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奈特努力回想她在童園歷史課上學過的東西,她沒有打盹睡覺錯過的部分。窒息季是最近發生的災季,一百年多一點兒之前;跟其他災季相比,那次算比較溫和,殺死的主要是南極地區居民,爆發在阿考克火山周邊。那之前,是酸雨季嗎?還是沸騰季?她總是把這兩次搞混淆,不管是哪個啦,反正是發生在窒息季之前兩百或三百年,那次災季很嚴重。對了,那場大災過後,已經沒有沿海社群倖存,所以,埃利亞當然只能是之後數十年間建立的,當海水鹽度下降,海岸線後退,沿海地區再次適合人類生存。
「這麼說來,那片珊瑚礁阻斷海港的時間有四百年左右,」茜奈特出聲地自言自語,「在窒息季,也許礁岩的成長速度曾經放緩……」珊瑚礁在第五季能存活嗎?她沒有概念,但它顯然是需要溫度和光線才能茁壯成長,所以在那次災季一定會遭受打擊。「好吧,我們假設,它在一百年內就能生長成為航道障礙物。」
「地下的烈火啊,」另一個女人說,她看上去被嚇壞了,「你是說,僅僅一百年後,我們又得向支點學院付錢求援?」
「一百年後我們的確要向學院付錢。」赫瑞史密斯嘆息著說,她看著茜奈特的眼神並不是反感,而是解脫。「你的上級對服務專案定下的收費標準還挺高的,恐怕我得這麼說。」
茜奈特抑制住聳肩的衝動。這是事實。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然後大家一起看著她,到這時茜因已經知道:他們要請求她做某件蠢事。
「那個主意很糟糕。」她抬起兩手,先發制人地說,「說實話,我以前從來沒有移動過水下物體;所以他們才派來一位導師跟我同行。」他還真是好有幫助呢。「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現在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它可以是個巨大的天然氣或石油儲藏區,可能會汙染你們港口好多年。」它不是這個。你能斷定,因為沒有任何油區或者儲氣區輪廓是完美的直線,密度還那麼大,像這個東西,也因為你能隱知到石油和天然氣。「它甚至可能是某個特別愚蠢的已滅絕文明留下的遺蹟,他們或許在整個海港底下埋了好多炸彈。」哦,這個解釋好有才。他們現在都傻傻瞪著她,一臉驚惶。她繼續努力。
「出錢搞一次委託調查。」她說,「請幾位測地學家來,對海底有研究的那種,也許再加幾位工程師,他們需要懂得……」她晃動一隻手,努力猜想。「洋流。查清一切有利和不利因素。然後再召喚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她尤其希望下次被派來的不是她本人。「原基力應該永遠是你們的最後選擇,而不是第一個。」
這就好多了。她們在聽。她不認識的那幫人裡面,有兩個開始竊竊私語,而赫瑞史密斯一臉的若有所思。埃西爾看上去不太滿意,但這並不一定是壞事。她本來就不太聰明。
「恐怕我們不得不考慮一下。」赫瑞史密斯最後說。她看似受到了極大的挫傷,茜奈特都開始同情她了。「我們沒錢跟支點學院另籤一份合同,而且我也不確定能否負擔研究費用;第七大學和工程許可院的服務收費幾乎跟支點學院一樣高。但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無法繼續承受港口被封堵的後果,正如你們猜到的,我們現在在失去商業機會,合作伙伴開始選擇其他沿海港口,因為它們能容納裝載量更大的運輸船。如果我們的港口完全被堵住,這個社群就沒有繼續存在的意義了。」
