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有一團熾烈的人形光源,重得像一座山,在你的意念中向上疾飛:霍亞。不過他的行動方式很怪,週期性地向一側或者另一側偏轉;這是你之前有那種感覺的原因。霍亞身邊有更為暗淡的發光體,淺淺的只有輪廓。其中一個的胳膊上,銀光有明顯的間斷;那一定是湯基。你分不清加卡和丹尼爾,因為你看不出頭髮、個子高矮,或者牙齒之類的細節。勒拿的明顯特徵,也只有他靠你更近。而在勒拿外側——
有東西一閃而過,重如山巒,魔力明亮,徒有人形,但並非人類。也不是霍亞。
又一道閃光。某種東西劃出與它垂直的軌道,攔截並把那道光碟機走,但還有更多。霍亞又一次偏轉,又一道閃光撲空。但這次很險。你身邊的勒拿似乎在戰慄。他也能看到嗎?
你真心希望他不能,因為你現在明白了正在發生什麼。霍亞在閃躲。而你根本就什麼都做不了,完全無能為力,只有相信霍亞可以保護你們避開那些食巖人,而他們正在試圖把你們從霍亞身旁扯開。
不。在你如此恐懼時,真的很難集中精神——當你跟行星地幔中半固態的高壓岩石融為一體,當你一旦失敗,自己愛過的所有人都會在恐懼中緩緩死去,當你周圍環繞著如此強大的魔法力量,畢生從未見過,而你又遭到了致命食巖人的襲擊。但是。你童年時代一直在死亡的威脅下磨鍊技藝,那段日子並沒有白過。
僅靠一絲一縷的魔法,根本就不能阻止食巖人。地層深處像江河一樣流淌的那種東西,才是你必須鼓動的力量。探入這樣的魔法之河,就像讓自己的意識潛入岩漿腔室,有個瞬間你在納悶兒,如果霍亞放手,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可怕的熱力和痛苦一閃而過,然後一切皆空。你把這想法丟到一旁。你想起一段往事。喵嗚。把一段寒冰楔子打入山崖表面,選準時機把它削斷,去砸爛一艘載有守護者的船——
你讓自己的意念變成楔形,釘入最近處的魔法急流,它轟然作響,蜿蜒流動。這招兒管用,但你的準頭太差,魔力四處噴濺,霍亞不得不再次閃避,這次是因為幫倒忙的你。我×!你又試了一次,這回集中精神,讓自己心態放鬆。你們已經在地下,血紅、炙熱的空間,而不是黑暗溫暖的地帶,但這又有什麼區別?你還是在一座熔爐裡,只不過這回名副其實,而不是用馬賽克作為象徵。你需要把楔子釘在這裡,目標是那兒,就在又一團人形閃光開始尾隨你們,並且要衝上來發出致命一擊的瞬間——
你恰在此時擋住了一道最純粹、最明亮的銀流,直接沖刷到它的行進路線上。還是沒有命中。你的瞄準能力不行。但你看到那個食巖人戛然止住,魔力洪流幾乎是在他鼻尖湧過。在這片深紅世界裡不可能看得清表情,但你想象那傢伙很吃驚,也許還有點兒怕。你希望他怕了。
「下個就輪到你了,臭雜種,食人族生養的混蛋!」你想要喊,但你這時候不在完全真實的空間裡。聲音和空氣都遙不可及。所以你想象這番話,並且希望你針對的那個混蛋能明白這意思。
你卻沒想到,那些疾速躍動的食巖人會不再攻擊。霍亞繼續前進,但已經沒有新的攻擊。好吧,那也行。自己總算還有點兒用。
沒了妨礙,他現在的上升速度更快。你的隱知盤又開始能夠感應深度,它變成了理智的、可計算的東西。深紅色變成了深棕色,然後冷卻成深黑。然後——
空氣。光線。質感。你又恢復了真實存在,血肉之軀,不再摻雜其他成分,站在一條街道上,兩旁是奇怪的、線條平滑的建築,夜空下,它們有方尖碑那麼高。感知力的恢復讓人震驚,極富衝擊力——但什麼都比不上你抬頭看到的景象更令人震撼。
因為過去兩年,你一直活在滿是飛灰的天空下,直到現在,你都不知道月亮已經回來。
它是暗黑天幕上的一顆冰白瞳孔,是無盡星空中的惡兆,如此巨大,又如此可怕。你可以看清它的實質,甚至無須隱知——一塊巨大的岩石球。在天空中,欺騙性地顯小;你覺得應該要靠方尖碑協助,才能看清它,但只用肉眼,也能看到它表面類似火山坑的構造。你曾經穿行過火山坑。月亮上的火山坑大到從這裡就可以看見,步行穿過它,可能要花上好幾年,這讓你知道,它整體已經大到難以想象。
