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花了幾天時間,才恢復到能夠自己行走。你剛能做到,依卡就收走了抬你擔架的人,去做其他任務,這樣你就只能一瘸一拐地跟隨,身體虛弱,因為少了一隻胳膊而顯得笨拙了許多。最初那幾天,你遠遠落在大隊後面,每晚都要到大家紮營之後幾小時才能趕上來。等到你去領取自己的份額,社群食物已經所剩不多。還好現在你不會感到飢餓。營地也沒有多少空間可以安放你的鋪蓋捲兒——儘管他們至少給了一個基本的包裹和若干補給,來替代你失去的逃生包。剩下的位置往往不太好,靠近營地邊緣,或者已經到了路面以外,遭受野生動物和無社群者攻擊的風險更大。你還是會在那裡睡著,因為筋疲力盡。你覺得如果有什麼真正的風險,霍亞還會帶你逃離;看上去,他輕易就能帶你遁地逃出一小段距離。但是,依卡的怒火還是不容易承受,這表現不止一端。
湯基和霍亞跟你一起拖在大隊後面。簡直就像從前,只不過霍亞是在你們走路時出現,然後漸漸被落在後面,之後又出現在前方某處。多數時候他都以平常姿態出現,但偶爾也會做些怪樣,就像有一次,你發現他擺出了跑步姿勢。顯然,食巖人有時也會覺得無聊。加卡總是跟湯基待在一起,所以你們是一行四人。好吧,其實是五個,勒拿也經常遷延不去,與你同行,他很生氣,因為感覺自己的一名病人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他完全不認為近期昏迷過的女人應該被迫步行趕路,更不要說被遠遠落在後面。你試著勸說他不要跟你粘在一起,不要把凱斯特瑞瑪人的憤怒引到他自己身上,但他嗤之以鼻,說假如凱斯特瑞瑪人真的想跟全社群唯一接受過正規醫學訓練的人為敵,他們就不配擁有他本人。這個還真是……好吧,很強大的理由。你閉了嘴。
至少,你的狀況還是要比勒拿預料得好很多。主要原因,是你此前並沒有真的昏迷,也因為居住在凱斯特瑞瑪的七八個月裡,你還沒有完全失去趕路時的身體習慣。真的,舊習慣很容易重新回來:找到一個穩定的步調,哪怕慢點兒,也能逐漸消減掉里程;背包的位置要低,讓大部分重量壓在屁股上,而不是拉扯肩膀;走路時要保持低頭,以免讓灰塵遮住護目鏡。失去那隻胳膊,更多的只是令人不快,而不是真正的障礙,至少當你周圍有很多人樂意幫忙時。除了讓你平衡性變差,以及並不存在的手指和手肘幻痛之外,最難的部分其實是每天早上穿衣服。你掌握蹲地大小便動作的速度快到讓自己吃驚,但或許是裹了幾天尿片之後,你在這件事情上更有動力了。
所以說你還能堅持,一開始速度緩慢,但步調在一天天加快。所有這一切卻都掩蓋了一個大問題:你走的路不對。
有天晚上,湯基來坐在你身旁。「你還不能離開,直到我們再往西走出很遠距離。」她開門見山地說,「要到臨近梅茲沙漠,我覺得。如果你想要走出那麼遠,就得修復一下跟依卡的關係。」
你瞪著她,但對湯基來說,這已經算是低調了。她等到加卡在鋪位上打鼾,勒拿也去了營地廁所才出現。霍亞還在附近,立在營地中間,高調地給你們這一小群人站崗,他的黑色大理石面龐被你們的火堆從下方照亮。但湯基瞭解他對你的忠誠,在他能理解的那種意義上。
「依卡恨我。」你最終回答,在瞪眼策略沒能給湯基造成震懾或者悔恨之後。
她翻了個白眼:「相信我,我懂得仇恨是什麼。但依卡現在的情緒卻是……恐懼,還有很多抱怨,有些是你應得的。你讓她的人陷入了危險。」
「是我救了她的人脫離危險才對吧。」
營地中的遠處,像是為了證明你的立場一樣,你察覺到有人在鏗鏘作響地移動。那是一名雷納尼斯士兵,最後的戰鬥之後,有少數幾個被活捉。他們給這女人戴了枷鎖——一副有鉸鏈的木枷套在她脖子周圍,板上有洞,可以把她的胳膊鎖進去,而且左右分開,枷上還有兩根鐵鏈,跟腳鐐相連。原始,但有效。勒拿一直在醫治俘虜們被磨傷的部位,你聽說,他們晚上睡覺時可以摘下鐐銬。這已經比凱斯特瑞瑪人可能得到的待遇好多了,假如雙方處境對換的話。但畢竟,這個樣子還是很尷尬。雷納尼斯人並沒有逃跑的可能性。即便沒有枷鎖,如果中間有人逃離,沒有補給,又沒有大群同伴保護,他們很快就會成為俎上之肉。枷鎖只是在傷害之外,又加上一層侮辱,也是個讓人心驚的提醒,讓所有人知道,情況完全可能更糟糕。你移開視線。