「我同情你們的處境。」茜因開口說,但躲在背後嘀咕的一名男子沒好氣地打斷了她。
「但你還是支點學院派來的人,」他說,「而我們已經付錢簽約,請你們來完成一項工作。」
這麼看來,也許他並不是什麼普通職員。「我知道啊。要是你們願意,我可以馬上完成這件事。」那珊瑚礁不值一提,她心裡清楚,因為畢竟已經隱知過了,她很可能一下子就可以清除珊瑚礁,連泊地裡的船隻都不會晃動太多。「要是我今天清除珊瑚礁的話,你們的港口很可能明天就可以恢復使用——」
「但我們僱用你們完成的任務,是清理這座港口。」埃西爾說,「永久性清理,而不是臨時處置一下。如果實際問題要比你們最初預想的更加嚴重,也不能成為拒絕完成任務的藉口。」她兩眼收窄。「除非你們有難言之隱,自己不願意移除障礙。」
茜因忍住了沒有罵埃西爾,其實她當時有好多髒話想說:「我已經把我的判斷講得很清楚了,領導者。如果我想要設法欺騙你們,我又為什麼要跟你們說那個隱藏障礙的事呢?我何不直接清除珊瑚礁,等那東西再長回來的時候,讓你們用更慘烈的方式認清真相?」
她能看出,這番話改變了一些人的立場。同伴中的兩名男子眼神不再那樣狐疑。就連埃西爾也不再是慣常的兇悍姿勢,她不安地挺直身體。赫瑞史密斯也很受震動,她點點頭,轉向其他人。
「我覺得,這件事我們需要跟行政長官討論一下。」她最後說,「跟他講清所有的選擇。」
「請聽我說,領導者赫瑞史密斯。」另一位女性皺著眉頭說,「我看不出這事還有什麼其他選擇。我們要麼臨時清理港口,要麼永久清理。無論怎樣選,都要付給支點學院同樣數額的錢。」
「或者你們可以什麼都不做。」茜奈特說。所有人都轉身瞪著她,她嘆了口氣。她是個傻瓜,這件事根本就不該提及。大地知道,如果她搞砸這任務,元老們會怎樣處置她。但她又忍不住。這些人面臨整個社群的經濟崩潰。目前還不是災季,所以他們能搬到別處去,努力重新開始。或者他們也可以解散社群,讓每個家庭設法到別的社群裡安身——
這方案應該行得通,除了那些過於貧窮、孱弱或者老邁的家庭成員。或者那些叔伯兄弟父母中間有原基人的人;沒有人會接受他們。或者,如果他們想要加入的社群已經有太多跟他們同職階的成員。又或者。
可惡,算了。
「如果我的同事跟我現在返回,」茜奈特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什麼都不做,那麼我們就違反了合同約定。你們就有權要求拿回佣金,只需承擔我倆的旅行費用和當地食宿支出。」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死死盯著埃西爾,後者下巴上的肌肉在抽動。「你們的港口可以繼續使用,至少還能撐幾年。利用這段時間,用你們節省下來的錢,要麼搞個研究,弄清楚海底狀況……要麼就把社群搬遷到更好的地方。」
「那根本就不是一個選擇。」埃西爾說,她看上去很震驚,「這裡是我們的家。」
茜因情不自禁聞到一股發黴毯子的味道。
「家,就是家人啊。」她輕聲對埃西爾說。埃西爾眨眨眼。「家就是你能帶走的東西,而不是留在身後的那些。」
赫瑞史密斯嘆了口氣。「這話還挺有詩意的,原基人茜奈特。但埃西爾說的對。搬遷,就意味著失去我們社群的地位,很可能也將意味著民眾的分裂。它還可能導致我們失去在此地投入的一切資源。」她向周圍示意,而茜奈特也明白她的意思:你很容易讓人搬走,但建築無法搬遷。基礎設施也不能。這些東西都是財富,甚至在災季之外的時期,財富也是生存必需。「而且,就算我們到了其他地方,也不能保證不會遇見更嚴重的問題。我欣賞你的誠實——真的。誠心誠意。但,怎麼說呢……寧願靠近我們熟悉的火山。」
