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從何而來?什麼是傳承者?」
面對我的問題,那股意識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耐心地解釋道:「我們來自另一個世界,被神靈拘禁在這裡守護著它的寶藏。我們柯什拉一族的王者並不能通過繁衍的方式存活,而是需要媒介傳承,而傳承的載體必須是一隻具有強大精神意志的生物,它被我們稱為傳承者。」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冷笑一聲問道:「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聽到我的回應,那股來自巨型蠍子的意識突然變得急切:「我只需要你的服從,放下你的抵抗意識,接受我賜予的新身體。你將成為新生的亞比斯,柯什拉的王者。」
第七節柯什拉的湮滅
聽到這裡,我不由得冷笑一聲:「傳承之後,我將永遠地消失,而你則會利用我的身體重生,成為新生的亞比斯對麼?」
此時,那股意識沉默了片刻後,幽幽地傳來一聲嘆息。
「你不用多疑,亞比斯從來不會欺騙。為了證明我的誠意,我可以將神靈的寶藏送給你。」
「寶藏?寶藏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說出你的要求?柯什拉一族會盡力滿足你。」
「我只想跟我的朋友永遠的離開這裡。」
聽完我的話,那股意識突然變得躁動起來,石油池中的巨型蠍子揮舞著一雙巨鉗,瘋狂地擺動著身軀。
「你是在戲耍偉大的亞比斯嗎?不要挑戰我的耐心,人類。亞比斯的怒火併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
我憤怒地跳起來,伸出握有打火機的右手,對那隻巨型蠍子怒聲道:「人類的耐心也十分有限,我的怒火也不是你這隻蠍子能夠承受的。相信我,亞比斯,只要我動動手指,你將一同被人類的怒火淹沒。而我跟我的朋友能為柯什拉一族陪葬會感到非常榮幸。」
那股意識突然傳來一絲鄙夷:「是嗎?有趣的人類,你在威脅我?兩千年前,曾經有不少人類來到過這裡。但他們面對亞比斯的怒火沒有絲毫的抵抗能力,甚至連我的子民都無法抵禦。要不是他們其中有一個人擁有神靈的印記,我才會賜下仁慈,放他離開。」
「人類擁有極其強大的進化特質。我們的能力並不是你能理解的。再次提醒你,亞比斯,我可以製造無窮的火焰將這裡的一切湮滅。」
此時,我並沒有發覺蒂邁圖的異樣,我身後的蒂邁圖已經從石頭上起身,臉上帶著不屬於人類的冷漠,伸出雙手無聲無息地朝著我的脖頸掐來。
在我準備點燃打火機與亞比斯和它的柯什拉一族同歸於盡之前,突然想到了蒂邁圖。自始至終他都是個無辜者,如今卻要與我一起葬送在這片荒漠裡。
我想回頭再看一眼蒂邁圖,就在我轉身的那一刻,蒂邁圖冰涼的雙手已經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驚恐地望著蒂邁圖,只見他雙目無神,手上的力量大得驚人。在蒂邁圖的偷襲之下,我沒有絲毫的反抗之力。
在我看到蒂邁圖從身後伸出的一隻蠍尾時,我徹底絕望了。現在的蒂邁圖已經不是以前的蒂邁圖了,他已經被那些吃進肚子裡的白色觸角完全侵佔了身體,準確地說,蒂邁圖本人已經死了。
蒂邁圖雙手的力量越來越大,我的脖子已經被他掐出數道血痕。我的意識也隨之變得模糊。
隨後,我聽到那巨型蠍子亞比斯傳來的一股意識:「渺小的人類,現在你將帶著偉大的亞比斯意志獲得新生。」
我感覺到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入侵,如潮水般的記憶衝進我的腦海,極力地壓制著我的理智和思維,我的頭顱被猛烈的記憶殘片擠壓,像是要裂開一般。
在我艱難地睜開雙眼的瞬間,看到蒂邁圖手中握著一顆白色蟲卵,正要送進我的嘴裡。
「不……」如果我吃下這顆蟲卵,那真正的我將不復存在。
