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早做打算

帝國原基人不會失去自制。你不做黑衫客已經近二十年,而且你他媽經常失控的——但畢竟,舊日的訓練依然有助於讓你振作。奈松,你的寶貝女兒,目前在一個邪魔手中。你需要搞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

「很熟。」你重複說。對守護者來說,他要重複什麼,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你能否跟我講講他分管的一個孩子?中緯女孩,棕皮膚,瘦長身形,頭髮捲曲,灰眼睛——」

「奈松,是她。傑嘎的女兒。」年輕人現在完全放鬆了,沒有意識到你的緊張程度上升那麼多。「邪惡的大地,我真希望沙法在這次修行旅途中殺掉她。」

這次威脅不是針對你,但你的意識還是沉入地下,然後又被你拽了回來。依卡說的對,你真的應該修改殺掉一切的預設反應方式。至少你保持了微笑。「哦?」

「是的。我覺得應該就是她做出了……可惡。但也可能是他們中間隨便哪個人。那個女孩是最讓我毛骨悚然的一個。」他終於察覺到你笑容背後的鋒芒,下巴有些緊繃。但那個,也是熟悉守護者的人不會感到意外的。他只是避開視線。

「做出了什麼?」你問。

「哦。我猜你也不知道。跟我來,我帶你去看。」

他轉身,瘸著腿走向院落北端。你跟霍亞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跟上。這裡又有一處地面隆起,頂端是片平地,之前顯然是用來觀測星象,或者遙望地平線的;從這裡可以看到周圍的野外風景,還能看到足夠大面積的綠色原野,覆蓋在新近才有的,依然淺薄的一層灰燼之下。

但這裡還有些怪東西:一堆亂石。你一開始以為這是玻璃回收堆;在特雷諾,傑嘎就曾在家附近存過這麼一堆東西,鄰居們會把碎玻璃之類的東西丟在那裡,傑嘎用作原料,來製造玻鋼劍劍柄之類的部件。這裡的有些東西看上去質量不錯,並不是普通碎玻璃;也許是有人丟進了一些未加工的半珍貴寶石。它們顏色駁雜,褐色、灰色還有點兒藍色,但紅色很多。此外,這些材料暗藏著某種圖案模式,讓你愣住,側著頭,試圖看清眼中這些物品的整體。當你這樣做,你發覺這堆東西里靠近最後面的部分隱約像是馬賽克圖案。是靴子,如果有人用卵石雕刻出靴子模樣,然後又把它推倒的話。然後另一些應該是褲子,只不過其中還有骨骼的慘白色,還有——

不。

地。下。的。烈。火。啊。

不。你的奈松不會做出這種事,她不可能的,她——

她就是做了。

那個年輕人嘆氣,解讀著你臉上的表情。你已經忘記微笑,但這種情形,就連守護者看了都會難過。「我們也是花了些時間,才知道眼前這些是什麼。」他說,「也許你會懂得這種事。」他懷著希望看了你一眼。

你只是搖頭。那人嘆氣。

「好吧。這是他們全都走掉之前發生的。有天早上,我們聽到類似打雷的聲音。出了門,就看到那座方尖碑——好大好藍的那塊,在我們周圍晃悠好幾個星期了,你知道它們那樣子啦——突然消失了。然後那天晚些時候,突然又是一聲‘砰-轟’——」他擊掌,模仿那聲音。你努力不讓自己跳起來。「然後它就回來了。再然後沙法就突然跟首領說,他要帶孩子們離開。對方尖碑的事毫無解釋。也沒提到尼達和烏伯——那倆守護者,是之前跟沙法一起管理這地方的人——已經死了。烏伯的頭都被踩癟了。尼達……」他搖頭。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噁心。「她後脖梗子那裡……但沙法什麼都沒說。直接就帶孩子們走了。我們很多人都開始希望,他以後永遠別帶他們回來了。」

沙法。這是你應該重點關心的部分。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過去,而是現在……但你還是無法從傑嘎那裡挪開眼睛。這火熱的詛咒啊,傑嘎,傑嘎。

