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引導員離開了,返回基地院落。蓋勒特向我們招手。他餘怒未消,想要趕緊完事。於是我們跟著他,並且漸漸落後,因為我們腿腳短小,肌肉痠痛,直到他發覺我們和衛兵落後了十英尺之遙。他停下來,等我們跟上,但下巴緊繃,一隻手急躁地拍打自己抱在胸前的胳膊。
「快一點兒。」他說,「我今天晚上就打算開始測試的。」
我們不會愚蠢到向他抱怨。但是,轉移注意力的方法通常有效。婕娃問:「我們趕這麼急,是要去看什麼呢?」
蓋勒特不耐煩地搖頭,但還是回答了。正如婕娃預料,他為了跟我們講話,不得不放慢步伐,這讓我們也跟著走慢了一點兒。我們急切地趁機喘息。「去看介面,這部件培育出來的地方。之前已經跟你們講過基本事實了。暫時,每一塊單獨部件都在充當一座錫爾-阿納吉斯特站點的動力來源——吸引魔力,將其放大,部分返還給城市,並將剩餘部分儲存起來。當然,是準備留到引擎開動時使用。」
他突然停下,被我們周圍的環境分了神。我們已經到達部件底部的禁區——這是一座三層園區,有些管理建築,還有一座直運獸站點(他告訴我們的),這條線每週都會返回核點。一切都簡單實用,略微有些無聊。
但畢竟,在我們頭頂,填塞整個天空,幾乎充斥全部視野的,就是紫石英部件。儘管蓋勒特不耐煩,我們所有人還是全部停下來,敬畏地仰望。我們一直生活在它染過色的陰影裡,被造就成能夠回應它的需求、控制它的輸出。它就是我們,我們就是它。但我們很少有機會這樣子直接看到它。我們囚室的窗戶全部都沒有朝向它。(連線特性、和諧、視線和波形效率;引導員們不想冒險,怕出現偶然激發事件。)我覺得,它非常壯觀,無論是它的物理狀態,還是在魔力視野中。它在後一種觀察形式下微微放光,晶體化網格幾乎全滿,全都是魔法力量,我們很快就要用它來啟動地質魔法學神器。等我們把這個世界的動力系統轉檔,從有限的方尖碑儲存和生髮系統,轉為來自地底深處的無限能源,等到核點完全上線,管控這一過程,等到這世界終於達成夢想,變成錫爾-阿納吉斯特最偉大的領導者和思想家們設計的模樣——
——好吧。到那時候,我還有其他人,就都沒有用處了。我們聽了那麼多未來設想,等到世界擺脫匱乏和貧困之後將會怎樣。人們會永生不死。旅行到其他星球,遠超過我們恆星的範圍。引導員們曾經向我們保證,說我們不會被殺死。實際上,我們會受到推崇,作為魔法學的最高成就,充當人類強大實力的活證據。這難道不值得期待嗎,我們會成名的?我們難道不應該感到驕傲嗎?
但前所未有地,我開始構思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我有機會選擇的話。我想到蓋勒特居住的那座房子:巨大,華麗,冷漠。我想起克倫莉在小花園裡的房子,它很小,被多種小小的生長魔法環繞。我想象跟克倫莉一起的生活。每晚坐在她腳邊,想跟她聊多久都可以,用我知曉的全部語言,毫無恐懼。我想象她的微笑裡不再有苦澀,而這個想法讓我得到了難以置信的快慰。然後我又感到羞恥,就像自己沒資格想象這種事。
「純屬浪費時間。」蓋勒特咕噥著,盯著那塊方尖碑。我吃了一驚,但他沒有覺察。「好吧。我們到了。我完全不明白克倫莉為什麼想讓你們來看它,但現在,你們可以看了。」
我們順從地欣賞它。「我們還能……再靠近點兒嗎?」婕娃問。我們中有幾個人透過大地向她抱怨;我們腿痛,而且肚子餓。但她委屈地回答說,我們來都來了,還不好好看個夠。
蓋勒特似乎是要表示同意,他嘆口氣,繼續向前,走下斜坡,靠近紫石英碑底端,那是它跟介面之間堅固的連線點,自從第一批培養基注入時,就沒有被撼動過。我以前看到過紫石英碑的頂端,有時被雲團遮擋,有時被白色月光勾勒,但它的那個部分對我來說完全陌生。它的基座周圍是那些轉換器支架,我被教授的知識中提到過,它們會把紫石英碑核心產生的魔力分流一部分。這些魔力——僅僅相當於地府引擎產能的極小部分——經過無數支線分流,用來供應給民房、其他建築、機器裝置和直運獸充能站,全部通過城市節點來分配。錫爾-阿納吉斯特所有的城市都一樣,它們遍佈全球,共有二百五十六座節點。
