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茜因在隱密之鄉

茜奈特皺起眉頭,一隻手扶在欄杆上,穩住自己的身體,因為這時有一陣特別強的風吹過山崖。「某些人。」

「某團體。某派別,身處某種我們不瞭解的鬥爭之中,我們只是因為造化捉弄,誤打誤撞進入了戰場。」

「守護者中間的派別嗎?」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聽你的語調,就好像這種事不可能存在似的。茜因,所有基賊都有共同的目標嗎?所有啞炮都同心協力嗎?就算是食巖人,怕也有互相吐口水的時候吧。」

那種爭鬥會是什麼樣,大概只有大地知道了。「所以,其中一個,啊,派別,就派出了那個守護者來殺死我們。」不。一旦茜奈特跟他說過,自己是那個啟用方尖碑的人之後,目標就已經改變。「是殺死我。」

埃勒巴斯特面色凝重地點頭:「我想他應該也是那個給我下毒的人,因為擔心我可能會啟用方尖碑。守護者並不願意在啞炮們在場時教訓我們,如果他們能避免的話。可能會為我們贏得不適合的大眾同情心。那場光天化日下的襲擊,其實是無奈之舉。」她聳聳肩,一面考慮這件事,一面皺眉。「我猜,他當時沒有嘗試對你下毒,應該是我們交了好運。即便是對我,下毒計劃本來也應該成功的。任何形式的身體癱瘓,通常都會影響到隱知盤。我原本應該毫無生機的。假如。」

假如他沒能從紫石英方尖碑那裡抽取能量,沒能利用茜奈特的隱知盤完成他自己做不到的事。現在茜因更能理解他那天深夜做過的事了,感覺卻只有更糟。她側頭問他:「沒有人真正瞭解你到底有多大本事,對吧?」

埃勒巴斯特微微嘆氣,眼光移開。「甚至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能做到哪些事,茜因。支點學院教過我的那些東西……到了某個時間點之後,我就只能丟下了。我必須自行修煉。而有些時候,看起來,如果我能有不同的思考方式,如果我能丟掉足夠多他們灌輸的東西,我就可以……」他的聲音逐漸淡去,皺眉沉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猜,我還是不知道比較好,要不然,守護者好早以前就已經把我幹掉了。」

這幾乎就是胡言亂語,但茜奈特認同地嘆了口氣:「那麼,誰有這樣的能力,能指派殺手型的守護者出動,來,來……」追殺十戒高手,順便把四戒持有者嚇得屁滾尿流。

「所有守護者都是殺手。」他沉痛地打斷話頭,「至於說誰有權力派出守護者,我就沒有頭緒了。」埃勒巴斯特聳聳肩。「傳聞說,守護者直接聽命於帝國皇帝——很可能,守護者是他最後僅剩的一點兒實權。又或許那也是謊言,實際上是尤邁尼斯的領導者控制他們,就像控制其他一切一樣。又或者他們實際上聽命於支點學院?說不清了。」

「我聽說,他們是自治的。」茜因說。這很可能只是料石生中間的傳聞而已。

「也有可能。在涉及他們核心秘密的問題上,守護者殺死啞炮的動作,跟殺死基賊一樣快呢,或者當啞炮妨礙到他們時也一樣。如果他們有個指揮等級的話,也只有守護者們自己才承認。至於說他們怎樣達到目的……」他深吸一口氣,「這就像某種外科手術。他們全都是基賊後代,但自己又不是基賊,因為他們的隱知盤具有某種物質,導致這種過程對他們來講更容易起效。這涉及某種植入物。植入到腦子裡。大地知道他們是怎麼學會這種過程,或者何時開始這樣做的。但這給了他們抵制原基力的能力,還有其他能力,更可怕的那些。」

茜奈特心中一凜,想起肌腱斷裂的怪聲。她的手掌隱隱刺痛。

「然而,他並沒有試圖殺死你。」她說。她在看他的肩膀,那裡仍然要比周圍衣服的顏色更深一些,儘管這段行程很可能已經讓凝血鬆動,不再積聚於傷口上。那兒有些新鮮的潮溼印,又在流血,好在並不多。「那把刀——」

埃勒巴斯特肅然點頭。「也是守護者特有的東西。他們的刀子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吹塑玻璃,但並不是。那種材料像守護者本身一樣特別,出於某種原因,其材質可以干擾讓我們原基人擁有特別能力的那種因素。」他戰慄了一下,「之前從來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痛得跟岩漿燒到一樣。而且,並不,」他快速補充,止住了茜因張口要問的問題。「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用那東西攻擊我。他讓我們兩個都變成了啞炮。我跟你一樣毫無還手之力。」

