫的敲門聲打擾了他的美夢。老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蘇倫怒聲道:「滾開我的房子。」

蘇倫經歷了這連番的不幸後,終於開始爆發了。頓時挽起袖子,破口大罵:「老雜種,是不是想過兩招。」說完又擺出一套蹩腳的招數。顯然是想跟老人較量一番。

我有些痛苦地捏捏額頭,蘇倫絕對是猶太人中的異類,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猶太人的光點,真不明白他的父母這麼多年是如何忍受他的。我一腳將蘇倫踹開,而這一腳沒控制好力度,蘇倫跌跌撞撞地恰巧跌進了一條惡臭的水溝裡。

我將蘇倫撇在一旁,任憑他爬出水溝對我指指點點。如果不是太瞭解他的脾氣,真有一種想要掐死他的衝動。

「老先生,有人說您能夠帶我們出海。」我將手中的紙條遞給老人。而老人卻看都沒看一眼,只是抬起渾濁的雙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用沙啞的聲音道:「進來吧。」

我跟隨老人進屋後,蘇倫依舊在外面喋喋不休,辱罵的物件當然就是我和這位老人,以及那個在樓上潑髒水的某個大嬸。

就在我以為蘇倫至少要罵上半個小時才能罷休之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蘇倫的謾罵也應聲而止。我奇怪地透過門縫,看到蘇倫再次被人一腳踢進了臭水溝,這一腳顯然不輕,蘇倫掙扎了半晌都無法起身。

我心中頓時升起一團怒火,儘管蘇倫有些混蛋,但我絕對不允許他在我面前受到傷害。我剛要衝出屋子,卻被老人攔住。老人有些不以為然道:「別擔心,那是我的女兒莎琳娜,年輕人不能太沖動,教訓一下也好。」

此時,我透過門縫看到了一位漂亮的姑娘怒氣衝衝地看著臭水溝裡的蘇倫,這位姑娘正是船隻租賃處的那位接待姑娘。

「剛才你叫我父親什麼?老雜種?」

「臭婊子,你踢我……」蘇倫剛掙扎著起來,那位姑娘一腳踏在他的頭上,將他剛露出水面的頭再次踩進水溝。

讓我吃驚的是,這位姑娘的功夫明顯接受過訓練,用的招式似乎是俄國軍人常用的搏擊技巧。她出手雖然狠辣,但卻沒有傷害蘇倫的意思。此時,我才放下心來,對老人問道:「你是俄國人?」

老人坐在一張破椅子上,手裡握著一瓶烈酒,是很名貴的那種。無法想像,貧民窟裡生存的人群竟然還能享受這種好酒。

「斯大林格勒保衛戰時期,蘇維埃主席團中尉——伊萬諾夫。」老人又灌了一口烈酒,絲毫不理會我臉上的驚訝。

滿臉的傷疤掩飾了他的種族特徵,原本我以為他只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船長,無論如何都無法將眼前這個骯髒不堪的老頭與前蘇聯的中尉聯絡到一起。

「我想在您的身上一定有一段很長的故事。」我找了把長椅子坐下,對老人的態度不由得尊敬了許多。

門外的蘇倫依然在承受著慘不忍睹的毆打。

「小夥子,你來這裡只是想聽故事嗎?」老人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顯然他對我的印象並不壞。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做了禮貌的回應。

老人搖頭嘆了口氣,混種的雙眼中迸發出一絲光彩:「沒人能將一個俄國人跟海洋聯絡在一起,也沒有人能想到一名戰功赫赫的中尉兒時的夢想竟然是當一名船長,同樣沒人能理解他會放棄所有的光環和榮耀去無盡的海洋上漂流。」

外人看來,或許這只是一個糟老頭的瘋言瘋語,而我卻能從中體會到無盡的滄桑以及驚為天人的大毅力。為了夢想放棄一切,包括成就、榮耀,甚至是美好的人生,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有多少?可以肯定,他們都是英雄,是傳奇,儘管這個稱號並不被世人認可。

第十二節老船長的回憶

「您的榮耀不會隨著時間消逝。」我由衷地說道。

「榮耀?那所謂的榮耀讓我喪失了父親、兄長以及三百四十名戰士的生命。他們同我榮辱與共十幾年,我親眼看著他們走進了硝煙,卻再也沒有出來。而我呢?可以揹負著所謂的榮耀苟延殘喘嗎?我無法做到。」老人再次灌了一大口烈酒,不知道是否是酒精的緣故,此刻,老人的眼中噙滿了淚花。

這位傳奇的老人在以往的人生中經歷了太多的苦楚,他需要一個傾訴的物件,我並沒有再打斷他的話,靜靜地聽他繼續說下去。

「當年戰爭結束後,我將他們所有的屍體尋回,埋葬在長滿鮮花的山坡上。我曾想隨著他們逝去,但我深知自殺並不是結束男人生命的方式。我將掛滿軍章的軍服留下,離開了蘇聯,去尋找新的方式完結自己的生命。」老人咬牙切齒地說道。

「後來我去了英格蘭,無意中遇到了土耳其航海家得蒙特。就隨著他揚帆出海,成為了一名普通的水手。這正是我兒時的夢想,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將生命結束在追尋夢想的旅途中。

「然而沒有想到的是,在海上一漂就是三十年,都沒有如願地死去。在那期間,我從一名水手逐漸成長為一名船長。得蒙特去世後,我跟他的獨女結婚了。她並不嫌棄我醜陋的外表,用她的話說她喜歡的是一顆征服大海的心,就如同他的父親一樣。」老人說到這裡,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生澀的柔情。

「在莎琳娜出生後,我有了更多的牽掛。甚至開始遺忘曾經對自己的承諾,漸漸地開始懼怕死亡。為了彌補心中的歉疚,我儘量幫助別人。我帶領著我的船員們在公海上神出鬼沒,打劫一些走私以及非法交易的私船。每次都是九死一生,我將得到的物資大部分匿名分發給各地的窮人,只有這樣才能讓我稍稍感到心安。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我的身體不允許長時間的海上生活,不得不準備退休了。因為莎琳娜母女也需要我的陪伴。

「但就在最後一次航海中做了一筆大買賣後,準備回到土耳其安享晚年時,我們在地中海上遇到了在過去三十年中從未遭遇過的劇烈風暴。在那場風暴中,我們失去了三十多名船員。

「在我們還未來得及為劫後餘生而慶幸時,突然發現了前方有一座籠罩著黑霧的島嶼。據以往的經驗判斷,這絕對是一個從未被發現過的島嶼。三十年的航海經歷讓我對海水有一種莫名的直覺,我可以肯定當時我們所處的海域絕對不是地中海。」

老人將酒瓶中剩下的酒幾乎一口氣全部喝乾,雙眼開始變得通紅,神情異常激動。

而我的心也隨著老人的講述逐漸懸上了喉嚨,絕對沒錯,那個島嶼就是傳說中的幽靈鬼島。

老人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接著說道:「當時我極力反對登島,可能是因為年紀大了,對於危險有一種強烈的預知感。但大副和其他船員都對那座無名島表示極大的興趣,決意要登島。因為這個發現有可能讓他們揚名世界,在世界航海史上留名千古。

「無奈之下,我只能同意他們的要求。而那卻是我一生中作出的最愚蠢的決定。」老人神情異常複雜,恐懼與悔恨交織在一起,臉龐顯出一片猙獰。

我急忙點上一根香菸遞給他,老人顫抖著接過香菸,一口氣吸了大半,呼吸才逐漸平穩下來。

「我和大副以及僅存的十幾名水手登上那座無名島之後,發現那座島嶼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島上狂風肆虐,一直在不停地下著大雨,濃郁的烏雲籠罩在上空,瘋狂的雷電不時地劈到地上,宛如一座人間地獄。

「島上植被眾多,大多是一些認不出名的怪樹。而我們面臨的前路則是無邊的沼澤。在我們以為這的確是一座從未被髮掘過的荒島時,卻驚奇地在沼澤中發現了一條用青色的石板修成的道路。

「水手最不缺乏的就是冒險精神,在慾望的驅使下,我跟所有的船員踏上了那條石板路,想要弄明白在路的盡頭會出現什麼。而當時我們卻不知道那就是一條通往死亡的不歸路。

「在我們走出幾公里的路程後,一名水手的驚呼打亂了我們的興致。我們驚懼地發現,身後的石板路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的沼澤以及陰沉的黑霧。當時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只能朝著前方繼續前行。

「在那期間,有幾名水手由於過度的恐懼,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開始神經紊亂,逐漸變得瘋狂。甚至開始彼此攻擊,一場械鬥之後,我們又喪失了五名船員。

「最後,我們終於走到了石板路的盡頭,發現了一顆參天巨樹矗立在我們面前。巨樹之後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古堡,但巨樹卻已經完全將路封死了。

「那顆巨樹上結滿了人頭大小的紅色果實,鮮豔欲滴,而且散發著一種不可抗拒的芳香。當時有很多船員已經飢腸轆轆,有一名船員在我們沒有注意的時候,摘下了一顆果實,在我還未來得及阻止時,他已經將那顆果實咬了下去。我們見到他進食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已經到達了瘋狂的地步。

「我阻止了其他人的靠近,這種未知的危險,很有可能會讓更多的人喪命。

「果然,那名船員開始不停地進食樹上的果實,而身體也詭異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漲大,在漲到三米左右時,那顆巨樹的樹冠中突然伸出無數只像是有生命般的藤條將他捲進了樹冠。那名船員連一聲慘嚎都沒有發出。在這場恐怖的經歷後,我們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遠離了巨樹。

「但我們身後卻隱藏著比巨樹還要恐怖的存在。從沼澤中湧出無數形態恐怖的水蟲,大大小小不計其數,大的比大象還要大,小的如蝌蚪一般。蝌蚪大小的水蟲利用頭部尖銳的骨刺刺破船員們的皮膚,吞噬他們的內部組織。而在船員們還沒來得及痛苦地喪命之時,就被一種如同巨型蚯蚓一般的水蟲吞進了腹中,他們的身體被那鋒利的牙齒絞成粉碎。

「看著歇斯底里的船員們,我竟然忘記了救助,確切地說,我不知道該如何救他們。就在一條巨大的水蟲撲向我的時候,大副將我推進了沼澤。他在被水蟲吞入腹中之前,對我喊道:船長……快逃……

「無邊的恐懼充斥著我的腦海,我甚至已經忘記了船長應盡的責任。最終我不知廉恥地轉身跑進沼澤,不停地朝著身後的黑霧中逃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逃出了沼澤,回到船上一刻都沒有停留,獨自駕船拼命地遠離了海島。在疲憊與飢餓的交替折磨下,我終於昏倒在了船上。

「在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一艘救生艇上。而我的船卻永遠地消失了。我在救生艇上竟然發現了昏迷中的莎琳娜,她在一艘遊覽船上也遇到了風暴,船上除了她全部都死於風暴之中。不得不感謝上天的眷顧。

「但就在我跟莎琳娜回到土耳其時,卻發現沒有一個人記得我們。就連這座時常接受我的救助的貧民窟中的人們也完全將我們遺忘了。而莎琳娜的母親在幾年前就已經病故了,我們打聽到她到死都沒有出嫁,更不用說有個女兒。

「這是海神的詛咒,一個拋棄自己船員的船長是不會得到寬恕的。永遠不會……」老人痛苦地捂住臉龐,不住地哽咽……

第十三節海底之海

「這並不是您的錯……」我忍不住輕聲安慰道。

「不,你不理解‘船長’這兩個字的含義。船上每一個船員都是我的孩子,他們默默地陪伴了我無數個日夜。而我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痛苦地死去,獨自逃生。無論是對於一個父親或是船長來說,懦弱是不容寬恕的罪惡。」老人攥緊雙拳。

此時,我已經猜到老船長找我們的目的,但卻又很矛盾。如果說老船長想回到幽靈鬼島,那他為什麼要找上我們?

難道說他再也無法找到那座幽靈鬼島?而且莎琳娜為什麼會允許自己的父親去做傻事?

