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你,倒數計時

你對她表示尊重的方式,是實話實說:「不。其實你可以選擇。」

現在是凌晨兩點。

等到五點鐘,你已經在考慮睡一覺。局面比你想象得更平靜。勒拿和加卡也來了,都在依卡家裡。沒有人說你們在守靈,默默懷念,哀悼卡特,等著世界終結(又一次),但你們就是在這樣做。依卡坐在一張長沙發上,兩臂抱膝,頭倚靠在牆上,眼神疲憊,像是頭腦一片空白。

等你再次聽到喊叫聲,你閉上眼睛,考慮不去理會它們。這次是孩子們的尖聲叫喚,把你從完全挫敗的移情嘗試中拖出來。其他人都站起來,你也一樣,你們一起去了外面陽臺。人們正在跑向一片較為寬闊的平臺,它環繞著一根細到不適合開出房間的晶體柱。你和其他人也向那裡趕去。社群用這種平臺儲存物品,所以這座平臺上全是木桶、筐籃和陶土罐。有一個陶罐正在滾圈,但看似完整;你和其他人到達平臺時看到這個。這並不能解釋你看到的其他東西。

又是那幫基賊小孩。賁蒂幫。其中兩個孩子承包了所有尖叫聲,一面拉扯,一面捶打某個女人,那女人又把賁蒂按在地上,正掐住她的脖子對她吼叫。另有一個女人站在旁邊,也在口齒不清地衝著孩子們叫嚷,但沒人理她。她只是在煽動而已。

你認識那個按住了賁蒂的女人,多少算認識。她可能比你小十歲,體形更胖,頭髮更長:薇妮恩,一名抗災者。你在菌床和公廁當班時,她對你都不錯,但你也聽到別人在背後講她閒話。薇妮恩製作了那些勒拿有時會抽的老葉煙,還有社群裡有人常喝的月光酒。災季之前一段時期,她的生意比較紅火,幫不少凱斯特瑞瑪本地人逃避日常採礦和貿易生活的枯燥,她常把產品隱藏在凱斯特瑞瑪-下城,以迴避方鎮稅吏。現在世介面臨末日,她的生意反而更方便了。但她一直是自己產品的最忠實顧客,常常可以看到她晃晃悠悠走過社群,臉通紅,嗓門兒過大,嘴裡冒的煙跟新噴發的火山似的。

薇妮恩通常並不是個刻薄的酒鬼,而且她樂善好施,從不曠工,這正是沒有人在乎她怎樣處置私貨的原因。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應對第五季。但現在,有某件事真的惹怒了她。賁蒂,本來就很討人厭。加卡和另外一些凱斯特瑞瑪人正在大步上前,要把那女人從女孩身上拉開,你正在告訴自己,還好賁蒂有足夠的自制力,沒有凍結整座平臺,而那女人恰在此時抬起胳膊,握起了拳頭。

這拳頭就像

你曾見過的傑嘎的拳印,瘀傷,帶四條平行印跡,出現在小仔肚子上和臉頰上

這拳頭就像

就像

就像

你已經進入黃玉碑,也進到那女人的細胞裡,幾乎在同一個瞬間完成。所有這些都沒有經過思考。你的意識在跌落,潛入,進入向上湧流的黃色光芒中,就像它天然屬於那個地方。你的隱知盤在銀線周圍躍動,你把它們都收集在一起,你是方尖碑的一部分,也是那女人的一部分,你絕不會放任這件事發生,不能重演,不能重演,之前你沒能阻止傑嘎但是——

「不能再害死一個孩子。」你輕聲說,你的同伴全都驚訝又迷茫地看著你。然後他們就不再看你,因為那個正在煽動打鬥的女人突然開始尖叫,孩子們的尖叫聲也更加響亮。甚至連賁蒂都在尖叫,因為那個壓在她身上的女人,突然變成了閃亮的、多彩的石頭。

