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奈松,曠野浪遊

「它並不能主宰我。」沙法只能在喘息之間快速說出這句話,「它沒能奪走我的心。我或許的確……呃……把自己拴進了它的狗洞裡,但它無法給我係上狗繩。」

「我知道。」奈松咬著嘴唇說。沙法重重地靠在她肩上,這讓她的膝蓋撐著地面的位置痛得有點兒厲害。但她不在乎。「你沒有必要現在就全部說出來。我自己也漸漸想明白了。」

她已經有了全部的線索,奈松覺得。尼達曾經說過,在談及奈松連線方尖碑的能力時:這是我們在支點學院特別警惕的事情。奈松當時沒聽懂,但在感受到方尖碑之門的強大威力之後,現在她能猜到,為什麼大地父親會想讓她死,如果她不再受沙法(通過沙法,間接受到大地本身的)控制。

奈松咬著嘴唇。沙法會理解嗎?她並不確定,如果沙法決定離開,自己能否承受——或者更糟,如果他轉而跟自己作對,又將如何?於是她深吸一口氣:「灰鐵說,月亮正在回來的路上。」

有一會兒,沙法的方向完全寂靜無聲。這份驚詫極為沉重:「月亮。」

「它是真的。」奈松不假思索地說。但實際上,她完全不知道這是真的,對吧?其實她只聽過灰鐵的一面之詞。她甚至不確定所謂月亮是什麼東西,只知道它是大地父親失散已久的孩子,故事裡這樣講。但不知為何,她知道灰鐵講的這部分內容屬實。她並沒有清晰地隱知到它,天空中也沒有明顯的銀線聚集,但她相信月亮存在,就像她相信世界的另一面存在一樣,儘管她本人並沒有親眼見過,也像她知道山脈如何形成,就像她確信大地父親真實,活著,並且是個敵人。有些事實,就是重要到無法否認。

但是,讓她意外的是,沙法直接說:「哦,我知道月亮是真的。」也許他的痛苦消退了一些;現在他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當他眼看著霧濛濛、時隱時現的日輪,陽光沒有強大到足以穿透地面附近的雲層。「那個,我還記得。」

「你——真記得?那麼你也相信灰鐵?」

「我相信的是你,小東西。因為原基人會感知到月亮的引力,當它足夠接近的時候。你對它的感知力,就像隱知地震的能力一樣自然而然。但此外,我還親眼見過它。」然後他的眼神突然變得犀利了好多,緊盯奈松。「那麼,到底為什麼,那個食巖人要告訴你月亮的事呢?」

奈松深吸一口氣,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真的只想住在一個美麗的地方,」她說,「住在一個好地方,要……跟你一起。我不會在意工作,做事,當一個好的社群成員。也許,我可以當一個講經人。」奈松感覺到自己下頜繃緊。「但我無法那樣做,到哪裡都不行。除非我願意隱藏本性。我喜歡原基力,沙法,在我無須隱藏它的時候。我並不認為擁有它,作為一名……一名基……基賊——」奈松不得不停下來,紅了臉,擺脫說出這種髒話的羞恥感,但現在,就是適合用那個髒話。「我並不覺得作為這樣一個人,就等於我很壞,很奇怪,或者說邪惡——」

她再次打斷自己,把思路從那裡移走,因為那些肯定會回到「但是你的確做過很多壞事」的結論上去。

不自覺地,奈松齜起牙齒,握緊雙拳。「那樣不對,沙法。人們認定我壞、奇怪或者邪惡的想法都不對,他們逼迫我變壞……」她搖頭,尋找合適的表達。「我只想做個普通人!但我不是,然後……然後每個人,很多人,他們都恨我因為我不是普通人。你是唯一不仇恨我的人,只因為……只因為我是自己本來的樣子。這樣都是不對的。」

「是,的確不對。」沙法挪動身體,倚著自己的背包坐下,看似疲憊。「但是,小東西,你這樣說,就好像人們很容易就能剋制自己的恐懼一樣。」

他並沒有明說,但奈松自己突然就想到了:傑嘎就做不到。

奈松突然激動起來,情緒激烈到她只能用拳頭堵住自己的嘴巴,努力去考慮飛灰,還有她的耳朵現在有多冷。她肚子裡現在很空,只有剛剛吃過的幾顆棗子,但還是感覺噁心,想吐。

沙法一反常態地沒有過來安慰她。他只是在觀察奈松,表情很疲倦,但除此以外,樣子難以捉摸。

「我知道他們做不到。」是的。說出來會感覺好點。奈松的肚子並沒有安靜下來,但她不再感覺馬上會幹嘔。「我知道他們,啞炮們,不會停止恐懼。如果連我爸爸都不能……」

良心不安。她迫使自己去想別的,抹掉剛才那句話的結尾。「他們只會永遠繼續恐懼,而我們也只能永遠這樣生活,而這一切完全不對。應該有個……解決的辦法。這種事情,就不該沒完沒了。」