「我×。」丹尼爾說,這讓你把視線從天空方向收回。她四肢著地,就像是要賴在地面上,感謝大地的真實存在。也許現在,她已經後悔為了職責冒險的選擇,又或者,從前的她只是不懂,做好一名講經人,也可以像擔任將軍一樣可怕又危險。「我×!我×!」
「就是它嘍,看起來。」湯基說,她也在仰頭看月亮。
你轉頭去看勒拿的反應,然後——
勒拿。你身邊那個位置,之前他拉著你的地方,空了。
「我沒有預料到那場襲擊。」霍亞說。你無法轉身面對他。無法把視線從那片空白移開,勒拿應該出現的地方。霍亞的聲音,還是平常那種沒有抑揚頓挫、空洞的男高音——但他是動搖了嗎?被嚇到了?你不想讓他被嚇到。你想讓他說類似這樣的話,但是當然,我還是成功保證了所有人的安全,勒拿就在附近,別擔心。
相反,他說的卻是:「我本應該猜到的。那些不想要和解的派別……」他欲言又止。閉上嘴巴,就像個不知該怎樣解釋的平常人類一樣。
「勒拿。」最後那下拉扯。你以為勉強躲過的那次。
這不是理應出現的結果。你才是那個高貴地選擇了為拯救未來世界而獻身的人。他本應該是倖存者。
「他怎麼啦?」加卡問,她還能站立,但是彎著腰,兩手扶膝,像在考慮要不要嘔吐。湯基在給她揉後背,就像這樣能幫忙似的,加卡的注意力卻在你身上。她在皺眉,然後你看到她終於明白你們在談的內容,臉上的表情變成了震驚。
你感覺……麻木。不是通常那種無知無覺,在你變成雕像的中途出現的狀態。這次不一樣。這次——
「我以前甚至不認為我愛他。」你咕噥說。
加卡的臉色不太好看,然後她挺直身體,深吸一口氣:「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這次可能是有來無回。」
你搖頭,是……混亂嗎?「他一直是……他生前……一直都比我年輕那麼多。」你以為他會比你活得更久。這個是正常應該出現的結果。你本以為自己死前還會感到內疚,因為留下他孤身一人,又害死了他沒出生的孩子——他本來應該——
「嘿。」加卡的聲音嚴厲起來。不過,現在你已經認出了她臉上的表情。這是領導者的模樣,或者說,這表情讓你想起,自己是此地的領導者。但這是對的,不是嗎?這次小小的遠征是你主導的。你是那個沒有讓勒拿,或者其他任何人待在家裡的人。你是那個沒有勇氣獨自完成這件事,而你他媽的本來就應該那樣獨行,如果你真心不想讓他們受傷害的話。勒拿的死是你的責任,跟霍亞無關。
你避開他們的視線,不自覺地伸手抓自己的斷臂。這是不理智的反應。你在希望能發現戰鬥中留下的傷,灼燒痕跡,或者另外某種東西,來表明勒拿已死。但斷臂完好無損。你也毫髮無傷。你回應別人的注視;他們也都安然無恙,因為跟食巖人的戰鬥沒有那麼簡單,任何人都可能僅受一點兒皮肉傷就脫離戰場。
「這個是戰前遺蹟。」你失神呆立的同時,湯基已經轉身側向加卡,這是個問題,因為加卡已經賴在她身上。加卡哼唧著抱怨,用一隻胳膊攬住湯基的脖子,讓她跑不開。湯基看似沒有覺察。她環顧四周,眼睛瞪得太大。「邪惡的,吃人的大地啊,看這個地方。絕對完整!沒有任何隱蔽設施,沒有防禦機制和偽裝,然後也沒有足夠的綠地讓它自給自足……」她眨眨眼。「他們一定需要定期運來補給才能生存。這個地方的建造初衷就不是確保生存。這意味著,它屬於大敵出現之前的時代!」她又眨眨眼。「這裡的居民一定是來自安寧洲。也許這裡有某種特別的運輸方式,我們還沒看到。」她安靜下來沉思,時不時自言自語,一面蹲下來,撫摩地面材料。
你不在乎。但你也沒時間悼念勒拿或者痛恨自己,現在不行。加卡是對的。你有工作要做。
你已經看到了天空中除了月亮之外的東西——那幾十塊方尖碑,它們那麼靠近,位置那麼低,能量已經蓄積起來,而且當你向它們伸手,沒有一塊理你。它們不是你的。儘管它們已經被除錯過,準備就緒,用某種特定的方式套在一起協作,讓你馬上斷定情況不妙,但它們什麼都沒有做。某種力量讓它們引而不發。
