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奈松,在地下

「我明白了。」沙法說。就連他,聽起來都被震撼到了的樣子,他的聲音因為敬畏而變得更輕柔。「看。」他指向下方。奈松這才找到最適當的著眼點,適合構築整體印象,判斷規模和距離。這東西很巨大,因為現在她能看到沉入其根基部位的那幾層平臺,它們是八角形,共有三層,中心重合。最外面一層上有建築,她感覺有。它們都已經被嚴重破壞,一半坍塌,只剩空殼,她馬上隱知到它們為什麼依然存在,而鄰近洞穴裡的建築卻已經完全崩潰的原因。這個洞穴裡曾經充斥的高熱,讓建築中的某些部分發生了性變,將其硬化,並得以儲存。某種型別的衝擊也造成了損害:所有建築都是在同一側被扯開,裂口朝向巨大玻璃柱。從她猜想是一幢三層小樓的位置看柱子,她猜測柱子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樣遠。它只是比奈松最初的猜想更大很多。大小相當於一個……哦。

「一塊方尖碑。」她輕聲說。然後她就能夠隱知並且猜出之前發生的事,像身臨其境一樣清晰。

很久以前,這裡曾安放著一塊方尖碑,就在這座山洞的底面上,它的一端插入地面,就像某種奇特的植物。在某個時間,這塊方尖碑升起,離開它的坑,要去像它的其他同類一樣飄浮、閃爍,飛在這座奇異又巨大的城市上空——然後某些方面出現了非常非常嚴重的問題。這塊方尖碑……墜落了。在它砸到地面的位置,奈松想象自己能夠聽到那聲巨響。它不是單純掉落,而是猛穿了進去,穿透地面,然後旋轉著不斷下行,下行,由它的核心地帶儲存的銀色能量帶動。奈松只能追蹤它的軌跡到地下一英里左右,但完全沒理由懷疑它還會繼續鑽。去哪裡,她完全無法猜想。

而在它後面,從整個地球熔解程度最高的區域,真的湧來一大波地底烈焰來掩埋這座城市。

周圍還是沒有看似能夠給站點供電的東西。但是奈鬆發現,這座洞穴的照明,來自玻璃巨柱底端附近的巨大支架,它們發出藍光,佔據了窟室中間和最裡面的兩層。某些東西在發出那些光。

沙法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這條隧道到此結束,」他說著,向那些藍色支架和巨柱底端示意,「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進入這個大怪物的底下。確定自己想要步那些人的後塵嗎?不管是誰做了這些安排。」

奈松咬著下唇。她不想。這裡就是她在階梯那裡感覺到的邪惡之氣,儘管她還沒有找到真正的源頭。但畢竟……「不管下面有什麼,都是灰鐵想讓我看到的。」

「奈松,你確定要按照他的意願行動嗎?」

她不確定。灰鐵這傢伙不可信。但她已經下定決心要走上毀滅世界的路途。不管灰鐵有什麼企圖,都不可能比這個更嚴重。所以當奈松點頭,沙法只是側頭表示認可,然後伸手給她,以便兩人一起沿路下行,到那些支架旁邊。

走過那幾層平臺的感覺,就像穿過一片墳地,奈松感覺到一份重壓,因此一直保持肅靜。在那些建築之間,她能看出碳化的通道,被熔成玻璃的培植箱,之前一定是栽種植物的,還有樣式奇特的柱子和其他設施,她覺得自己很難猜得出用途,就算它們不是半融化狀態。她姑且假定這根柱子是用來拴馬的,那邊的支架,是皮匠晾曬皮革用的。把熟悉場景影射到陌生環境下,這辦法當然也並不是很管用,因為這城市裡邊就沒有什麼東西正常。即便這裡的居民曾經有坐騎,那也肯定不是馬;如果他們製造容器或者工具,那些也不是黏土或者黑曜石質地;製作者也不會是簡單的工匠。這些是製造過方尖碑,然後讓它失控的人。你根本想象不出他們的城市街道上曾有過怎樣的奇觀和恐怖場景。

