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若不報這個恩這一輩子也不能好過。」星野瑾說道,「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他救我卻是真的。」
竇衍陽一陣語塞,他明明知道哥哥讓星野瑾來的目的,可就是不願意違心地再去找姜炎,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語。過了好一會兒,星野瑾才打破了略有些尷尬的氣氛:「我們去喝咖啡吧?」
「去哪兒?」竇衍陽驚訝地問道。
「你別問了,跟我來吧!」星野瑾突然開啟車門,拉起竇衍陽就跳了進去。由「宓妃」自動駕駛的飛行車裝有全自動的主動安全防護系統,所以他們在跳車的瞬間低空飛行車已然停下來。與此同時車身下的智慧懸浮滑板迅速彈出,將兩人身體穩穩托住,飛一般向前滑了出去。
劇烈的風像刀子一樣吹到竇衍陽臉上,使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同時星野瑾溫柔的雙臂已經抱在腰間:「‘宓妃’,帶我們去柏林出入港。」
「去地下柏林?」
「對,我們去那個咖啡館喝咖啡吧,你敢不敢?」星野瑾笑著問他。竇衍陽這時才想起他們帶走摩誠的事:「那傢伙回去沒有?」
「沒呢,我沒下命令估計安全處沒人管他的死活。」星野瑾笑道。
「那可麻煩了,那些黑幫成員會不會和我們要他們的二當家。」竇衍陽也笑著問道。
「沒關係,有我在他們敢把你怎麼樣。」星野瑾大包大攬地說道。這次相遇,竇衍陽愈發覺得她變得真實起來,與第一次見面時的冷若冰霜判若兩人。難道人真的有雙重面孔嗎?竇衍陽悄悄地問自己。
當再一次踏上地下世界的土地時,竇衍陽突然有了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兩次前來相隔時間很短,相伴的人也都是星野瑾,可心情卻大不相同。這次他對面前這個狹小昏暗地方竟然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如果不是這裡,我們彼此的心境不可能有那麼大的轉變。」竇衍陽坐在咖啡館角落的木椅上,手中抱著熱氣騰騰的清咖啡。他雖然話中說的是彼此,可自己卻知道,更多的還是指自己對她的這種感情變化罷了。
星野瑾顯然也知道竇衍陽所指之事,故一直低頭不語,半晌才突然抬起頭來,用一種異常莊重的眼神望著竇衍陽:「和地面上不同,在地下,大部分德國以及部分法國的領土屬於一個叫法蘭克聯邦的新國家。截止到目前,法蘭克聯邦還未與亞歐聯盟簽署任何形式的引渡協議,所以很多被定罪的亞歐聯盟官員都到這兒來避禍。」
「哦,是這樣啊。」竇衍陽懵懂地回了一句,卻不知道星野瑾為什麼要和自己說這些。就聽他繼續說道:「如果你執意留下的話,無論是你哥哥還是亞歐聯盟其實對你都沒什麼辦法。將來再找機會上去看你母親我想也不是辦不到。」
「你要讓我留下?」竇衍陽聽得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星野瑾的話,可對方說得頗為鄭重,看不出是開玩笑的意思:「對,你可以申請庇護,我估計憑你的身份一定能留下。」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竇衍陽問星野瑾,他完全不能理解,她把自己帶到地下世界難道就是說這個嗎?
