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第二次走進歐陽海嘯的酒館的時候,夏啟生開始還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唯恐對方遷怒自己上次的失禮。誰知道歐陽海嘯卻像見到老朋友一般把他接進了店裡。此時正值傍晚,酒館裡還有幾個吃飯的酒客。海陽海嘯特意從曲尺形的大櫃檯後面繞出來。拉著夏啟生的手引到一張小木桌前坐定。

「今天你怎麼這麼有空啊,想吃點兒什麼?」

「我想喝點兒酒,其他的你看著辦吧!」

「好,你等一下。」歐陽海嘯說著轉身離開,不多時用木製托盤端來四個菜輕輕放在桌上。夏啟生看過去,仍是太空醬牛肉、油炸太空花生米、涼拌松花蛋和海蜇皮四樣兒。只是這酒卻換成了鐵皮酒壺裝的中式白酒。

「天氣寒涼,不如喝點兒白酒暖暖心。」歐陽海嘯邊說邊拿過酒杯給夏啟生倒上,卻不詢問他的來意,對之前上次造成兩人不歡而散的話題亦不涉獵,只談些風物趣事,不住地給夏啟生勸酒。

酒過三杯,夏啟生開始有些酒勁兒了,舌頭便開始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把今天遇到的事情向歐陽海嘯傾訴了一遍,待說到兩個警察逼自己脫衣服檢查時幾近失聲,一度哽咽起來。

歐陽海嘯靜靜地聽著,等夏啟生說完才又倒了杯酒給他,慢條斯理地道:「我給你說個故事吧,也許會對你有幫助。」

「我認識一個男人,比你長了幾歲。自小成績優良,雖然不算出類拔萃卻是他所處環境當中最好的之一。後來大學升學考試的時候學校考慮保送他去天才學校讀書,這樣他就可以直接歸化了,你說是不是很好?」

「有什麼好的!腦門兒上一樣要刻上‘歸化人’三個字,警察照例會脫你的衣服!」夏啟生喝了口酒說,「只要他們願意。」

「話是這樣說,但只有歸化的再生人才能繼續深造,才有可能進入理想的專業啊!一個普通的自然族人升學考試以後可選的大學都是低端學校或低端專業,怎麼可能實現人生逆襲?若像普通人那樣畢業,他讀這麼多年書換來的還不是和念職校同學一樣的底層生活?他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下去!」

「哦,那後來呢?」

「原來他一直以為學校負責推薦去天才學校的副校長非常看好他,肯定會推薦。誰知道距離推薦時期快截止的時候,副校長才把他找到辦公室去,說今年學校的推薦名額只有一人,如果他想獲得這個名額就得要和副校長的女兒結婚。」

「結婚?」夏啟生驚訝地問。

「對,問題是這個副校長的老婆就是他的親姐姐,而這個女兒也是近親結婚的產物,根本就是個智力發育不健全的智障!當時雖然已經二十歲,可智商基本是兩歲兒童的模樣。」

「和親姐姐嗎?」想到坊間流傳的再生人亂倫的訊息,夏啟生倒並非有多驚訝,像這種再生人的事情其實誰也說不上是謠傳還是真事,反正傳著傳著就神乎其神起來了。

「你知道在我們這個社會,各行各業的頂尖職業都是再生族人,誠然他們之中有很多優秀的政客、商人或是科學家,但更多的再生人卻是無所事事的普通人。他們依靠天生的種族優勢,不需要努力就可以獲得收入豐厚的職位,所以有時間研究很多興趣之內的東西。」

「其實你上次說得很對,社會真的需要變革。」夏啟生憤憤地說道。可歐陽海嘯卻並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繼續著自己的話題:「再生族人過分強調人權,強調對個體的尊重。認為自己要為自己的心靈成長與提升負責,對於一些野蠻與道德下滑的現象卻並不會重視,政府亦不會給予懲罰。再加上對他們而言法律或婚姻制度僅僅是個形式。」