此時,蘇倫鼻青臉腫地走了進來,剛才還在暴跳如雷的公牛現在卻像只溫順的小貓。莎琳娜隨後也走進了屋子,顯然蘇倫現在的平靜是被迫的。蘇倫不停地朝著我努嘴,像是在求助,不過卻被我無視了。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阻止你的父親。」我看了一眼再度陷入頹廢的老船長,有些深沉地問向莎琳娜。此時的莎琳娜嫵媚的臉上卻浮起一陣慘淡的哀愁,這似乎不是她這個年紀應該擁有的情緒。

「如果我能阻止的話,您今天就不會來到這裡了。」莎琳娜拿了一條毛巾,走到老船長身邊,溫柔地擦拭著臉上的淚痕。

「父親的境況您也看到了,現在除了那座島,他已經什麼都不關心了。他的任何願望,我都希望幫他達成,正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莎琳娜特意強調了「父親」這兩個字,聽完我不禁愣了半晌。莎琳娜是個與眾不同的姑娘。我相信她的理智,而且有著讓男人都感到羞愧的忍耐力。試問,有誰可以親手將自己深愛的父親推向死亡的深淵?儘管這是父親的願望。

但莎琳娜做到了,我不知道她將忍受多麼大的痛苦才能完成這種對父親的尊重。我相信如果說自己的生命可以換取父親的回心轉意,她絕對不會猶豫。

此情,深如大海……

受到莎琳娜的感染,不由讓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那個為了我拼命工作,絲毫不顧忌自身的父親。直到他離我而去的那天,我甚至都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他」。

他臨走時,我只是給了他一個安心的微笑,我知道他能從中感受到了一切。他只是用粗糙的大手默默地摩挲著我的臉頰,那小小的動作至今迴盪在我的腦海,永遠不會逝去。

這種愛語言不足表達,深沉且含蓄。

此時的蘇倫默默地站在一旁,神情恍惚。可以肯定,他腦海中迴盪的同樣是自己的親人。

此時,已經不用太多的解釋了。

「什麼時候出海?」我輕聲問道。

「如何找到那座島?」老船長神情非常激動。

我皺起眉頭,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老船長看到我的動作,轉過頭望向窗外,神情再度黯然。

莎琳娜看著父親的失望,臉上盡是心疼。

「原先生,您說要在有風暴的日子出海是什麼意思?」莎琳娜皺起眉頭問道。

「我只是想碰碰運氣,我的確有那座島的資訊,但沒有找到它的方法。」我無奈地攤攤手道。

「老船長是否還記得在地中海的什麼方位遇到的風暴?」沉默了半天的蘇倫突然開口道。

莎琳娜皺起眉頭看著蘇倫,似乎非常不願意理會他,顯然還在介意蘇倫對老船長的不敬言語。

「父親曾無數次回到那片遇到風暴的海域,但沒有一次成功地找到過那座島。」

「蘇倫,你是不是確定詩歌裡沒有遺漏的地方?」我朝著蘇倫問道。

「絕對沒有,不過我覺得想要進入那片幽靈海域,肯定有著某些觸發條件。就像約克曾經發現點燃汽油桶打亂沙漠上空緊繃的薰風,從而開啟進入迷途沙海的門戶一樣。」蘇倫用手摸著下巴,神情異常認真。

「約克是名身經百戰的職業探險家,他的細心是我們無法比擬的。看來我們還得費上一番周折……」

我的話音剛落,老船長突然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我們三個都被他的突然舉動嚇了一大跳。

老船長雙拳緊握,臉色通紅地說道:「遭遇風暴的那天,我們的船曾經沉入過海底……」

第十四節極端的巧合

老船長說出這句話時,我跟莎琳娜都感到有些詫異,但蘇倫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異彩:「您的意思是說,你們的船沉入海底又再次浮現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那片幽靈海域上了是嗎?」

「可以這麼說,在風暴中失去的那些船員都是在船被風暴打入海中時失散的。」老船長的右手顫巍巍地放在胸前,像是在祈望。

「我明白了。」蘇倫臉上浮現出一抹鄭重的神色。

「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那片幽靈海域根本就不在海上,而是一個隱藏在海中的空間?」我緊接著說道。

蘇倫對我詭異一笑道:「不錯,我曾經認識一個海洋學者,那是一個對於海洋有著瘋狂執著的學者。他在數十年的潛水生涯中曾經遇到過一些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跟我說過,海洋中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存在,它們就像隱藏在地底的古生物化石一樣,如果不是親眼見到,任誰都不會相信它們的存在,這其中包括生物,以及非生物。

「他曾經一次在南極潛水時,追著一群海豹攝像,無意中被海底暗流捲進了一個詭異莫測的空間,那個空間有房間大小,似乎是漂浮在海中的。它類似於蛋殼的形態,邊緣就像一層薄薄的油脂,阻隔著海水的進入。那個空間裡沒有光,但卻有土地存在,還有植被生長。

「我的那位朋友惶恐失措之下用潛水匕首割破空間的壁障脫離了空間,但在他浮上海面時,卻發現他的潛水船已經是遙遠的一個黑點。他確定他當時只在空間待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這足以證明那個蛋殼空間在海中做著極為高速的漂流。他曾經向他的導師報告過這件事,但卻成為了一個譁眾取寵的笑談。從物理學和生物學的角度而言,這樣的空間是不可能存在的。」

「的確,人們總是喜歡將自己的思維牢牢地定勢在科學認可的範疇之內。」我不可置否地笑笑。

從我認識約克的那天至今,所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不被科學認可的,其中甚至在神話傳說中都沒有存在過的痕跡。而這些無稽之談,聳人聽聞的事物的確存在於未知的物質世界之中。這對於人們「廣闊」的眼界來說,無疑是一個諷刺。

「那麼該如何進入到那個空間呢?」莎琳娜眉頭緊鎖,似乎對這個空間的存在還抱有質疑。

蘇倫興奮地搓搓雙手道:「我想保羅的那段詩歌是該發生作用的時候了。

大地中間的海洋,連線著眾多異邦的國度。

它的存在比大洋尤要古老。

有生命的土地在飄蕩。

它隨著波浪前進,穿越幽冥之域,

駐留在沒有星空的海域,存於風暴的異端。

那是雨神和雷神的行宮。

那裡陽光無法存活,只有微弱的月光在急促地喘息。

帶毒的蟲豸只是警告。

冒煙的池塘帶給入侵者無法抗拒的危機。

承載冤魂的器皿在向獵物招手。

深沉的迷霧籠罩著他們的領地。

有生命的土地在飄蕩,隨著波浪前進,穿越幽冥之域,這句話在告訴我們什麼呢?」蘇倫反覆地揉搓著下巴。

「‘有生命的土地’,就是指那片海底空間。‘隨著波浪前進’,這裡提到的波浪,似乎還有另一層含義,勉強可以理解為隱匿中的水流。很有可能就是指海底暗流。」

「那‘穿越幽冥之域’又是什麼意思?幽冥之域應該就是指的那個空間,那為什麼還有穿越?」我儘量地提出心中的疑問,以便為蘇倫開拓思路。

「不,這裡指的幽冥之域,絕對是另一種東西。它是一個門戶,只有穿過它才能到達真正的幽靈海域。」蘇倫搖搖頭說道。

「‘駐留在沒有星空的海域,存於風暴的異端。’這句話不難理解,就是說那是個漆黑一片的空間,這跟我的朋友曾經進入到的海底空間非常類似。‘存於風暴的異端’這句話承接的是上一句話,意思是一切的前提源於一場風暴。」蘇倫接著說道。

「莎琳娜,最近的一場風暴是在哪天?」我對這莎琳娜問道。

「氣象臺預報,三天後阿爾沃蘭海域可能會有一場風暴。」莎琳娜似乎已經事先將情報準備好了,迅速地回答道。

「阿爾沃蘭海域?」蘇倫似乎有些吃驚。

「怎麼了?」我有些不解地看著蘇倫。

「阿爾沃蘭海域曾經發生過數起詭異的墜機事件,有點類似百慕大的意味。我有種莫名的感覺,這次風暴絕對是在我們來到這裡之後才會出現的。」蘇倫此時的臉色有些難看。

「你是說……」

「不錯。」蘇倫直接打斷我的話,似乎不太願意讓莎琳娜和老船長聽到。

按照蘇倫的想法,我們對於聖徒卷軸的找尋之途似乎非常的蹊蹺。或者說,有某種力量在極力促成我們的行動。而這種想法在我剛遇到蘇倫時就已經有了。

原本是約克一直在找尋聖徒卷軸,但在他死後,我因為與約克之間的友誼,繼承了他的遺志繼續以後的路途。但蘇倫莫名地出現在「迷失」之中似乎有些難以理解,至今我都沒弄清楚他跟我一樣「深陷迷失」的原因。而正是因為他的出現,才使得我能夠理解保羅行記中的內容,繼續前往幽冥鬼島。但接下來,難題又出現了,那就是該如何找到幽靈鬼島。而如今老船長和莎琳娜的出現卻正巧解決了這個難題。

最巧的卻是即將到來的阿爾沃蘭海域的風暴,這一切難道真的是巧合?我一直認為極端的巧合只會出現在小說情節中。難道說我的預料是真的?這一切都是羽蛇神的安排?

「老先生,請問你們是在哪裡遇到的風暴?」蘇倫看著老船長,神情有些緊張。

老船長緊握著雙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阿爾沃蘭海域。」

第十五節蘇倫的解脫

「莎琳娜,船的事就拜託你了。不過我想我們還需要一些人手,最好是已經死過一次的。」我對這莎琳娜略有深意地說道。

「明白了。」莎琳娜只是微微皺了下眉頭,爽快地答應道。

我們這次出海,肯定不會選擇遊艇,這不是觀光,而是生死之旅。所以必須要一艘穩固且牢靠的大船,因而必定需要不少的人手。但介於這次出海的危險性,一般的船員肯定是不行的,我不希望看到無辜的人死亡。但一些亡命之徒就另當別論了。就算是死,就當作是對清明世界再次的盪滌。

常年在墨西哥打拼,對於生死已經司空見慣。我本人雖然並不邪惡,但在某些時候絕對不會仁慈。

「船長,請您為三天後的出海做好準備,這或許是您最後一次航行了。」我知道這句話會再次刺痛莎琳娜的心傷,但我不得不出言提醒。因為在一艘船上,船長的狀態決定著航行的進展。

「謝謝,我等這個機會已經等得太久了。」老船長從髒髒的酒櫃中取出一瓶高檔烈酒,狠狠地灌了一口,神情激動地看著窗外的遠方,臉上一片期盼的神色。

我看著一臉幽怨的莎琳娜,忍不住在她的肩膀上輕拍兩下,算是對她的安慰。有些事沒人能夠幫得了她。

蘇倫默默地看著莎琳娜,一臉的平靜。

我跟蘇倫返回了賓館,回到賓館後,蘇倫就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半個多小時後,才靜靜地開口道:「原,我真的錯了嗎?」

我掐滅嘴裡的香菸,有些詫異地看著蘇倫。我想莎琳娜對老船長的感情深深地觸動了埋在他心底的情感。

「我的朋友,告訴我什麼是生活的意義?」我再次點上一支菸,坐在沙發上頗有深意地看著蘇倫。

「對我來說,親人就是我活下去的意義,是生活的全部。」此時的蘇倫,臉上籠罩著一層深沉的黯然。

「假設你會永遠生活在這種所謂的迷失之中,你的母親依然會將你當成她僅有的兒子。只是她對你缺少了某些曾經的記憶。那時你還會在乎麼?」

蘇倫聽完我的話,愣了許久,雙眼漸漸通紅。有些話,我早就想跟他說,但卻少了某種契機,而如今通過莎琳娜和老船長的故事。我想蘇倫會放下對這個世界的偏見,慢慢從偏執中解脫出來。

即使在這個世界上他還有另外一個母親,如果他永遠走不出迷失,甚至是消亡在未來的路上,那他將永遠不會見到那位母親,這是一個終生的遺憾。但在這迷失之中卻有另外一個母親在深深地愛著他,同樣的遺憾絕對不應該在生命中出現第二次。

蘇倫拿起電話,用顫抖的手撥通了一個號碼。我識趣地走出了賓館,靜靜地在外面抽菸。他需要一個獨自的空間。

房間內,蘇倫手中的話筒中響起了一個老人的聲音:「喂,你好。」

「母親,是我。」蘇倫極力抑制著哽咽。

「哦,是我淘氣的小甜心。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我很擔心你。」那邊的聲音關切地說道。

「現在我有件事要去做,但我做不了決定。」蘇倫臉上劃下一行淚珠。

「我的兒子,這可不是你的性格。決定任何事都不存在什麼困難,只存在於你口中的做還是不做,儘管有時候會後悔,它也總會是一種難忘的回憶。」母親慈聲地教導著。

「我明白了。做完這件事,我一定跟您去教堂。」

「去教堂?天哪,我的甜心,你不是最討厭去教堂了嗎?哦,原諒我,仁慈的主。」

「只願您快樂。」

「不要勉強自己,否則我對不起你在天國的父親。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不要擔心我。蘇珊經常來陪我,你這位聰明的表妹做的比薩很合我的口味。有她在我不會孤單的。」母親和聲勸慰道。

「您是我的榮耀,我愛您。」

「我也愛你,甜心。我會想你的。」

電話結束通話了,蘇倫抹去腮邊的淚痕,他已經從自己的枷鎖中解脫了。可以放心地走向未知的旅途,即使將面臨死亡。

此時,我從外面走了進來,鄭重地說道:「你可以不用去的,這麼生活下去是一種不錯的選擇。跟你比起來,我一無所有,了無牽掛。」

蘇倫伸了個懶腰,微微一笑道:「我從老船長身上看到了男人的執著,男人總要活出意義。不管後悔與否,但起碼擁有作出決定的勇氣。」

我知道蘇倫已經做出了決定,也就沒有再徒勞地勸誡。

第十六節幽冥之門

三天的時間也許會很難熬,但對我跟蘇倫來說卻過得相當平靜,甚至沒有面臨危機時的緊張。不得不說,這是一種很好的心態。良好的心態加上絕佳的運氣等於萬事如意。即使我們運氣不好,起碼不會在慌忙失措中丟掉小命。