這個她也想知道的,茜奈特舔舔嘴唇:「你現在能不能……是不是還……」

「是的。這症狀要到幾天之後才會消失。」見她一臉釋然,他露出微笑,「我跟你說過,之前我也遭遇過那種守護者。」

「那時你為什麼告訴我,不要讓他觸及我呢?用他裸露的肌膚?」

埃勒巴斯特沉默了。茜奈特一開始以為,他只是又犯了倔脾氣,然後當她真正觀察他的表情,才察覺他心裡暗藏的陰影。過了一會兒,他眨眨眼:「我曾認識另外一名十戒高手,當時我還年輕。當我只有……他當時擔任導師,某種意義上的導師。就像長石太太對你來說。」

「長石太太才不是——算了。」

他反正也在無視那老女人,只是沉浸在回憶裡。「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那種事。有一天,我們正在持戒者花園散步,只是出門享受一下美好的夜晚……」他突然停頓,然後帶著一絲冷嘲,幾分痛苦的表情看看她。「我們在找尋一個能夠獨處的空間。」

哦。也許這樣一來,有幾件事就說得通了。「我明白了。」她多此一舉插嘴說。

他點頭,同樣多此一舉。「反正呢,那守護者突然出現。赤裸上身,跟你看到的那人一樣。他完全沒說自己因何而來。他直接就……攻擊。我都沒看清楚——事態發展很快。像在埃利亞城一樣。」巴斯特用一隻手抹臉。「他掐住了赫西奧奈特的脖子,像是要讓他窒息,但又沒緊到真讓他窒息的程度。守護者需要肌膚與肌膚之間的直接接觸。然後他就那樣抱著赫西,而且,而且整個過程都在笑。就好像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那種病態的做愛。」

「什麼?」她幾乎不想了解細節,但又想知道,「那個守護者的皮膚能做什麼?」

埃勒巴斯特下巴抽動,肌肉糾結:「它把你的原基力轉向自己體內。我猜是的。我不知道有什麼更好的解釋。但我們體內所有的力量,能移動板塊、封閉斷層,等等能力,我們與生俱來的所有特長……那些守護者都能讓它們反噬我們自身。」

「我,我還不知道……」但原基力並不能對肉體起作用啊,至少不能直接起作用。如果它能的話——

……哦。

他沉默了。這一次,茜奈特沒有催他繼續講述。

「是的。那麼,」埃勒巴斯特搖搖頭,然後掃了一眼懸崖上鑿出石洞組成的那座村莊,「我們要不要繼續走啊?」

那個故事之後,已經很難談話了。「巴斯特。」她向自己示意,強調那身服裝,雖然沾滿泥土,但仍能看得出是帝國原基人的黑衫。「現在,我們兩個連晃動一顆卵石的能力都沒有。我們也不瞭解這些人。」

「我知道啊。但我肩膀很痛,而且口渴。你在附近看到過有水流過嗎?」

沒有。而且沒有吃的。而且也不可能游泳回到大陸,那麼寬廣的海面不可能游回去。這還是在茜奈特會游泳的前提下,實際上她不會;另一個前提是海洋裡沒有傳說中的各種可怕生物,實際上很可能有。

「那麼,好吧。」她說,擠過他身旁,頭前帶路,「讓我先來跟他們談話,這樣你就不會害咱們一起喪命了。」這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埃勒巴斯特咯咯笑了下,像是聽到了她無聲的感慨。但他沒反對,乖乖跟在她後面下山。

最終,臺階變平,連線到一片削平的步道,這條小道在懸崖中段盤旋,高於最高水位線大約一百英尺。茜因猜想,這意味著整個社群地勢足夠高,不會受到海嘯威脅。(她當然無法確定。這些水域對她來說還很陌生。)這也能彌補缺少城牆的問題,儘管整體說來,海洋就是個足夠有效的屏障,把這裡的人跟……社群外的任何人隔絕開來,假如這裡也算一個社群的話。下方有十幾艘小船停泊,隨水起伏在貌似用石塊和木板堆出的碼頭上,樣子醜陋原始,跟埃利亞城精緻的泊位和埠頭無法相比,但同樣很實用。那些小船樣子也很古怪,至少跟她見過的船隻相比:有些船簡單優雅,看上去像是用一根樹幹鑿出的,兩邊各綁了某種支撐。有些較大,還有風帆,但即便是大些的船,樣式也跟她見過的完全不同。