茜奈特嘆了口氣,她努力嘗試過了。「那麼,你們想怎麼辦呢?」
「其實這看起來很明顯了,不是嗎?」
的確如此。邪惡的大地啊,的確是的。
「你能做到嗎?」埃西爾問。她這麼說,並沒有挑釁的意思。也許她只是擔心,畢竟茜因在談論整個社群的命運,這兒是埃西爾出生和成長的地方,她一生所受的訓練就是引導它,守護它。而且,當然,作為一個生為領導者的孩子,埃西爾對自己社群的瞭解,僅止於它的潛力和優點。應該從未有過任何理由,導致她帶著懷疑、仇恨和恐懼看待自己的社群。
茜因並不想跟她作對。但她當時的心情已經很糟糕,又覺得勞累,因為前一天深夜忙於拯救埃勒巴斯特不被毒死,而埃西爾的這個問題,又在質疑她的能力低於實際水準。這可以算是最後一根稻草,整個漫長又可怕的旅途已經讓她接近失控。
「能啊。」茜奈特冷冷地說,她轉回身,兩臂張開。「你們所有人,都至少要退到十尺之外。」
人群裡有人驚歎,有人緊張地嘀咕,她感覺這些聲音在她的意念地圖上迅速淡去:只是些炙熱明亮、顫抖著的小點,漸漸淡出易於覺察的區域。他們還在次近區域內。這整個社群也一樣,實際上,全城都蛻變成為密整合簇的運動和生命,那麼輕易就可以抓取過來,吞噬,利用。但他們不需要知道這些。畢竟,她是專業人士。
於是她把自己超凡能力的支點鍥入地下,在一個深邃、堅實的小點上,以便讓她的聚力螺旋狹而且高,而不是寬廣致命。也再次深入本地區地下岩層,尋找最近處的斷層線,或者死火山下面殘留的熔岩點,曾經形成埃利亞火山口的那股力量。畢竟,港口裡面那個怪東西非常重;要移動它,她需要的不只是周邊水汽中那一點點能量。
就在她搜尋的過程中,一件非常怪異,但又特別熟悉的事情發生了。她的感知世界發生了偏移。
突然之間,她就已經不在大地之中。某種東西把她拉了出來,翻轉她,向下,深入。她突然就迷失了方向,被約束在一片黑暗陰冷的空間裡胡亂掙扎,而那股流入她身體的力量並不是熱力,不是動能,也不是勢能,而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東西。
有點兒像前一天深夜裡,埃勒巴斯特借用她原基力時的感覺。但這次不是埃勒巴斯特。
而且她還有控制權,某種程度上有。具體來說,她無法停止正在發生的過程——她已經吸取到了太多力量;如果她現在嘗試放手,就將讓半個城市瞬間凍結,並引發一場地震,讓整座海港面目全非。但她可以使用那股洶湧而來的力量。例如,她可以引導它進入那個她看不見的東西下方的岩石裡。她可以向上舉,這個操作不夠精準,效率很低,但能完成這可惡的工作,而且她能感覺到那片巨大的空白——她任務的目標,正在抬升,對她的意願做出反應。如果埃勒巴斯特在旅館房間裡觀察的話,這一定會讓他刮目相看。
但這力量到底來自哪裡?我怎麼會——
她現在能意識到(儘管為時已晚,心裡也害怕):水中突然注入大量動力之後,也會像岩石一樣做出反應,速度卻要更快很多。而她本人也可以做出反應,快得前所未有,因為她渾身充滿了力量,幾乎滿溢位來,那神力真的感覺像是在湧出她全身的每個毛孔。而且,地火啊,這感覺真是妙不可言,阻止險些淹沒港口的巨浪,簡直容易得有如兒戲。她只要吸取浪濤的力量,把它投向遠海就好,用餘力平息浪濤,同時讓那海底異物離開埋沒它的沉積物(還有珊瑚礁,它們正在跌落、破碎)並開始上升。
但是。
但是。
但那東西並不是在按她的意願運動。她的本意,是把它推到海港側面,那樣一來,就算珊瑚礁再次生長起來,也還是不會堵塞航道。相反——
——邪惡的大地——這到底是——相反它——