其間,我曾去找過莎琳娜和老船長,他們的心態也非常的不錯。老船長從病入膏肓到突然精神煥發,這種突然的轉變讓莎琳娜有些不適應。但這總歸是好的,莎琳娜很懂事地將心中壓抑的悲傷深深地藏了起來,儘量用微笑來陪伴父親最後的時光。

當我看到莎琳娜照顧老船長時那種辛勤的背影,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妙,似乎像是一根無形的線,慢慢地將我跟莎琳娜纏繞在一起。

當然這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我並不知道莎琳娜有沒有發覺我的異樣,而且我也不打算向莎琳娜表白心意,這太唐突了。而且……我這種人註定老無所依,不允許有牽掛的。

或許這就是宿命。但宿命就真的不可抗拒麼?我心底有一絲不甘的意志在掙扎。

收起心中淡淡的憂傷,我再次打起精神,起碼現在我還能遠遠地看著她不是麼?這已經夠了。

莎琳娜跟老船長重新回到安塔利亞後,雖然已經沒有人再記得他們。但他們依然用自己的實力和頭腦重新建起了自己的勢力,而且影響力不可小視,比如碼頭的那家船隻俱樂部,其中收容了大量的漁民,甚至是海盜。這大部分的功勞是屬於莎琳娜的,無法想像這一切都是一個看似柔弱的姑娘的成就。

僅從這一點,莎琳娜就已經是個值得我尊敬的姑娘,無形中讓我對她的好感再深了一層。

莎琳娜在碼頭徵召了三十名船員,這些人都是老練的水手,但他們雙手卻都曾沾滿血腥,無論是誰的血,都無法得到寬恕。所以他們「幸運」地加入了我們的死亡之旅。當然他們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比平時要高上十倍的報酬,他們不能不動心。比起仁慈的上帝,他們更信仰冰冷的現金。在大把的鈔票面前,危險值得去親吻。

莎琳娜準備的船叫做「水鬼」,一艘木質帆船,有四桅,前面兩桅掛欄帆,後兩桅掛三角帆,長度為五十五米,排水量八百噸,有幾層統長甲板,尾樓很高。具有很強的航海力。這種船是仿照十七世紀的著名的西班牙寶船「蓋倫帆船」建造的。雖然比不上鋼鐵大艦堅固,但卻是航海家們最信賴的夥伴。它最值得炫耀的優點就是靈活,易於掌控。

最主要的是它的價格並不是太離譜,如果說要租用軍用戰艦顯然不可能,不但沒有渠道,而且也沒有足夠的資金。我雖然有一家不小的咖啡集團,但總歸比不起那些真正的富豪。

三天的時間,在上帝眼中只是微笑間的一瞬,眨眼就逝去了。而一場驚心動魄的旅程自此拉開了帷幕。

我跟蘇倫絲毫沒有感覺這次會失望而歸,我們都感覺到冥冥中有一種力量在指引著我們。不容置疑,在這次風暴中,必定能夠進入幽靈鬼域。

在海上吹著涼爽略帶鹹溼的海風,對某些人來說是一種難得的享受。我跟大多數的人的確是這麼認為的。但蘇倫在船剛出海就不停地嘔吐。用他的話來說,比起乘船出海,他寧願待在教堂頌揚上帝。

阿爾沃蘭海域位於直布羅陀海峽與阿爾梅里亞之間,在地中海與大西洋的邊緣,這裡跟其他的海域一樣,一片深邃的碧藍,沒人知道它的懷抱深處會隱藏著什麼。

據海洋氣象中心預報,今日的阿爾沃蘭海域上空將會有強烈的冷熱氣流交匯,這往往是惡劣天氣的預兆。除了一些重量級的貨輪或者郵輪,其他的船全部停泊在安全的碼頭躲避被掀翻的命運。

我們在海上已經漂流了一天,一直在阿爾沃蘭海域上徘徊遊蕩,當然只是我們稱之為遊蕩,如果從衛星圖上看,我們根本就沒有動過。

船上的水手們都煩悶得心慌,開始猜測僱主的目的。有的說我們是在尋寶,有的說我們是在觀光,更有的甚至將我們當成了海洋學者,在對這裡的海域做什麼研究。

到了傍晚,天空依然是一片平靜,海面上甚至沒有出現過大浪。莎琳娜和老船長都懷疑是不是氣象預報有誤差,但我跟蘇倫卻不這麼認為,因為我們都感覺到了什麼,那是一種隱匿在心底的慾望,它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不出所料,午夜時分,躺在甲板上假寐的老船長鼻子突然動了一下,他仔細地嗅了嗅海風,突然從甲板上跳了起來,激動地大吼一聲:「來了……」

此時船上的所有人都被老船長的吼聲驚醒了。接下來我們都看到,遠方的天際有一層陰沉的烏雲正朝著我們壓過來,而且速度非常快。就連我跟蘇倫這樣的外行人都能感覺出來,這絕對是一場特級風暴。

海上的風逐漸濃烈起來,充斥著一種極度緊繃的氣息。海水也開始起浪,越來越大,船身開始隨著海浪大幅度地搖晃。熟悉海上生活的人都知道,災難才剛剛開始。

「你們將船艙裡的氧氣瓶抬出來,每人都戴好氧氣面罩,將氧氣瓶捆在身上,快……」莎琳娜對著水手們命令道。

這些水手們有些錯愕地看著莎琳娜,他們常年在海上奔波,海上風暴見過無數次,但頭一次聽說要戴氧氣瓶。這些氧氣瓶都是我們暗中準備的,如果說幽靈鬼域的入口在海底,這些氧氣瓶就是我們到達那裡的生命保障。

見到迷惑不解的一眾水手,老船長臉上浮現起曾經的威嚴,用生冷的語氣說道:「執行命令,否則丟下海。」

這些水手雖然都有些傲氣,但最終還是沒有反抗。他們將貨倉裡的一批氧氣瓶抬出來,各自取了一個捆在身上,並戴好面罩,有些痴呆地看著正在臨近的風暴,他們心中都在發誓,這是這輩子頭一次如此荒謬絕倫地對抗海上風暴。氧氣瓶有什麼用?如果船沉了,靠它能游回土耳其?

風越來越大了,整個天空都籠罩著一層漆黑的天幕,彷彿末日近臨。豆子大的雨點瞬間落了下來,像是一顆顆子彈猛烈地砸在甲板上。

眾水手都死死地抓住船上牢固的把手,有些驚慌地看著天空。顯然這種程度的風暴不是他們預期的。

此刻,老船長卻深深地閉上雙眼,眼角滑落的一滴淚珠隨風飄進大海:「多久了?我終於再次感受到了,門正在漸漸開啟。孩子們,我回來了……」

第十七節深海恐獸

不遠處的莎琳娜似乎絲毫不在乎眼前災難性的風暴,而是憂傷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有些悽楚地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而船上的那些水手則沒有我們那麼淡定,每個人都死死地抱住船上的欄杆,臉上恐怖的表情誇張到了極點,如同下一刻就會身隕地獄一般。

海上的巨浪隨著肆虐的狂風開始展示它的威嚴。船帆早已被降下,但高聳的桅杆依然承受著狂風的阻力。船身也隨著這種巨大的阻力開始傾斜,隨時都有翻船的可能。但這時候已經沒人願意去砍斷桅杆,只要一鬆手,整個人肯定會被颶風吹到海里,絕無生還的希望。

隨著水手們無法抑制的驚叫,船被一股巨浪推上數十米高的上空。如果此時海浪突然下浮,我們的船必然會被摔成粉碎,當然也包括我們所有人。

但預期的災難性後果卻沒有出現,劇烈的海浪將船無數次地推上巔峰,然後再穩穩地降下來。

蘇倫臉上越來越難看,不斷的嘔吐讓他虛弱不已,顯然無法繼續承受這樣的巨浪。我用一根結實的纜繩將他和我緊緊地捆在一起。就算蘇倫承受不了劇烈的搖晃而暈厥過去,我也絕對不會讓他掉進海里。

果然不到三分鐘,蘇倫就已經暈了過去,雙手開始鬆開上面的欄杆,而我則承受著兩個人的重量。雙手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手掌已經被劇烈的摩擦力撕裂,鮮血淋漓。

沒過多久,我明顯感覺到,身體已經超過了承受的極限。危急時刻,兩條繩子從兩個方向扔來,為了繩子不被狂風吹亂了方向,繩子的頂端都栓有一個鐵球。

這兩條繩子分別纏住我的上身和兩條腿,將我跟蘇倫的身體暫時固定在船上。我勉強睜開雙眼,看到這兩條繩子是莎琳娜和老船長分別拋來的。

我趁著這短暫的喘息時間,儘量地恢復體力。雖然雙臂痠痛難忍,但我暴吼一聲後,身體中的潛能終於爆發了出來。我的雙手像兩隻鐵鉗一樣,死死地卡在了船的欄杆上。心中也在祈求一切快點結束。

此時,一聲驚叫傳來:「船艙裡灌滿水了。」

但卻沒人有勇氣去船艙放水。

我、莎琳娜和老船長並沒有太在意船的境況,因為沉船正是我們所期望的。如果那些驚慌失措的水手知道真相的話,一定會衝過來掐斷我們的脖子。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船的晃動開始漸漸穩定了下來,船艙已經注滿了水,相信過不了多久,整個船都會沉入海平面。

此時,船上所有人慌亂地帶好自己的氧氣面罩,這些氧氣只能提供一個小時的呼吸。即使那時就算還有充足的氧氣,也會出現氧中毒。所以說,在不出現氧氣瓶破裂的情況下,我們只剩下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如果不巧在這一個小時過程中被海中的暗流捲入深海,或許在氧氣瓶破裂之前,身體就已經被海水的重壓擠成粉碎。

船上的那些水手們此時都懇誠地願意皈依上帝的懷抱,這個時候除了上帝,還能指望誰?

沒過多久,船終於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但海中也並不平靜。數股紊亂的海流互相擠壓,讓我們所有人的胸腔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個季節的海水是溫暖的,不用擔心泰坦尼克的慘劇重演。

船在漸漸地下沉,大多數的水手不願鬆開船的欄杆,寧願被海水壓死也不願意回到海面上。但仍有大概五名水手鬆開欄杆,朝著海面游去,想找另一條求生之路,顯然對上帝的恩賜依然念念不忘。

但在他們剛鬆開欄杆的瞬間,身體就像是颶風中的羽毛一樣,眨眼間消失不見了。鬼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很可能是被肆虐的暗流捲入了海底更深處。有了這五名水手的先例,剩下的水手死死地抱住欄杆,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手。

但就在我們逐漸感受到海水的重壓時,突然感受到了一陣劇烈的向下的吸引力。不光是我們,就連整艘船都在隨著這股吸引力快速地朝著海底下沉。

雖然身處溫暖的海水中,我依然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並不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吸引力受到了驚嚇。而是我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出現在我們的不遠處。

這只是一種感覺,但心中的驚悚感卻切切實實的存在。這種驚悚感是發自身體最本源的存在,像是遇到了某種天敵。但人類的天敵是什麼?鬼才知道。

隨著吸引力越來越大,船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在巨大的海水阻力下,胸腔驟然萎縮,使我猛然吐了一口鮮血,那種腥臭的味道再次躍入我的鼻腔。

就在我吐出鮮血後的一瞬間,一聲如巨雷般的吼聲從海底傳來,直接穿過鼓膜炸響在我的腦海,像是被強行注入了一道高強度電流,在渾身劇烈的顫抖後,漸漸地有種即將暈厥的慾望。

這聲巨吼似乎是來自某種巨型的海洋生物。

聽到吼聲,再次有幾名水手猛然放開欄杆,拼命地朝著海面游去。這聲巨吼的壓迫感已經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

至於為什麼剩下的水手依然選擇留下,就不得而知了。

在我暈厥之前,依稀看到船的正下方很遠的海底,有兩個足有熱氣球大小的發光球體,碧綠的油光似乎在傳達著某種生命的波動。

恍惚中,我似乎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的幽冥鬼域。

第十八節迷霧殺機

在暈厥以前,我沒有來得及看清楚其他人的反應。但隱約感覺到,跟我背貼背捆在一起的蘇倫似乎醒了。但他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像是也看到了那兩個巨大的碧綠光球。

蘇倫感覺到我暈了過去,雙手緊緊地抓住欄杆,以確保我們兩個固定在船上。如果在這一刻與船體脫離,可能永遠失去了進入幽靈鬼域的機會。

此時,老船長和莎琳娜帶著剩下的幾名水手也同時湊了過來,所有的人全部抓著彼此的手臂,緊緊地聯成一體。或許感受著彼此的體溫才能讓心中那種巨大的壓抑感稍稍減輕。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股來自靈魂的戰慄瞬間傳達到四肢百骸。莫名中我感覺到自己被什麼東西活吞了進去。

但我依然睜不開眼,本能地不願意醒來,彷彿陷入了夢魘。自身的意志無法控制身體,那種感覺並不好受。我的意志在不斷地與本能的恐懼抗爭,極力想要從暈厥中醒過來。

此時,突然一聲恐懼的驚叫,讓我猛然睜開了眼睛。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依然身處船上,而船卻真的浮上了水面。四周的莎琳娜、老船長、蘇倫以及幾名水手仍然處於昏迷狀態。

但那聲驚叫是誰發出的?