專注。你清清喉嚨:「霍亞,她在哪兒?」
當你的目光掃向他,發現他已經換了新姿勢:表情空白,身體大致朝向東南。你循著他的視線,看到了馬上讓你肅然起敬的東西:一組建築,在你看上去有六七層高,楔形,表面完全平整。很容易看出它們構成了一個圓環,也很容易猜出環的中央有什麼,即便因為角度關係,你看不到中央。但是,埃勒巴斯特早就跟你說過,不是嗎?那座城市的存在,就是為了包圍那個洞。
你喉嚨哽咽,難以呼吸。
「不。」霍亞說。好吧。你迫使自己恢復呼吸。她沒在那個洞裡。
「那麼,她在哪兒?」
霍亞轉過身來看著你。他這樣做,動作很慢。他的眼睛瞪大:「伊松……她已經進入了沃倫。」
地上是核點,地下就是沃倫。
奈松跑過黑曜石岩層中開掘出來的廊道,通道狹小,低矮,壓抑。這下面比較熱,還沒有熱到讓人難受,但是熱源很近,而且無處不在。這是火山的熱力,從它核心處的古老岩石上輻射出來。她可以隱知到那種迴響,當初為了建造這個地方用過的手段,因為那是原基力,不是魔法,儘管這種原基力要比她見過的任何技法更精準,更強大。但她完全不在乎所有這些。她只要找到沙法。
走廊是空的,頭頂有那種奇怪的方形光源,就像她在地下城看到的那種。除此之外,這裡跟地下城再無相似之處。地下城的設計感覺很是放鬆,站點建造的方式透著隱約的美感,表明它是一點點逐步建造而成,每個建造階段都有時間細細規劃。沃倫卻只是陰暗、實用。當奈松跑過傾斜的坡道,途經會議室、教室、餐廳、起居室,她看出所有房間都是空的。這座設施的走廊,是從盾形火山岩層中強行開挖出來的,週期僅僅幾天或幾周——很倉促,儘管奈松不清楚她是怎樣看出這兒建造倉促的,反正她就是有某種根據,自己也很吃驚。或許是恐懼已經滲入了那些牆壁。
但這些都不重要。沙法在這裡,某個地方。沙法,他已經連續幾周幾乎一動不動,現在卻跑了起來,他的身體被某種力量驅使,但不是他本人的意志。奈松追蹤他的銀線,奇怪在自己設法開啟那道門的一點點時間裡,他居然能跑出那麼遠。那道門不願為她開啟,奈松用銀線強行扯開的。現在,他已經遠在前方,而且——
前方還有其他人。奈松停留片刻,喘息著,突然感到不安。好多人。幾十個……不對,好幾百個。跟沙法類似,他們的銀線更微細,更怪異,而且全都從別處得到了強化。
守護者。那麼這個,就是他們災季期間要去的地方了……但沙法曾說過,那些人會殺死他,因為他已經「被汙染了」。
他們做不到。奈松握緊雙拳。
(奈松完全沒想到那些人也會殺死她。或者說,她想到了,但在她的意識裡面,「他們做不到」才是主導一切的想法。)
當奈松穿過一段階梯頂端的門,門後突然出現了一間特別狹窄,但是房頂很高的石室。它高到房頂幾乎隱沒在陰影裡,長度也延伸到她的視野之外。而在這間石室的牆面上,都是整齊的行列,一直堆到房頂,那裡有幾十個,不對,數百個,奇怪的方形孔洞。她想起峰房中的小室,只不過形狀不對。
每個方孔裡面,都有一個人的身體。
沙法就在前方不遠。房間中的某處,不再向前移動。奈松也停下來,恐懼終於壓過了她馬上找到沙法的衝動。這份寂靜讓她皮膚刺痛。她不可抑制地感到害怕。蜂房那個比喻還在她的頭腦裡,在某種程度上,她害怕往石格中看去,卻發現一隻幼蟲瞪著自己,也許趴在某種動物(人類)的屍體下,充當寄生蟲。
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看了最近處的石格。它比裡面的男人肩膀寬不了多少,那人看似睡著了。他樣子年輕,灰頭髮,是個中緯人,身穿暗紅制服,奈松聽說過很多次,但從未見過的那種。他在呼吸,儘管頻率很慢。他旁邊格子裡的女人也穿同樣的制服,儘管在其他方面,跟前一位截然不同:一個東海岸人,皮膚全黑,頭髮編成了貼著頭皮的複雜小辮,黑葡萄酒色的雙唇。那嘴唇上有極淺的笑容——就像在睡夢裡,她還是擺脫不了愛笑的習慣。
