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出來連婷婷的心情不好。

她眉頭微皺，嘴角卻漸漸掛上一絲冷笑。公司的高層都知道，這是連總心情極差，即將發火之前的標誌性表情。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心裡發虛，要麼低下頭，要麼轉過視線，正在喝水的也小心地放下杯子，表情嚴肅地挺直背坐好。所有人都在心裡同情起正在辦公桌那頭對著牆上的投影做著解釋的副總經理。

會議室裡的氣氛忽然變得壓抑，正對著圖片上的資料做著分析的中年男人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往會議桌的那頭偷瞄了一眼。因為放著ppt，會議室裡的光線很暗，讓連婷婷精緻秀麗臉龐上的表情變得更加陰鬱。

「……對方今天上午忽然新增的這三個條件，顯然是我們不可能接受的。我們判斷，他們很明顯是準備放棄談判。」儘管冷氣很足，他額頭還是沁出了幾顆冷汗，硬著頭皮繼續說道，「也就是說，這場併購基本可以說是……失敗了。」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保持原樣，但注意力卻全都集中在連婷婷身上。

雖然連婷婷對工作的要求嚴厲到甚至嚴苛的變態程度，但在座的各位高管卻沒有誰是心裡不服的，對她的畏懼中還帶著一些欽佩。畢竟，二十出頭就從父親手中完全接過這間市值上十億的公司，並在之後每年都完成百分之三十的增值，這不是普通的富二代就能隨便做到的。

在場的都是公司決策層，都知道連總對併購志在必得，這次失敗對於集團未來的佈局會有多大的影響？年輕的連婷婷究竟能不能延續自己的成功？所有人看著表情陰沉的連婷婷，心裡都冒出了疑慮。

讓人窒息的沉默被一陣電話鈴聲打破，連婷婷看著面前的手機，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拿著手機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爸，對不起。」連婷婷語氣裡都是自責，「併購沒能談成。也許真的是我太激進了。他們上午忽然又提出了……」

「我已經知道了。你的想法沒問題，只是做法上有些失誤。」父親的聲音還是那麼不急不緩，聽不出真實的情緒，像一個老師給學生講解作業般總結道，「你表現得太急切了，讓對方很容易就猜到你的底線，所以談判才會一直很被動。」

「我……」連婷婷想要解釋，卻忍住了。在商場上，只有結果是重要的。

「記住教訓，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知道了。」

「另外併購沒有問題，按原計劃進行吧。有時候，問題的解法在於問題之外。我給周行長和李局長打了電話，老朋友們也很願意幫忙促成合作，畢竟對地區經濟是大有益處的……」

接下來的話連婷婷沒有認真聽，她有些走神，直到電話掛了許久，還在原地站著。

就像孫小萌說的那樣，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足夠幸運，有著過人的商業天賦，並熱愛於此，相信憑藉自己的能力足夠帶領公司順利前進，但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識到，並不是這樣。

原來父親雖然已經退休，把權力都交給了自己，卻一直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甚至對她不知不覺中犯下錯誤不置可否，只是當她面臨失敗的時候，才輕描淡寫地出來拯救一切。

父親的做法並沒有錯，她能理解其中的良苦用心。不能否認這的確是培養繼承者的方法中最溫和的一種，挫折面前得到的教訓比一路順風時的經驗更讓人印象深刻，並會牢記在心中，避免再犯同樣的錯誤。

可正是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讓連婷婷很沮喪。

她很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現在應該立刻回到辦公室，神色淡定地告訴大家問題已經解決，然後在下屬們崇敬的眼光中，迅速制訂後續計劃。自己依然還是那個掌控一切的領導者，所有人對自己的信心會更堅定。

可出乎父親的預料，甚至連婷婷自己也有些意外的是，她忽然覺得深深的疲憊。

作為家族企業的第二代領導者，連婷婷總有一個心結，那就是如何才能證明自己的成功並不是依靠上一輩的光環。現在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擔憂很可笑。

就像獨自駕船漂流的少年，有著征服大海的雄心，並不畏懼狂風暴雨，只是憂慮該如何闖過風浪。但當忽然環顧四周，猛然發現其實自己離大海還很遙遠，只不過是在安全的小湖裡被保護著前行，那些風浪不過是湖面濺起的小水花。於是之前乘風破浪的快意變得不值一提，心中的自信連同對大海的嚮往一起消失了。

連婷婷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做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併為此付出了所有的時間和精力，但此刻她開始懷疑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