此時我意識到,我們似乎已經來到了傳說中的幽靈鬼域。

我打量了四周的環境,一股極其邪異的氣氛籠罩著我們,重重的迷霧將船包圍,能見度不過十米。這裡的天空,灰濛濛的一片,只有朦朧的月亮般的光源穿過濃濃的迷霧照射在我們的船上,但我肯定那不是月亮。

無盡的灰暗會嚴重影響人的情緒,我做了幾個深呼吸,以保證清醒的神志不受影響。

此時,又傳來一聲更為恐怖的驚叫,那是某個人發出的,人在極度的恐懼中才會發出這種尖叫。

我檢查了一下生還的這些人,他們呼吸均勻,說明並沒有生命危險。便尋著尖叫的方向走去。

此時我突然發現,這茫茫的迷霧似乎不是真正的霧,而是一種似煙非煙的東西,其中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味道,味道很淡,很容易被忽略。

在船頭的甲板上,我看到了一個面朝船下,跪在甲板上的人。他的雙臂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兩隻手肘緊緊地夾住雙肋,像是在極力不想聽到某種聲音。但此時四周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看他的裝束,我知道他肯定是我們船上的水手。

「喂,你在幹什麼?」我謹慎地小聲問道。

我沒想到的是,這聲疑問卻引起了他異常劇烈的反應,他的身體幾乎是從甲板上彈起來的。

轉過身來,拔出腰間的匕首向著我衝過來。

我在看清楚他的那張臉時,渾身一陣劇烈的顫抖,一層細密的汗珠從我的脊背劃過。該死的,他到底遇到了什麼。

那水手的臉上鮮血淋漓,可以說已經沒有了完好的皮膚,他的兩隻眼球也被挖去了,還有他的耳朵,似乎也被削去了。

但在我看清楚他手上帶血的匕首時,就明白了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乾的。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名發狂的水手眨眼間衝到了我面前,舉起手中的匕首朝著我頭部刺來。因為我從小就修習搏擊擒拿,在匕首落到我的頭頂之時,我快速地伸出右手接住水手的手腕,朝著船邊的欄杆猛然砸下,水手手中的匕首預期地被輕易震飛。

但就在我以為已經制服了這名水手時,他的另一隻手突然緊緊地掐住了我的脖子,嘴裡惡狠狠地吼道:「沒錯,是我殺了你的所有親人,你不是想找我報仇嗎?來呀,哈哈哈……」看著瘋癲的水手,我知道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幻覺,並勾起了他曾經某種罪惡的回憶。

我想要極力地掙開他的左手,但這水手的力氣大得驚人。在他的控制下,我竟然沒有絲毫反擊的餘地。他的五指已經深深地掐進了我的皮膚,單手將我舉向空中,一步步地朝著船頭走去,顯然是想將我拋下船。

但就在他要將我拋下船的一剎那,一聲重擊從水手的身後傳來。這名瘋癲水手的腳步也隨著重擊戛然而止,身體也軟軟地倒在了甲板上。

由於這名水手五指的力量大得驚人,我在被他拋下船之前險些被掐死。掙脫了他的手之後,我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大口地呼吸了幾口空氣,才逐漸恢復了腦部的氧氣供應。

這簡直不可思議,這名水手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太邪門了。

我看到蘇倫手中提著一根木棒,朝著昏死過去的水手的頭部猛然敲擊。就在此時,我有些驚慌地看到蘇倫眼中充斥的恨意,這似乎有些不對勁……

不好,蘇倫也陷入了幻覺之中。

我還未來得及阻止之時,蘇倫手中的木棒已經敲到了水手的頭顱,那水手的頭顱如同西瓜一般被爆開,沾染鮮血的腦漿大片地灑落在甲板上。但蘇倫仍舊沒有停手的意思,依然握著手中的木棒一次次地朝著水手已經碎裂的頭顱敲下去,喉嚨中還發出一陣陣低吼:「你殺了我的父親,我要報仇……」

怎麼會這樣?我心中閃過無數種猜測。

當我再次聞到空氣中那淡淡的奇異味道時,心中恍然。

該死,是這迷霧的問題。

第十九節逃離承諾

我快速衝上去,將蘇倫撲倒在甲板上,並將他手中的木棒奪下。蘇倫在倒下的同時,後腦重重地碰到了堅硬的甲板,立刻被摔暈過去。但我肯定他並沒有受傷。我將那水手的屍體搬到甲板邊緣,一腳踢進海中。我不想其他人看到屍體時再度發狂。

但將屍體踢下船後,卻遲遲沒有聽到落水的聲音。

我心中有些疑惑,難道是屍體掛在了什麼東西上?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緣故?我再次回到甲板邊緣,有些心神不安地探頭向下望去,但眼前除了濃濃的迷霧什麼都看不到。

就在我剛要縮回腦袋時,突然從迷霧中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臂,牢牢地抓住我的衣角,狠狠地將我向著船下拖去。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怪手驚得頭皮都炸了起來。

由於那怪手力量大得驚人,我被它猛然地一拽,險些直接被拽下船去。我急忙抓住船邊的欄杆,用腳狠命地踢著那隻怪手,極力地想要擺脫它的拖拽。

由於極度的恐懼,我用出所有的力量,終於擺脫了那隻怪手。兩條腿爬上船後,我才漸漸有穩定感。

在我剛松完一口氣,回過頭的瞬間,突然再次看到那張血淋淋的鬼臉。如果接踵遭到恐懼感的強烈刺激,意志薄弱的人可能會直接被嚇瘋。

但這個水手明明被蘇倫用木棒敲碎了頭顱,又被我踢下了船,他是怎麼又上來的呢?

此時,匕首再次回到那渾身是血的水手手中,在他有所動作之前,我已經飛起一腳掃向他的腰部。

但他下一刻的動作卻在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騰起身體,翻了一個後空翻,輕易地躲過了我的攻擊。該死,他竟然躲過去了。此時,我心中憤怒,情緒也漸漸有些失控,心底有一種不惜一切殺死眼前這個水手的慾望。

恍惚中,我突然看到那滿臉是血的水手,嘴唇在不停地變動,似乎在跟我說著什麼,但我卻無法聽到任何聲音。他在慢慢地向我靠近,但卻沒有攻擊的意向,我不確定他到底要幹什麼。

就在此時,我身後的蘇倫突然醒了,他的雙眼通紅,惡狠狠地望著我,像是要將我撕成粉碎。顯然他並沒有從幻覺中清醒過來。蘇倫撿起身邊的木棒,一步步地朝著我走來。

看著眼前的蘇倫和血臉水手,我不由得有些大腦混亂,該死,該怎麼辦?如果只是對抗水手,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出手。但現在還要顧忌是否傷害到蘇倫,這讓我的處境更加危險。

就在蘇倫即將揮起木棒朝我攻擊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一股濃烈刺激性的氣味,是烈酒的味道。可這酒是哪裡來的?

隨著一股濃烈的酒氣衝進我的鼻腔,我的眼前逐漸一片迷濛,在我狠狠地晃動了幾下腦袋後,眼前才漸漸地開始清晰起來,我看到蘇倫癱倒在地上,搖頭晃腦地大口喘著粗氣。

而另一邊的血臉水手卻不見了,水手消失的地方竟然站著一臉擔心的莎琳娜。

她是在擔心我嗎?我腦海中下意識地冒出一個問號。

老船長提著一瓶烈酒站在一旁,抬頭看著天空,眼中閃爍一片複雜的神色。

此時,我明白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謝謝。」

老船長只是用餘光瞥了我一眼,繼續觀察著天空。

「你沒受傷吧?」我擔心地看著莎琳娜,可能是因為心中的那一絲好感,眼中的關切顯然有些過頭。

莎琳娜宛然一笑,有些頑皮地踮起長筒皮靴原地轉了一圈:「我很好。」

莎琳娜是個與眾不同的姑娘,相信只有她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流露出讓人心安的微笑。

看著莎琳娜的微笑,我臉上似乎有些發燒。有些慌亂地走向蘇倫,並將他攙扶起來。蘇倫不停地揉著後腦勺,嘴裡還在喋喋不休:「該死的,誰偷襲我?是哪個混蛋?」

「剛才你陷入了幻覺,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我攤攤手道。

「你確定?」

「親眼所見。」

蘇倫似乎並不記得幻覺中發生了什麼,我也沒有提及剛才的經歷,我想蘇倫會接受不了。而且在他殺死那名水手時,似乎提及有關他父親的隻言片語,我想這是他不想回憶起的,那可能是他隱藏在心底最深沉的痛楚。

蘇倫有些懷疑地盯了我片刻,見到我一片坦然,也就沒有追究下去。

「發現了什麼?」我皺起眉頭看著一直盯著天空的老船長問道。

「年輕人,不要這麼粗心。」老船長用沙啞的嗓音回答道。

聽完老船長的話,我有些詫異地望向了天空。隱約中,我看到那跟月亮相似的光源,不斷地向外噴灑著灰白的霧氣,那竟然就是迷霧的源頭。

「您上次進入這裡的時候,有沒有見過這種迷霧?」

「遇到過一次,當時我以為那幾名發瘋的船員是因為恐懼過度,所以並沒有太在意。」

「那您是怎麼知道酒的氣味可以讓人清醒過來?」我看著不遠處,那幾個蜷縮在一團的水手。顯然他們沒有蘇倫那麼幸運,已經被幻覺中的情景嚇怕了。

「我醒過來後,看到他們幾個小子正在玩命。」老船長朝著那幾個水手努努嘴,「然後又看到莎琳娜、你,還有那個臭小子似乎也不大對頭。只有我一個人是清醒的,而腰間卻插著一瓶上了年頭的威士忌。」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小夥子們,起來幹活了。」老船長朝著那剩下的十三名水手吆喝道。

「這是什麼鬼地方?」這些水手中有人帶著哭腔罵道。

「如果不賣力工作我想它會在下一刻變成地獄。」老船長小心翼翼地端起酒瓶,灌了一小口。酒瓶裡的酒已經所剩無幾。

水手們戰戰兢兢地看著瘋瘋癲癲的老船長,又向著莎琳娜投來無助的目光。此時,任誰都不會相信這些人曾經是一些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

很難想像他們在幻覺中看到了什麼,能夠將他們的脾性改變得如此徹底。

「如果能活著回去,我保證你們的報酬會再翻十倍。」莎琳娜冷冷地承諾道。她對待這些水手時,可不會有什麼微笑。這不由得讓我心中一陣莫名的竊喜。

「開船,離開這片該死的迷霧。我不能再浪費寶貴的威士忌了,在見到孩子們之前,我還想慶祝一下。」老船長將那瓶威士忌蓋好,重新插回腰間,朝著水手們大聲吼道。

水手們早就被嚇怕了,被老船長這麼一吼,不但沒有任何脾氣,而且全都從甲板上跳起來,戰戰兢兢地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此時,莎琳娜臉上再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看到莎琳娜的無助,我感到一陣揪心。作為一個男人,我覺得該做些什麼了。

我將手放到她的肩頭,輕聲道:「你父親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莎琳娜聽到我的承諾,猛然抬頭望著我,眼中竟然沒有絲毫的懷疑。

「我保證!」看著莎琳娜眼中的熾烈,我再次肯定道。

第二十節幕夜降臨

老船長一直活在愧疚之中,要想打消他輕生的意念,首先要消除他的懊悔與不安。

其實,在一開始決定出海之時,我就沒打算讓老船長死在迷失之中。我一直想向他說明,他的那些船員可能並沒有死去,而是在另一個真實的世界中繼續存在。但對於這種所謂的「迷失」的概念一時間又無法解釋清楚。老船長堅決的意志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必須要有更有力的證據才能將他說服。或許,在這座鬼島上能夠有機會將一切都說明白。