睡著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睡著。奈松追尋石格中那些人的銀線,感覺他們的神經和迴圈系統,知道每個人都是在類似昏迷的狀態下。她覺得,自然狀態的昏迷應該不是這樣子。這些人裡面像是無人受傷或者生病。而且在每個守護者的體內都有核石——這些很安靜,而不像沙法那顆一樣,總在怒衝衝地發光。奇怪的是,每個守護者體內的銀線,都在向他們周圍的同伴伸展。共同組成一個網路。是在互相強化嗎,也許?彼此充入能量,來完成某種工作,就像方尖碑網路一樣?她猜不出。
(他們從來都不是能永遠存活的。)
但隨後,從那個高房間的中央,也許是一百英尺外的地方,她聽到刺耳的機器嗡鳴聲。
奈松跳起來,踉蹌著遠離石格,快速而恐懼地環顧周圍,想知道那聲音是不是哪個石格中的人觸發的。他們都沒動。她嚥下口水,小聲叫道:「沙法?」
她得到的回答,在高高的石室中迴盪的,是低沉又熟悉的呻吟。
奈松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她呼吸急促。這是他的聲音。那間古怪石室中央立著一些裝置,排成幾行。每套裝置都有一張椅子,連線在複雜的銀色線路上,線圈和晶體部件眾多,她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你見過。)每套裝置看似足夠大,可以容納一個人,但都是空的。然後——奈松探身靠近,想看清楚——每套裝置都靠著一根石柱,裡面有複雜到令人髮指的機械構造。不可能無視那些小小的解剖刀,還有精緻的鑷子形附件,大小各不相同,還有其他若干裝置,顯然適合切割和鑽孔……
在附近某處,沙法在呻吟。奈松把那些切割用具從腦子裡推開,快速跑過方格行列——
——她到了整個房間唯一有人的繩椅面前。
這椅子已經被某種辦法調整過。沙法坐在上面,但他臉衝下,身體被繩索懸吊,被剪短的頭髮在頸後分開。椅子後面的機械裝置正在開動,伸展到他身體上方,感覺特別氣勢洶洶——但在她靠近時,那裝置已經在收回。沾血的裝置消失在自動機械內部;她聽到更多嗡鳴。也許是在做清潔吧。不過,還有一個小小的、鑷子似的附件留在外面,舉起一個仍在微微放光的戰利品,上面還沾著沙法的血。一塊小小的金屬片,形狀不規則,色調暗黑。
你好,渺小的敵人。
沙法沒有動,奈松瞪著他的身體,渾身哆嗦。她無法迫使自己把感應模式調整到銀線,調整到魔力,看他是否還活著。那頸後高處的帶血的傷口已經細細縫合,就在奈松一直好奇的另外那道傷疤上方。傷口還在流血,但顯而易見,這傷口切開得很快,縫合也同樣迅速。
就像小孩子祈求床下的妖怪不要存在一樣,奈松祈求沙法的後背和身體側面能動一下。
那些地方動了,然後他吸了一口氣。「奈——奈松。」他啞著嗓子叫道。
「沙法!沙法。」她雙膝跪地,跪爬著向前,從繩椅底下看他的臉,無視沙法的脖子和臉上還有鮮血滴下。他的眼睛,他那雙美麗的冰白眼睛,現在睜開了一半——而且這次真的是他。她看出了這一點,自己也痛哭起來。「沙法?你還好嗎?你真的已經好了嗎?」
他說話的聲音緩慢,含糊。奈松不去想這是為什麼。「奈松。我。」更緩慢地,他的表情變了,就像眉宇間發生了一場海底地震,遲緩的認知像海嘯一樣蔓延到身體其他各處。他瞪大眼睛。「我沒有感覺到。疼痛。」
她觸控沙法的臉:「那——那個東西已經離開你的身體了,沙法。那個金屬的東西。」
沙法閉上雙眼,奈松感到腹部在抽緊,但隨後,沙法的眉頭展開了。他再次微笑——奈松見到他以來第一次,沒有在笑容裡看到緊張和虛假。他現在的微笑不是為了緩解自己的疼痛,也不是為了安撫別人的淚水。他的嘴巴張開。奈松能看到他所有的牙齒,他在大笑,儘管身體很虛,他也在痛哭,帶著解脫和歡愉,而這是奈松見過最美的東西。她捧住沙法的臉,小心著他頸後的傷,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跟他輕柔的笑聲一起震顫。她愛他。她就是太愛他。