「因為你在上面很危險。」星野瑾幽幽地說道,「我自己的事情很複雜,如果你繼續下去恐怕會被牽連。再加上粟都的事,你根本不適合搞政治,所以暫時留下是最好的選擇。」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我哥哥的意思?」
星野瑾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頭來望著竇衍陽,目光中充滿了真誠:「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你哥哥同意我來見你。他希望我說服你答應粟都的事。對於他來說,幫助左派排除異己是獲得支援的最好手段,甚至比對抗更能獲得更多的利益。」
「誰是異己?什麼又是更多的利益?」竇衍陽不明白星野瑾話中的意思,聽得如墜雲端。星野瑾嘆了口氣,笑道:「我說你不適合搞政治吧?異己自然是粟都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幾乎是所有地球政治家擔心的事情。現在左派已經完全取得勝利,你哥哥他們想要分一杯羹,短期內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幫助左派解決個大麻煩,這樣他們就能與對方達成協議重新遣人入住愛麗捨宮。」
「粟都就是這個麻煩?」
「對啊,你想過沒有你哥哥為什麼要你去簽字?難道他手下連個簽字的人都沒有?讓你這個一無所知的新人去。」
「為什麼?」
「因為你是最好的選擇,縱然將來出了問題也不會牽連任何一方一派的勢力上去。」星野瑾也算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每一句話都聽得竇衍陽目瞪口呆,自己之前完全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我猜一開始其實沒有你的事,但自從你和我搭檔之後,你所表現出的態度就成了你哥哥他們利用的最好物件。也正是如此我才能暫時獲救,否則還真是必死無疑了。」
「有這麼嚴重?」
「是啊,看來你完全沒有看出事件的嚴重性是吧?如果你這次在北亞簽了字我想我也不能和你見面了。」
「那……那我哥哥和你說什麼了。」
「也沒什麼。」星野瑾淡淡回道,「你別回去了,無論怎麼選擇都對你不好。我找你幫忙其實就是趙主任的意思。他想救我,可又無能為力,所以才讓我找你。」
「這裡面還有隱情?」竇衍陽想到那天星野瑾莫名其妙地來求自己,一直心存疑竇,索性在這時候提了出來。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底開始逐步湧現。星野瑾抬起頭,痴痴地望了竇衍陽一會兒突然笑了:「我的事情就別說了,你能答應我留下來嗎?」
「你要不說清楚我就絕對不留下!」竇衍陽回答得斬釘截鐵。
三
星野瑾見竇衍陽態度堅決,倒也不好再說什麼,猶豫再三才告訴他她自己其實就是粟都所要找的人。
「和落拓有血緣關係的人?」竇衍陽驚訝地問道。
「對,具體老一輩的情況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父親星野堯策的確是落拓的後人。這一點從root組織做的秘密篩查中已經證實,是趙主任親自告訴我的。」
「那他們為什麼要置你於死地呢?」竇衍陽不解地問。
「範·比爾德自然是想控制我。我父親已然去世,而我又沒有兄弟姐妹,所以和落拓有血緣關係的人應該僅我一人。只有控制了我才有可能解鎖並得到粟都所說的反物質武器資訊,這些都東西落到任何一個人手裡都是非常重要的政治籌碼。」她停頓了一下,又道:「如果你不救我,我也許真的會被範·比爾德這種人想辦法控制住了。他們一定會不擇手段地達到目的。」