緊張之下,奈松向上探尋,想要觸及藍寶石碑,主要是為了讓自己安心,表明她有能力做到這件事,哪怕是間隔了無數噸的岩漿和恐怖的城市遺蹟。在這裡建立連線也跟在地面上一樣容易,這讓她鬆了一口氣。方尖碑溫柔地拉扯她——或者說,對方尖碑來講還算溫柔的那種拉扯。有一會兒,她讓自己被拖入它流動的水樣光華中去。她並不害怕被吸入;奈松相信藍寶石碑,達到了人們相信無生命物體的最大限度。畢竟是這東西告訴了她核點的事。現在,她感覺到,在方尖碑密集的能量線之間,又有一條新的訊息——

「就在前面。」她脫口而出,自己都嚇了一跳。

沙法停步,打量她:「什麼?」

奈松不得不搖頭,讓注意力返回自身,離開那片水藍:「那個……那個輸入能量的地方。就在前面,像灰鐵說過的。軌道對面。」

「軌道?」沙法轉身,沿著下坡方向看去。前方是第二層平臺——一片平整、空曠的地方,用那種不是石頭的白色材料鋪成。那些建造方尖碑的人,貌似在他們所有最古老、最持久的遺蹟裡都使用過這種東西。

「藍寶石碑……它認得這個地方。」她試圖解釋。這種解釋很蹩腳,就跟向啞炮解釋原基力一樣難。「不是特指這個地方,而是指跟它類似的那種地方……」她再次連線方尖碑,用無聲的語言詢問更多情況,幾乎被那道疾速閃過的藍光壓倒,那麼多場景,感觸,信仰。她的觀感發生了變化。她站在三層中臺的中央,不再是身處地底洞穴,而是面對一片藍色地平線,上方有美麗的雲朵翻湧,飄飛,消逝,重生。她周圍的平臺變得繁忙起來——儘管一切都混雜在一起,而她能夠分辨出的少數靜態場景也毫無意義。奇特的交通工具——像她在隧道里看到的車架那種——沿著建築表面飛馳,循著不同顏色的光亮軌道。建築表面覆滿了綠色,藤蔓、種草的屋頂,花朵開放的網格窗和牆壁。人,成百上千,出入各種建築,沿路來往,在持續的、模糊的運動中奔忙。她看不清這些人的臉,但她時不時瞥見沙法那樣的黑髮,富有藝術氣息的藤形耳墜,長及腳踝的飄逸長裙,蒙著彩漆的手指閃過視野。

而且到處,到處,都有那種銀線,藏在熱量和運動下面,那是構成方尖碑的要素。它們匯聚,流動,不只是形成細流,也聚成江河,然後當她俯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液化的銀色能量中間,兩腳已經被淹沒——

奈松這次迴歸時,身體略微搖晃了一下,沙法的手穩穩搭在她肩上,扶住她:「奈松。」

「我沒事。」她說。她並不確定自己沒事,但她還是這樣說,因為不想讓沙法擔心。也因為這樣說感覺更容易,勝過我感覺剛剛有一分鐘,我自己變成了方尖碑。

沙法繞到她面前蹲下,兩隻手握住她的雙肩。他表情裡的關切幾乎,幾乎就要蓋過疲憊的皺紋、內心擾動的跡象,還有他暗藏的其他各種內心掙扎。沙法的痛苦加重了,在地下這個世界裡。他自己此前都沒有說過,奈松不知道情況在變得更糟,但她現在能看出來。

但是。「不要相信方尖碑,小東西。」他說。還以為他會說出多麼怪異、多麼邪惡的話來,原來只是這個。衝動之下,奈松擁抱沙法。他緊緊抱著她,撫摩後背安撫她。「以前,我們也曾允許少數人繼續。」沙法喃喃地在奈松耳邊說。奈松眨眨眼,想起了可憐、瘋狂又致命的尼達,她也曾說起過這件事。「在支點學院。我被允許保留這部分記憶,因為它很重要。那些達到九戒或者十戒水準的人……他們總是能夠感知到方尖碑,而方尖碑也能感應到他們。它們總會有辦法吸引你注意到它們。它們缺少某種東西,本身在某種意義上殘缺,需要原基人來補全。」