而且因為她接觸到了沙法,因為她愛這個男子,因為她對他的需求和痛苦和歡樂都那麼熟悉,她的感應能力滑到了銀線那層。她並不是有意這樣做的。她只是想用雙眼享受沙法回望她的眼神,用她的雙手觸控他的皮膚,用她的耳朵聽到他的聲音。
但她是個原基人,無法關閉隱知盤,正如她不能關閉視覺、聽覺和觸覺。這就是她的笑容凋謝,歡樂消失的原因,因為在她看到沙法體內銀線開始退去的瞬間,就已經知道自己無法否認,他正在慢慢死亡。
這很慢。只靠剩下那些銀線,他可能會再活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最長可能有一年。但其他生物幾乎是偶然就能產生自己的銀色能量,它們的銀線或斷或續,可以修復細胞之間的任何損傷,沙法的細胞之間卻只有極其虛弱的聯絡。他體內剩餘的能量主要都集中在神經系統,而且奈松能看到,在他曾經的銀色能量核心,有個巨大的空白,就在他隱知盤的位置。正如沙法警告過的,沒有核石,他本人也活不長。
沙法的眼睛已經閉上。他睡著了,筋疲力盡,因為迫使他虛弱的身體跑過那些街道。但那件事並非他本人所為,不是嗎?奈松站起來,哆嗦著,兩隻手仍然按著沙法的雙肩。他沉重的頭壓在奈松胸前。她怨憤地看著那塊小金屬片,馬上懂得了大地父親為什麼對他這樣做。
它知道奈松想要讓月亮掉落,這樣就會導致遠遠超過碎裂季的一系列災難。它想要活下去。它知道奈松愛沙法,直到現在,她一直都是為了讓沙法安息,才要毀滅整個世界。現在,大地卻已經讓沙法脫胎換骨,把他交付給奈松,當作一個活生生的最後通牒。
現在他已經自由。大地用這個無言的姿態說。現在他可以不必去死,就得到安寧。如果你想讓他活下去,渺小的敵人,那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灰鐵從未說過這件事做不到,只不過不應該那樣做。也許灰鐵是錯的。也許,作為一名食巖人,沙法不會永遠孤單,難過。灰鐵本人又狠又壞,所以才沒有人願意跟他在一起。沙法卻是個正直善良的人。他肯定能找到新的物件去愛。
尤其是,當整個世界都是食巖人。
她決定了,為了沙法將來的幸福滅絕全人類,不算太大代價。
霍亞說,奈松已經去了地下,去了沃倫——守護者們潛伏的地方,這件事造成的慌亂讓你嘴裡嚐到酸澀味,你大步跑向那洞口,尋找進入之路。你沒敢要求霍亞直接把你送到她身旁。現在到處是灰人的盟友,他們肯定會像危害勒拿一樣,對你毫不留情。霍亞的盟友也在,你恍惚記得有兩座大山一樣的東西撞在一起,一個把另一個趕走了。但在月亮的事處理完之前,進入地下顯然過於冒險。所有的食巖人都已經到場,你隱知到,上千個人類大小的高山在核點城及其地下,有些在旁觀你跑過街道,尋找女兒。不管結局如何,他們所有古老的派系爭鬥和私人恩怨,都將在今晚有一個了結。
加卡和其他人一直跟著你,儘管更慢,他們沒有感覺到你的恐慌。你至少看到一座斜向建築被開啟過——切開的,看上去是,就像是動用了巨大的刀,不規則地劃了三下,然後有人讓門向外倒。門有一英尺厚。但後面,就是又寬又低的走廊,通往地下黑暗處。
但當你跑到門口,跌跌撞撞停住時,有人正從下面攀爬上來。
「奈松!」你叫出聲,因為就是她。
站在門口那女孩,比你記憶中的她高了好幾英寸。她的頭髮現在也更長了,梳成兩根大辮垂在肩膀後面。你幾乎認不出她了。她看到你,也停住腳步,臉上掠過一絲困惑,你意識到,她也是很吃力才認出了你。然後她意識到你是誰,看你的樣子,就好像你就是全世界她最不想見到的人,因為事實如此。
「嗨,媽媽。」奈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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