湯基注意到你在看:「是啊,你救了凱斯特瑞瑪,消除了一種危險,然後呢,又讓它陷入了同樣嚴重的危機。依卡只想要前一半。」
「第二半我也沒有辦法避免啊。我能讓食巖人殺死所有基賊嗎?連她本人也殺掉?如果那些敵人成功了,晶體球裡的機械裝置同樣還是要全部失效!」
「她也知道這些。所以我說這不是仇恨。但是……」湯基嘆了口氣,就像你的表現實在太蠢。「你看。凱斯特瑞瑪以前是——現在也是——一個實驗。不是晶體球,而是這裡的人民。她一直都知道這裡的情勢如履薄冰,想要建立一個由流民和基賊組成的社群,但進展還不錯。她讓老人們理解了,我們需要新成員。讓所有人都開始把基賊當人看待。讓他們同意住在地下,住在一個古老文明的廢墟里,儘管那東西隨時可能殺死我們所有人。甚至在那個灰人給他們理由自相殘殺時,阻止了他們彼此反目——」
「那個是我阻止的。」你咕噥說。但你還在聽。
「你的確幫了忙,」湯基承認,「但是假設只有你一個人呢?你完全清楚,那樣肯定不行。凱斯特瑞瑪能運轉,就是因為依卡。因為大家知道她會拼死維持這個社群。只要幫助凱斯特瑞瑪,依卡就會站在你這邊。」
路上還要幾個星期,甚至可能是幾個月,你們才能到達現在空無一人的赤道城市雷納尼斯。「我知道奈松現在的位置,」你恨恨地說,「等到凱斯特瑞瑪人到達雷納尼斯,她完全有可能去了別處!」
湯基嘆了口氣:「已經過去好幾個星期了,伊松。」
而奈松很可能已經到了其他地方,甚至是在你醒來之前。你在戰慄。這不理智,你明明也知道。但你還是絮絮叨叨地說:「如果現在就出發,或許——或許我還能趕上的,也許霍亞又能確定她的方位,也許還能——」然後你突然住口,因為你聽出了自己那顫抖著的、尖厲的聲調,你的母性本能再次生效,儘管生疏,卻還是那樣犀利,你在申斥自己:別再抱怨。之前你就是在抱怨。於是你吞掉了更多廢話,但你還在哆嗦,一點點吧。
湯基搖頭,臉上或許是同情,或許只是遺憾地感覺到你現在聽起來多麼可悲。「好吧,至少你也知道那是個壞主意。但如果你有那麼大的決心,那你最好現在就開始動手。」她轉身背向你。你也沒辦法真的責怪她,對吧?闖入幾乎必然致命的未知世界,陪同一個曾經毀滅多個社群的女人,還是留在一個至少理論上很快就會有個新家園的社群裡?這幾乎都不能算是個問題。
但你真的應該學乖一點兒,別再試圖預測湯基的行為。她嘆氣,當你平靜了一些,坐回你一直當作椅子的那塊石頭上。「我很可能可以從物資主管那裡爭取到一些額外補給。他們已經習慣了我做那種事。但我不確定能讓他們給我兩人份的食物。」
這感覺很意外,你覺得特別感激,對她的……呃,這個不算忠誠。友情嗎?也許吧。也許只是因為你充當她的研究目標太長時間了,她不甘心讓你溜走,在她追蹤你數十年,跨越大半個安寧洲之後。
但隨後你蹙起眉頭:「兩個人?不是三個嗎?」你以為她跟加卡的關係發展得不錯。
湯基聳聳肩,然後尷尬地彎腰吞食那一小碗米飯加豆子,社群大灶分發的食物。她嚥了一口之後,說:「我傾向於保守地預測未來,你也應該這樣做。」
她指的是勒拿,後者看似正在主動跟你結合的過程中。你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嚴格來說你並不誘人,一身灰土,還少了一隻胳膊,一半的時候,他都被你氣得要死。你還在納悶兒,生氣為什麼不是全部時間。他一直都是個怪怪的男孩。
「反正呢,我這兒有件事想讓你考慮。」湯基繼續說,「你找到奈松的時候,她在幹什麼?」而你畏縮了一下。因為,可惡啊,湯基又一次命中了你寧願不談也不去想的話題。
也因為你記得那個瞬間,當方尖碑之門的力量透過你的身體傾瀉,當你延展感官,試探這個世界,有一個熟悉的震盪波做出回應。那回聲經過了支援和放大,力量來源是某個藍色的、深邃的,對方尖碑之門的聯結擁有奇特抗拒力的東西。方尖碑之門(用某種方式)告訴你,那是藍寶石碑。
你十歲的女兒卻在玩方尖碑,她要做什麼?