歐陽海嘯似乎與夏啟生一樣心存芥蒂,故而說起故事來行雲流水,絲毫不用潤色:「導致有些再生人在性生活方面極度荒淫無序,甚至為了過分追求肉體的快感和特立獨行竟產生了雜交的亂象,還有與動物交配等人倫顛倒的變態行為!雖然這為多數自然人所不恥,可在他們的圈子當中卻被描述成一種另類的時髦體現,也並不被制止。剛才我說過的那個副校長就是這種人,他有大把的精力和財力去搞所謂的性學研究,而再生人與姐姐結婚也沒人會阻攔。」

「問題這是法律所禁止的,如果換成自然人的話絕對會有人以反人類未來的罪名起訴。」夏啟生說。

「當年這個孩子直接拒絕了副校長,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縱使歸化以後也不可能被允許續絃,他只能守著那個痴呆的女人過其一生,想想是多麼令人沮喪的事情!於是副校長不僅將這個名額給了別人,甚至還通過行政手段拒絕他參與當年的高考,使他被迫補習了一年。」

「後來呢,他考中什麼學校了?」

「這個副校長後來成了校長,他被各種理由拒絕參與學校的升學考試,而他去其他學校報名的時候該校更是拒絕提交檔案使他失去了所有考試的機會。這個孩子無奈之下對學校和校長髮起了行政訴訟,直接把官司打到了高等法院,雖然最終勝訴,但卻已經過了四年,他直接被拖到了不能參與升學考試的年齡。」

「然後呢?」夏啟生隱隱覺得歐陽海嘯說的人就是他自己,卻見對方面無表情,無所謂喜怒哀思。

「後來他參軍了,你知道在軍隊裡獲得提升是自然人升遷的另外一條路,雖然不如歸化那樣可以獲得較高的社會地位,但相對普通自然人來說還是不錯的。」

「什麼社會地位,都是胡扯!那都是欺騙自然人的鬼話。」

「如果你今天的事是個自然人會怎麼樣?你忘記那個被無端射殺的流浪漢了嗎?」夏啟生被歐陽海嘯的一句話問呆了,一愣神兒的工夫就沒跟上進度,就聽對方繼續說故事。

「問題是軍隊難道就是種族歧視的避風港嗎?事實上並非如此,甚至更嚴重。通常情況下軍隊的腐化速度要較其他地方快得多,也嚴重得多。在那個對普通自然人而言幾乎是地獄的地方,他受到了再生族軍官持續多年的凌辱及虐打,甚至有些患有性病的軍官還對他進行了侵犯。」

「hiv嗎?」沒有一絲風的室內,夏啟生卻分明感覺到了陣陣寒意。

「不止,問題是再生人有完善的器官移植制度,無論是什麼病只要用印表機列印一個器官換上就可以繼續生存了。可自然人不行,他們沒錢也沒有體力進行長期等待,又不能去那些再生人醫院,只能等死。可再生人呢,假如他們的身體實在不敷使用時,還可以申請dna克隆的身體移植,只要有錢就能永遠活下去,而自然人現今還沒有誰申請成功過!」

「後來呢?」

「後來他退役了,拿著職業補貼開了個酒館。我想你也猜到了,這個人就是我。」

「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兒開這個酒館嗎?」

「為什麼?」

「因為要距離醫療管理局越近越好,這樣我就可以最先提出身體移植的申請了。我已病入膏肓,莫說歸化人器官移植的審批流程相對複雜,就是批准一兩件器官對我而言也無濟於事,我現在只能靠激素維持生命,等待著身體移植的批准。」

「可我記得你說你夫人家是個大家庭,你是個歸化人啊?」

「是啊,如果我不歸化怎麼能申請身體移植,怎麼能活到今天呢?」

「所以你最後還是結婚了?」夏啟生差點兒問歐陽海嘯他這種情況怎麼可能有人會嫁給他,況且還是再生人。誰知道歐陽海嘯的回答卻超出了夏啟生想象:「我的岳父就是我高中時的副校長,他家是個大家族,甚至在月球還有農業基地。」

夏啟生無語地望著歐陽海嘯,說實話他對這個故事的真實性還有些許質疑,可不能否認它的確成功地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這上面,剛才進店時的不快雖然尚存卻已淡得多了。

「就如你說的,我們不能怨天尤人,還要感謝這個社會。」歐陽海嘯平靜地說道。

「我可沒這麼說過!我那天只是不太適應你的方式罷了。」夏啟生想辦法為自己辯解,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終端突然鈴聲大作,響起了緊急模式。夏啟生開啟終端,吃驚地看到安貴光因激動而扭曲的面孔:「夏啟生,實驗室著火了,請你馬上過來!」

