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起來不像牢房,我知道。房間裡有一件華麗的、刻工精美的傢俱,你可能稱之為一張長沙發,儘管它沒有靠背,本身也是幾個部分拼裝而成。其他傢俱樣式普通,你可能會認出來;任何人類社會都需要桌椅。窗外可以看到一片花園,在另外一座建築的房頂上。每天這個時間,花園會被巨大晶體折射過來的陽光斜照,花園裡花兒的培育和種植,都考慮到了這個因素。紫光浸染在小徑和花圃上,花兒在它的影響下,也像在放射微光。有些細小的白色鮮花兼燈盞明滅不定,讓整個花圃像夜空一樣閃爍光芒。
這裡有個男孩,透過窗戶,凝視外面閃亮明滅的花兒。
實際上,他已經算是個青年。相貌成熟,年齡模糊的那種感覺。他的身體的設計特色,更強調緊湊而不是健壯。他臉面較寬,面頰較大,嘴巴較小。他身上所有器官顏色都偏白:無色的皮膚,無色的毛髮,冰白的眼眸,身披一套白色衣裝。房間裡的一切也都是白色:傢俱、地毯、地毯下面的地板,全都是。牆面是漂白過的合成纖維,上面沒有長任何東西。只有窗戶那兒有顏色。在這片荒蕪的空間裡,在外面反射進來的紫光中,看似只有那男孩依然活著。
是的,那個男孩就是我。我並不真正記得他的名字,但我的確記得,它拼寫起來字母多得要死。所以我們暫且叫他豪瓦——其實發音就是這樣,只不過加入了很多不發音的字母和潛藏的含義。前面這個拼寫已經很接近,並適當地象徵了——
哦。我現在的憤怒程度有點兒過高。神奇啊。那我們換個話題吧,講講不那麼糾結的事。我們回到其後出現的那個現在,還有大不相同的另一個此地。
現在,是當前的安寧洲,儘管地裂帶來的餘波仍在迴響。「此地」卻並不是安寧洲,嚴格來講,而是在一座巨大又古老的盾形火山主要岩漿室上方的洞穴中。火山的心臟,如果你喜歡並且理解比喻的話;要不然,也可以說這裡一個幽深、黑暗,勉強保持穩定的泡室,處在一片岩石中央,而這些石頭呢,從幾千年前大地父親把它們咳出來之後,一直都沒有冷卻多少。我就站在這樣一個洞穴中,部分融入一塊岩石,以便更好地察知重大變形帶來的輕微震動,那可能是崩塌的先兆。我並不需要這樣做。世上很少有其他過程,會比我在這裡啟動的那種更加難以阻擋。但畢竟,我還是懂得那種感覺,當你心中一片混亂,感到恐懼、不安,對未來毫無把握,我知道這時候應該怎樣做。
你並非獨自一人。將來也永遠都不會,除非你選擇這樣。我知道什麼最重要,在這裡,整個世界的盡頭。
啊,我的愛人。末日本來就是個相對的概念,不是嗎?當地殼破碎,對仰賴地表環境的生命而言,當然是災難——對大地父親本身,卻無關緊要。當一個男人死亡,對稱其為父親的女孩而言,本來應該是一場災難,但這件事也可以微不足道,當她已經被太多次稱為怪物,以至於最終接受了這樣的標籤。當一名奴隸反叛,在事後讀到該事件的人們看來,這也算不上大事。只是淺薄的文字,寫在更為輕薄的紙頁上,被歷史磨損,變得更加淡漠。(「如此說來,你們曾經是奴隸,那又怎樣呢?」就好像這事不值一提。)但對親身經歷過奴隸起義的人而言,無論是那些把自己的主宰地位看作天經地義,直到夜間遇襲的人,還是那些寧願整個世界燃燒,也不願再有一瞬間「安守本分」的人——
那個並不是比喻啊,伊松。更不是誇張。我真的曾經目睹整個世界燃燒。別跟我說什麼無辜的旁觀者,蒙冤受難,殘忍復仇。當一個社群建立在地質斷層線上方,你能怪那裡的城牆倒塌,不可避免地傷害裡面的人嗎?不;你會怪那些愚蠢到相信自己能長年無視自然法則的人。好吧,有些世界,就是建立在痛苦的斷層線上,靠噩夢來維持。不要悲悼這種世界的淪亡。你應該感到憤怒,他們怎麼能一開始就建成了必然滅亡的模樣。
所以,我現在會告訴你那個世界——錫爾-阿納吉斯特——是如何滅亡的。我會告訴你,我是如何終結了它,或者至少毀掉了它足夠多的部分,讓它不得不重新開始,從頭再建。
我將告訴你,我是如何開啟那道門,將月亮丟開,並在此過程中保持微笑。
我會告訴你一切,包括後來,在死神降臨的靜寂中,我輕聲低語。
現在。
就是現在。
而大地也輕聲回應:
燃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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