「但,你是打算強行解決問題嗎,小東西?」沙法問,語調很輕。奈松意識到,他已經猜到答案。沙法對她的瞭解,甚至遠遠超過她本人,這是奈松愛他的原因。「還是終結這一切?」

她站起來,開始來回踱步。這樣會緩解噁心,還有那份奈松難以名狀的,在她體內漸漸湧起的躁動和緊張。「我不知道該怎樣解決它。」

但這並不是全部事實,而沙法對謊言很敏感,就像獵食者能夠敏銳地嗅到血腥味一樣。他的眼睛收窄。「如果真的知道該怎樣做,你又是否願意解決問題呢?」

然後,有段記憶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一年多以來,奈松一直不允許自己回憶或考慮的那段時間,她想起了自己在特雷諾的最後一天。

回家時。看到父親站在房子中間,沉重地喘息。當時奈松奇怪他到底怎麼了。奇怪他為什麼看起來不太像她的父親,那個瞬間——他的眼睛瞪得太大,嘴巴過於鬆弛,肩膀佝僂的樣子看似很痛苦。然後,奈松記得自己低頭看。

低頭然後瞪視,瞪視然後想著那是什麼?然後再瞪視再想是個球嗎?就像童園裡孩子們午飯後踢來踢去的那種,只不過那些球是皮革縫製的而父親腳下的那東西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棕色,棕色而且有紫紅的汙跡遍及表面,鬆軟,像皮球,漏掉了一半的氣但是不對,那不是球,等等那是一隻眼睛嗎?也許是的但它腫那麼大閉那麼緊就像顆特別肥碩的咖啡豆一樣。根本就不是一個球因為它穿著她小弟的衣服包括奈松今天早上給他穿的那條褲子,當時傑嘎正在忙著給她們準備在童園吃的午餐盒。小仔不想穿那條褲子因為他還小,喜歡胡鬧,所以奈松給他跳了扭屁股舞,他笑得那麼誇張,那麼響亮!他的笑是奈松最最喜歡的,等到扭屁股舞跳完,小仔就允許姐姐給他穿上了褲子以示感謝。這意味著地板上那個難以辨認的,放氣的皮球一樣的東西就是小仔那是小仔他就是小仔——

「不,」奈松激動地說,「我不會解決問題的。就算我知道該怎麼解決。」

奈松已經停止踱步。她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攥成拳,壓在自己嘴上。她現在的每句話都是從自己的拳頭邊噴出來,她覺得要被這些話噎到了,它們不斷地從她的喉嚨裡湧上來,她捂緊自己的肚子,那裡面全是這種可怕的東西,她必須用某種方式說出來,要不然就會被它們從內部扯爛。這些東西已經扭曲了她的嗓音,讓它變成顫抖的號叫,時而尖厲,時而更低沉,因為她竭盡全力,也只能止住持續的尖叫而已。「我不願意解決它,沙法。我不願意。抱歉,我不想要修補這局面,我只想殺死所有痛恨我的人——」

她覺得腰腹部太沉重,無法站立。奈松蹲下來,然後雙膝跪地。她想要嘔吐,相反,卻在自己張開的兩手間,向地面噴吐憤激的語言。「消——消——消失!我想讓一切都消失,沙法!我想要讓它燃燒,我想要讓它燒光,死亡,消失,消失,什麼都不——不——不剩下,再沒有仇恨,再沒有殺戮,只剩空虛,該死的空虛,永遠都空無一物——」

沙法的手,堅定又強壯的手,把她拉起來。她在沙法的掌控下掙扎,試圖打他。這並非惡意,也不是恐懼。她從來都不想要傷害他。奈松只是需要用某種方式發洩,否則她就會瘋掉。她第一次理解了她的父親,當她尖叫,踢打,掌擊,撕咬,拉扯自己的衣物和頭髮,試圖用額頭去撞他的頭。很快,沙法把她的身體扭轉,一隻大粗胳膊箍住她,把她的胳膊夾緊在身旁,讓她在盛怒中無法傷害他,也不會傷到自己。