此時,船已經緩緩地開動了。沒有參照物,沒有風,沒有天象,就連航海指南針都詭異地停止了轉動。我們能做的只是漫無目的的遊蕩,期望著再一次巧合的降臨。

在濃濃的迷霧之中,我們航行了一個多小時,空氣逐漸變得溼冷難耐,我將外套披在莎琳娜的肩上,她對我微微一笑,眼神中盡是信賴、感激,還有若有若無的一絲情愫。

有些東西,是不需要用形式來表達的。

或許是對莎琳娜的過於關注,無論她外表偽裝得多麼堅強,我都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她心中的那份屬於女人的脆弱。所以無論她對我表現的是哪一種情感,我都有必要給她一個寬厚的肩膀,並將帶著她走出「迷失」,回到那個有她另一個母親存在的真實世界。

當然,前提是我能大難不死。

船繼續在死寂的迷霧空間中飄蕩著,但空氣中那種奇異的味道似乎淡了許多。這足以讓我們興奮了,這說明我正在漸漸脫離致幻迷霧地帶。儘管我們將遇到比這種迷霧還要恐怖的存在,起碼老船長的那瓶已經見底的威士忌總算保住了。

蘇倫的手腳已經活動自如,愣愣地站在甲板邊緣,盯著無盡的迷霧發呆。

此時,我心中恍然,原來蘇倫並沒有忘記幻覺中所遇到的一切,他醒來所表現的一切都是假裝的。可能是他並不願意讓我為他擔心,抑或是他真的不願意提起那段有關他父親的往事。

莎琳娜順著我的目光也注意到了蘇倫的異常,輕輕地推了我一下,朝著蘇倫的方向努努嘴。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朝著蘇倫的方向走去。

蘇倫是我除了約克以外,第二個真正的朋友。此時,我想自己有必要承擔這份責任。

我順手拿起一件亞麻衫披在蘇倫的肩上:「夥計,在我面前沒有必要偽裝。」

蘇倫臉上露出了一絲溫情,似乎憶起了某種曾經的美好:「他是個偉大的父親,是我一生的榮耀。」

「每一位父親都是偉大的,他們永遠都是子女心中的大山。」我不可置否道。

相顧無言,但沒過多久,蘇倫的笑容逐漸明朗:「我沒那麼脆弱,夥計。」

「這才是真正的你,我的朋友。」看著蘇倫臉上的微笑,我重重地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我轉頭望向莎琳娜,做了個勝利的手勢。

莎琳娜小臉微紅,頑皮地朝我吐了吐舌頭。

在這一刻,我已經完全讀懂了幸福的含義。知心的朋友、溫柔的愛人以及安詳的親人對我來說是對幸福完美的詮釋。雖然約克不幸離我而去,但上天又把蘇倫給了我,而且讓我有幸遇到了莎琳娜。遙想長眠在開滿野山菊的山坡上的父親和母親,我想他們應該會在另一個國度過得很安詳吧。

那些水手都在心不在焉地搖動著巨大的船槳,臉上都是一片死灰,顯然是對自己小命的擔憂。老船長死死地盯著自己腰間的威士忌,神情有些痛苦,似乎在掙扎著是否要再喝上一口。

沒過多久,蘇倫突然興奮地吼道:「我們出來了……」

我跟莎琳娜,還有老船長都不約而同地盯向蘇倫的方向,看到前方的迷霧正在漸漸散去,露出了一片廣闊的海域。

但詭異的是,我們四周的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似乎在我們脫離迷霧的同時,從白天驟然進入了黑夜。

此時,我有些詫異地望向天空中的「月亮」,依然散發著幽幽的白光,似乎跟迷霧中的「月亮」沒什麼不一樣。

在完全脫離了迷霧之後,我們驚異地看到,迷霧所處的區域就像是一道從海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的牆壁,與我們現在所處的海域涇渭分明,像是阻隔著什麼。

老船長跌跌撞撞地跑到甲板邊緣,死死地盯著船下的海水,深吸了幾口空氣,激動地吼道:「不錯,就是這片海域。」

老船長不停地奔走在船上的各個方位觀察著海域,似乎在尋找著鬼島的存在。

我們雖然脫離了迷途籠罩的區域,但由於光線驟然變暗,依然看不清遠方的景象。

這個時候老船長成了我們找到鬼島的唯一依靠。我、蘇倫、莎琳娜神色不一地盯著老船長的一舉一動。

就在老船長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的剎那間,船頭正前方,一百餘海里處的上空突然劃過一絲耀眼的電弧,沒過片刻,滾滾的雷聲納入我們的耳廓。

「幽靈鬼島。」蘇倫跟老船長几乎同時指向那道電弧劃過的方向,神情異常激動地喊道。

第二十一節迷霧亡魂路

「全力前進,登島,登島……」老船長喜極而泣,面對著鬼島的方向,重重地跪倒在甲板上,拔下腰間見底的威士忌,猛然全部灌了下去。

一百餘海里,並不算太遠的航程。在緊張的兩個小時後,我們的船漸漸地靠近了傳說中的幽靈鬼島。

在我們所有人看到這座島的全貌時,心中都不禁騰起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驚悚。

島上黑壓壓的一片,大量不知名的植被密密麻麻地繁衍在其上,將整個鬼島完全隱匿在一片陰暗之中,從而為這寰絕人跡的鬼島平添了幾分神秘、詭異的氣息。

漆黑如墨的烏雲團團籠罩在鬼島上空,震天的悶雷如酣戰之鼓一般炸響不息,不時有駭人心魄的閃電帶著巨大的電弧落到島上,帶起陣陣開山裂石的聲響,滂沱大雨無休無止地洗滌著陰沉的鬼島,彷彿亙古都不曾停息。

靠岸時,我們發現這座島似乎沒有沙灘,沿岸全部都是天然的深水海港。據老船長稱他們上次登島似乎在島的另一個方位,也沒有看到有海灘的存在。這麼說來,這座島很可能就是海底柱形山脈的頂尖部分,陡峭無比,海水深不可測。

將船停泊在臨時「港口」之後,我們所有人陸續下船,開始登島。

登島之前,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莎琳娜用巨斧將甲板劈開,取出裡面的食物和淡水以及一些類似植物藤甲的衣服分發給眾人。

我再次感受了莎琳娜的細心,她早就料到我們的補給品很有可能會在風暴中遺失殆盡。所以事先在將足量的淡水和壓縮食物封存在甲板最堅固部分的夾層裡,這樣一來,只要船不會完全破壞,這些補給品就不會損毀。那些奇怪的藤甲,是莎琳娜花高價買來的一些高纖維的防護服,一般的鈍器匕首想要劃破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一般只是工兵掃雷時才會用到的,現在是為了防禦那些島上的毒蟲。

補給品中甚至還有兩瓶上等的威士忌,這是為老船長準備的。但老船長卻沒有想像中的那樣興奮,只是默默接下,然後放進自己的軍用背包裡。此刻,吸引他的已經不是烈酒了。

眾水手的使命到這裡也算是結束了,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操控船上的齒輪木漿,為船提供動力,以保證航行的持續進行。

既然已經找到了鬼島,那麼以後的命運也只能靠他們自己了。當然我們不會將他們拋棄,只是在這危機重重的未知鬼島中,不存在「保護」與「被保護」的概念。

沒出意料,在我們提出不願意登島的可以留在船上時,十幾名水手不約而同地表示要登島。至於是否出於水手的冒險精神就不得而知了。

眾人檢查好補給、武器以及微量的藥品之後,將高纖維防護服穿戴完畢,正式朝著島的深處進發。

在我們腳下的岩石漸漸消失之後,泥土漸漸變得鬆軟起來。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這預示著前方即將踏入沼澤地區。

保羅的詩歌中曾經寫道:「帶毒的蟲豸只是警告,冒煙的池塘帶給入侵者無法抗拒的危機,承載冤魂的器皿在向獵物招手。」

顯然這沼澤之中毒蟲遍佈,處處都可能存在致命的危機。而且這只是警告,最為恐怖的東西恐怕還隱藏在鬼島的深處,沼澤的盡頭。也正是那所謂的「承載冤魂的器皿」,雖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但顯然保羅已經暗示那才是島上最嚴峻的威脅。

進入沼澤區之後,並沒有發現老船長所說的那條詭異的青石板路。儘管知道那條石板路是一條引誘入侵者通向死亡的誘餌,但我們並沒有放棄對它的尋找。我跟蘇倫都肯定它是唯一通往聖血長釘埋藏之地的道路。

老船長看著在暴雨中不斷冒著氣泡的茫茫沼澤,緊緊地皺起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上次登島的經歷。

「我們上次登島不是這個方位,可能那條路不會再出現了。」老船長從背包中掏出一瓶酒,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道。

「絕對會的,只不過少了某種條件。」蘇倫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也同意蘇倫的想法,因為此前,我們就懷疑過此次的鬼島之旅本來就是已經被安排好的。

「當時是在何種情況下發現那條路的?或者,在當時有過什麼特別的事件?」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著老船長問道。

「唯一特別的就是,我們所有人幾乎都受了傷,幾乎每個人的身上都在流血。尤其是大副,他的胸口在風暴中劃出了一道很深的傷口,血流不止。」老船長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蘇倫皺起眉頭,半晌後說道:「可不可這樣理解,那條石板路幾乎可以肯定是受到了某種存在的操控,它們在接收到某種資訊時才會開啟那條青石板路。而人類的鮮血對於它們來說顯得很陌生,這也是向那些未知發出警示,有陌生入侵者的到來。」蘇倫擁有很強的思考能力,慢條斯理地分析道。

「也就是說,那些島上的存在似乎有種強大的辨別能力,它們能從某種媒介中感知到島上的生命體是否是外來的入侵者。從而才會將那條路開啟,將入侵者引向死亡。」在探討謎題時,我跟蘇倫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默契,也可以說是彼此的互補。我們兩個往往能從彼此的言語中找到問題的突破口。

「那它為什麼要將我們引誘過去?」莎琳娜有些不解地問道。

「我想它一定還有另一種目的。」

莎琳娜的這句疑問,讓我想起了約克曾經面對過的柯什拉王者——亞比斯。

第二十二節沼澤驚魂

蘇倫似乎作出了某種決定,緊咬牙關,拔出腰間的軍用匕首,朝著自己的手上狠狠地劃了下去。但在匕首還未接觸掌心時,老船長猛然握住了蘇倫的手腕。

蘇倫有些詫異地望著老船長:「有更好的辦法麼?」

老船長望著沼澤的深處,眼中閃出一陣深沉的恨意。隨即將手中的威士忌瓶蓋擰開,一滴不剩倒進了渾濁的沼澤之中。

莎琳娜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父親的舉動,很難想像這會是一個老酒鬼的作為。

但我跟蘇倫卻同時明白了老船長的意圖。既然那沼澤深處的存在擁有對外界陌生事物的強大感知能力,相對於人血來說,威士忌卻是更合適的選擇。烈酒揮發迅速,而且酒精產生的刺激效果遠比人血要明顯得多。

在威士忌的酒液接觸到沼澤時,並沒有立刻跟汙水融合,而是像油脂一樣懸浮在水面上,並慢慢地擴散開來。

但下一刻卻出現了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

已經擴散成一大片的威士忌,彷彿受到了某種力量的牽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沼澤深處延伸而去,而且速度越來越快。眨眼間的功夫,就已經完全消失在我們的視野。

「起作用了。」蘇倫臉上洋溢著興奮,熱切地望著那片威士忌消失的方向,期待著異兆的降臨。

看到剛才的詭異景象,我們所有人都將精神高度集中,以便應付接下來的突發事件。

莎琳娜的身子不經意間朝我的方向挪動了一下,女人都會在危急時刻本能地選擇最信賴的物件作為依靠。我將莎琳娜緊緊護在身後,死死地盯著沼澤上的一舉一動。

不知道是否是偶然,一直在持續的磅礴雨勢漸漸弱了下來,最後甚至有要停下來的跡象。隨著雨勢的變弱,四周的環境漸漸陷入了一種讓人窒息的死寂,似乎在預示著某種東西的降臨。

我們的神經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半個小時過去了,但沼澤之上依舊沒有動靜,除了稀稀疏疏的牛毛細雨以及無休止冒出的氣泡,就連一隻水蟲都未出現過。

蘇倫有些沉不住氣,撿起一截乾枯的樹枝有些鬱悶地朝著沼澤扔去。

但在下一刻,異象突生,那截乾枯的樹枝還未落到水面,就詭異地停在了上空。似乎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托住了一樣。

隱約中,細小的雨滴落到樹枝下方的空間時,卻被詭異地彈開。

老船長盯著那片空間半晌,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都給我後退。」

我們被老船長這突如其來的大叫嚇了一大跳,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反應時,原本平靜的沼澤上突然泛起了大片的漣漪。緊接著水面上突然出現了一條巨大的遊動波紋,似乎有某種巨大的生物正在朝我們游過來。