我的嘴唇接觸到白色蟲卵的那一刻,我聽到了一陣興奮的尖嘯,亞比斯以為自己要得逞了。此刻,我心中沒有半分猶豫,斷然點燃了手中的打火機。
隨著打火機冒出火苗的下一刻,空間內的空氣瞬間被點燃,無窮無盡的火焰瞬間蔓延在整個空間之中。亞比斯的子民們,也就是那些死亡飛蠍帶著憤怒的尖嘯,在肆虐的火焰中化為灰燼。
最終,亞比斯所在的石油池也被引燃了,熾烈的火焰將亞比斯團團包圍。它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震驚了,不斷地怒吼著,想要極力地爬出石油池。但它似乎被什麼東西牢牢地困在石油池中,任由火焰在它龐大的身軀上蔓延,劇烈的痛苦之下仍然無法爬出石油池。
此時,蒂邁圖的身體突然軟軟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身體已經失去了亞比斯的意識支撐,徹底地死去了。
我的身體也被燃燒的空氣引燃了,身體的各個部分都充斥著無法忍受的劇痛,我的思維脫離了亞比斯意識的壓制,求生的慾望使我奮力地朝著最近的出口跑去。
就在我的身體撲進那條通道的瞬間,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從身後傳來,龐大的地底空間中一場劇烈的大爆炸應聲而起。
整個空間像是一個被引燃後的火藥庫,巨大的爆炸力量讓整個空間產生劇烈的震動,空間頂部完全坍塌。在不甘的怒吼中,亞比斯被不斷掉落的海量沙石完全埋沒在石油池之中。
我的身體在進入通道之後,被爆炸時的熱浪噴出數十米,最後重重地撞在了通道的盡頭,沉沉地暈厥了過去。
第八節更深處的奇蹟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漸漸從昏迷中醒了過來,遍體的燒傷幾乎快讓我喪失求生的意志。
在昏迷期間,我似乎經過了一場漫長的夢境,許多光怪陸離的片段不停地在腦海中閃過。醒來後發現自己腦子裡似乎被塞滿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記憶。龐大的記憶量讓我一時之間腦漲欲裂。
我發現自己身處一段通道之中,兩邊的路都已經被堵死,只有頭頂三米處露出一個狹小的洞口,那是通向地上的。我的腰部以下已經被埋進土壤之中,況且我渾身是傷,根本無法從土中脫身。而且我急需食物和淡水。自從來到這片迷途沙海後,我再也沒有進食過,就連水都是定量喝上一點。
傷痛、飢餓、乾渴,在這重重摺磨之下,我並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想起蒂邁圖的死,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一樣,沉悶壓抑。
如果不是我,蒂邁圖或許還會有很長的人生之路要走吧。
就在我萬念俱灰之時,不遠處一隻拳頭大小的蠍子慢慢朝著我的方向爬了過來。這隻蠍子跟我之前見到的一樣,像是在大爆炸中僥倖活下來的。
它的翅膀已經被燒焦,失去了飛行能力。看到那隻蠍子時,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我想它爬向我也是同樣的目的。
我靜靜地等待著它的到來,雖然說我現在遍體鱗傷,但對付一隻拳頭大小的蠍子還是很有把握的。但我必須要注意它的尾針,鬼知道這些蠍子的毒性可怕到何種程度。
就在此時,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絲模糊的片段。一個身著亞麻長衫的年輕人的手掌被一隻蠍子尾針蟄中,被蟄中的部位瞬間開始潰爛,露出森森白骨。
我不明白這段記憶從何而來,但卻深深地瞭解到眼前這隻蠍子的可怕。
我悄悄地抓起身下的一塊碎石,準備給它出其不意的一擊。但那隻蠍子似乎像是有著智商一樣,看到我拿起碎石時,突然停止了爬行,用一雙幽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就這樣,我跟蠍子靜靜地對峙了十幾分鍾。它似乎在等待著我的死亡或是首先發動攻擊。腹中的飢餓感越來越強烈,我感覺到自己撐不了多長時間了,我的左手再次拿起一塊碎石,悄悄背在身後。然後舉起右手的碎石朝著蠍子狠狠地砸去。