著火,這種在史書上常見的災難其實在生活中是很難遇到的。如今的消防設施早已遠離了那種人工預防人工滅火的原始階段。無處不在的超級計算機與物聯網的應用讓每臺裝置都具有高度智慧化的自我意識,能在火災發生的瞬間通過網際網路通知相關的每個人和每臺裝置。

但如果計算機被人為地控制了,就如同mma或ufc賽場上被縛住手腳的選手一樣,他們根本無法發揮出實際能力的百分之一。這樣的政策事實上已經通過了,就在之前三年召開的例行議會上通過了監製人工智慧自我意識發展的一系列法令,並開始在相關行業試行。

夏啟生所在的匯文大學太空研究室就是試行機構,其中骨川專案的子實驗室更是重中之重,這裡的計算機和「宓妃」幾乎被限制到了無人工命令不得啟動計算機的地步,所以當火災發生的時候所有相關計算機只能通過網路向人工守護的裝置及終端發出提示而不能採取任何措施。

可如果是網路出現問題呢?如果是在「宓妃」有權力的情況下她可能會進一步調動相應的資源來進行火災的處理,但現在它卻像一個被遺棄的孤兒一樣眼睜睜地看著火災肆虐。其實「宓妃」雖然有自我意識,卻並不能像人一樣體會什麼是「我」的概念,所以對火災最痛心的自然還是實驗室中的人。

夏啟生就是其中一個,他在實驗室時間最久,雖然目前作為歸化人的他還沒有企及核心實驗,但助理做久了,他竟然也成了除野比外唯一掌握所有子專案進展和基本操作的人,不得不說這亦是自然人的優勢,故此夏啟生對整個實驗室有著相當的感情。當他得知著火的時候就立即和歐陽海嘯告別,打了一輛計程車以最快速度趕往實驗室。

太空研究室是位於匯文大學南校區的一整棟十二層的樓,上千名再生人專家和少許自然人助理在此工作。當夏啟生趕到的時候從七樓燃起的濃黑色煙霧已經將整個樓包裹起來。

「怎麼不滅火啊?」夏啟生奇怪地問圍攏在地面的一個導師,雖然不太熟悉可他知道這人就是七樓子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導師看了他一樓,用下巴微微點了點不遠處幾個聚在一起商量的人:「領導們正在想辦法,有一個資料沒有取出來。」

七樓的專案是人工智慧干涉飛行的研究,關係到整個專案的成敗關鍵,看樣子資料還儲存在這個子實驗室的雲端伺服器沒拿出來,投鼠忌器不敢採取進一步的措施罷了。

「那得馬上進去啊,之前要是允許計算機獨自把資料備份出來就好了!」夏啟生跟著瞎著急,一哆嗦就說出了實話。其實在場的人都知道,要不是野比教授執意要執行新制度對「宓妃」進行控制的話,今天的事都不會發生,自動備份亦會如期完成。可除了夏啟生這個有些不諳世事的書呆子,誰有敢如此放肆呢?

野比教授今天心情極度不好,正和校領導、區政府官員以及消防局的人討論救災方案時,冷不丁聽到有人發牢騷,扭過頭看到竟是夏啟生這個剛剛歸化的再生人助理,就更生氣了。他冷冷地向夏啟生招了招手,說道:「夏啟生,你過來。」

「野比教授,您找我?」夏啟生剛說完話想往前湊湊看看火勢,聽到野比教授叫自己連忙跑了過去。野比教授停頓了一下,望著夏啟生悠然說道:「七樓子實驗室中的資料還沒取出來,不能貿然採取行動。好像還有人被困,所以我們正研究看誰去把資料取出來合適,考慮到你之前也在七樓工作過,還比較熟悉地形,所以希望你去看看能不能把資料拿出來。」

「我?」夏啟生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擁有大批專業消防員的場合會用自己去火場取東西。他遲疑了片刻,望著野比教授嚴肅的目光竟沒敢說出那個已經醞釀到口邊的「不」字。

