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雷瓦就是這麼擅長惹人煩,他這個能力運用自如,簡直像把鑽石鑿子一樣精準。幹得好,我用波形告訴他。他禮貌地回了一個「謝謝」波形。
我們當天就要出發。初級引導員把適合出門的服裝帶到我的住處。我小心翼翼穿上更厚實的衣服和鞋子,被不同的材質吸引,然後安靜地坐下,讓那名初級引導員把我的頭髮梳成一根白色髮辮。「這樣做,是出門必須的嗎?」我問。我是真心好奇,因為引導員們的頭髮有各種樣式。有些是我無法模仿的,因為我的頭髮蓬鬆、粗糲,既沒有辦法打彎,也不是完全挺直。只有我們是這種單一發質。他們的頭髮有各種質地。
「或許會有幫助。」那名初級引導員說,「不管怎樣,你們都會很扎眼,但我們越是能把你們裝扮成普通人的樣子,就越好。」
「人們會知道,我們是引擎的一部分。」我說,身體略微挺直了些,因為感到自豪。
他手指的動作變慢了一會兒,我認為他自己應該沒有察覺。「這個並不是……他們更可能把你們當作另外的東西。但是別擔心;我們會派衛兵同行,確保不會遇上麻煩。他們不會妨礙你們,但會隨時戒備。克倫莉堅持說,你們不能有被層層保護的感覺,即便事實如此。」
「他們更可能把我們當作另外的東西。」我緩緩重複這句話,思忖著。
他的手指略微抽動,拉扯幾綹頭髮的力度超過必要水平。我並沒有顯出痛苦的表情,也沒有避開。他們更願意把我們當成雕像,而雕像是不應該有痛感的。「好吧,只是有一點點可能,但他們一定會知道你們不是……我是說,這個……」他嘆氣,「哦,邪惡的大地。這太複雜了。別為這個擔心。」
引導員們犯錯誤的時候總是會這樣說。我沒有馬上給其他人發資訊,因為我們在獲准開會的時間以外,都會盡可能減少通訊。不是諧調者的人們,只能用最粗疏的方式感知魔法;他們用機器裝置探測對我們來說顯而易見的東西。但畢竟,他們始終都在用某種手段監視我們,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之間有多少交流,以及聽到了多少他們之間的談話,在他們以為我們聽不到的時候。
很快我就準備完畢。藉助藤蔓線路跟其他引導員商討過之後,我的這位決定用脂粉刷一下我的臉。本意是讓我看起來更像他們。實際上,我看上去更像是一個皮膚被刷成棕色的白臉人。他讓我照鏡子的時候,我一定是露出了懷疑的表情,我的引導員嘆了口氣,說他真的不是一名藝術家。
然後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此前我只見過很少幾次,仍在我住的那座房子裡:樓下的門廳。這裡的牆不是白色;自修復纖維質的天然綠色和棕色,在這裡並沒有被漂白,而是被允許保持原色,蓬勃生長。有人在這裡種植了藤蔓草莓,現在一半在開白花,一半已經結出漸漸成熟的紅色果實;樣子很可愛。我們六個站在地板上的水池附近等待克倫莉,努力不去察覺樓裡其他人走來走去,瞪著眼睛看我們:六個身量低於平均值,矮壯的人,有蓬鬆的白色頭髮和塗脂抹粉的臉,我們的嘴唇做出微笑的模樣,用來保護自己。如果說現場有衛兵,我們也不知道怎樣把他們跟旁觀者區分開來。
但當克倫莉向我們走來,我終於察覺到了衛兵們。她的衛兵跟她同行,並沒有費心隱藏——這是個高大的棕色皮膚的女人,還有個男的,樣子跟女同伴像是一母所生。我意識到自己從前見過他們,在其他場合尾隨克倫莉,之前她來訪的時候。克倫莉來到我們面前,兩個衛兵留在一段距離之外。
「好啊,你們都準備好了。」她說。然後她蹙起眉頭,伸手摸了下達什娃的臉頰,拇指沾上了化妝粉。「至於嗎?」
達什娃看著別處,不太自在。他們一直都不喜歡被迫模仿我們的創造者——不管是衣著,還是性別,這個肯定也是。「這樣做,本來是想幫忙的。」他們不開心地咕噥說,也許是試圖說服自己。
「這隻會讓你們更醒目。而且他們反正也知道你們是什麼。」克倫莉轉身,看著她的一名衛兵,那個女的。「我要帶他們去洗掉這些東西。想幫忙嗎?」那女人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克倫莉自顧自地大笑,這笑聲聽起來還真的挺開心。
她帶我們進入一片洗手區。衛兵們守在門口,她從洗手池一側灑水到我們臉上,然後用一塊吸水布擦掉那些脂粉。她這樣做的時候哼著歌。這是否意味著她很開心呢?當她握住我的胳膊,幫我擦掉臉上那些濃糊時,我觀察她,想要弄清楚。她察覺之後,眼神變得更有穿透力。
「你是個思想家。」克倫莉說。我並不確定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我們都是的。」我說。我允許自己帶了一點兒無聲的延伸意義。我們都必須是。