「不能再害死一個孩子!」你可以隱知到那些最靠近你的人——參謀委員會的其他成員,那個尖叫的酒鬼,賁蒂和她的女孩們,加卡和其他人,他們所有人。凱斯特瑞瑪的每個人。他們都踩在你的神經網路上,敲擊,震盪,而且他們現在都是傑嘎。你把焦點集中在那個醉酒的女人身上,這反應幾乎就是本能,那份渴望,要開始擠出她體內的生命力和動能,替換成魔法反應的任何副產品,那些看似石頭的東西。這些正在殺死埃勒巴斯特的東西,他是你另外一個已死的孩子的父親,可惡,絕不能再害死一個孩子。這世界殺死基賊小孩已經有多少個世紀,就為了讓別人的孩子睡覺更安穩一些?每個人都是傑嘎,這一整個該死的世界都是沙法,凱斯特瑞瑪就是特雷諾就是支點學院絕不能再害死一個你跟方尖碑一起轉身將它的能量通過自身輸送出來開始殺死每一個在你視野之內之外的所有人。

某種力量截斷了你跟方尖碑之間的連線。突然之間,你就不得不掙扎著奪取此前拱手奉送給你的力量。你不假思索地亮出牙齒,吼叫,儘管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握緊雙拳、在你心裡大吼不我不會再讓他那樣做而你看到的是沙法,想到的是傑嘎。

但你隱知到的是埃勒巴斯特。

感覺到他,用閃亮的白色藤蔓抽打你跟方尖碑之間的連線。這是埃勒巴斯特的力量跟你的力量對抗,然而……卻沒有贏。他沒有把你的連線關閉,像你明知他能做到的那樣。或者是你以為他可以做到。他現在變弱了嗎?不。只是你比從前變強大了好多。

突然之間,這一擊穿破了你的癔症,驅散了圍困你頭腦的那些回憶和恐懼,帶你回到冰冷的,令人震驚的現實中。你剛剛用魔法殺死了一個女人。你正在打算用魔法殺光凱斯特瑞瑪的所有人。你正在用魔法跟埃勒巴斯特對抗——而且埃勒巴斯特已經不能承受更多魔法。

「哦,狠心的大地啊。」你輕聲說。你馬上停止對抗。埃勒巴斯特拆解掉你跟方尖碑之間的連線。他的手法還是比你更精準。但你感覺到他在這樣做時的虛弱。他的力量正在消失。

一開始,你甚至沒感覺到自己在跑。這幾乎不能算是跑,因為魔法對決和突然斷開方尖碑這兩件事,已經讓你暈頭轉向,極為虛弱,你像喝醉了一樣從一根欄杆撲向下一根繩索。某人在你耳邊喊叫。一隻手抓住了你的上臂,你甩開那隻手,又叫又咬。不知怎麼一來,你就到達了地面層,而且沒有摔死。你面前有眾多面目閃過,都不重要。你看不清,因為你在大聲哭泣,嘴裡喋喋不休,不要,不要,不要。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即便你還在否認它,用你的言辭,你的身體,你的靈魂。

然後你就到了病房。

你已經在病房裡,低頭看那座小得不合情理,但細節精美的石頭雕像。這座沒有色彩,沒有光澤,只是暗淡的、砂質的灰棕,通體一致。它幾乎是抽象風格,表達某種理念:最後時刻的男人。靈魂的肢解。從未為人,不復為人。失而復得卻又最初失去的。

又或者,你可以簡單稱它為埃勒巴斯特。

時間,是五點半。

七點鐘,勒拿來了,你當時蜷曲在地板上,埃勒巴斯特屍體前方。你幾乎沒聽到他輕輕坐在旁邊,好奇他來幹什麼。他沒那麼傻。他本應該離開,不要等你腦子再斷片,把他也殺死。

「依卡說服了社群的人,他們不會殺死你。」他說,「我跟他們講了你兒子的事。結果是,呃,雙方同意薇妮恩那樣打下去,的確可能殺死賁蒂。你的過度反應……可以理解。」他停頓了一下。「依卡早先殺死了卡特,也對局面有幫助。他們現在更加相信她。他們知道,她為你說話,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吸氣,聳肩。「關係接近。」