於是,夏啟生簡單地套了件消防服就出發了。

此時火燒得更旺了,黑色的濃煙像是個煙霧巨人一樣把整棟樓的上半部分包圍。夏啟生咬著牙從側門進入,拎著強光手電往七樓資料中心的位置跑,此時樓裡已經沒什麼人了,他越往上走就越能感覺到炙熱撲面,心裡也一個勁兒地打著鼓,擔心這樓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塌了。

好在火場中並非夏啟生想象那樣烈焰沸騰,最起碼資料中心這塊還不至於。只是濃煙較盛,整個房間中迷漫著重重的炙烤味道。夏啟生咬著牙在房間中穿梭著,任記憶尋找資料所在伺服器房間。此時他腦海中除了資料以外就是連續地告誡自己要活下去,要為了母親和竇彤活下去!

如果我這時候死了,竇彤會傷心嗎?還是會和那個叫傑森的傢伙重燃舊夢?想到傑森,夏啟生立時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勇氣。他在氤氳著迷霧般的濃煙中高聲叫喊著轉來轉去,最終找到了那臺編號為4xd819的伺服器。

可問題是伺服器儲存資料的晶片部分已經因火災導致的高溫而變形,與合金製成的機架連線在了一起,任憑夏啟生如何努力就是不能將它們分開。

「救命啊,救命——」一個女孩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了出來。

夏啟生驚愕中實在沒有辦法之下只好用盡全力拖著伺服器和幾十千克的機架向喊聲的方向挪去。

「你在哪兒?」他大聲喊著。

「我們在這兒。」兩個女孩的聲音先後從黑暗中傳了出來。夏啟生順著聲音摸索過去,看到兩個胸前掛著實驗員標誌的女孩正蜷縮在角落中瑟瑟發抖。他放下機架扶起兩個女孩,讓她們跟著自己走。於是這兩個人在後面託著機架跟他往樓梯口方向走。

「你是消防員嗎?」其中一個女孩問道。

「不是,我是實驗助理,來找資料的。」夏啟生老老實實地回答。女孩聽聞愣了一下,然後才道:「是誰讓你進來拿資料的?」

「野比教授啊!」

「野比教授,怎麼讓人進來呢?為什麼不派兩臺機器犬或別的什麼?這可是侵犯人權的行為!」另外一個女孩說道。

「哦,可能覺得還是人靠譜一些吧!」夏啟生說。

「你是再生族嗎?」前面的女孩問。

「不是,我是自然人。」

兩個女孩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此時已到樓梯口,她們看到出口也不再顧及夏啟生,而是一前一後地跑了出來。夏啟生只得自己盡全力拖著這臺巨大的機器架子和上面的伺服器移動到門口,幾乎就沒有多餘的力量出門了。

幾個消防員過來將他抬出來,他喘著粗氣想和野比教授打個招呼,卻發現他和幾個領導竟將那兩個女孩圍了起來,這時消防員把那個機器架子抬了過去。

「多虧了你們這些重要的資料才沒有受損!」野比教授說道。

「沒什麼,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兩個女孩笑顏如花,絲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夏啟生。野比教授似乎也忘記了夏啟生的存在,只是一個勁兒地給其他人介紹情況,看意思好像這資料是她們二人搶救出來的。

「我會向上面推薦獎勵你們的,也許將來有機會做太空旅行的實驗體也說不定。」野比教授笑道。

夏啟生懊惱地哼了一聲,靠在牆角休息。野比教授所謂的實驗體其實就是指將來前往諾莫星的時候,整個探險艦隊中進行思維複製的普通人名額,名額極為有限,通常都是獎勵有貢獻的再生人。

「今天你非常辛苦,快回去休息吧,這裡沒有你的事了。」

不知什麼時候,野比教授帶人經過夏啟生身邊,他斜睨而視,冷冷說完之後也沒等夏啟生回答就帶人張羅滅火的事情。倒是後勤部門的一個主任過來問夏啟生要不要安排車送他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會走!」夏啟生站起身,正打算離去的時候猛然看到竇彤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火場警戒線外,正平靜地注視著自己。

「你怎麼來了?」夏啟生艱難地走過去問道。

「我們結婚吧。」竇彤含情脈脈地盯著夏啟生說,「我都看到了,你只有結婚以後才能被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