果然沒出我的意料,在我砸出碎石的瞬間,那隻蠍子突然爬開,然後翹起尾針飛速朝著我的方向爬行過來。像是要在我撿起下一塊碎石之前給我致命的一擊。
它上當了。在它爬到我的身前之時,背在身後握有碎石的左手狠狠地砸向了那隻蠍子。一擊命中,蠍子被碎石砸碎了身體,只有它的八條腿和一對鉗子在不甘地揮舞著,像是臨死前的示威。
我用碎石的斷面將蠍子尾針帶有毒囊的部分切下,然後將整隻蠍子放入口中,仔細嚼爛,儘量不讓每一絲水分流失。這是一個非常痛苦的過程,一股酸澀的味道充斥在口腔裡,讓我極力想要嘔吐。但這是我保命的一餐。
雖然這一隻小小的蠍子並不能滿足我對食物和水分的需求,但還是將我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等我還未來得及向死神揮手告別時,我身下的土地開始劇烈晃動,似乎正在醞釀一場地震。
我的身體也開始快速下滑,粗糙的土壤毫不仁慈地不斷地摩擦著我身體燒傷的部位,火辣的傷痛讓我有一種想要咬斷舌尖的衝動。
還好沒過多久,我的身體掉落到了一個更深的空間之中,這裡的四壁是用巨石砌成的,雖然工藝粗糙,但看到石壁上的油燈之時,可以肯定這絕對是人為的建築。是什麼人會在這獨立的世界中修建如此浩大的工程?此時,四處的空間仍然在劇烈晃動,我仍然處於危險之中,無暇考慮太多。
我現在極度虛弱,沒有任何力氣避開危險的降臨。如果現在頭頂落下一塊岩石,那我將眼睜睜地見證自己的死亡。
過了十分鐘左右,這場讓我心驚肉跳的地震終於停止了。值得慶幸的是,我並沒有被岩石或是沙土埋沒。我艱難地抬頭望向頭頂,頂部的巨石有一處破損,那正是我落下來的洞口。
據我推測,在亞比斯所在的空間大爆炸後,這裡的土層和岩石一直處於微妙的平衡中。而我剛才用碎石攻擊的那隻蠍子的舉動,卻打破了這種平衡,從而引發了一場劇烈的坍塌。
此時,我斷定這個空間不可能再次發生坍塌。同時,那隻蠍子已經開始被我慢慢消化,四肢開始慢慢地恢復了一絲力氣。我艱難地爬起身,看到身後的通道已經被亂石堵死,只能藉著數盞不滅長燈的光亮朝著這條通道的一端走去。
沒過幾分鐘,我走到了通道的邊緣,但卻看到讓我終身難忘的一幕。
原,此刻我真希望你在這裡,與我一起見證這場曠世精美的奇蹟。
第九節地下建築群
在我數十年的探險生涯中,我從未見過如此宏偉的地下建築群。我所處的洞口懸在地底空間石壁空中,就像巨大的蜂巢中的其中一格蜂室,而我就像爬出蜂室的一隻蜜蜂。
空間的四壁有數百盞油燈將整個空間照耀得輝煌無比。一座巨大的宮殿矗立在空間正中,其四周有許多高矮不一的房屋林立。
這似乎是一個小型的王國。
宮殿是君王的住所,而宮殿四周的房屋屬於平民。
宮殿正中央矗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頂端有許多手掌大小的孔洞,從中不斷地流出許多黑色的液體,然後順著許多凹槽流到四壁,支撐著這數百盞油燈的消耗。
我仔細觀察了自己所處的通道中的油燈,這些油燈的頂端有細小的孔洞,不時會有一滴半透明的液體流出。我確定這是一種油,是石油的某種提煉油,並沒有刺鼻的氣味。
而亞比斯所在的石油池卻是天然的石油池,那個空間之中還充斥著巨量的天然氣,遇到明火自然會產生劇烈的爆炸。
但現在我所處的這個空間卻非常安全,沒有一絲天然氣的味道。這裡曾經很可能有過發達的文明。他們不但懂得如何提煉原油,而且還有一種遮蔽天然氣的特殊手段。
最讓我震撼的是這座空間中央的那顆石柱,那是用天然岩石雕琢而成的,其上方很可能就是亞比斯所在的那座石油池。
但為何亞比斯所在的空間的那場大爆炸沒有波及到這裡?冥冥中似乎有種神秘的力量保護著這片空間。
據亞比斯親口所說,柯什拉一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它們被神靈拘禁在這裡守護著神靈的寶藏。那位神靈到底是誰?寶藏到底是什麼?