你十歲的女兒玩過方尖碑之後,是怎麼活下來的?
你回想那一瞬間接觸的感覺。熟悉的震盪——那時感應到的原基力,是你早在她出生之前一直在抑制,從她兩歲就開始訓練的,現在卻變得犀利了很多,強大了很多。你當時並沒有試圖把藍寶石碑從奈松的掌握下奪走,但方尖碑之門在這樣做,遵照它們久已離世的建造者留下的指令,那命令序列早就被寫入縞瑪瑙碑層疊的網路裡。但奈松還是保住了藍寶石碑。她居然真的抵擋了方尖碑之門。
在如此漫長黑暗的一年裡,你的小女兒到底經歷了什麼,能發展出如此強大的技能?
「你並不清楚她的處境。」湯基繼續說,這讓你眨巴著眼睛擺脫可怕的冥想,集中精神聽她說話。「你也不知道她跟什麼樣的人住在一起。你說過她在南極區,是不是靠近東海岸的某個地方?那裡應該還沒有受到第五季的嚴重影響。那麼你要怎樣做呢?把她從一個安全的社群強行帶走,那裡本來有足夠的食物,還能看到天空,然後你卻把她劫回北方,到一個位於地裂邊緣的社群嗎?這裡地震不斷,下一次毒氣噴發就可能害死所有人。」她嚴厲地看著你。「你是真心想幫助她呢,還是隻想把她帶回自己身邊?這兩個目標並不是一回事。」
「傑嘎殺死了小仔。」你打斷湯基。這話並不會讓你自己心痛,除非你在講話的同時,還去想它的內容。除非你記起兒子的氣味,他的小笑臉,還有他身體縮在毯子下面的模樣。除非你想到考倫達姆——你用憤怒去壓制兩股傷痛和負疚。「我必須讓她離開那個男人。他殺死了我的兒子!」
「但他還沒有殺死你的女兒。他已經有……多少,二十個月的時間?還是二十一個月?這肯定意味著什麼。」湯基發現勒拿穿過人群,向你這邊返回,於是嘆了口氣。「我想說的就是,其實你還是需要考慮一些事情。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在說這些話。她是另一個能使用方尖碑的人,而我甚至都不能去研究她。」湯基喪氣地哼哼。「我恨這次可惡的第五季。它讓現在的我變得如此現實。」
你吃驚到啞然失笑,但笑聲很虛弱。湯基提出的質疑當然沒有錯,有些問題讓你無言以對。那天晚上,你很長時間都在考慮那些問題,隨後幾天也一樣。
雷納尼斯的位置接近西海岸,就在梅茲沙漠的另一端。要到達那裡,凱斯特瑞瑪人必須穿過梅茲沙漠,因為繞過沙漠的話,就將大大延長旅程時間——本來只要幾個月,繞行卻要好幾年。但當前,你們穿過南中緯地區的行程還比較快,這裡道路易行,你們也沒有遭遇過大批盜賊和野生動物襲擊。獵人們一直都有不少收穫,來補充社群的物資儲備,包括比以前稍多一些的獵物。這不奇怪,因為他們不再需要跟大批食肉昆蟲競爭。收穫算不上充足——小小的鼴鼠和鳥類並不足以讓千人以上的社群支撐太久。但還是聊勝於無。
當你開始察覺地貌變化,表明沙漠接近時——枯朽的林木漸漸稀疏,地面起伏減少,岩層中的儲水區漸漸遠離——你決定,到了最終嘗試跟依卡談話的時間了。
但現在,你們進入了一片石林:這裡到處是高高的、邊緣鋒利的黑色石柱,奇形怪狀地向天空伸展,環繞在人群周圍,你們漸漸深入石林內部。世上很少有這種區域存在。多數都會被地震擊碎,或者(在支點學院存在期間)由當地社群出資,聘請支點學院的黑衫客將其剷平。要知道,沒有社群會住在石林裡,也沒有任何管理良好的社群允許它們在附近存在。除了石林天然容易倒塌,砸壞周圍的東西之外,其中還往往佈滿潮溼的洞穴和其他易於積水的地貌,特別適合危險的動植物繁衍。還有危險人物。