我真希望自己還是血肉之軀,為你存在。我希望自己仍舊是一名諧調者,這樣我就可以通過溫度、壓力和大地的震動與你交談。人類的話語太多冗餘,太過粗糙,不適合這樣的對話。畢竟,你曾喜歡過傑嘎,在你的秘密能容許的範圍內。你以為他曾愛過你——而他的確愛過,在你的秘密容許的範圍內。問題就是:愛和恨,遠遠不是互相排斥的關係,我在很久以前就曾學到這個道理。

我為你難過。

你迫使自己說:「沙法將來不會回來了。」因為你需要找到他,殺死他——但即便在你的恐懼和擔憂中間,理智還是佔據了上風。這個奇特的學院仿製品,並不是他應該帶奈松前往的真正學院。這些孩子,被收集起來,卻沒被集體屠殺。奈松,她公開控制一座方尖碑,嫻熟到足以做出這種事……但沙法至今仍沒有殺死她。這裡發生的有些事,是你無法理解的。

「再給我講講這個人的事吧。」你說,抬起下巴,指向那堆亂糟糟的寶石。你的前夫。

那個年輕人聳肩,衣服窸窣聲清晰可聞。「哦,好吧,呃。那個,他的名字叫傑基蒂村的抗災者傑嘎。」因為年輕人在指點地上的那堆破爛兒,你覺得他應該沒有察覺你聽到社群名不對勁時候的反應。「新加入社群的,是個工匠。我們這裡人口已經過多,但很缺工匠,所以在他出現之後,我們基本上是無條件歡迎他加入,只要這人不老、不病、不是明顯發了瘋。你明白吧?」他又聳聳肩。「他們剛到這裡的時候,那女孩看著也沒問題。完全不像是他們那類人,她舉止得體,待人很有禮貌。小時候教養很好。」你又一次微笑。完美的,不失莊重的,守護者式的微笑。「我們知道她是那種人,只因為傑嘎特地趕來這裡。他是聽說了基賊可以變成……不是基賊。我猜是的。我們這兒有好多人來打聽這件事。」

你皺眉,幾乎把視線從傑嘎那裡移開。不是基賊?

「其實那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年輕人嘆口氣,調整他的柺杖,讓自己更舒服一些。「我們也並不願意接收曾經是那種人的小孩加入社群,知道吧?要是那孩子長大,自己生了小孩,又有毛病怎麼辦?必須得把那種遺傳缺陷消除。反正呢,那女孩把她爹照顧得挺好,直到幾個星期之前。鄰居們說,有天晚上,他們聽見當爹的對那女孩大喊大叫,然後她就搬到這上邊來,跟其他那些人同住。你應該能理解,那件事有點兒像是……把傑嘎氣瘋了。他開始自言自語,說她如何不再是自己的女兒。時不時大聲咒罵,亂打東西、牆壁之類的,在他以為沒有人看到的時候。」

「而那個女孩呢,她就躲著她爹。這個我也不能說是怪她;那段時間,所有人在傑嘎面前都是小心翼翼的。蔫人出豹子,對吧?所以我看她纏著沙法的時間更長了。跟個小鴨子似的,總跟在沙法身後。沙法一停下來,她就拽著沙法的手。而沙法呢——」年輕人警惕地看看你。「並不經常看到你們這些人表露感情。但看上去,沙法特別關心那女孩。實際上,我聽說之前有一次他差點兒殺死傑嘎,在他想要傷害自己女兒的時候。」

你已經失去的那隻手又在抽痛,但這次更輕微一點兒,不是之前那種劇痛。因為……他應該不必再折斷奈松的手骨,對吧?不,不,不。你自己對她做了那種事。而小仔就是又一隻被折斷的手,傷害來自傑嘎。沙法保護了她免受傑嘎傷害。沙法對她懷有感情,就像你努力做到的那樣。而現在,各種想法隨之而來,你感覺內心的一切都在戰慄,你真的需要那份強悍到毀滅過多座城市的意志力,才能把那份戰慄侷限在內心裡,但是……