我急忙朝著蘇倫使了個眼色,一把拽起莎琳娜朝著沼澤的反方向狂逃,而蘇倫則一把抓住老船長,同時飛速地遠離沼澤。

那十幾名水手見到異狀,慌逃四散。

但我們身後那個不明生物的速度顯然比我們要快得多,瞬間已經接近了老船長和蘇倫的身後,老船長奮力將蘇倫一把甩了出去,拔出腰間的匕首,望著空蕩蕩的眼前,眼中一片決然。

莎琳娜在無意間的一個轉身後,口中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不……」

我隨即猛然轉身,看到老船長的身體詭異地懸在上空,似乎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託著。老船長手中的匕首在胡亂地划動著,但卻找不到攻擊的目標。

我將莎琳娜推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飛速地朝著老船長的方向奔去。

此時的蘇倫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他拔出匕首咬在嘴裡,一躍而起,抓住了老船長的左腿,想要將他拽下來。老船長突然睜開雙眼,看到蘇倫想要援救,突然焦急地的吼道:「滾回去,你們救不了我。」

但蘇倫毫不在意老船長的嘶吼,依舊死死地抓住老船長的左腿拼命地向下拖拽。我在下一刻趕到,縱身而起握住老船長的右腳,猛然向下拖拽。但老船長的身體似乎牢牢地定在了空中,在我跟蘇倫的全力拖拽下,絲毫沒有移動的跡象。

但我抬頭時,卻清晰地看到老船長臉色通紅,脖頸出現了一道紫黑色的淤痕,該死!他被某種東西勒住了頸部。再這樣下去,在救下老船長之前,他就已經被勒死了。

慌忙失措之間,蘇倫突然鬆開了雙手,落到地上。臉上突然閃出一片肅然,只見他用匕首劃破自己的掌心,用鮮血在胸口上劃了一個巨大的十字,口中高聲吟唱著一段深沉的咒語:「萬能的主,大能的主,您的羔羊向您乞憐,以吾之血,奉為犧牲,願您的榮光照耀我身,願您的榮耀盪滌汙穢……」

咒語聲落,一道奪目的十字銀光從蘇倫的胸口升起,在空中組成一副玄奧的符文,朝著老船長的方向飄去。

在銀光亮起的那一剎那間,我突然感受到一陣來自本能的戒懼,周身的血液瞬間被冷凝。直覺告訴我,絕對不能碰到那道銀色的符文。

我急忙放開老船長的右腳,狼狽不堪地摔倒在地上。

我顫抖地抬頭望著那道銀色的符文,可以肯定那是來自某位神靈的力量。在我意識的最深處,不僅對那道符文存在著強烈的畏懼,而且還有一種來自靈魂的憎惡,彷彿那符文的主人是我宿命中永不可協和的死敵。

在那道符文接觸到老船長的身體時,一聲夾雜著無盡驚懼的嘶吼響徹在整個鬼島的上空。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生物身形逐漸顯現在空氣之中,那是一隻類似蜈蚣的巨型生物,足有數十米長,比我跟約克在美洲見到的那條叢林巨蟒更要龐大。

它渾身通紅,頭部生有一隻巨大的眼球,滾圓肢體上長滿了章魚般的助手,口中生有無數鋸齒般的牙齒,無數條細滑白色觸鬚從口中伸出,死死地纏繞在老船長的脖頸之上。

但在銀色的符文接觸到它的身體時,它立刻放開了老船長,渾身一陣劇烈的抽搐之後,重重地倒在了沼澤之中,通紅的身體逐漸化為透明,漸漸地沉入沼澤消失了。

第二十三節危途之始

蘇倫臉色蒼白地倒在了地上。顯然剛才發出的咒語並不輕鬆。

就在此時,無邊的沼澤之中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一陣濃郁的迷霧慢慢從沼澤中升起,而迷霧中漸漸浮現起一條幽僻的青石小路。

看到那條路,老船長肩頭一震:「不錯,就是它……」

眼前出現的這條詭異的小路,正是那條引誘入侵者通往死亡的亡魂之路。

我跟莎琳娜衝到了蘇倫身前,莎琳娜是英國大學的醫學畢業生,曾是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她為蘇倫詳細地檢查了身體後,才鬆了口氣道:「沒什麼大問題,只是用力過度,休息一陣子就能醒過來。」

「剛才的那道光……」莎琳娜欲言又止,似乎感覺貿然打探別人的秘密有些不禮貌。

看到一臉愧疚的老船長,我心中嘆了口氣,是該坦白一切的時候了。

在無意間的一個轉身,我看到那十幾名水手蜷縮在安全的角落裡瑟瑟發抖時,心中非常不是滋味。難道我錯了嗎?

或許約克說得對,就算是罪不可赦的亡命之徒,我也沒有權力左右他們的命運。

在這次征程中,已經有十幾名水手接連喪命,如果剩下的水手們也死在這座鬼島上的話,那我跟那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惡棍有什麼區別?想到這裡,我心中陰霾陣陣。

此時,我改變了先前的想法,雖然不敢保證他們毫髮無損地離開這裡,但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保全他們的性命。

空中依然細雨如絲。

我找了塊石頭坐下來。

「首先,我為我所說的一切,以生命起誓它的真實性……」

自此開始了一段漫長的講述,包括至今為止在我身上發生過的所有事情,以及約克所經歷的一切,還有蘇倫身分。

在近兩個小時的時間裡,沼澤中沒有出現任何危險的存在。但最嚴峻的威脅正潛伏在這條亡魂之路的盡頭,耐心地等待著獵物上門。

在我的這場漫長的講述中,老船長跟莎琳娜臉上的神情不停地變換,錯愕、驚訝、震撼,到最後的膽寒。或許他們感覺難以置信,自己莫名地捲入了一場神靈佈下的陰謀之中,並深深地陷入了這種匪夷所思的迷失世界。

老船長雙眼中盡是迷茫,但嘴唇卻在不停地顫抖。

「這……都是真的?你是說,我的孩子們……還活著?在另外一個世界?」

「確切地說,應該是我們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在他們的眼裡,遇難的應該是我們。雖然我不敢保證,但這的確非常有可能。」

「那就是說,我的母親還活著?」莎琳娜第一時間選擇了對我的信賴,眼中醞釀許久的晶瑩終於滑落在臉頰。

我捂住莎琳娜冰涼的小手,在她最脆弱的時候給予她溫暖。

「不錯,所以我們必須努力地活下去,並拼力衝出迷失,找回我們失去的東西。」我這句話是對老船長說的。

此時,老船長肩頭微微顫抖,渾濁的雙眼漸漸變得清明,臉上萎靡的神態一掃而空,一種磐石般的意志重新回到了他的心中。

雖然在蘇聯戰場上逝去的人們不能復返,但他的大副、他的船員、他的妻子還在真實的世界為他悲傷,為他流淚。他要回去,不惜一切代價。有一種力量,叫做希望。

看到老船長的姿態,莎琳娜喜極而泣,湧入我的懷裡:「原……」

這是莎琳娜首次對我如此親熱的稱呼。

我輕輕地撫摸著莎琳娜的長髮,心中重重地鬆了口氣,彷彿了卻了今生最大的願望。是的,我完成了對自己心愛的女人的承諾。

沒過多久,蘇倫幽幽地醒了過來。

莎琳娜見蘇倫醒來,有些害羞地逃離了我的懷抱,但還是被蘇倫看在眼裡,蘇倫似笑非笑地朝著我眨了下眼。我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心中有些悲哀,這傢伙為自己的喋喋不休又找到了新的話題。

「感覺怎麼樣?」老船長竟然第一個開口問道。

「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咒語的副作用。」蘇倫乾咳兩聲,擺擺手道。

蘇倫搖搖晃晃地起身,活動了下身體,看到沼澤中的青石板路時,突然來了精神,指著那條石板路,大吼一聲:「夥計們,還等什麼。」

莎琳娜跟老船長被蘇倫這突如其來的大吼嚇了一跳,同時用奇怪的眼神瞅了我一眼,像是在問道:「這傢伙,真的沒事?」

我臉上泛起一陣苦笑,無奈地攤攤手道:「這就是他的性格,你們會習慣的。」

在莎琳娜再次確認蘇倫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後,我們補充了些食物,微微地休息了片刻,便開始踏上了那條通向未知的亡魂之路。

第二十四節隱匿中的驚悚

陷阱的主要威脅在於它的未知性,而如今我們清楚地知道青石板路的盡頭會有某種存在潛伏著。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已經跳出了「獵物」的範疇。

踏上這條青石板路時,我的心情一直低沉著,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在此喪命。但宿命使然,我們沒有回頭路。

看著身後的眾人,他們都是因為我才深陷這生死之局,他們任何一人死去都會在我的人生中添上了一筆沉甸甸的血債。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摸向胸口的羽蛇神文身,心中默唸:「偉大的羽蛇神,我既然成為你的使徒,肩負著你的使命,願您的大能為我們指引一條生之路。」

此時,青石板路上的迷霧越來越濃,而且空氣中那種奇異的味道再次躍入鼻腔。

糟糕,這還是我們曾在船上經歷過的致幻迷霧。

老船長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從衣服上撕下十幾條布片,全部澆上威士忌分發給我們。用它捂住鼻子,可以抵制迷霧的致幻作用。

預料的不錯,在我們走出很遠的距離後,沒有人再次進入幻覺中。

但這條路似乎永遠沒有盡頭,我們四周除了灰白的迷霧,就連沼澤都消失不見了。長時間經受這種深陷未知的恐懼,會讓人精神崩潰。

我、蘇倫、莎琳娜和老船長四人還算冷靜,但剩下那些水手們臉上滿是驚恐的神色,不安地打量著四周,似乎下一刻就會被可怕的怪物吞掉一樣。

我偶然的一個轉身,眼角的餘光突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走在最後面的一名水手神情有些怪異。他的臉上並沒有其他人的那種恐慌,而是透漏著一種漠然,宛如毫無生機。其他的水手都在不停地打量著四周,警惕著隱匿中的危機。而他的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的我們。

此時,我的心臟微微緊縮,腦海中閃過一個不安的念頭。

我再次轉頭望向他的時候,突然看到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眼神中閃出一種毫不掩飾的慾望。那似乎是……飢餓的野獸才會有的進食慾望。

此時,一股劇烈的寒意升到頭頂,我猛然拔出腰間的匕首,朝著那名水手奔去。

身後的莎琳娜大驚失色,以為我陷入了幻覺,想要伸手將我攔下,但卻被蘇倫拽住胳膊:「有問題的是那名水手。」

老船長在我突然暴起之後,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他在看到那名水手時,瞳孔緊縮,拔出腰間的匕首,將莎琳娜和蘇倫護在身後。

就在我跑到距離那名水手不足五米時,異變突生,他的身體像是早已腐朽的軀殼一般,突然從中間裂開,一隻生有人腦紋路的蜘蛛頭顱從中露了出來。這隻醜陋的頭顱的兩側有一雙碗口大小的複眼,其中閃爍的盡是貪婪。最讓人噁心的是那怪蟲口中,兩隻人手大小的黑色牙齒不斷地快速咬合,並不停地吐出大量不明作用的腥臭黏液。

看到這一幕,我渾身的毛髮聳然而立:「閃開……」

但還是晚了一步,那怪蟲身前的一名水手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就已經被它一口咬住脖頸,撲倒在地上。那怪物的全身已經從那具軀殼中脫離出來。

我從來沒見過如此噁心的生物。

它有著蜘蛛般的頭顱,身體卻像一隻巨型蟑螂一般,腹部密密麻麻的孔洞,其中不時地伸出大量的類似肉蛆一樣的觸手,腹部兩側生有八條螳螂般的刀腿,上面佈滿了黑色的倒刺。光從外表看就讓人感到遍體生寒。

那隻怪蟲將水手撲倒後,八條腿死死地抱住那名水手,腹部的那些肉蛆般的觸手全部鑽進了水手的皮膚中,並在他的體內蠕動著。同時怪蟲的兩隻巨齒深深地嵌入了水手的脖頸。那名水手面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成一片漆黑,顯然是中了劇毒。

此時我注意到,那怪蟲從口中伸出一隻黑色的吸管,深深地插進那名水手的後腦,下顎不停地抖動,像是在奮力吸吮。

「混蛋!」

我暴怒地衝上去,舉起匕首找準怪蟲的頭顱狠狠地刺了下去。但怪蟲在被匕首擊中之前,那纏住水手屍體的身子突然一滾,消失在迷霧之中,隨後就聽到一聲「撲通」的落水聲。

見到怪蟲從容逃脫,我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緊跟著就要縱身躍入沼澤。

「不要……」莎琳娜的一聲尖叫將我從瘋狂中拉了回來。

我臉色蒼白地癱倒在地上,瘋狂地撕扯著頭上的亂髮。腦海中一片空白,我都幹了些什麼?十九個人的生命毀在我的手中。我有什麼權力左右他們的命運?我是什麼?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惡棍?