船上和船隻周圍都有人,有些在來回搬運籃子,另外一些人在其中一條船上處理特別複雜的帆索結構。他們沒有抬頭看。茜奈特抑制住居高臨下叫嚷的衝動。無論怎樣,她和埃勒巴斯特早就被看到了。在前方第一個巖洞口——每個洞口都很巨大,現在他們到了「地面」層,終於能看清楚了——一撥人開始聚集在他們周圍。

他們靠近時,茜奈特舔舔嘴唇,深呼吸。他們看上去並不兇悍。「你們好。」她試著打招呼,然後等待。沒有人馬上嘗試殺死她。迄今還好。

等他們走近的二十來個人,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主要是困惑。這幫人大多是各個年齡段的孩子,有幾個年輕些的成年人,少數老人,還有一隻拴了繩的克庫薩,看似友好,從它搖動的短尾巴推測。這些人肯定是東海岸人種,多數身材較高,跟埃勒巴斯特一樣黑,儘管也有少數膚色偏白的居民,而且她至少發現了一個人是灰吹髮型,在持續的微風裡輕輕飄起。他們看上去並不緊張,這也是好現象,儘管茜因明顯感覺到,他們並不習慣見到突如其來的客人。

現場有個較年長的男子,帶著一副領導者派頭,或許他就是這裡的頭目,此人站了出來。說了句完全聽不懂的話。

茜因愣愣地瞪著他。她甚至分辨不出這是哪種語言,雖然聽起來還挺耳熟。然後(哦,我×,當然了)埃勒巴斯特似乎打了個激靈,用同樣的語言說了些什麼,突然之間,所有人都在咯咯笑,嘟囔著,放鬆了下來。除了茜奈特。

她瞪了他一眼:「翻譯下?」

「我告訴他們說,你之前一直在擔心,如果我先開口說話,他們就會殺掉我們兩個。」他說,而她的確當場考慮了殺死他的可能性跟可行性。

就這樣。他們開始談話,這個奇怪村落的居民跟埃勒巴斯特,而茜因別無選擇,只能站在那裡,努力不顯出沮喪的樣子。埃勒巴斯特一有機會,就停下來給她翻譯幾句,儘管那些陌生人說的話,他轉述起來也比較吃力,常打磕巴;所有人語速都很快。她感覺他只是在概述大意。省掉了好多。但能確定的是,這個社群名叫喵塢,而剛剛走上前來的是哈拉斯,他們的首領。

還有,他們是海盜。

「這個地方根本無法種植食物,」埃勒巴斯特解釋說,「他們也是被逼無奈,只是要討生活。」

天已經晚了,在喵塢人請他們進入組成社群的圓頂洞窟之後。山洞全在懸崖內部——這並不意外,因為這島上除了一長列外觀相似的山岩之外,就沒什麼了——有一部分山洞是天然的,另一部分用了未知的方法開鑿出來。洞窟裡邊都很美,有人工開出的高聳拱頂,很多牆面上有引水渠樣子的拱門,還有足夠的火把和燈籠,讓所有地方都不會給人狹小的感覺。茜因並不喜歡頭頂有好多岩石,下次地震就能把所有人掩埋的感覺,但如果她一定要被困某座死亡陷阱的話,這座至少還算舒服。

喵塢人把他們安置在一套客房裡——其實呢,就是一座空了一段時間,維護也不是很好的石室了。她和埃勒巴斯特得到了社群火堆旁取來的食物,獲准使用公共浴室,還得到了幾套本地式樣的替換衣服。他們甚至還得到了有限的隱私權——儘管這個很難兌現,因為好奇的孩子們總會出現在他們石室的雕花窗戶前,透過沒有簾子的窗洞往裡看,對他們傻笑幾聲,然後撒腿就跑。幾乎有點兒可愛。

茜因當下坐在一堆疊起來的毯子上,這些東西的製作目的似乎就是坐,看著埃勒巴斯特把一段乾淨布纏在受傷的肩膀上,用自己的牙齒短時間咬住另一端,以便綁緊。他當然可以請她幫忙,但他沒有,所以她也沒主動幫忙。