竇衍陽冷哼了一聲,說道:「政治家的思路不能以常理度之,我聽說其實就算你是落家後人,經過兩代人的間隔能啟用再生記憶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他們竟然連這麼點兒可能也不放過!」他望著面前略顯憔悴的星野瑾,心底一片明亮——她受了哥哥之託來當說客,卻又不忍心看我甘當白鼠,自願回去接受屠戮,故才說明真相。可是我一大丈夫怎能在此龜縮?莫不說地下世界未必肯接受我,就是留了下來恐怕也會憂鬱終生。
想至此節竇衍陽豪氣縱生,忽然大聲道:「我決不留下!無論什麼結果我都選擇和你一同面對。我們雖然認識時間不長,可我的心意卻不能更改。」他停頓了一下,突然一把拉過了星野瑾的雙手柔聲道:「我願意冒險。」
「你……」星野瑾一時哽咽,竟說不出話來。「你要清楚,這件事的艱難程度恐怕會超出你的想象。」
「我想清楚了,走吧!」望著面前楚楚動人的星野瑾,竇衍陽恨不得拉到懷裡著實溫存一番,心道別說是簽字,就是賠上性命也要做到底。
如此一來星野瑾倒真成了小女人,依偎在竇衍陽身邊黯然不語,兩雙手卻怎麼都不願鬆開。
回了巴黎,竇衍陽和星野瑾在左岸聯合大廈前做短暫分別。竇衍陽依依不捨地說道:「你先回去告訴哥哥,我這就去簽字,後面若有事情我會及時彙報予他,讓他放心。」
「這……你真想清楚了?」星野瑾問道。
「就這麼說吧!」竇衍陽說著話輕輕捧過星野瑾的額頭吻了一口,轉身上了一輛飛行車前往愛麗捨宮。本來以為找到納瓦彙報之後再簽了姜炎的調查報告就能辭去火星問題協查小組副組長的職務,找哥哥救下星野瑾,誰知道他考慮得卻還是太過於簡單。
「簽字的事情不忙。」納瓦坐在寬大的辦公室前,透過清亮的眼鏡片皮笑肉不笑地給竇衍陽倒了杯茶:「粟都的情況除了涉嫌謀殺瑤姬以外,還有謊報火星人進攻,妄圖組建地球聯軍幫他奪得火星政權以及試圖為智慧作業系統‘宓妃’全面解禁等幾項陰謀。」
「這是誰說的?」竇衍陽問道。
「郭曄交代了一部分,我們剛剛和火星獨立政府取得了聯絡。證實這個粟都其實是個大野心家,他雖然只是個教授,卻一直想從政,屢次競選失敗後用了賄選的手段,被火星獨立政府驅逐出境。火星上面除了獨立政府外還有一個被他們稱之為傀儡政府的反對派,粟都就是得到了反對派的暗中資助,帶著兩個獨立政府的下野官員來地球尋求幫助的。」
「這麼說火星上的水猿人沒有進攻地球的打算?」
「根本沒有什麼水猿人,這一點郭曄等人都可以證實。只是反對派的勢力無法抗衡獨立政府,他們出此謊言希望得到地球幫助打敗火星獨立政府。」納瓦邊說邊開啟手邊的虛擬投影儀,在空中拉出一個檔案給竇衍陽看,「這些就是火星獨立政府十分鐘前發給我的資料,你進門前秘書剛拿過來的。這裡面詳細介紹了他們的情況,基本證實了郭曄等人的話。所以說粟都所言不實啊,這傢伙是個騙子!」
竇衍陽覷著眼睛湊近瞅了瞅,發現這是篇非常普通的全息投影公文,不禁疑惑道:「他們發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對啊,怎麼了?」納瓦似乎對竇衍陽的疑問很不以為然。竇衍陽撇了撇嘴道:「我記得粟都說來地球最驚訝的一點就是完全無紙化的全息投影辦公,他們火星還停留在重要公文付諸紙質檔案的階段。縱然是發過來也應該是微波訊號轉儲列印,而不是全息投影吧?我怎麼記得微波訊號全息化需要最少二十五分鐘時間啊?」
「粟都的話怎麼能信呢?」納瓦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火星的事情他一直在撒謊,以為可以憑藉資訊的不對稱做點兒文章。你知道沈惟敬嗎?那是個生活在七百年前的一個無賴,在歷史上他就是妄圖通過中國與日本的戰爭來達成他成功的理想,所用的手段就是對雙方的欺騙。目前來看這個粟都就是來自火星的沈惟敬,根本是在利用其杜撰的火星水猿人進攻地球來吸引政府的注意力。」
「那公眾呢,我們怎麼向公眾交代?」竇衍陽知道其實左派這次能夠聯合軍隊上臺,完全是憑著火星人進攻這個噱頭來充當地球救世主角色,如果將這個泡沫戳破,別說是公眾不答應,成千上萬的星際戰爭基金募捐機構也將會是大麻煩。
「執行主席的意思是目前粟都的事只能內部辦理,交給內部調查處進行。對外的工作該怎麼做還怎麼做,因為畢竟沒有人知道其他外星人會不會來,對吧?」