「但是以前,方尖碑會害死這些人,我的奈松。」他把臉埋進奈松的頭髮裡。奈松身上很髒,離開傑基蒂村之後,就沒好好洗過澡,但沙法的話,把這些世俗考慮全都沖走了。「那些方尖碑……我還記得。它們會改變你,重塑你,如果它們有機會。而這個正是可惡的食巖人想要的結果。」

沙法的胳膊收緊了片刻,隱約體現出他曾經有過的強大力量,而這是全世界最美好的感覺。奈松在這一刻知道:他永遠都不會退縮,永遠都不會在自己需要他的時候臨陣脫逃,永遠都不會退化成弱小的、不可靠的渺小人類。奈松深愛他這份力量,甚至超過生命本身。

「好的,沙法。」她答應,「我會小心。我不會讓它們得逞。」

其實是他,奈松想到的敵人,她知道沙法也是這樣想。她不會讓灰鐵得逞。至少也要先達到她自己的目的。當奈松退開,沙法點點頭,然後站起來。他們再次向前。

最裡面那層平臺坐落在玻璃柱陰鬱的藍色影子裡。這些支架,要比遠處看起來的更大——高度也許有沙法身高的兩輩,寬度三到四倍,而且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現在奈松和沙法靠得足夠近,能夠聽到。它們被排成環狀,圍繞著此前一定曾經安放方尖碑的地方,像是個緩衝區,保護著外圍的兩層平臺。也像個圍欄,把繁忙的城市生活隔在外面,裡面是……這個。

這個:一開始,奈松覺得這是一片荊棘叢。以為是帶刺的藤條彎曲纏繞,沿著地面延伸,還爬上支架內側,將它們和玻璃柱之間的全部空間佔滿。然後她看出,這些並不是帶刺的藤蔓:沒有葉子。也沒有刺。只是這些彎曲的,長滿節瘤的,繩子一樣的東西,看上去像是木本植物,聞起來卻有些黴菌味。

「真奇怪。」沙法說,「終於有些活物了嗎?」

「或——或許它們不是活物吧?」它們看起來的確像是死的,儘管還能看出植物外形,也沒有腐朽成粉末,掉在地上變成難以辨認的一坨。奈松不喜歡這個地方,被這些醜陋的藤蔓圍繞,身處玻璃巨柱的陰影之下。那些支架就是幹這個用的嗎,為了把藤條的醜模樣隱藏起來,讓城裡其他人看不見?「也許,它們在這裡生長的時間更晚,是在……其他事情之後。」

然後她眨眨眼,發現離她最近的藤條還有些新特性。它跟周圍其他同類不一樣。那些顯然死了,枯萎,發黑,有些地方斷裂。這根,看起來卻有依然活著的可能。它表面像繩子,有些地方貌似打了結,有樹皮一樣的表面,顯得古老又粗糙,但仍然完好。它下面的地上散落著一些垃圾——灰色堆積物和塵土,乾燥條件下腐朽的衣物,甚至還有一段發黴、磨損的繩子。

有一件事,奈松自從進入玻璃柱洞穴以來就一直在忍著不去做;有些東西她並不想要了解。但現在,她還是閉上眼睛,用她對銀線的感知力潛入那些藤條內部。

一開始很難。那東西的細胞太緊密——因為它的確是活的,更像是一種菌類而不是綠植,但它的動作中還有一種人造和機械的特質——奈松本以為會看不到其間有銀線存在。這密度要比人身體裡的東西更緊緻很多。事實上,它的材料結構幾乎接近晶體,細胞被排布成精緻的小方陣,奈松以前從未在活物中見過。