「他們跟大陸人之間沒有多少貿易往來。」他繼續忙碌,「他們真正能拿來出售的只有魚類,而大陸的海濱社群都有足夠的魚。所以喵塢人主營搶劫。他們攻擊主要貿易路線上的商船,或者向特定社群勒索錢財,提供保護,聲稱可以打退攻擊——是的,他們自己的攻擊。不要問我這要怎麼運作;反正首領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這聽起來……好懸。「但他們待在這裡幹什麼?」茜因環視周圍勉強鑿出的牆面和屋頂,「這可是一座海島。我是說,這些洞窟還算不錯,某種程度上,但下次海嘯或者地震一來,這一切都會被從地圖上抹掉。就像你說的,根本沒有種植食物的可能。他們有儲藏室嗎?要是碰上災季怎麼辦?」

「有災季他們就會死,我猜。」巴斯特聳聳肩,主要是為了讓他的新綁帶就位。「我問過這件事,他們只是一笑置之。你注意到了嗎?這島本身就是在一個岩漿活躍熱點上?」

茜因眨眨眼。她並沒注意到,但話說,她的原基力,現在就跟被大錘砸過的手指頭一樣麻木啊。他的應該也是,但看來,麻木也是按比例扣減技能的。「多深啊?」

「很深。短期內應該沒有噴發的可能,甚至可能永遠不噴發——但如果噴發,這裡就將只有一個火山口,不再有小島。」他苦笑一下,「當然啦,前提是小島沒有被海嘯搶先抹掉。儘管我們已經很接近板塊邊緣。在這個地方,死掉的可能性太多了。但在我看來,他們完全清楚所有這些風險。認真的,但他們就是不在乎。至少他們可以到死都自由自在,免受拘束,他們說。」

「免受什麼拘束?正常生活嗎?」

「桑澤。」埃勒巴斯特微笑,眼看茜因吃驚得合不攏嘴。「據哈拉斯說,這個社群是一系列群島中的一部分(群島就是一組島嶼了,如果你不知道的話)。從這裡一直延伸到南極,就是因為這個岩漿活躍點形成的。這個島鏈上的某些社群,包括這個,已經存在了十個災季,甚至更久——」

「胡扯!」

「而且他們甚至不記得喵塢是什麼時間建立的,還有,啊,開鑿出來的,所以也許這裡的歷史比那個還要長。他們早在桑澤時代之前就已經存在。就他們所知,桑澤人要麼是不瞭解他們的存在,要麼就是不在乎。他們從未被吞併。」他搖搖頭,「沿海社群一直在互相指責,說別人窩藏海盜,沒有一個頭腦正常的人會航行到離海岸這麼遙遠的地方。也許沒有人知道這些島嶼社群存在。我是說,他們很可能知道這些島嶼,但肯定不相信有人會愚蠢到住在海島上。」

本來就不應該有人這樣做。茜因搖頭,被這幫人的執拗震驚到。然後又有一個本社群的小孩從窗臺上探出頭來,肆無忌憚地瞪著他倆,茜因忍不住微笑,那女孩的眼睛瞪得像盤子一樣圓,然後放聲大笑,用她們快嘴巴的語言說了些什麼,然後就被她的同伴拉走了。勇敢又瘋狂的小東西。

埃勒巴斯特咯咯笑著說:「她剛才說,‘超兇的婆娘居然也會笑!’」

臭丫頭。

「我真不能相信,他們真的會瘋到定居在這種地方。」茜因說,一面搖頭,「我無法相信,這海島還沒有被地震搞得分崩離析,或者被火山噴成渣,或者被海水淹沒過上百次。」

埃勒巴斯特移動一下身體,看上去有些什麼圖謀,茜因察覺這種跡象,做好了思想準備。「這樣說吧,他們能存活,很大程度上因為他們食用魚類和海藻。災季裡,大海並不會像陸地或者小型水體一樣失去生機。如果你能捕魚,就可以在任何時候得到食物。我並不認為他們會有食品儲藏庫。」他環顧四周,若有所思,「如果他們能讓這個地方保持穩定,不發生地震和火山噴發,那麼我猜,這兒會是個過日子的好地方。」

「但他們又怎麼能——」

「基賊啊。」埃勒巴斯特看著她,笑起來,然後茜因才意識到,他就等著跟她說這句話。「這就是他們能存活這麼久的奧妙所在。他們並不殺死自己中間的基賊。他們還讓這些人當家作主。而且他們真的是很高興、很高興見到我們。」

食巖人是愚昧的化身。要從它們的誕生中汲取教訓,並小心它們的贈禮。

——第二板,《真理經,殘篇》,第七節

【註釋】

猜想大意是:詛咒你,不靠譜的女人。——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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