這就是傑嘎當時的感覺,她的一部分意念遙遠、淡然,以空中方尖碑的形式旁觀著這樣想。這就是他內心產生的情緒,當他意識到媽媽在撒謊,我在撒謊,小仔也在撒謊。這就是讓他把我從馬車上推下去的原因。這就是他今天早上手握尖刀來到尋月居的原因。

這個。這個就是她內心裡的傑嘎,那樣掙扎、喊叫、悲泣。在這段完全崩潰狀態下的狂怒中,她感覺前所未有地接近父親。

沙法抱著她,直到她筋疲力盡。最後她癱倒了,渾身哆嗦,喘息著,低聲呻吟,她的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

等到奈松顯然不會再次發瘋,沙法改換姿勢,盤腿坐下,把奈松抱在自己膝頭。她蜷縮著靠在沙法肩上,就像另一個孩子曾經做過的那樣,很多年前,很多英里之外的另一個地方,當沙法告訴那女孩,要為了他通過一場測試,這樣她才能活下去。但奈松早就已經通過了她的測試;即便是從前的沙法也會認可她的能力。在她全部的怒火中,奈松的原基力沒有發生過絲毫波動,而且她完全沒有去尋找銀線。

「噓。」沙法安撫她。他一直都在這樣做,儘管現在還新增了撫摩她的後背,以及用拇指為她抹去偶爾溢位的眼淚。「安靜,可憐的小東西。我真是狠心啊,今天早上居然還——」

他嘆氣:「安靜吧,我的小東西。只要放鬆,休息。」

奈松的精力完全耗盡,體內只剩下哀慟和怒火,像火山泥流一樣湧過她全身,火熱的濁流沖走了一切。哀慟、怒火,還是最後一份可貴的、完整的情感。

「你是我唯一的愛人,沙法。」她的聲音沙啞、疲憊,「你是唯一的原因讓我能、能不去。但是……但是我……」沙法親吻她的額頭:「儘管去創造你要的結局,我的奈松。」

「我不想。」她不得不嚥下口水。「我想要你——繼續活著!」

他輕聲笑。「你還是個孩子啊,儘管已經經歷了那麼多。」這話刺傷人心,但他的意思也很明確。她無法兩全其美,既要沙法活著,又要整個世界的仇恨終結。她必須選擇兩種結局中的一個。

但隨後,沙法又堅定地說:「創造你要的結局。」

奈松身體後仰,以便看著他。他又在笑,眼神清朗。「什麼?」

沙法擁抱她,動作很輕柔。「你給了我贖罪的機會,奈松。你就是所有那些我本來應該深愛和保護的孩子,甚至應該保護他們不受我自己的傷害。如果那樣能讓你心裡安靜……」他親吻奈松的額頭,「我會一直做你的守護者,直到整個世界燒成一片火海,我的小東西。」

這是一段承諾,也是一份安撫。奈松終於擺脫了噁心的感覺。在沙法的臂膀裡,安全,又被完全接受,她終於睡著了,夢裡有個強光閃耀、熔岩奔流的世界,但也用它特別的方式得到了安寧。

「灰鐵。」第二天一早,她這樣召喚。

灰鐵閃現在他們面前,站在大路中間,兩臂交叉,臉上是一副隱約感覺有趣的表情。

「去往核點的最近途徑並不遙遠,相對而言。」當奈松向他詢問沙法欠缺的那部分知識時,他這樣回答,「大約一個月的行程。當然……」灰鐵讓這句話的音量越來越小,相當煩人。之前,他曾提議親自帶奈松和沙法前往世界的另一頭,這顯然是食巖人能夠做到的事。這將為他們省掉很多艱險,但他們也將不得不把自己託付到灰鐵手上,在他帶他們穿透大地,用他們同類那種奇特又可怕的方式旅行時。

「不了,謝謝你。」奈松又說了一次。在這件事上,她沒有問沙法的意見,儘管他就靠在附近的一塊大石頭上。她不需要問沙法,顯然,灰鐵只對她本人感興趣。對他來說,忘記帶上沙法,或者中途把沙法丟掉,都是小事一樁。「但是,能否麻煩你告訴我們,我們該怎樣到達這個必須要去的地方呢?沙法不記得了。」