或許死亡都無法洗清身上沾染的罪惡。想到這裡,我手中的匕首猛然朝著心臟的部位刺去……

但在匕首剛刺進胸口時,我的後腦遭到了重重的一擊,接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父親,你幹什麼?」莎琳娜微微慍怒道。

「迷霧已經開始影響他了。」

老船長並沒有理會莎琳娜的責怪,而是將我的嘴掰開,猛然灌了一口濃烈的威士忌。

第二十五節亡魂路的盡頭

我醒來之時,喉嚨裡像是著了火一樣,一陣煙熏火燎。

「水……」

莎琳娜匆忙解下腰間的水壺,細心地給我餵了一口。喉嚨中的乾渴難耐才稍稍得到緩解。

「你怎麼樣?」莎琳娜擔心地問道。

我慢慢睜開雙眼,看到自己躺在莎琳娜的大腿上,她那嫵媚的臉蛋上盡是擔憂。

「親愛的,我沒事。」看到莎琳娜的擔憂,我心中充滿了溫暖,一時沒有注意措辭。

莎琳娜聽到這句親暱的稱呼,露出一絲難得的羞澀。

雖然我想這樣一直躺下去,但我想沼澤裡的蟲子們不會給我機會。

我從莎琳娜腿上爬起來,活動了下全身的肌肉。雖然後腦還有些脹痛,但行動沒有影響。

我起身的下一刻就將目光鎖定在那剩下的十一名水手身上,他們的臉已經扭曲,這是極度恐懼的表現。

那種寄生怪蟲竟然無聲無息地寄存在人的身上,而且還能保持人的形態。暫時還不知道它到底是用何種方式做到的。我們心底都為此埋下了恐懼的種子,絕對不能讓它發芽。

剛才我的表現就是個範例,如果情緒極度失控,威士忌就會失去抑制致幻迷霧的作用。如果對於剛才的異變給不出安心的解釋,相信這些水手過不了多久,就會全部陷入瘋狂,後果不堪設想。

老船長坐在一旁,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我檢查過他們所有人,體表沒有發現任何傷痕。而在那具被寄生的水手的後腦處發現了一個孔洞,他的腦腔已經被掏空了。意思就是說,怪蟲打穿了他的後腦進入腦部,然後吸完腦漿,才開始發育成完整的形體。」

我不停地揉搓下巴上的鬍渣。

「人的頭骨是人體最堅硬的部分,它能無聲無息地穿透那水手的後腦,說明它能發出的速度和力量是我們目前的裝備根本無法防禦的。」莎琳娜曾經是外科醫生,她的分析沒有理由質疑。

「沒時間了,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一,快速通過這條青石板路,不惜人手的損失。二,在恐慌中等待死亡。」老船長臉上浮現出一片陰沉。

既然沒有更好的辦法防禦那種怪蟲,那快速逃脫是最好的辦法,但這樣一來,恐怕會有更多的人死去。其中也可能包括我、蘇倫、莎琳娜和老船長。

在絕對平均的死亡率之下,運氣是唯一的保命方式。

「我數三聲,所有人向著路的另一邊全速奔跑。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或是感覺到什麼,都不準回頭。因為在路的盡頭才會有活命的機會。」看到這些驚慌失措的水手,我不由得再次大吼一聲:「想活命,就回答我。」

「聽到了!」

「明白!」

「是!」

這十幾名水手可能是被我的大吼再次觸動了緊繃的神經,立刻參差不齊地回應道。

「一!二!三!出發!」

我剛數完三聲,所有人開始全速朝著青石板路的另一邊奔去。

十二名水手都是身強力壯的中年人,雖然無時無刻不處於極度恐懼的狀態,但體力並沒有耗費多少,奔跑速度讓我大吃一驚。

沒過幾分鐘,我跟蘇倫四人已經被甩到了後面。老船長雖然曾經是軍人,但畢竟年紀太大了,再加上常年酗酒,體力無法和年輕人比。好在身旁有蘇倫照看,速度也沒有慢上多少。

最讓我吃驚的是莎琳娜,莎琳娜雖然是個姑娘,速度卻快得驚人。不用想也知道,她不僅是個優秀的醫生,而且還是個運動健將。

在大汗淋漓的半個小時過後,迷霧終於開始淡薄。但前方卻有一片巨大的陰影出現我們面前,雖然暫時還無法看清前方到底是什麼東西,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頓然從心頭升起。

此時老船長突然停了下來,大口地喘了幾口粗氣,渾身顫抖地指著前方道:「那……那就是那顆食人巨樹。」

「所有人停下。」

在我吼出的一瞬間,前方不遠處的水手全部停下了腳步,癱倒在原地大口地喘著粗氣。

但就在那群水手停下的瞬間,就聽到水手中有人怒聲罵道:「克勞德,你瘋了麼?」

我跟蘇倫四人聽到他們的爭吵,快速地跑到他們的跟前。但我卻發現原本的十一名水手只剩下了十名。

「怎麼回事?」此時,我臉上一片陰寒,悄悄地按住腰間的匕首,死死地盯著剩下的水手。

其中一名瘦小的水手跳出來,戰戰兢兢地指著一命黑人水手道:「克勞德將刀疤亨利推進了沼澤。」

「為什麼?」我拔出匕首,死死地盯著那名黑人水手。

那名黑人水手看到我手中的匕首,肩頭劇烈一抖,顫聲道:「我看到……有什麼東西鑽進了他的後腦……」

看著黑人水手驚慌的神情,從表面上看,似乎沒有問題。

「轉過身去。」我冷冷地說道。

那黑人水手似乎嚇傻了,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我舉起匕首慢慢朝他靠近,那名黑人水手看到我的動作急忙說道:「我照做,我照做。」說完立刻轉過身去,將後腦露了出來。

我看到他的後腦完好,並沒有受傷的痕跡。這才鬆了口氣,將匕首插回腰間,但在我抬頭的瞬間,卻看到那名瘦小的水手眼中閃出一絲兇光。

該死,他也被寄生了。

「躲開。」我大吼著衝上去將黑人水手撲倒在地,而在那名瘦小的水手剛要撲到我的背上之時,突然從沼澤中衝出一條有蜘蛛腦袋的巨型蟑螂,將那名被寄生的瘦小的水手死死抱住,撲進了青石板路另一邊的沼澤中。

但在下一刻,沼澤中突然響起了一陣「嗡嗡」巨響,似乎有什麼飛行生物大批地朝著我們撲來。

「離開這條路,進入前方的陰影,快……」我將黑人水手一把扶起,大驚失色。

眾水手此時已經對我的命令沒有絲毫抗拒,直接朝著那片巨大的陰影跑去。

身後的蘇倫、莎琳娜以及老船長也同時跟了上來,在我們奮力進入那片巨大的陰影時,身後的「嗡嗡」聲戛然而止。

「它們是有意將我們逼到這裡的。」蘇倫回頭看著身後的迷霧,神色複雜道。

此時,我們其他人只是愣愣地望著前方的那顆巨型樹木,以及巨樹上垂下的那些「果實」,根本沒有在意蘇倫在說什麼。

在蘇倫詫異地回過頭,看到眼前的那顆巨樹時,頭上的捲髮似乎在這一刻全部豎了起來,嘴裡艱難地吞了口口水:「我的上帝……」

第二十六節絕望夢境

一股濃烈的近乎窒息的血腥氣味瀰漫在我們的周圍。

看到眼前的景象,有五名水手直接嚇暈了過去,剩下五名全部癱倒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腹部不斷地抽動,大量的嘔吐物從嘴裡流了出來。

那根本就不是一棵樹,確切地說,更像一座墳墓!

老船長瞪大了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巨樹:「不可能,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

一顆直徑足有三十米寬的巨樹矗立在我們面前,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絕對不會相信世界上會有如此誇張的存在。樹並不高,大概有十米左右。但此時我們絲毫沒有在意樹本身的怪異。

那種無法抑制的恐懼來源於樹上的東西。整座樹冠上長滿了深綠色的尖刺,而尖刺上掛的卻是密密麻麻的屍體,數萬具依舊還在淌著血的屍體。它們的頭顱全部被割下,被細長的樹藤懸掛在空中,用沒有眼瞳的眼窩冷冷地盯著我們。

有兩名水手直接拔出腰間的匕首刺進了自己的胸膛,這種程度的恐懼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極限。

莎琳娜臉色蒼白,緊緊地捂住臉,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蘇倫不停地撕扯著頭上的亂髮,大口地喘著粗氣,似乎在下一刻就會精神崩潰。

老船長雙眼血紅地盯著一個方向,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冷靜,因為他在這數萬顆頭顱中看到了他永遠無法忘卻的十幾張臉,那是屬於他的大副和十幾名水手。

「不……」

往日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老船長口中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悲號,像是一隻失去幼獸的母獅。

「這是錯覺,這不是真的……」我閉上眼睛一遍遍地警告著自己。但心底的戰慄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我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心底壓抑已久的恐懼正在被慢慢地釋放出來,就如同沼澤中無盡的迷霧一般,漸漸地籠罩在我的心頭,並不斷蠶食著我僅存不多的意志。

此時,我看到有三名還未來得及自殺的水手慢慢地朝著那顆掛滿頭顱的巨樹走去。他們盯著樹上垂下的那些頭顱,臉上滿是貪婪,嘴角不斷流出黏稠的唾液。

我已經猜到他們接下來的舉動,本能地想要阻止,但卻發現我的身體像是被冰封了一樣,無法移動半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三名水手將樹上的頭顱摘下,捧在手上幾近瘋狂地啃食著。大塊的血肉塞滿了他們的口腔,經過稍微地咀嚼就全部嚥了下去。不到片刻,他們手中的頭顱上的血肉已經被啃得乾乾淨淨。

接下來他們每人再次摘下三顆頭顱,開始瘋狂地啃食,似乎永遠都無法填飽腹中的飢餓。

恍惚中,我突然看到樹上的那些頭顱在對著我微笑,微笑中彰顯著徹骨的寒意,彷彿是在嘲笑我的無能,只能無力地目睹著死亡的進行。

「不……」

我緊緊抱住頭,發出一聲怒吼:「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我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腿部,開始拼命控制雙腿的移動。但在下一刻,我卻聽到了一聲毛骨悚然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碎裂了。

緊接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從我的腿部傳來,下一刻,我的上身突然失去了支撐,猛然跌倒在地上。我低下頭驚恐地發現我的雙腿已經像冰塊般碎成一片片血肉。

「不……」我不自主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嘯。

我臉色蒼白地轉過頭望著身旁依然捂著臉、瑟瑟發抖的莎琳娜,還有不停地用頭撞著大地的蘇倫,以及拔出匕首刺進自己胸膛的老船長,心中曾經對於未來的一絲希冀,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對不起……」

在說出最後這一句話時,我的全身已經失去了力量,意識也隨之模糊。

就在我閉上眼的前一瞬間,看到莎琳娜突然望向了倒在血泊中的老船長,她像是一隻發狂的母獸,發出痛苦的悲號。

莎琳娜僵硬地轉過頭,眼神中充滿了失望、厭惡以及憎恨。她慢慢地拔出匕首,一步步走到我的身前。

「是你害了我的父親……是你……」

「對不起,莎琳娜……」

「對不起?」莎琳娜突然發出一陣大笑,陰沉的臉上掛滿了諷刺。

我臉色蒼白地看著莎琳娜,心中生出一個不安的念頭。

「我一直都是在利用你,我對你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戀!」莎琳娜在說完最後的一個音節時,手中的匕首已經深深地插進了我的胸膛。

如注的鮮血隨著匕首噴射而出,我殘缺的身體也隨著汩汩流逝的鮮血變得冰涼。我拼盡最後的力氣轉過頭望向不遠處的蘇倫。

「夥計,希望你能夠活下去……」

此時,我已經模糊的雙眼看到蘇倫跌跌撞撞的身影,正漸漸地朝我走了過來。在他走到面前時,我卻發現他的手中也握著一把匕首,我心中頓時一片冰涼,但心中仍然保留著一絲祈望。

但蘇倫接下來的舉動卻將我最後一絲祈望也扼殺了。

蘇倫滿臉憎惡地看著我,咬牙切齒道:「該死的印第安土著,是你斷送了我的人生,是你……」說完就將匕首刺入了我的喉嚨。

此時,我已經意識到此生僅有的眷戀已經消失了。

我痴痴地守護的愛情和友情只是一個笑話。為何世界要如此的殘酷?我為了他們付出了一切,換來的又是什麼?