亞比斯又曾說過,兩千年前曾經有人來到過這裡,被柯什拉一族幾乎全部殺死,但其中一人身上有著神靈的印記,那個人很可能就是使徒保羅。
如此繼續推測下去,拘禁亞比斯的神靈很可能就是聖子耶穌,而保羅受到聖靈的啟示將聖血長釘埋藏在迷途沙海絕非偶然。
但此時矛盾又出現了,那如果聖子耶穌跟亞圖是一個神靈,那麼保羅在詩歌中為何要用彌賽亞和亞圖這兩個詞?唯一的解釋就是連保羅都不明白事情的真相。
如果說聖子耶穌跟亞圖是一個神靈,那麼他與這裡的原住民是什麼關係?這些原住民又去了哪裡?我在中亞歷史上,並沒有看到類似族群的痕跡。
原,我逐漸感覺到,我們很有可能陷入到了一個巨大的歷史謊言之中。聖徒卷軸中必定隱藏著某個驚天的謊言。此時,我心中開始畏懼,我不確定揭開這個謊言到底意味著什麼。同時我也開始懷疑,羽蛇神留下那道指引是否是一條通往極樂世界的道路?
但就在我心生疑慮的瞬間,胸口的羽蛇神詛咒突然發作了,我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燃燒,陣陣來自靈魂的灼痛要比身上的燒傷痛苦得多。
在難以忍受的折磨下,我再次對詛咒的威脅妥協了,雖然知道前途兇險,但我想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值得慶幸的是,空間邊緣有一座小型水潭,清澈見底。這可能就是這裡的原住民用過的水源。但對於我來說只有水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要有足夠的食物才有可能讓我在如此嚴重的傷勢下活下來。
我忍著燒傷的劇痛沿著洞口下的石槽階梯,儘可能平穩地下到了空間底部。來到這座水潭邊。
水潭並不深,有兩米左右,潭水非常清澈。讓我驚喜的是,水潭中竟然生存著一種淡水鯰魚,他們有嬰兒的胳膊那麼粗。
飢餓的迫使下,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跳進水潭飽餐一頓。但就在我一隻腳踏入水潭之時,那些鯰魚像是接到了某種指示,張開大口露出鋒利的牙齒,大群朝著我的方向撲來。
我慌忙地將腳撤出水潭,躲過了那些魚群的攻擊。此時,我才看清楚那些鯰魚的全貌。
這些魚雖然形狀酷似鯰魚,但卻有很大的差別,它們周身佈滿黑色的刺鱗,無腮,無眼,一雙骨質鰭肢就像兩把鋼刀一樣,側展在兩邊。在它們背上還蜿蜒著許多紅色花紋,看起來猙獰恐怖。莫名中,我意識到那些鯰魚肯定不是被圈養食用的。
此時,我突然被水潭不遠處的一塊大石碑吸引。
石壁上的彩色壁畫記載著這座水潭以及那些魚類的用途。看完之後,雖然飢餓難耐,但我卻再也沒有要將那些魚吃進肚子裡的慾望了。
據石壁上記載,這座水潭是處決死囚的地方。而劊子手正是那些酷似鯰魚的魚類。它們負責殺死並吃掉死囚。
據石壁上的傳說,它們並不屬於魚類,而是被神靈馴服的惡魔。它們被長期禁錮在水潭裡,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個奇特的族群,為這裡的原住民服務。在長時間沒有死囚被丟進水潭的時候,它們會自相殘殺來保證族群的延續。正因為如此,它們才變得一代比一代兇殘。
如果我剛才沒有及時逃離,相信連骨頭都會被它們嚼爛。
第十節突然出現的人群
地下王國的鼎盛時期,這座水潭要比現在大十倍有餘,由於年代久遠,失去修繕。水潭裡的水分大量蒸發流失,所以才變成現在不到三十平方米的水潭。
讓我驚奇的是,彩色壁刻上描繪的人群的裝束跟現在的阿拉伯人極其相似。我再次回首這個地下王國中的建築群,這些建築大部分以尖頂風格為主,有些傾向於歐洲建築。但上面有的花紋卻有著明顯的阿拉伯建築的特徵。
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周邊的一些有著祭壇模型的建築,竟然與美洲的瑪雅金字塔有著極其相似的特徵,四面有石頭階梯,頂部有一個小型平臺,看起來似乎是擺放祭品用的。