但是……

對奈松來說,一名守護者有條件、可預測的愛,誘惑力可是要強大很多啊!在她父親無條件的愛一次又一次背叛過她之後。

你閉上眼睛過了片刻,因為你覺得守護者應該不會哭。

你吃力地說:「這是什麼地方?」

年輕人吃驚地看看你,然後瞅了一眼霍亞,他還在遠處。「這是傑基蒂村啊,守護者。儘管沙法和其他人——」他向你們周圍示意,表示這個小院落。「他們管社群的這個部分叫作‘尋月居’。」

他們當然會這樣叫。沙法當然一直都知曉這個世界的秘密,你曾付出了血肉代價才得知的那些。

在你靜默時,那個年輕人若有所思地看著你:「我可以把你介紹給我們的女首領。我知道她會很願意接收守護者再次入住。有盜賊的時候,你們很有幫助。」

你又在觀察傑嘎。你看到一塊寶石,完全就像是一根小拇指。你認得那根小拇指。你親吻過它——

這太過分了,你已經無法堅持,你必須抓到點兒什麼,在你崩潰更多之前,離開這個地方。「我——我需——需要——」深呼吸,冷靜。「我需要一點兒時間來考察這裡的狀況。可否麻煩你去通知女首領,我很快就前去拜訪呢?」

年輕人側目觀察了你一會兒,但你現在知道,如果你有一點兒心不在焉,並不是一件壞事。他已經習慣了守護者式的神遊天外。也許因為這個,他點頭,尷尬地後退:「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可以:「請說?」

他咬了一下嘴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給人感覺好像……最近發生的事情全部都不正常。我是說,現在是災季,但就連這災季都感覺不對勁。守護者們不把基賊送往支點學院。基賊又在做從來沒有人聽說過他們能做到的事情。」他用下巴指向傑嘎留下的那堆東西。「北方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怪事。就連天上那些東西,那些方尖碑……也都……人們都在議論呢。說這個世界或許不會再恢復正常了。直到永遠。」

你盯著傑嘎,卻在想著埃勒巴斯特。不知道為什麼。

「一個人的正常,就是另外一個人的毀滅。」你的臉笑到發痛。微笑是一門藝術,學有專精才能讓人信服,你在這方面極不擅長。「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過正常的生活,那當然好得很,但世上並沒有那麼多懂得分享的人。所以,現在我們一起受難。」

他長久地盯著你看,臉上透著隱約的恐懼感。然後他咕噥了一句什麼,終於走開,遠遠繞過霍亞。祝他一路順風。

你蹲在傑嘎身旁。他這樣子還挺美,全身都是寶石,五顏六色。他這樣也很可怕。在顏色之下,你感受到他體內魔力線條的極端雜亂。這跟你胳膊和胸部發生的變化完全不同。他的身體是被打散的,在極微觀的層面上被重新隨機排布了。

「我做了什麼?」你問,「我把她造就成了什麼樣?」

霍亞的腳趾出現在你的眼角餘光裡。「強大。」他提示。

你搖頭。奈松自己本來就強大。

「活著。」

你再一次閉上眼睛。這本來應該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你帶了三個嬰兒來到這個世界,而現在只有這個,這寶貴的最後一個,目前仍在呼吸。但是。

我把她變成了我。讓大地吞了我們兩個吧,我把她變成了我。

也許這正是奈松至今仍然活著的原因。但也正因為這個,你眼看著她對傑嘎做出的事,這才意識到:你甚至不能為了小仔的事向他復仇,因為你的女兒已經替你做了這件事……為什麼你現在會害怕她。

原因就在那裡——一直以來你都沒有面對過的那件事,那隻長吻上沾了飛灰和鮮血的克庫薩。傑嘎欠你一份血債,因為你們的兒子,但你呢,反過來也欠著奈松的。你並沒有把她從傑嘎手裡救出來。在她需要你的時候,你並不在場,在真正位於世界盡頭的這個地方。你怎麼膽敢自稱你要保護她?灰人還有沙法:她已經找到了自己專屬的、更好的,保護者。她已經找到了那份中心自保的力量。