灰鐵的灰眼睛轉向沙法。沙法報之以微笑,一副很有迷惑性的淡然表情。就連他體內的銀線也平靜下來,只為等待這一刻。也許大地父親同樣不喜歡灰鐵。

「那地方被稱為站點。」過了一會兒,灰鐵解釋說,「它很古老。你會稱之為死去文明的遺蹟,儘管這一座還是完整的,巢狀在另一層不完整的遺蹟裡面。很久以前,人們使用站點,或者說,是裡面存放的交通工具,來進行長途旅行,那要比步行快很多。但現時代,只有我們食巖人和守護者們,還記得站點依然存在。」他的笑容,自他出現以來就沒變過,還是冷淡又充滿嘲諷。不知為何,譏笑的物件似乎是沙法。

「我們都要為力量付出代價。」沙法說。他的聲音冷靜又油滑,就像他平時考慮幹壞事的時候那樣。

「的確。」灰鐵停頓的時間剛好長出一拍。「要使用這種運輸方式,也需要付出一份代價。」

「我們沒有錢,也沒有可以拿來交換的東西。」奈松犯愁地說。

「幸運的是,世上還有其他付出代價的方式。」灰鐵突然換了個角度站著,臉側向空中。奈松循著他的方向轉身,看到——哦。藍寶石碑,它在一夜之間靠近了許多,現在處於他們和傑基蒂村之間。

「那個站點,」灰鐵繼續說,「來自第五季開始出現之前的年代。那個建造方尖碑的時代。那個文明遺留下來的所有人造物品,都能識別同樣的能量來源。」

「你是說……」奈松深吸一口氣,「那種銀線。」

「你是這樣稱呼它的嗎?好有詩意哦。」

奈松不自在地聳聳肩:「我不知道還能怎樣稱呼它。」

「哦,這世界變化真大。」奈松皺眉,但灰鐵並沒有解釋他這句不知所云的感慨。「沿著這條路繼續前進,直到你們到達老頭兒噘嘴丘。你知道那個在什麼地方嗎?」

奈松還記得很久以前,曾在一幅南極區地圖上看到這樣的地名,當時覺得這名字好逗。她掃了一眼沙法,後者點頭說:「我們能找到。」

「那麼,我就在那裡跟你們碰頭吧。遺蹟就在荒草森林的正中央,內圈裡面。要在黎明剛過的時候進入噘嘴丘。前往中央的路上不要耽擱;你絕對不想在入夜之後留在那片森林裡。」然後灰鐵停頓了一下,換成新的姿勢,這次絕對是深思狀。他的臉側向一旁,手指扶在面頰上。「我本來以為,會是你的媽媽。」

沙法身體靜住,奈松也很吃驚,感覺體內先是湧過一道怒火,然後是一陣寒意。慢慢地,一面體味著複雜的情感變化,她開口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本來以為,她會是來做這件事的人,僅此而已。」灰鐵沒有聳肩,但他聲調中的某些物質表現出了滿不在乎,「我威脅過她的社群。她的朋友們,那些她當前在意的人。我以為他們會背叛她,然後這個選擇看起來就會更加誘人。」

她當前在意的那些人:「她不在特雷諾了嗎?」

「不。她已經加入了另外一個社群。」

「而他們……沒有背叛她?」

「沒有。好意外。」灰鐵的眼睛滑轉過來,面對奈松的視線。「她現在已經知道你的位置。方尖碑之門告訴了她。但她並不會趕來,至少暫時不會。她首先要把自己的朋友們安頓好。」

奈松咬緊牙關:「反正我也已經不在傑基蒂村。而且她很快會失去那道門,然後就再也不會找到我啦。」

灰鐵完全轉過身來面對著她,這個動作太慢,太多人類的流暢細節,所以不可能是人類的動作。儘管他的震驚貌似由衷。奈松討厭他這種慢動作,簡直讓人起雞皮疙瘩。

「沒有任何事情能長久啊,真是的。」他說。

「這又是什麼意思?」

「只表示我一直低估了你,小奈松。」奈松馬上就開始討厭這個稱謂。他又一次切換成深思狀,這次動作很快,讓奈松長出一口氣。「我覺得,以後還是別再犯這個錯誤。」

說完這句話,他消失了。奈松向沙法皺眉,後者搖頭。他們背上行囊,繼續西行。

帝國紀元2400年:赤道東區(檢查該地區抑震網路當年是否過於薄弱,因為……),社群不詳。古老的當地歌謠記述,有個護士制止了突然的火山噴發和火成碎屑流溢,辦法是將其冰凍。她的一名病人撲到她面前,替她擋住了一支弩箭,讓她免受暴民傷害。暴民放她離開,她隨後銷聲匿跡。

——迪巴爾斯的創新者耶特,研究專案筆記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

破碎的星球2:方尖碑之門》《破碎的星球1:第五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