是的。這就像支點學院的教導員們教過的一樣:世間基賊都是一體。任何一個人的罪責都會被算到大家頭上。

「沒有人能殺死她。」這是霍亞。他現在當然在場,守衛他的投資專案啊。

勒拿聞聲,不安地挪動身體。但隨後又有一個聲音表示同意:「沒有人能殺死她。」你嚇了一跳,因為這個是安提莫妮。

你緩緩推地起身。她還是原來那樣的坐姿——她一直都在場——埃勒巴斯特變成的那塊石頭靠在她身上,就像他生前常做的那樣。食巖人的眼睛已經在看著你。

「你不能得到他。」你說。吼的。「我也一樣。」

「我並不想要你。」安提莫妮說,「你殺死了他。」

哦,可惡。你試圖繼續那份卑鄙的怒火,試圖用它來集中精神,尋求力量反駁她,那怒火卻融化成了羞恥。反正,你也只能拿到那根埃勒巴斯特留下的、該死的方尖碑形長刀。尖晶石碑。它幾乎是馬上把你無力的握持踢了回來,像是在你臉上啐了一口。你的確值得被藐視,不是嗎?食巖人、人類、原基人,現在又加上方尖碑,全都知道這一點。你什麼都不是。不;你就是死神化身。你又害死了一個自己愛著的人。

於是你坐在那兒,四肢著地,失去一切,又被所有人厭棄,被傷害到就像體內有臺痛苦製造機在咔咔執行。或許方尖碑的建造者們本可以發明某種方式,用來收割這樣的傷痛,但他們都已經死了。

有個聲音把你從痛苦中拉了回來。安提莫妮正在起立。她的姿勢很威嚴,兩腿繃直,表情凝重,她的視線從鼻樑上方投下來看著你。兩臂抱著埃勒巴斯特那塊棕色遺體。從這個角度看,它完全不像是人的遺物。從官方立場看,它的確不是。

「不要。」你說。這次沒有傲慢;這是請求。不要帶走他。但這是他自己要求的。這是他生前想要的——被交給安提莫妮,而不是大地父親,後者已經從他這裡奪走了那麼多。這裡只有兩種選擇:大地,或者一名食巖人。你並不在備選名單上。

「他給你留下一個口信。」安提莫妮說。她缺乏平仄的語調聽上去並沒有變化,然而。卻有某種變化。那是同情嗎?「‘縞瑪瑙碑就是鑰匙。先找到網路,然後再找門。不要搞砸了,伊松。艾諾恩和我都愛你,並不是因為我們瞎。’」

「什麼?」你問,但隨後她就開始閃爍,變透明。你第一次留意到,食巖人穿過岩層移動的方式,跟方尖碑在真實與虛幻之間切換的方式是一樣的。

這是個沒用的發現。安提莫妮消失在痛恨你的大地中。帶走了埃勒巴斯特。

你坐在她拋棄你的地方,坐在他離開你的地方。你的腦子裡沒有任何想法。但當一隻手觸碰你的胳膊,當一個聲音說出你的名字,一份關聯,不是方尖碑的那種關聯出現在面前,你還是轉頭面向它。你情不自禁。你需要某些東西,如果它不是家人或者死亡,那麼就一定要有其他東西。於是你轉身,伸手握住,而勒拿就在那兒等你,他的肩膀溫暖又柔軟,而你需要它。你需要他。只是現在,拜託。只要一次,你需要感覺自己是個人,而不去理會官方分類,也許要有人類的臂膀環抱你,人類的聲音喃喃地說,「我很難過。我也很難過,伊松。」讓這聲音傳入你的耳朵裡,也許你需要有這樣的感覺。也許你就是人類,就在那短短一瞬間。