相反,它在自作主張地運動。她無力阻止。當她開始嘗試,之前掌握的力量卻驀然流失,被吸取到了某個地方,跟它們湧入時一樣突然。
那時茜因回過神來,沉重地喘息著,靠在棧道的木欄杆上。才剛剛過去幾秒鐘時間。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雙膝跪地,但也只是憑藉欄杆的力量,才能勉強不倒。然後她意識到,現在沒有人會注意到她的虛弱,因為她腳下的木板,她扶著的欄杆,全都在可怕地搖晃著。
地震警報開始哀號,震耳欲聾,聲音來自她身後不遠處的塔頂。棧道下面的埠頭上,還有周圍的街道上,好多人驚惶逃竄,遠離所有建築,他們臉上全都是恐懼。當然他們把茜奈特丟在了後面。
但這並不是讓茜奈特回過神來的原因。真正起作用的,是突然潑下的大批海水,像一陣急雨一樣淋過埠頭,然後是一個黑影,讓整片海港昏暗起來。她轉身去看。
在那裡,緩緩升出水面,一面開始哼鳴、旋轉,一面拋下最後那層泥垢的,赫然竟是一座方尖碑。
它跟茜因昨晚見到的那塊不同。那一個,紫色那個,她感覺應該還在海岸之外幾英里,儘管這時她沒有朝那個方向看,確認它還在。眼前這塊方尖碑主宰了她的整個視野,她全部的思想,因為它巨大得可怕,甚至還沒有完全出水。它的顏色是深紅,像石榴石,形狀是六稜柱,有個鋒利的、形狀不規則的尖頂。它是完全實在的,不像大多數方尖碑那樣閃爍不定,亦幻亦真;它的寬度超過七條船首尾相接。而且它當然更長,仍在繼續上升,旋轉,幾乎擋住了整個海港。從頭到尾,足有一英里長。
但它有些不對勁,在上升過程中漸漸暴露出來。在碑體中段,清秀如晶石的碑體變得滿是裂痕。巨大的裂痕,醜陋、發黑的裂痕,像是在長達幾個世紀埋沒海底期間,有某種汙染物滲入了碑身內部。那曲曲折折,蛛網一樣輻射的裂痕,呈放射狀延伸過晶體表面。茜奈特可以感覺到,方尖碑的哼鳴聲存在跳躍和停頓感,無法理解的能量,正在透過那些損壞的地方掙扎著溢位。
而就在輻射形裂痕的正中間,她可以看出某種閉塞口樣子的東西。那東西很小。茜奈特眯起眼睛,加大力氣靠在欄杆上,伸長脖子追隨那個越升越高的小點。然後那塊方尖碑又轉過去一些,像是要面對她,突然之間,茜因覺得全身血液都凍結了起來,意識到她剛才看到的是什麼。
一個人。那東西里面困著某個人,像一隻昆蟲被困在琥珀裡,肢體張開,動彈不得,頭髮被凍結成放射狀。她無法分辨那張臉,看不清楚,但在她的想象中,那人兩眼瞪大,嘴巴張開。正在尖叫中。
就在這時,她意識到自己能看出那人皮膚有古怪的石紋,透過碑身的暗紅色看去,是瘀青色。陽光閃過,她意識到它的毛髮是透明的,或者至少透明得足以消失在周圍的石榴石色晶體中。而且,她目睹的情形帶有某種特質,她能感覺到,可能因為有一個瞬間,她曾是這方尖碑的一部分,它就是那股力量的來源,她不會深究這個問題,因為——邪惡的大地啊——她無法接受這個。那份知識就在她腦子裡,不管她多想否認,都不可能做到。當理智的頭腦被迫一次又一次面對不可能出現的情境,它別無選擇,只能適應。
所以她接受事實:她正在目睹的是一塊破碎的方尖碑,它在埃利亞城的海港下面掩埋了大地知道多長時間。她接受,在這座方尖碑的心臟地帶,那個不知用了什麼辦法,打破了這塊巨大的、壯觀的、神奇物體的……是個食巖人。
而且,它已經死了。
大地父親的思考可能要花費很多年,但他從來不會入睡。
他也從不忘記。
——第二板,《真理經,殘篇》,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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