我的注意力突然被一種奇特的感覺吸引——這是我隱知史上最奇怪的體驗了。某種放射源……附近有某種東西正在發出一種力量,它……我搖頭,停住腳步。「那是什麼?」我問,開口之前沒有考慮過:在蓋勒特情緒如此糟糕的情況下,再次發言是否明智。
他停步,瞪著我,然後看似明白了我臉上的困惑:「哦,我估計你們已經足夠靠近,在這裡就能感覺到它了。那只是接地線的回應訊號。」
「接地線又是什麼?」雷瓦問,趁著我們已經打破沉默的機會。這讓蓋勒特瞪他的表情比對我的更兇一點點。我們都緊張起來。
「邪惡的死神啊。」蓋勒特最終嘆氣說,「好吧,耳聞不如親見。跟我來。」
他再度加快腳步,這次,沒有一個人敢抱怨,儘管我們已經在勉強支撐,低血糖,還有些脫水症狀。跟著蓋勒特,我們到達最下面一層,穿過直運獸軌道,從兩座巨大的、嗡嗡響的支架中間穿過。
然後就在那裡……我們被徹底摧毀。
支架後面呢,蓋勒特引導員向我們解釋,毫不掩飾他的不耐煩,就是這個元件的啟動和轉換程式。他隨即講了一大段技術細節,我們認真聽了,但並不真正明白。我們之間的網路,那個幾乎一直繁忙的系統,我們六個用來交流、互相感知健康狀況、低聲提醒和用關愛之歌互相安慰的渠道,這時變得完全寂靜無聲。這是震驚。是恐懼。
蓋勒特解釋的主要內容是這樣的:這些元件本身無法開始生產魔力,在數十年前它們剛剛被培植出來的時候。晶體這種無生命的無機物,本來對魔力是沒有反應的。因此,為了幫助這些元件開始發電迴圈,就必須使用魔力原料來充當催化劑。每臺引擎都需要啟動器。於是就用到了接地線:它們看似藤蔓,粗大,表面有很多節瘤狀突起,扭曲纏繞,在元件基座周圍組成活體植物一樣的荊棘叢。而在這些藤蔓之中被囚困的——
我們將會見到他們。克倫莉曾對我說,當我問到尼斯人的下落時。
他們還活著,我馬上就知道了。儘管他們一動不動地趴在這些藤蔓叢中(趴在藤上,被纏繞其中,被包裹,被刺穿,那些藤蔓可以穿過血肉生長),不可能隱知不到那細細的銀線,仍在這個人手上的細胞之間躍動,或者在那個人背上的髮絲之間跳舞。有些人,我們可以看到他在呼吸,儘管動作非常緩慢。有些穿著破衣爛衫,年代久遠到開始腐爛;也有少數人全裸。他們的頭髮和指甲都沒有瘋長,他們的身體也沒有排出我們能看到的廢料。他們也感覺不到疼痛,我本能地察覺到這一點。這,至少還算一份憐憫。這是因為那些接地線將他們身上幾乎全部的魔力都吸走了,僅剩一絲,夠讓他們繼續存活。讓他們活著,就可以繼續產生更多魔力。
這裡就是荊棘叢。早在我們剛被製造出來,仍在學習生長的過程中刻入我們頭腦中的語言時,就有一名引導員給我們講過一個故事,提到如果我們出於某種原因無法繼續工作,就會被送去哪裡。當時我們共有十四個。我們可以退役,她說,然後被送到仍然能夠間接為計劃出力的地方。「那裡的生活很平靜。」那名引導員當時說。我記得很清楚,她說這句話時面帶微笑。「將來你們就知道了。」
荊棘叢的受害者們在這裡已經好幾年了。幾十年。視野中就有數百人,如果接地線環繞紫石英碑一圈的話,應該還有幾千人在我們的視野之外。數百萬人,如果將這個數字乘以二百五十六。我們看不到特魯瓦,也沒看到其他同伴,但我們知道,他們也在這裡的某處。仍然活著,但也等於死了。
蓋勒特講完這一切,我們默然凝視。「所以,在系統最初除錯之後,一旦能量生產迴圈確立起來,就只有很少情況下需要重啟。」他嘆氣,對自己的聲音感到厭煩。我們仍然默默凝望。「接地線仍在儲存魔力,以備不時之需。等到發射日,每片接地儲存區應該有大約三十七拉摩太魔力單位,三倍於……」
他停住。嘆氣。捏捏自己的鼻樑。「講這些都沒用。她在耍你的,笨蛋。」就好像蓋勒特完全沒有察覺我們明白的事情。就好像這些被儲存起來,成了機器部件的人命對他來講毫無意義。「夠了。我該帶你們回基地去了。」
所以我們回家。
然後終於,我們開始制定計劃。
綁起來
排排開
把他們變成冬大麥!
腳要狠
拳要大
讓他們倒下不說話!
封舌頭
捂眼睛
他們不哭你不停!
既不聽
也不看
就讓敵人全完蛋!
——前桑澤時代兒歌,流傳於尤邁尼斯、哈託利、尼亞農和埃維克方鎮,源頭不明。傳世版本眾多。這一份看似基礎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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