這裡所有建築的風格幾乎融合了古阿拉伯人、古羅馬人以及古瑪雅人的建築特色,這裡的原住民像是這三種截然不同的民族的結合體。但在當時,這三個種族的人群根本不可能聚集到一起,古羅馬人和古瑪雅人沒有能力跋涉萬里來到這裡。而且針鋒相對的信仰也決不允許他們聚居在一起。
此時,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似乎是在提醒我身體急需補充養分。
在瞭解了水潭的歷史之後,我不敢肯定它們是否有毒。極力地壓制著內心的渴望,不得不放棄了水潭裡的清水和魚群,現在我極度虛弱,已經無法面對任何危險了,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食物和水,然後美美地睡上一覺,才有可能漸漸地找回身體的歸屬權。
雖然我的身體非常強壯,但在經過一系列的遭遇之後,整個身體幾乎喪失了運動機能,現在依舊可以走路完全是由意志力在支撐。
我步伐蹣跚地朝著中央的宮殿走去,以期能在那裡找到些食物和水。
空蕩蕩的空間內,除了我的腳步聲,再也沒有任何聲響。但如果我現在的神志足夠清醒的話,那一定會感覺到空間中央的宮殿中傳來的陣陣微弱風聲,如果仔細辨別,就會發現這並不是風聲,而是千萬人痛苦的哀嚎。
水潭距離宮殿大約有近百米的距離,其間我的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了。身上的衣服成條地掛在肩頭,渾身的傷口在不停地留著膿水和汙血,嘴唇乾裂成數塊,再也無法開口。嗓子就像被塞進一塊熾熱的火炭,每撥出一口氣都夾帶著陣陣濃煙。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甚至再次努力邁出一步都無法做到。
就在我不甘地倒在了宮殿之前,整個死寂的空間似乎變得熱鬧起來。空蕩蕩的街道突然轉變為繁華的鬧市,來來往往的人群穿梭在大街小巷。他們的裝束與我在石刻中見到的一模一樣,但我卻看不清他們的臉。
我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求救,但意識卻愈加地迷離。
過了許久,我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依然躺在原地,身上依舊疼痛難耐。我有些惶恐地打量著四周,這裡依舊空蕩蕩的。
但我卻感覺哪裡跟以前不同了,這裡的一切似乎都變得不太真實,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煙消雲散一樣。
但在此時,從宮殿裡走出兩名衛兵模樣的男子,他們渾身都纏滿著白色的布條。手持一柄木棒。奇怪的是,我竟然能夠聽懂他們的語言。
「大祭司要見你,跟我們來。」其中一個衛兵開口道,他的聲音深沉而又冰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我行動不便的緣故,兩名士兵上前架起我的胳膊,將我扶進了宮殿。但在接觸到他們的胳膊時,我突然感覺到一陣柔軟,感覺他們的胳膊並不是肌肉而是液體。
這本來是一座空城,為何裡面會有人出現?而且從他們的裝束來看,他們根本就不是這裡的原住民,那他們是什麼人?
我卻絲毫沒有理會這些疑問,心中只剩下一種狂熱的期望,宮殿裡一定有我需要的水和食物。此刻,我甚至都無法理解自己的思維,彷彿理智已經被完全剝奪,只剩下肉體的慾望還在不斷地攀升。
進入了宮殿之後,我見到一大群人站在宮殿裡,他們和這兩名士兵一樣,渾身纏滿白色布條。像是在等待著我的到來。見到我後,都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人群中便出現了一條几十米長的道路。而道路的另一端,則是一個小型瑪雅金字塔般的祭壇。
一名同樣怪異裝束的人站在祭壇之前,他手持一柄烏黑色的權杖,權杖頂端的雕刻讓我感到非常的熟悉。那是一個人首蛇身的怪物,怪物的頭頂有一個圓圈。我曾經在美洲的地下空間入口處的四副石刻中見到過這個怪物。
雖然在世界各地的神話傳說中,人首蛇身的怪物不計其數。但我卻有一種非常確定的感覺,這兩種怪物是同一種,甚至可能是同一只。