大道徑直穿過這片石林,這安排簡直狗屁不通。意思是說,沒有任何腦子正常的人,會在這種地方修建大道。如果有方鎮行政長官提議把人民繳納的稅款用來在這種盜匪橫行的地方修路,那位長官下次選舉一定會被換掉……或者當天晚上就被推翻。這是你的第一個線索,知道這個地方不對勁。第二個線索,是這片石林裡沒有多少植被。第五季發展到現在,任何地方的植被都不會太多,但這裡看似從來就沒有過繁茂的植物。這意味著石林是近期才出現的——近到沒有時間讓風雨侵蝕石塊,給植物生長創造條件。近到第五季來臨之前都不存在。
第三條線索,是你自己的隱知盤告訴你的。多數石林都是石灰岩,經過數億年的侵蝕形成。這片卻是黑曜岩——一種脆硬的火成岩。它凹凸不平的表面並非直上直下,而是向內彎轉,甚至還有些沒有斷開的拱形跨越路面。靠近了反而看不清,但你可以隱知到整體格局:這一整片石林就是岩漿噴射而成的花朵,只是在湧出的中途凝固了。周圍發生地質噴發,大路的線條卻一點兒都沒有被扭曲。這活兒幹得漂亮,真的。
你找到依卡時,她正跟另外一名社群成員爭執。她在距離石林大約一百英尺的地方叫隊伍停住,人們躁動不安,一臉困惑,不清楚這次是暫時停留,還是該安營紮寨,因為天色也比較晚了。另外的那個社群成員,你終於認了出來,她是凱斯特瑞瑪的壯工埃斯尼,該職階的首領。你靠近過去停住,她不安地看了你一眼,但當你摘下護目鏡和麵罩,她的表情緩和下來。她之前沒有認出你,因為你在空衣袖裡塞了些破舊衣衫來保暖。她的反應讓你欣慰,知道並非整個凱斯特瑞瑪都對你反感。埃斯尼還活著,因為攻擊過程中最兇險的戰鬥(雷納尼斯計程車兵們試圖在觀景臺的壯工中間殺出一條血路)在你將食巖人鎖入晶體柱的時候就結束了。
但依卡沒有轉身,儘管她很容易就能隱知到你。她在說話,你認為是針對埃斯尼,儘管對你同樣有效。「我現在真的不想再聽到更多人跟我爭吵。」
「那樣很好啊。」你說,「因為我完全清楚你為什麼要在這兒停住,而且我同意,這是個好主意。」你的嗓門兒有點兒偏大。你還向埃斯尼使眼色,讓她知道你想跟依卡攤牌,或許埃斯尼並不想旁觀這種事。但是,一個統領全社群戰士的女人,可沒那麼容易被嚇走,於是你也沒有完全感覺意外,當埃斯尼顯出一副特別感興趣的模樣,兩臂交叉,準備好了留下來看戲。
依卡轉身面向你,動作很慢,那神情裡有厭煩,也有難以置信。「能得到你的批准,還真是很棒呢。」但這語調裡沒有一絲高興,「並不因為我真的在意你怎樣想。」
你咬緊牙關。「你隱知到了,對吧?在我看來,這應該是學院培養的四戒持有者才能做到的,只不過我也知道,有些野生原基人也可能擁有驚人的技能。」你指的是她。這算是一根橄欖枝,或者就叫拍馬屁。
她沒上當。「我們會在入夜之前儘可能深入,然後在那裡面紮營。」依卡向著石林方向點頭。「這片範圍太大,一天是無法通過的。也許我可以繞行,但那裡有某種東西……」依卡的雙眼微微有些失神,然後她皺眉,轉頭看別處,表情痛苦,因為向你展示了自己的弱點。她敏感到足以察覺某種東西,但並不清楚自己隱知到的具體是什麼。
你才是花費過多年時間,學習怎樣用原基力解讀地下岩層的人,所以你補充了細節。「那個方向有個樹葉遮蓋的陷阱,阱底有尖樁。」你說,一面朝著石林一側的枯草坡方向點頭,「更遠處還有一片捕獸夾。我分辨不出具體數量,但可以隱知到好多機械張力,來自細線和繩索。而如果我們從另一側繞行的話,那裡還有部分鑿削過的石柱,以及一些佈設在石林邊緣的巨石,很容易從高處滾落下來。而且我還可以隱知到若干洞穴,處在有利的戰略位置,都在外側石柱上。藏在那些地方的人,只要有把十字弩,甚至只是有副普通弓箭,就可以給我們造成巨大傷亡。」
依卡嘆氣。「是啊。所以,穿行實際上是最好的辦法。」她看了一眼埃斯尼,後者顯然一定是主張繞行的。埃斯尼也嘆了口氣,然後聳聳肩,表示剛剛的爭吵認輸。