「明白了。」竇衍陽點了點頭,心想過個一年半載風聲一緩恐怕沒有幾個人記得火星人打地球這事了,到時候再編造一個公告就萬事大吉。反正人們都願意活在當下,沒人會考慮那虛無縹緲的星際戰爭。
「不過——」納瓦突然拉高了聲音,「內部調查處‘粟都問題調查小組’的組長還沒有定,執行主席希望這個職位由你來擔任。」
「他的罪名不都定了嗎,我還調查什麼?」竇衍陽一聽就知道這個調查小組是費力不討好的活,自然不想承擔責任。其實除了救星野瑾以外,他其實不想多做任何工作。
「工作還有很多嘛,最少要讓粟都交代罪行。然後和郭曄他們商量與火星政府合作的事情。」說到這兒他可能怕竇衍陽誤會,又解釋了幾句:「我們當然希望火星人能和地球合作,這樣對雙方都有好處。另外就是確認一下火星那個水猿人的確不存在證據,這一點雖然郭曄說過了,但我們必須找到可靠的、有說服力的證據。」
「真的沒有水猿人?」竇衍陽想到之前粟都對自己說話時那鄭重其事的表情,總覺得這裡面有問題。誰知道納瓦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絕對沒有!」
「這個小組長是不是應該找個更熟悉情況的人?」竇衍陽推脫道。納瓦擺手攔住了他下面的話:「這個小組是‘火星問題協查小組’的升級。你回去簽字後就沒姜炎他們的事兒了,屆時‘火星問題協查小組’會解散,而粟都則會被正式批捕。你的工作就是找出最有力的證據給他定罪。」
「我要考慮一下。」竇衍陽說。
「可以,不過最好快一點兒,這是你哥哥竇衍章的意思。」納瓦說著指了指外面,「你哥哥是右派領導人,但右派當中並非所有人都同意聯合執政。如果對方佔了上風,你哥哥黨魁的位置難保啊,到時候亞歐聯盟內亂一起,誰也不保證北亞會不會趁火打劫。你要知道這和平協議可才剛剛簽了不到一個月。」
走出納瓦的辦公室,竇衍陽滿頭大汗。他撫摩著手腕上的通訊終端,始終沒有發出聯絡哥哥的指令。說實話,這時候的竇衍陽已經不知道正義站在哪裡了。他沒有渠道可以證明粟都或納瓦任何一方的話,僅僅憑藉著感覺走是不能給粟都證明清白的。他眯起眼睛,盯著午後懶散的陽光出神,耳邊似乎又響起了粟都鏗鏘有力的聲音。一時間,竇衍陽又想起了金九,那個被利用的「自由美洲豹」領袖,如今看來,粟都與金九的命運何嘗不相似呢?就像金元亨所說。
順著塞納河的右岸,竇衍陽信步而行,不知不覺竟來到了亞歐太空中心總部門外。這裡曾經是法國國家太空研究中心所在地,也是歐洲最大的太空研究機構。他順著門外的石階上去,在對外接待中心做了登記,然後走進了亞歐太空中心對外接待大廳。
這裡是接待公眾關於太空問題的聯盟內最大航天機構,正對門開了十餘個智慧視窗進行關於太空、宇宙等領域的答疑解惑的工作。竇衍陽排了會兒隊,然後被資訊牌引到九號視窗前。這裡一臺巨大的全息投影已經做好接待準備。
「‘宓妃’,請問你知道水猿人的資訊嗎?」竇衍陽問道。
「是火星水猿人嗎?」「宓妃」反問他。
「是的。」
「我知道一點兒,但不是很多。」
「那你能告訴我關於水猿人進攻地球的事情嗎?」竇衍陽問。
「沒有證據顯示火星水猿人會立即進攻地球,最起碼短期內他們不會以我們知曉的任何方式攻擊我們。也許我們的航天機構還沒有得到足夠的資訊吧。」「宓妃」回答道。
「哦,謝謝。」竇衍陽正準備離開,突然又站住了腳步,「等下,你剛才說水猿人不會進攻我們?」
「不,我是說暫時沒有以任何我們已知的方式攻擊我們。」
「這麼說火星水猿人是存在的?」
「當然,我們在第一批火星人暨落拓、藍顏和查理·卡瓦爾坎蒂博士來地球后就證明了他們的存在。只是他們科技發達,與我們的文明未處於同一文明階段。」
「謝謝,你能把你的話列印出來給我嗎?」
「我已經用資訊截存的方式轉儲到你的終端雲中心了,你需要時只要用全息投影的方式開啟就能觀看、讀取或聆聽。」「宓妃」以機器的口吻冰冷地回答道。竇衍陽再次謝過「宓妃」,然後順手撥通了納瓦的終端:「納瓦處長,我想我需要和你討論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