因為她,你現在感覺特別驕傲。而且你再也不敢出現在她附近,永遠都不敢。

霍亞那隻沉重又堅硬的手,按在你完好的那側肩膀上:「我們在這裡久留的話,並非明智之舉。」

你搖頭。讓這個社群的人來。讓他們意識到你不是守護者。讓他們中的某個人終於意識到你跟奈松多麼相像。讓他們取來十字弩和擲石索然後——

霍亞手指彎轉,握住你的肩膀,緊如鐵鉗。你知道那種感覺馬上會來,但你還是沒有費神做準備,就任由他拖著你進入地下,返回北方。你仍然睜著眼睛,這次是故意的,那些情景都不會打擾到你。地下的那些烈火,跟你內心的感觸根本無法相比,像你這樣失敗的母親。

你們兩個從地下穿出,到了營地裡比較安靜的位置。儘管近處就有一組樹木,從氣味判斷,是被很多人用作小便場所的。霍亞放開你,你開始走遠,然後突然停住,你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霍亞沒作聲。食巖人不做沒必要的動作,也不講廢話,而霍亞已經很明確地說明了自己的意圖。你想象奈松跟灰人對話,你輕聲笑,因為他看上去,要比他的同類更有活力,話也更多。好。他是個很好的食巖人,適合奈松。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你說。你最近一直都睡在勒拿的帳篷裡,但你並不是這個意思。在你內心,現在出現了一大片空洞。血肉模糊。「我現在什麼都沒剩下了。」

霍亞說:「你還有社群,還有家人。你將來還會有個家園,在到達雷納尼斯之後。你還有自己的生命。」

你真的擁有這些東西嗎?死者再無心願,《石經》上這樣說。你想到特雷諾,在那個地方,你不想等死神找上門,所以你殺死了整個社群。其實死神一直跟你同在。你就是死神。

霍亞向著你佝僂的後背說:「我是不會死的。」

你皺眉,被這句看似沒頭沒尾的話驚到,暫時不再鬱悶。然後你懂了:他的意思是,你永遠都不會失去他。他不會像埃勒巴斯特那樣碎裂。你永遠都不會意外遭遇失去霍亞的痛苦,就像之前發生在考倫達姆或艾諾恩或埃勒巴斯特或小仔,或者現在的傑嘎身上的那種痛。你不可能用任何有意義的方式傷害到霍亞。

「愛上你,絕對安全。」你咕噥說,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對。」

意外地,這句話解開了你胸中無聲的鬱結。幫助不大,但……的確有幫助。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你問。這種事很難想象。即便想死也死不成,即便等到你所知、所愛的一切都毀滅、消失。永遠都必須繼續堅持,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你有多累。

「向前走。」霍亞說。

「什麼?」

「向。前。走。」

隨後他就消失了,進入地底。就在附近,某處,如果你需要他。但現在,他是對的,你並不需要。

無法思考。你口渴,而且又累又餓。營地這片區域很臭。你的斷臂在痛。你的心更痛。

但你還是邁出一步,向營地走。然後又一步。又一步。

向前。

帝國紀元2490年:靠近東海岸的南極地區;無名的農業社群,距離傑基蒂城二十英里。最初詳情不明的事件,導致社群所有人都變成了玻璃。(??有沒有搞錯?玻璃,不是冰嗎?待查閱其他相關資料。)後來,男首領的第二任丈夫于傑基蒂城被發現,他還活著;並被發現是一名基賊。在社群民兵深入審訊之後,他承認用某種辦法犯下上述罪行。此人聲稱這是制止傑基蒂火山噴發僅有的途徑,儘管沒有人發現任何噴發跡象。報告中提到,這個人的兩隻手都已經變成石頭。審訊被一名食巖人打斷,這另類殺死了十七名民兵,帶基賊遁入地下;兩人一起消失。

——迪巴爾斯的創新者耶特,研究專案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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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星球2:方尖碑之門》《破碎的星球1:第五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