現在,奈松已經看到這藤條的微觀細節,能看出其間並沒有任何銀線存在。它具有的是……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那個。負面空間嗎?就是本來應該有銀線,卻沒有的位置。如果有銀線,那種空間可以被填充。而就在她小心探查,被深深吸引的同時,她開始察覺到它們在拉扯她的感知力,佔據得越來越多,直到——奈松驚叫一聲,讓自己的感知力掙脫出來。

你會看出應該做什麼,灰鐵之前大致這樣說過。應該很明顯的。

沙法已經蹲下,也在觀察那段繩索,這時停下來看她,皺眉問道:「怎麼了?」

她回望沙法,不知道該怎樣描述需要做的事。世上就沒有對應的語言。但她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麼。奈松向著那條活著的藤條邁近一步。

「奈松。」沙法說,他的聲音緊張,帶著警告意味,人也突然警覺起來。

「我必須這樣,沙法。」奈松說。她已經舉起了雙手。這裡就是外面洞穴裡所有銀線的去向,她現在感覺到了;這些藤條在吞噬它。為什麼?她知道為什麼,在她肉體最深層、最古老的設計方案中,就埋藏了那份感知力。「我必須,呃,給系統提供動力。」

然後,在沙法能阻止她之前,奈松雙手握住了那段藤條。

這並不痛。那才是這件事的可怕之處。事實上,傳遍她周身的那種感覺讓人愉悅,令人放鬆。如果不能感應到銀線,沒有感覺到那些藤條馬上就開始吸取她細胞間所有的銀色能量,奈松會以為這件事對她有好處。而事實上,這很快就會要了她的命。

但她有更多銀色能量可以利用,遠不只是自己體內的。透過那份恍惚,奈松懶洋洋地接通到藍寶石碑——而藍寶石碑馬上做出回應,一切順利。

放大器,埃勒巴斯特這樣稱呼它們,早在奈松出生之前很久。電池,是你曾經對它們的印象,你還曾經向依卡這樣解釋過。

而奈松理解的方尖碑,就是簡單一個詞:引擎。她看到過工作中的引擎,那套簡單的泵機-渦輪系統,在特雷諾村利用地熱和水力,還有偶爾更復雜的東西,比如穀物起重機。她對引擎的瞭解粗淺至極,但即便是十歲小孩,也能明白一件事:要執行,引擎就需要燃料。

於是她就在藍光中飄行,藍寶石碑的能量透過她的身體不斷注入。她手中的藤條似乎在驚叫,突然發現這麼強大的輸入來源,儘管這可能只是奈松的想象,但她確信是這樣。然後藤條在她手裡哼鳴,她看到其中那些小方陣中間原本空闊寬敞的位置,如今都已經有閃亮的銀光充溢,湧流,然後又有東西,馬上把那些銀光輸送到別處——

一聲響亮的轟鳴在洞穴中迴盪。隨後是其他更輕微的響聲,漸漸加快,形成穩定的節奏,然後就是持續變強的嗡鳴。洞穴突然變亮,暗藍色支架突然變白,光線變強,馬賽克通道兩旁的那些昏黃燈板也一樣變亮。甚至是在藍寶石碑深處的奈松,也吃了一驚,半次呼吸之後,沙法就已經把她從藤條上扯開。他雙手顫抖,緊緊摟抱著她,但沒有說一句話。他讓奈松靠在自己身上,顯然是鬆了一口氣。奈松突然感到無比疲憊,全靠沙法扶持,才能保持站立。