是該離開了,或許這是忘卻痛楚的最好方式。

我悽楚地閉上雙眼,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在我的生命走向盡頭之時,恍惚中突然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此刻,我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苦楚,失聲痛哭,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找到了依靠:「父親……」

「我無時無刻都在牽掛著你。」父親的聲音充滿了慈愛,讓我再次沉浸在那種久違的溫暖之中。

「我辜負了您的教誨。」我依然哭泣道。

「不,你永遠是最棒的。還記得你最後一次哭泣嗎?你母親臨死前為你擦乾了眼淚,她不希望見到你的懦弱。我也不希望。」

「我知道,但我真的太累了。他們為何要如此對我?」我不甘地吼道。

「我曾經對你說過:身外的一切永遠都是浮雲幻影,在不停地變幻,一切都是虛假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記住,這個世界裡的確有很多人愛你,就像我和你的母親一樣。在無盡的虛幻中,只有這種情感才是永恆的。只需要你相信,並將它視為你唯一的信仰,它就會像一盞明燈為你指引前進的方向。」

「我還是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希望你能快樂地生活下去,這是我和你母親唯一的願望。」

此時,父親的聲音在漸漸地飄遠,我惶恐地感覺到父親再次離我而去。

我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吼道:「不……」

可就在父親遠去的瞬間,我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了,我發現自己毫髮無損地站在原地,渾身大汗淋漓,像是經歷了一場恐怖的夢境。

我轉頭看向四周,卻看到蘇倫、莎琳娜、老船長,以及十名水手正在神色僵硬地朝著那顆巨樹走去。

而他們的目標,似乎正是那些從巨樹上垂下的人顱大小、鮮豔欲滴的猩紅果實……

第二十七節虛幻恐懼

「都給我停下。」看到走向巨樹的眾人,我大急之下發出一聲暴吼。

但眾人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一般,依舊神情木然地朝著巨樹走去,似乎無法抗拒那些「果實」的吸引力。我看到樹冠上那些數量龐大的屍體不見了,換之卻是一陣濃郁的黑氣籠罩在周圍。但我知道,剛才在夢境裡見到的才是巨樹的真容。

該怎麼辦?此時衝上去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慌忙之下,我突然想起了莎琳娜交給我的碰撞式炸藥筒,一共六支,比普通手雷的威力還要強,可以在最危急的時刻保住性命。

我急忙從背包中取出兩支,將兩支炸藥筒末端的銅殼狠狠地撞在一起,然後用出全力將它們拋向巨樹的樹冠。由於兩支炸藥筒重量不輕,加上我的全力一擲,幾秒鐘後就已經飛到了十餘米高的樹冠之上。

片刻就聽到「轟隆」一聲巨響,兩支炸藥筒同時引爆。樹冠在劇烈的爆炸聲中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墨綠色的尖刺開始漸漸收攏,大量的黑霧被爆炸力衝散,那些被炸斷的墨綠色尖刺中冒出了大量猩紅色的黏液。

那些垂下來的「果實」受到爆炸衝擊力的波及,大量地掉落在地上,化作一攤攤腥臭的肉泥。

隨著炸藥筒的爆炸,走向巨樹的眾人們的身體陡然一震,接連從幻境中脫離出來,有些茫然地打量著四周,似乎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我看到那顆巨樹樹冠上悄悄地伸出一些不易察覺的樹藤時,立刻衝著眾人大吼道:「都退回來。」

其中老船長反應最快,聽到了我的警告,兩手拉著蘇倫與莎琳娜遠離巨樹。一些水手慌忙失措地開始後退,但仍然有三名水手慢了一步,被從巨樹上驟然伸出的樹藤捲了個正著,連慘呼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捲入樹冠中消失不見了。

莎琳娜驚魂未定地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別看那些果實。在你們身上發生了什麼?」我語氣有些森冷地問道。

因為夢境中的那些經歷,使我的心情一直非常糟糕。雖然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仍然有一層陰影揮之不去,以至於心中堅信的某些東西開始動搖。

莎琳娜注意到我的語氣有些不對,有些擔憂地問道:「你怎麼了,原?」

「回答我的問題。」

聽到我冷冷的追問,莎琳娜神情有些黯然,欲言又止。

蘇倫也意識到當前尷尬的氣氛,小心翼翼地問道:「夥計……」

「沒聽到我的問題麼?」我有些粗魯地打斷了蘇倫。

或許是因為第一次看到我發脾氣,蘇倫一時間有些無所適從。

此時,只有老船長回答道:「那群不明的生物將我們趕到這裡後,我看到那棵樹的瞬間就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掙扎了許久之後就開始神志混亂,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冷冷地審視著蘇倫、莎琳娜以及眾水手臉上的神情,見到他們都微微點頭,似乎剛才都有同樣的遭遇。

「原地休息。記住,不能看那樹上的果實。」

我冷冷地留了句話,找了不遠處一塊黑色的巨石,背對著眾人坐下。掏出褲袋裡的密封煙盒,從中翻出一支半溼的香菸,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蘇倫看到我的失態,眼中流露出濃濃的疑惑,隨後朝著莎琳娜努努嘴。莎琳娜會意,靜靜地走到我身後剛要問什麼。

「離我遠點。我想靜一下。」我心情煩亂地揉搓著頭上的亂髮。

蘇倫和莎琳娜面面相覷,都靜靜地走開了。

老船長一直盯著我的方向,我們的談話被他聽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委屈的女兒和神色黯然的蘇倫,掏出腰間的威士忌,灌了一口,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孩子,雖然不知道你遭遇了什麼,但我肯定你對某些東西很疑惑,甚至是失望對麼?」老船長坐到我的身旁,將手中的威士忌遞給我。

我接過威士忌,灌了一大口,但卻被濃烈的威士忌嗆得不停地乾咳。

老船長嘿嘿一笑,重重地拍著我的後背:「烈酒是需要適應的,你只有征服它,才會發現它的美妙,就如某種突然的變換一樣。」老船長頗有深意地說道。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愣了許久,還是將夢境裡發生的一切如實地告訴了老船長。

老船長聽完我的敘述,愣了半晌,突然發出一陣大笑。

「如果你夢到狗在被窩裡拉屎,你是否會宰了它?」

「這是兩碼事。」

「你錯了。」

老船長衝著一直關注著這裡的莎琳娜和蘇倫招招手,示意他們過來。

「女兒,告訴他,你愛他。如果你愛的話。」老船長衝著莎琳娜說道。

莎琳娜小臉微紅,似乎依然有些躊躇。

「告訴他吧,他現在需要。」

莎琳娜低著頭說道:「原,其實在安塔利亞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愛上了你。直到現在,我終於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男人。」

「還有你蠢貨,告訴他你心中的想法。」

蘇倫雖然很反感老船長對他的稱呼,但卻鄭重地對我說道:「原,你是我的兄弟。」

聽到莎琳娜和蘇倫承諾般的話語時,我的鼻腔微微一酸,心中的抑鬱在慢慢地消融。

的確,夢境裡發生的一切對我的打擊太大了。我一直將感情作為我信仰的一部分,在夢境中我親眼見到莎琳娜和蘇倫將匕首插進我的身體,心中牢不可破的信仰在剎那間轟然倒塌。那種瞬間的轉變讓我感到萬念俱灰。那是我在父親離我而去後的那段日子裡才有過的感受。

「孩子,你是我們隊伍裡的靈魂。沒有你,我們都會死在這裡。」老船長的話語中隱含著絲絲的壓力。

「給我幾分鐘的時間來忘掉它。」

老船長老臉上微微一笑,有些費力地從石頭上起身,衝著莎琳娜和蘇倫揮揮手。

但在老船長轉頭的瞬間,突然一聲暴吼:「躲開。」

第二十八節突兀的碎顱者

老船長一聲暴吼,讓我們所有人心臟猛然一縮。

我猛然從石頭上跳起,轉頭看向莎琳娜和蘇倫身後時,只見一絲血紅的身影一閃而過。

老船長死死地盯著莎琳娜和蘇倫的身後,滿臉的不可置信。

此時,我們發現不遠處僅剩的幾名水手靜靜地躺在地上,他們的頭顱卻無一例外地不見了。從脖頸處參差不齊傷口來看,似乎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掉的。但那幾名水手處於不同的位置,卻一聲慘叫都沒來得發出。

莎琳娜和蘇倫看到眼前五具無頭屍體後,心中驚懼不已,慢慢地朝著我跟老船長靠攏。

但就在莎琳娜和蘇倫剛邁出第一步時,一道紅色的殘影在他們的身後閃過。

老船長再次吼道:「小心身後。」

莎琳娜就地一滾,敏捷地躲過了身後那東西的偷襲,蘇倫的反應卻明顯慢了一步。慌忙之中,老船長扔出手中的威士忌酒瓶,朝著那怪物的巨口狠狠砸去。酒瓶進入那怪物的巨口時,蘇倫藉機躲過致命的一擊。

那是一隻乾枯的軀體,渾身一片血紅,像是一隻剝了皮的人類。兩臂修長,末端長出五公分的森森利爪,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頭上除了一張臉盆大小的巨大口腔之外,沒有任何器官。

怪物巨口之中齊齊地伸出三排層層疊疊的牙齒,利齒之間還夾雜著些許碎骨和肉屑。

那怪物吞掉威士忌酒瓶後,似乎沒有感覺到任何味道,伸出一條蜥蜴般的舌頭,不停地舔著下唇。眨眼間再次消失在我們面前。

莎琳娜和蘇倫快速來到我跟老船長身前,我們四人背靠背緊緊地貼在一起,同時拔出匕首,警惕地盯著四周。

在一片死寂中,五分鐘過去了。其間,我們不敢作出任何動作,一動不動地僵持著,每個人身上都冒出了大量的冷汗。

此刻,蘇倫無意間挪動了一下腳步,不小心踩斷了一截樹枝。「咔嚓」一聲脆響,我們四人的心臟猶如受到了重擊,全部作出了防禦動作。

但預期的危險並沒有出現,那隻怪物似乎依然隱匿在暗處等待時機。

「它好像是靠溫度辨別物體的。」又過了片刻,老船長鬆了口氣說道。

「我們就在它的感知之內,那它在等什麼?」蘇倫對剛才的冒失感到有些歉疚,小聲問道。

「它似乎不願意正面戰鬥,而是在等我們分開。」我看著一個方向,靜靜地說道。

莎琳娜看到我一眼不眨地盯著同一個方向,有些疑惑地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看了一會眉頭一皺道:「原,你在看什麼?」

「看地上的水坑。」

莎琳娜看了地上半晌,終於注意到只有那塊地上的水坑沒有雨滴掉落,驚異地捂住小嘴。

老船長和蘇倫同時也注意到這個細節,同時死死地盯著那塊空地。

「我扔出炸藥筒後,全都朝著反方向跑,記住別走散了。」我再次掏出兩支炸藥筒,隨著一聲脆響,炸藥筒末端的銅殼狠狠地撞在一起,隨後就將那兩支炸藥筒朝著那塊空地拋去。

「跑!」

我們四人同時朝著遠離巨樹的方向跑去,在跑出不到二十米的距離時同時臥倒,隨後就聽到一聲劇烈的爆炸,整個地上都被炸出一個巨大深坑。

但下一刻我們卻發現這次攻擊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被那怪物躲開了。

望著身後,已經是迷霧瀰漫的沼澤邊緣。如果不盡快解決掉那隻怪物,沼澤裡的怪蟲隨時都會驚醒,到那時面對兩面夾擊,我們活下來的希望無限接近於零。

此時,老船長一咬牙根,悄悄地從褲兜裡摸出了兩支炸藥筒,放進袖子裡。

我無意間發覺了老船長的舉動,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一變,剛要出手阻止。蘇倫搶先一步將老船長拽住:「老傢伙,別逞能!」

「放開我。不然我們都要死在這裡。」

「父親……」莎琳娜意識到了父親的意圖,雙眼一紅。

但就在此時,一張血盆大口悄然浮現在莎琳娜的頭頂。

我下意識地將莎琳娜攬在懷裡,舉起左手擋住了怪物巨口。就在那怪物牙齒咬合的瞬間,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我的左臂傳來,然後就是一陣空蕩蕩的感覺。

我的左臂被那怪物咬斷了。

「不……」莎琳娜從突變中驚醒過來後,看著我血淋淋的左臂,發出一聲淒厲的悲號。

蘇倫看到眼前的一幕,雙眼血紅,舉起匕首朝著那怪物的額頭刺去。但那紅色的殘影再次一閃,躲過了蘇倫的一擊。

片刻後異變突生,五米外的怪物突然發出一聲悽慘的痛嚎。它的身體逐漸顯現在空氣之中,渾身在不斷地顫抖。血盆大口中流出大量腥濃的黑色液體以及還未嚼爛的漆黑肉屑。那黑色液體卻像是一股強酸,飛速地腐蝕著怪物的口腔,牙齒,接下來就是頭顱。不到片刻,怪物的頭顱已經被腐蝕了一大半。

那隻怪物抽搐著身軀慢慢地跪倒在地上,兩隻利爪抱住不斷消融的頭顱不停地嘶吼,下一刻竟然詭異地匍匐在我們的面前。

我雖然在斷臂處劇烈的疼痛下開始神志模糊,但我依然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隻怪物向我投遞來的資訊。它像是在對著我求饒,在祈求我的寬恕。

從那縹緲的資訊中我還感受到,它是在對上位者表示臣服。

在我昏迷前的剎那間,模糊地看到那隻怪物用利爪生生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身軀慢慢地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