第十一節湮滅的記憶
這裡的人跟古瑪雅人肯定有著什麼聯絡,或是說和他們的信仰有著什麼關聯。但此時,有一股濃郁的肉香鑽進我的鼻孔。順著肉香飄來的方向,我發現在小型的瑪雅金字塔的頂端有一個小型平臺,上面擺有各種各樣的肉食,全是經過技藝精湛的燒烤師之手,各種散發著異香的調料讓原本濃香四溢的烤肉變得讓人更加為之瘋狂。這是中國廚師的手藝,只有中國的調料才能烹製出如此完美的味道。
手持烏黑權杖的人對我說到:「我是這裡的大祭司,歡迎你,遠道而來的客人。」
見到我一眼不眨地盯著祭壇上的食物,大祭司作出了「請」的姿勢。得到了他的應允,我迫不及待地衝向祭壇,朝著那些烤肉撲去。
在正常情況下,如此詭異的場面,來歷不明的人群,再加上那些不知道用什麼肉烹製的烤肉,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去碰那些食物的。在心中那種無法阻擋的慾望之下,我連最後的一絲理智都喪失了。
看著平臺上,整整一大盤的烤肉塊,我的胃都在興奮地抽搐。我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大量的油脂順著我的嘴角流下。那種味道幾乎要讓我咬斷舌頭。
不到半個小時,平臺上足有七八十公斤的烤肉被我一掃而空,雖然已經完全吃飽了,但仍然有些意猶未盡。
我準備對這些奇怪的人表達我的謝意。但奇怪的是這些人全部癱倒在了地上,只有大祭司還站在原地。
我走下平臺,朝著大祭司微微躬身:「謝謝您的款待。」
但卻換來了一聲冷冰冰的回應:「離開這裡,外來人。一直走,不要回頭。」
我不明白這大祭司的態度為何轉變得如此迅速,指著那些倒在地上的人群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的族人們都怎麼了?」
大祭司冷冷地盯著我半晌:「他們很累,如今休息時間到了。」
我還要問什麼,看到大祭司揮舞著權杖不耐煩道:「離開這裡,你的時間不是很多。」
看到像是要發怒的大祭司,我無奈地聳聳肩朝著宮殿之外走去。
在我走到宮殿大門口時,腦海中彷彿突然注入了一道寒流,原本模糊的思緒也逐漸變得清晰,周圍的一切驟然變得真實起來。
我用力揉搓了一下眉心,我剛才都做了什麼?這是哪裡?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宮殿之內,眼前的一幕,卻讓我如遭雷擊,四肢無力地癱倒在了地上。但下意識地身子依舊朝著宮殿之外挪去,這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看到大殿中,層層疊疊的屍骸橫七豎八地躺在宮殿之中,足有數萬之巨的屍骸堆積成一座巨大的山丘。這些屍骸形態不一,至死時都在相互攻擊,確切地說是相互啃咬。彷彿每個人都在不停地啃咬著別人的血肉。這些屍骸沒有發出任何腐臭的味道,彷彿臨死前,血肉都被彼此啃淨了,並沒有來得及腐爛。
看到這一幕,我如墜入萬丈冰窟。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是什麼讓這整座王國中的子民以如此恐怖的姿態湮滅?
由於過度的神經緊繃,我腦海中大量的記憶碎片開始復甦,隨著大腦的劇痛,一幅幅莫名出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之中。
在無數年前,這本來是一個和平安寧的王國,他們信奉人首蛇身的神靈,就連他們自身都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裡,他們知道他們叫做「烏拉巴什」,是天國之民的意思。他們歷代都在等待著神靈降下的使命。
直到突然有一天,有一群人的到來改變了這裡的一切。
他們就是兩千年前來到這裡的保羅和眾基督徒。他們護送著聖血長釘來到了迷途沙海,接連穿越重重危機,找到了一座供奉人首蛇身的神明的聖廟。也就是這座地下王國的地上部分。保羅眾人將聖血長釘安放在聖廟之中。並沒有做任何停留,連夜開始了返程之途。