與此同時,某種東西正在沿著軌道靠近。

那是個鬼魂一樣的傢伙,帶虹彩的綠色,有如昆蟲甲殼,線條優雅,造型奢華,幾乎沒有聲息地從那根玻璃柱後面出現。在奈松看來,這東西完全沒有道理可講。它整體大致是淚珠形,儘管較窄的、尖尖的尾部並不對稱,尖端翹起,遠離地面,讓她想起烏鴉的尖嘴。它很大,顯然要比一座房子更大,卻浮在軌道以上幾英寸的高度,不用任何支撐。它的材質無法猜想,儘管看上去像是有……皮膚嗎?是的,靠近看,奈松能看出那東西的表面有細紋,就像是厚實的經過良好加工的皮革。她還在表面看到奇怪的、不規則的突起,每一顆大約都有拳頭那麼大。它們看上去並沒有明顯的用途。

但它會閃爍,變模糊,這東西。從固態到半透明,然後變回來,就像一塊方尖碑。

「很好。」灰鐵說,他突然就出現在兩人面前,那東西旁邊。

奈松太疲憊,已經無力吃驚,儘管她在恢復了。沙法本能地握緊她肩膀,然後放鬆。灰鐵無視他們兩個,食巖人一隻手舉起,朝向那個奇怪的懸浮物,像一個驕傲的藝術家展示自己的最新作品。他說:「你給這個系統注入了遠遠超過必要水平的能量。正如你們所見,冗餘能量被匯入了照明系統,還有其他系統,諸如環境控制之類。沒有意義,但我覺著應該也沒害處。幾個月後,它們就會再次停機,假如沒有新的來源注入更多動力。」

沙法的聲音很輕,很冷:「這可能讓她喪命。」

灰鐵還在微笑。奈松終於開始懷疑,這個應該是灰鐵試圖嘲諷守護者們習慣性的微笑。「是的,假如她沒有使用方尖碑。」他的語調裡毫無歉意,「有人給這個系統注入能量時,通常都會死。但是會引導魔力的原基人可以活下來——守護者通常也能,因為他們經常都可以藉助外力。」

魔力?奈松一時有些困惑。

但是沙法身體僵住。奈松一開始有點兒奇怪,他為什麼會那樣生氣,然後她明白過來:普通的守護者,那些沒被汙染過的型別,會從地底吸引銀色能量,注入那根藤條。而像烏伯和尼達那樣的守護者,很可能也會這樣做,儘管只有在符合大地父親的利益時,他們才會嘗試。沙法,儘管也有他的核石,卻無法仰賴大地的能量,也無法隨意吸引到更多。如果奈松受到藤條威脅,那將是因為沙法的無能。

或者只是灰鐵想要引出這樣的結論。奈松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然後轉身看沙法。她現在已經恢復了一些氣力。「我早知道自己能做到那件事。」她說。沙法還在狠狠瞪著灰鐵。奈松在他襯衣下面攥起拳頭拉扯,讓他看自己。沙法眨眨眼,照做,有點兒吃驚。「我事先就知道!而且我不會讓你去碰那些藤條,沙法。都是因為我,才會——」

她在這時哽住,喉嚨收緊,泫然欲淚。部分原因只是緊張和疲憊。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幾個月以來在她心裡積聚的負疚感,直到現在才發洩出來,因為她太累,已經無力抑制和掩飾。都怪她,沙法才會失去一切:尋月居,他照顧的孩子們,守護者同事的陪伴,還有他的核石本應提供的可靠能量,甚至晚上的安穩覺。都是因為她,沙法才會深入地底,被困在一座死亡城市的灰燼裡,他們還不得不把自己交託給一臺老舊機器,這東西甚至比沙法還老,或許比整個安寧洲更古老,然後還要去一個不可能的地方,做一件不可能的事。

憑藉長期照料小孩子學會的技能,沙法瞬間就明白了這一切。他不再緊皺著眉,搖頭,蹲下來面對她。「不,」他說,「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我的奈松。不管它以前讓我付出過何種代價,以後還要付出多少,你要一直記住,我——我——」

他的表情亂了。有一個瞬間,那種可怕的恍惚和迷亂感再次出現,威脅著,甚至要抹掉他向奈松宣示自己力量的瞬間。奈松屏住呼吸,集中精神觀察他體內的銀線,發現他體內的核石正在活躍中,沿著他的神經作惡,佔據他的頭腦,直到現在還要迫使他屈服,不禁咬牙切齒。