你面對依卡:「不管是誰製造了這片石林,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都有在幾秒鐘之內精確冷凍全社群一半成員的能力,動手之前可察覺的跡象也會很少。如果我們決心穿行,就必須設定一個輪流守夜、承擔雜務的班次表——我剛才說的‘我們’,是指擁有精準控制能力的原基人。今天晚上,你需要讓我們保持清醒。」
她微微眯起雙眼:「為什麼?」
「因為攻擊開始的時候,如果我們中間有人睡著了的話,」你很確信一定會有攻擊,「我們會做出本能反應。」
依卡面色凝重。她不是普通的野生原基人,但她的野生屬性足夠讓她知道:如果有某種原因讓她在睡夢裡運用原基力做出本能反應的話,會造成何種後果。敵對攻擊者沒能殺死的自己人,她很可能會殺光,而且完全是意外。「可惡。」有一會兒,她看著別處,你擔心她是否不相信你的話,但是看起來,她只是在思考。「好吧。那我們就分批值班。讓那些不用值班的基賊去幹活兒,噢,給幾周前找到的野豆剝皮吧。或者就是修補壯工們搬東西用的揹帶。因為明天我們都要被裝進車裡搬運,等我們太睏乏,完全沒力氣自己走路的時候。」
「沒錯,還有——」你猶豫了一下。時機未到。你不能向這女人承認自己的弱點,現在還不行。但是。「我不能值班。」
依卡的眼睛馬上嚴厲地收窄。埃斯尼懷疑地看了你一眼,就像在說,可是你看上去挺精神的。你迅速補充說:「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做哪些事。之前在凱斯特瑞瑪-下城做過那些事情之後……我變了。」
這甚至不是謊言。你沒有真的考慮這件事,就已經把手伸向自己缺失的那隻胳膊,你那隻手擺弄著外套衣袖。沒有人能看到斷肢,但你自己突然特別明顯地感覺到了它的不存在。事實證明,霍亞並不欣賞安提莫尼在埃勒巴斯特身上留下齒印的做法。你身上的傷口平滑、圓潤,幾乎像是被打磨過。可惡的完美主義者。
依卡的眼光循著你不自覺的手,表情微變。「嗯。是啊,我猜你也應該是有些變化。」她下巴繃緊,「但是看起來,你的隱知能力完全沒問題啊。」
「是的。我可以幫忙擔任警戒。我只是不應該……做任何事情。」
依卡搖搖頭,但還是說:「行吧。那你就站今晚的最後一班崗。」
那是最不吸引人的班次——天最冷,現在晚上的氣溫已經開始下降到零度以下。多數人寧願縮在溫暖的寢具裡睡覺。這也是所有班次裡最危險的,任何足夠清醒的襲擊者都會選擇這種時候攻擊大隊敵人,寄希望於守方昏昏欲睡,反應遲鈍。你分辨不出這到底是表示懲罰呢,還是代表信任。你試探性地問:「那麼我能不能至少得到一件武器呢?」你離開特雷諾之後幾個月,就再也沒有攜帶過武器,那時候你把短刀給了別人,換來玫瑰水,以防皮膚皴裂。
「不行。」
可惡啊。你開始要做兩臂交叉的動作,然後才想起自己做不到,因為空袖子只是抽動了幾下,然後你選擇了擺出很臭的表情。(依卡和埃斯尼也都做出兇悍表情。)「那麼你們打算讓我怎麼辦,很大聲地喊嗎?你討厭我,就真的要讓整個社群跟著冒險?」
依卡翻了個大白眼。「你真是可惡啊。」這完全就是你想說的話,所以你也蹙起眉頭。「難以置信。你認為我因為晶體球的事情在生氣,是嗎?」
你情不自禁地看看埃斯尼。她瞪著依卡,就像在說,什麼,你沒有嗎?剛才這句話,還真是瞬間說服了你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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