但在返程途中,大片的死亡蠍群,柯什拉一族破土而出,將他們團團包圍。保羅口中高呼主之名,無盡的聖光從天而降,消滅了大量的柯什拉。但就在眾基督徒以為他們即將得救之時,他們所有人全部深陷地底,落入了亞比斯的巢穴之中。在亞比斯強大的精神力量影響下,除了保羅和他的一名隨從之外的所有人全部吞下了柯什拉之卵,被亞比斯牢牢地控制在手中。但就在保羅以為自己失去了主的庇護之時,亞比斯卻意外地放任他離開。因為它在保羅身上發現了一種令它忌憚的力量。那屬於那位囚禁它的神靈。
保羅離開之後,地下王國的子民們發現了被保羅安放在聖廟中的聖血長釘,以為這就是他們苦苦等待的神靈降下的使命——守衛這顆長釘。但他們卻不知道,一場毀滅性的災難悄然降臨。
在地下王國的子民們將聖血長釘帶入地下不久的一天夜裡,大祭司的一聲慘叫震動了整個王國。所有的子民們陸陸續續地來到了神靈之殿,關切地守護著大祭司的病情。
但就在此時,從殿外湧入的大片黑霧將他們團團包圍。在大祭司的尖牙咬向他身邊的一名侍從時,整個大殿中的人們瞬間變得瘋狂,他們對新鮮的血肉有了一種不可抑制的渴望,他們開始互相啃食彼此的血肉。霎時間,整座大殿變成了一片人間地獄。
整座地下王國就在那一夜突兀地湮滅了。至死他們都不知道大祭司身上發生了什麼,還有那團黑霧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到此時,我腦海中的記憶並沒有中斷,在人們的生命走向盡頭之時,只有大祭司還活著,他開始不斷地吞噬著大殿中的死屍,無數個晝夜從未間斷過,直到那些屍體被他啃食得乾乾淨淨。
最終發狂的大祭司也倒在了祭壇之上,彷彿永遠地睡去了。
我腦海中的記憶也由此中斷……
第十二節逃離迷途沙海
這並不是屬於我的記憶,它們來自亞比斯,在亞比斯吞噬我的前一刻,就被大爆炸深深埋進了石油池,生死未卜。而我卻帶著亞比斯的些許記憶僥倖活了下來。
剛才我就像看完了一場紀錄電影,用自己的雙眼見證了這個王國的湮滅。
從保羅眾人與柯什拉一族發生衝突時的慘烈情形,到烏拉巴什子民被黑霧包圍時的恐慌,再到後來他們的自相殘殺時的瘋狂,以及那位發狂的大祭司倒下前的眼神,其中摻雜著瘋狂的嗜血、無邊的憎惡還有絲絲的恐懼、困惑以及悔恨。
大祭司倒下之前為何會懷著如此複雜而矛盾的感情?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
此刻,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恍惚中瘋狂進食的情景,頓時如遭雷劈,身軀開始劇烈顫抖。
我從地上爬起來,顫顫巍巍地朝著屍骸中心的那座祭壇走去。我要驗證一件事情,雖然大祭司幽冷的警告還在迴盪:「不要回頭……」
是的,我必須要驗證。否則我將寢食難安。
我一步步地走向那座祭壇,雙腿沉重無比,每邁出一步都需要無比的力量與勇氣。
在我走完石階,踏上祭壇,看清楚石臺上擺放的血淋淋的物體時,雙眼急速充血,整個眼球都充斥著一種血色的迷濛。我的雙腿瞬間失去了支撐,重重地跪倒在地上,雙手撕扯著亂髮。
「不,不……」
我的嘶吼聲迴盪在空蕩蕩的地下空間,沒有任何人回應。
原,我想……我的罪已經不可饒恕。
但我必須要將聖血長釘帶回去,完成我最後的願望。
極力地壓制著心中沉淪和不安,我幾乎翻遍了整座宮殿,終於在祭壇地下的密室中找到一顆方形琥珀,裡面鑲有一顆三英寸長的鐵釘。
這枚長釘雖然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但我的身體卻在拿到那塊琥珀之時,突然變得不安和躁動起來,似乎每一顆細胞都在極力掙脫我的束縛,想要避開手上的聖血長釘。這是一種本能的畏懼。我能夠清楚地感覺有些東西潛藏在我的體內,是它們在畏懼這枚長釘的力量。
還好此刻我還能夠擁有自己的控制權,但卻堅持不了多久。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然後再找到自救的方法。如果真的無法解救,我寧願與它們一同毀滅。