「完全正確。你想的,略微超過最低要求。」顯然,我髮際線附近有個棕色色塊特別頑固。她擦了一下,皺眉,又擦一下,嘆氣,洗了下那塊布,繼續擦。
我繼續觀察她的臉:「你為什麼嘲笑他們的恐懼?」
這是個愚蠢的問題。本應該透過大地來問,而不應該出聲。克倫莉停止揩拭我的臉。雷瓦掃了我一眼,顯然是有責怪的意思,然後他去了洗手區門口。我聽見他跟門口的衛兵說,拜託他們去問一名引導員,我們失去了脂粉的保護之後,會不會被外面的太陽曬傷。衛兵大笑,叫來她的同伴,去轉達這個問題,就像它很好笑似的。在這段對話換來的別人的注意力都被轉移的時間裡,克倫莉繼續幫我擦著臉。
「為什麼不嘲笑那個呢?」
「如果你不笑,他們會更喜歡你。」我補充了言外之意:陣營劃分,協調的人際關係,服從,妥協,緩和。如果她想要被人喜歡。
「也許我並不想討人喜歡。」她聳聳肩,轉身又去洗那塊布。
「你應該被喜歡。你跟他們很相像。」
「不夠相像。」
「比我接近。」這是顯然的。她有他們那種美貌,他們那種正常。「如果你努力——」
她開始笑我,跟對待別人一樣。這很殘酷,我本能地知道。這很可悲。但在那笑容後面,她的本體突然變得安靜又緊張,像是重壓下的岩石,在發生質變之前的那個瞬間。又是怒火。不是針對我,但畢竟是被我的話激發出來的。看起來,我總是容易惹她生氣。
他們害怕,因為我們存在。克倫莉說,我們沒有做過任何引起他們恐懼的事,除了存在之外。我們無論做什麼,都無法贏得他們的認可,除非不復存在——所以我們要麼像他們想的那樣死亡,要麼就嘲笑他們的懦弱,繼續我們的生活。
我覺得,最開始自己並不完全理解她對我說的這些話。但我又能理解,不是嗎?曾經共有十六個我們這樣的人;現在只剩六個。其他人,有的提出過質疑,因此遭遇了退役。有的毫無疑問地服從,也因此退役。其他還有談條件的。放棄的。幫忙的。我們嘗試過一切,做了所有他們要求的事情,甚至更多,但現在,還是隻剩下六個。
那意味著我們比其他人更強,我這樣告訴自己,苦悶地這樣想。我們更聰明,更能適應,技藝更高。這些都很重要,不是嗎?我們是偉大機器的一部分,是錫爾-阿納吉斯特生物魔法的最高成就。如果我們中間有些人因為某些缺陷而被移出機器——
特魯瓦並沒有缺陷,雷瓦打斷我,像崩裂的斷層一樣突然。
我眨眨眼,看著他。他已經回到洗手區,在一旁等待,挨著畢尼娃和塞盧瓦;他們都已經用泉水洗掉了自己臉上的脂粉,在克倫莉幫助我和婕娃還有達什娃期間。被雷瓦轉移了注意力的衛兵就在門口,還在竊笑,因為他剛才說的那番話。他在瞪著我。見我皺眉,他又重複了一遍:特魯瓦並沒有缺陷。
我咬緊牙關。如果特魯瓦沒有缺陷,這就意味著他是毫無理由地被迫退役的。
是的。雷瓦就算是心情較好的時候,也很少有好臉色,現在更是撇著嘴,一臉憤恨。針對我。我太過震驚,也忘記了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正是她的意思。我們做什麼根本就不重要。問題出在他們那邊。
我們做什麼根本就不重要。問題出在他們那邊。
等我洗乾淨了,克倫莉兩手捧著我的臉:「你知不知道有個詞,叫作‘傳承’?」
我聽過這個詞,從上下文猜出過它的意思。但在雷瓦憤怒的挑釁之後,很難讓自己的思路返回正軌。他和我從來都不太喜歡對方,但……我搖搖頭,集中思考克倫莉剛才的問題:「傳承是某種已經過時的屬性,但你無法完全根除。某種人們不再想要,但又切實需要的東西。」
她苦笑,一開始對著我,後來朝著雷瓦。她已經聽到了他對我說的一切:「這就夠了。今天,請記住這個詞。」
然後克倫莉站起身。我們三個都盯著她。她不只是更高,皮膚更多棕色,而且她的動作更多,呼吸更頻繁。本質也更豐滿。我們崇拜她現在的樣子。我們害怕她將給我們帶來的改變。
「走吧。」她說,然後我們尾隨著她,進入外面的世界。
帝國紀元2613年:一座巨大的水下火山,在南極荒原和安寧洲之間的塔瑟海峽噴發。澤納斯城的領導者賽利斯,此前沒有暴露身份的原基人,顯然平息了那座火山,儘管她沒能逃過噴發引起的海嘯。南極區的天空一片昏黑,長達五個月之久,但就在官方可以宣佈第五季來臨的前夕放晴。在海嘯剛剛發生以後,領導者賽利斯的丈夫(火山噴發時的社群首領,剛剛被緊急議會罷免)試圖保護他們一歲的孩子免受倖存者的傷害,但最終被殺。死因存在爭議:有些目擊者說,是亂民用石頭砸死了他,其他人聲稱,社群前首領是被一名守護者勒死的。守護者將孤兒帶去了沃倫。
——迪巴爾斯的創新者耶特,研究專案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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