七點四十五分,你又一次獨坐。

勒拿離開,去跟他的一名助理談話,也許還跟病房門口看著你的壯工們說過些什麼。在你逃生包底部,有個可以藏東西的暗袋。這是你買這個包的原因,很多年前,從某個特別的皮匠手裡買來。當他向你展示這個暗袋時,你馬上想起某些想要放在裡面的東西。這些東西,作為伊松,你並不會讓自己經常想起,因為它屬於茜奈特,而她已經死了。但你還在儲存她的遺物。

你掏進包裡,直到你找到那個暗袋,手伸進去。那小包還在裡面。你把它掏出來,拆開廉價亞麻布。六枚戒指,拋過光的半珍貴寶石,放在那裡面。

對你來講不夠數,你是九戒高手,但反正,你本來就不喜歡前四枚。它們叮叮噹噹滾過地板,被你丟棄。最後兩枚,他為你製造的戒指,你戴到兩手食指上。

然後你站立起來。

八點鐘,社群各家代表齊集平頂臺。

規矩是每個社群份額對應一張票。你再次看到依卡在圓圈中央,她兩臂交叉,小心地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儘管你能隱知到緊張的基調,在主要受她影響的環境中。有人拿出一箇舊木盒,人們都在周圍走動,互相交談,在小片紙張或皮革上寫下什麼,然後投入木盒。

你走向平頂臺,勒拿在身後跟隨。人們都沒有留意到你,直到你幾乎穿過那道繩橋。幾乎來到他們面前。然後有人看到你來,大聲地倒吸涼氣。還有人警覺地叫嚷。「哦,天吶,是她。」人們趕緊避開,幾乎要互相踩踏到。

他們應該害怕。你右手裡握著埃勒巴斯特那把造型奇特的粉色長劍,微縮並且變形過的尖晶石碑。但現在你已經進入其中,與它產生共振;它是你的了。之前它拒斥你,因為你當時狀態不穩,搖擺不定,但現在你知道自己需要從它那裡得到什麼。你找到了自己的焦點。尖晶石碑不會傷害任何人,只要你不允許它那樣做。而你願不願意,卻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

你走進圓圈中央,那個抱著選票盒的人從你面前逃開,把盒子留在了原地。依卡皺眉,上前說道:「伊松——」但你無視她。你大步向前,一切突然變成了本能,輕易,自然,你只要雙手握住粉紅長劍的手柄,轉身擰腰揮出。劍尖觸及木盒的同時,盒子就已經被毀。它不是被切開,也不是被擊破;它直接解體成了微觀顆粒。人眼會把這些看作灰塵,它們四散飛逸,在空中閃亮,然後消失。實際上變成了石粉。很多人在吸氣或者喊叫,這意味著他們正在吸入自己的選票。很可能不會傷到他們……太多。

然後你轉身舉起長劍,緩緩轉圈,指向周圍每一張臉。

「不必投票。」你說。周圍那樣安靜,你能聽到水從數百英尺之下的管道里流出,注入社群水池。「想走就走。可以去加入雷納尼斯,如果他們願意接受你們。但如果你們留下,這個社群的任何部分都無權決定讓另外一部分人去死。也不能投票決定哪些成員算是人。」

他們中有人挪動腳步,或者面面相覷。依卡盯著你,就像你是個可能危險的怪物,這感覺太棒了。事到如今她應該知道,在這件事情上,並不存在「可能」。「伊松,」她開口說,用的是那種對待寵物或者瘋子的平穩語調,「這真是……」她停下來,因為她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你知道。這是他媽的兵變。你才不管誰掌權,在這個問題上,你就是要扮演獨裁者。你不會允許埃勒巴斯特犧牲生命,救這些人逃脫你的傷害,最後卻毫無意義。

「不必投票。」你又說一遍。你的聲音尖厲,可以傳出很遠,就像他們都是你在童園裡的十二歲小孩。「這是一個社群。你們必須同心協力。你們要為彼此戰鬥。否則,我他媽的就殺死你們每一個人。」

這次是真的安靜了。他們沒有動。他們眼睛泛白,驚嚇到完全過度,你知道他們相信你的話。

很好。你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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