關於保羅的詩歌中提及的亞圖的寶藏,我在亞比斯的記憶中已經得到了大致的瞭解。這所謂的神靈的寶藏,指的就是這些地下王國的子民,至於為什麼神靈會稱他們為寶藏,恐怕沒人能夠知曉了。
按照亞比斯的記憶瞭解到,我掉落到地下王國時的通道的另一端連線著地上的聖廟,但那條路已經被堵死了。
幸好那不是唯一的出路,另外還有一條隱蔽的隧道也通往地上。不過這條隧道是亞比斯指派柯什拉一族暗中挖掘的。
囚禁亞比斯的那位神靈已經兩千多年沒有現身了,他似乎已經忘卻了這裡。而亞比斯卻意識到自己的壽命就快到達終結,如果沒有傳承者及時到來,它隨時都有可能灰飛煙滅。
時間過得越久,亞比斯的耐心漸漸消磨殆盡,所以它指派自己的子民冒著神靈震怒的危險挖掘了這條隧道,想要暗中監視地下王國的子民,從中得到從石油池中脫困的方法。但最終沒有如願。
我在那座處決死囚的水潭邊找到一個小洞,用尖銳的石塊經過半個小時的挖掘,隧道入口終於被我挖通了。直到此時我才發現,我身體上的燒傷已經痊癒,而且體力異常旺盛。但身體協調性卻越來越差,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我清晰地感覺到它們正在我的體內慢慢覺醒。
這條隧道非常的狹窄,勉強能容納我的身體,而且呈筆直狀通向亞比斯的巢穴,但我並沒有柯什拉一族的翅膀,如何爬出隧道也成為了一個難題。
在沒有任何工具的幫助下,我只能借助身體與隧道巖壁的摩擦力,徒手向上攀爬。
為了爬出這條幽長的隧道,我用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終於到達了亞比斯的巢穴。亞比斯的巢穴頂部完全坍塌,已經露出了一大片薰風和黃沙遍佈的天空。
但在亞比斯的巢穴中,我並沒有找到蒂邁圖的屍體,不得不說這是一個遺憾。或許蒂邁圖已經被坍塌的沙石深埋在了某處,我無奈地放棄了尋找。又花費了不少時間,我攀上層層疊疊的岩石,終於回到了地面。
雖然再次面臨著酷熱的考驗,但我卻對於流動的空氣有了一種深深的眷戀。望著眼前巨大的廢墟,這樣的經歷此生我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經過漫長的攀爬,我的身體再次遍體鱗傷,有些地方甚至都被磨出了骨頭,傷口還在不斷地流出黑色的血液。但我卻感覺不到任何痛楚。這讓我感到非常的不安。
我以不遠處的沙石山脈中,被瀰漫的黃沙籠罩的聖廟作為參照物,朝著我跟蒂邁圖來到這片空間的位置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我再也沒有遇到那些下陷的流沙。度過了這片螞蟻地域之後,我很容易地找到了那個巨大的圓形沙丘——亞圖之瞳。
就在我疑惑著該如何離開這裡時,彷彿有著某種特定的規律。一陣莫名出現的龍捲風從我的腳下升起,逐漸地將我卷向上空。
經過一陣頭暈目眩的飛速旋轉,我從十米的高空中被拋了下來,重重地落到了一片沙丘之上。但這次,我卻毫髮無傷,就連起碼的痛覺都沒有。
我仰望著沙漠晴朗的夜空,一片寧靜,再也沒有任何風聲出現。不遠處,我的山地車依然靜靜地站在原地。
但在我檢查了一遍車子後,不由心頭狂震。我驚奇地發現,曾經被我點燃過的那桶汽油原封不動地裝在車艙裡。
我翻出車上的一塊手錶,看到上面的時間和日期時,再次被驚呆了。
親愛的原,不可思的事情再次發生了。我曾經歷過的這段可怕的經歷似乎也被無形地抹除了,抑或是它們就像我們在美洲叢林中發現的地下空間一樣,同樣屬於虛無的存在。
我迫不及待地發動了車子,朝著我曾經僱傭蒂邁圖的那座小鎮駛去。整整五天五夜,我沒有休息片刻,但卻沒有絲毫的疲倦。
如果我的這次經歷跟美洲叢林裡的經歷一樣的話,那意味著蒂邁圖也有可能跟那個曾被我殺死過的圖帕利小男孩一樣,並沒有在虛無中死去。
五天後的上午,我終於抵達了那座貝都因人聚集的小鎮。
在忙碌的人群中,我看到有一名質樸的青年正在打理著自己駱駝,在人們驚奇的目光中,我軟軟地坐在地上發出一陣解脫般大笑。
蒂邁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