不行,她在突然的暴怒中想。她抓住沙法的肩膀,搖晃他。奈松要用上全身的力氣,因為對方塊頭太大,但沙法確實眨眨眼,精神重新專注起來,擺脫了剛才那份恍惚。「你是沙法,」她說,「你就是沙法!而且……而且你有權選擇。」因為那個很重要。那正是這個世界不允許他們這樣的人去做的事。「你已經不再是我的守護者,你現在是——」她此刻終於敢大聲說出來,「你是我的新爸爸。好嗎?而且那——那個就意味著我們現在是一家人,還有……還有我們必須同心協力。一家人就應該這樣,不是嗎?有時候,你也得讓我保護你。」

沙法盯著奈松,然後嘆了一口氣,身體前傾,親吻她的額頭。這個吻過去,他保持那個姿勢,鼻子埋在奈松頭髮裡。奈松極力抑制自己,才沒有放聲大哭。等到沙法終於開口,那份可怕的恍惚感已經消退,他眼角那些痛苦的紋路也減少了一些:「很好,奈松。有些時候,你可以保護我。」

這個問題解決,她吸了下鼻子,用衣袖抹了下鼻頭,然後轉身面對灰鐵。食巖人沒有改換過姿勢,所以她離開沙法,徑直走到他面前。對方的眼睛跟隨奈松的動作,緩慢又慵懶:「不許你再那樣做。」

她幾乎在等著對方用那種明知故問的語調回答,做什麼?相反,他說道:「帶他跟我們一起來,是個錯誤。」

奈松先是感覺渾身發涼,然後又是一波燥熱。這是個威脅嗎?還是警告?不管是什麼,她都不喜歡。她感到下巴繃得太緊,說話時幾乎要咬到自己的舌頭:「我不管。」

對方默然。這是服軟嗎?還是贊同?拒絕溝通?奈松不知道。她想要對他喊:答應我,再也不許傷害沙法!儘管對著成年人喊叫,感覺不是很合適。但她在過去一年半的生活中學到:成年人也是人,有時候他們也會犯錯,有時候應該有人對他們喊喊。

但奈松現在很累,所以她退到沙法身邊,緊握住他的手,瞪著灰鐵,不許他再有不同意見。但他沒說。好。

然後,那個巨大的綠色巨物像是波動了一下,他們全都轉臉看它。某種東西——奈松打了個哆嗦,又噁心,又被吸引。某種東西正在從那個奇怪的東西里面生長出來,遍佈那東西表面。每個都有幾英尺長,狹窄,像羽毛,末端變尖。過了一會兒,就已經有了數十根這種突起,儘管沒有感覺到風,它們卻在彎轉,輕輕搖擺。纖毛,奈松突然想到,憶起童園年代一本生物測量學書裡的插圖。當然啦。那些把植物改造成建築的人,為什麼不能製造出像是細菌的車輛呢?

有些羽毛扇動的速度,要比其他的更快,有一會兒集中到那東西側面的某點。然後所有羽毛後移,貼在祖母綠的表面上,後面露出一個線條柔和的方形,像是一道門。門後面,奈松能看到柔和的光線,還有看上去舒服到難以置信的椅子,有好幾排。他們要舒適地乘車前往世界的另一頭。

奈松仰頭看沙法,他肅然點頭回應。奈松沒有看灰鐵,後者沒動彈,也不曾試圖加入他們。

然後他們上車,羽毛在他們身後飛舞著,把門關閉。在他們落座的同時,綠色車輛發出低沉、渾厚的聲響,並且開始移動。

末日塵埃飄落時,財富將毫無價值。

——第三板,《構造經》,第十節

【註釋】

?原文reboot,灰鐵的意思就是「重新啟動」,對不熟悉計算機等系統的奈松而言,這個詞的字面意思更像是「重新穿上靴子」。——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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