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

納瓦安靜地坐在辦公室聽完竇衍陽的敘述,他將載有和「宓妃」對話的全息投影拉到面前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輕輕地將它關閉。他的面孔亦如平時那樣漠然,絲毫沒有因竇衍陽的這些證據而掀起任何波瀾。

「我覺得,這東西並不能說明什麼。」納瓦慢條斯理地說。這時候,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正肆無忌憚地掃射過竇衍陽的面孔。「‘宓妃’說的只是可能性之一,並沒有權威性。你知道第一次ai世界大戰嗎?地球就是因為這個可以思考學習的程式而陷入長達百年的內亂。所以,現在每個國家的憲法都規定,任何情況下控制國家的只能是人而不是機器或它的代理人,這是就是教訓。」

「是的,這些都是小學歷史課本的內容。但我們不能否定‘宓妃’在這個星球每個領域所做出的貢獻。他具有人類所不能擁有的很多東西,我們必須重視。」竇衍陽的心在不停地劇烈跳動著,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這樣做,會聽過「宓妃」的話後感到一陣陣欣喜和輕鬆,並會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反饋給納瓦。

「那你的意思呢?」話雖然是這樣說,可納瓦的表情其實還是準確無誤地告訴竇衍陽他的態度以及這樣的詢問有多少成分是在敷衍。不過竇衍陽卻不在乎,他覺得如果今天沒來找納瓦,也許一輩子都會有遺憾。

「我們應該證實一下‘宓妃’的話,最起碼為了地球的安全也好。」竇衍陽知道「宓妃」系統的資源是全球共享的,它擁有自主人格和權力的獨立性,任何政府和個人都不能影響和篡改這些資料。這亦是寫入《聯合國憲章》與《新國際聯盟盟約》的內容。

「好吧。」納瓦想了想,然後說道,「我安排辦公室主任霍爾和你先去太空總部的接待中心再和‘宓妃’確認一下吧。」說完他通過終端呼叫霍爾過來簡單地介紹了情況,然後讓他們再跑一趟太空總部。

可當竇衍陽帶著霍爾和調查處的兩個調查員來到太空總部接待中心的時候完全被面前的景象驚呆了:只見所有對外視窗的全息投影都消失了,甚至連安裝有第二代「宓妃」的智慧終端裝置都變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十餘個視窗後面笑容可掬的接待員。

「怎麼會是這樣?」說完這句話以後竇衍陽其實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既然「宓妃」的內容不可干預,那把她撤下去如何呢?一瞬間,竇衍陽感覺到了集權的可怕。

「我要去再找一部‘宓妃’,她會告訴我一樣的資訊。」竇衍陽喃喃自語道,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其實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因為這件事糾纏到底。

「當然可能,所有‘宓妃’的資訊是一樣的。」霍爾用濃濃的倫敦口音回應竇衍陽,他的英文通過竇衍陽手腕上的終端翻譯成中文之後再傳送到竇衍陽耳鼓中,幾乎完全同步。「不過,只有太空總部的‘宓妃’才有權力解釋關於太空的問題,這也是經過聯盟政府認可的程式。而其他領域或民用的‘宓妃’縱然給你一樣的答案也不能被官方承認。」

「我要申訴。」竇衍陽做著最後的努力。

「你當然可以,任何對政府或公共權力的質疑都可以到申訴監察署進行申訴,不過你要面臨監察專員的立案和調查過程。」霍爾的話明白無誤地告訴竇衍陽,申訴是個機械而冗長的過程。

竇衍陽長嘆了口氣,微微抬起頭,眯著眼望了望天空中躲在薄雲後面昏黃的太陽:「算了,還是回撥查小組吧。你告訴納瓦處長,我要去做好本職工作。」

「好的,我們現在就可以回去。」霍爾笑眯眯地拉開了飛行汽車的車門,似乎對竇衍陽不再糾結「宓妃」的事情非常高興。竇衍陽一路都沒有說話,直到汽車停在愛麗捨宮門前的時候才疾步下車,向納瓦的辦公室走去。

「內部調查處會將你的報告整理成文後轉交聯盟政府審閱,之後還會由聯盟最高法院進行裁決,所以需要你務必準確無誤地把粟都的情況告訴我們。」納瓦嚴肅地囑託竇衍陽,完全沒再提「宓妃」的事情,好像剛才那段插曲並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明白了。」竇衍陽走出納瓦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漸漸黑下來。他已經記不清這是在巴黎度過的第幾個孤獨的夜晚了。於是,在華燈初上的巴黎,徘徊於塞納河邊的竇衍陽決定給家裡打個電話。

當手腕上的通訊終端在面前投射出母親那溫婉的身影時,竇衍陽的眼睛瞬間溼潤了,此時此刻他才記得起除了哥哥以外還有一個最惦記自己的人。也許他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歷史原因而嫌棄她,可她卻永遠記掛著自己,等待著他的音信。

「衍陽啊,我聽說你去哥哥那兒工作了?」母親微笑著問道。竇衍陽點了點頭,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是啊,他都和你說了?」

「嗯,他和我說你在幫他。我和你繼父都替你高興。你知道,我一直就是希望你們兄弟能和好的。你哥哥運氣好,可你也不差啊!做人不能鑽牛角尖,該活一點兒就活一點兒,他畢竟是你親哥哥。當年……」

「我知道了媽,你注意身體。」竇衍陽突然打斷了母親的話。

「好,我不說了,你自己在外面也要注意一點兒。」

「好的,再見。」竇衍陽匆匆關掉了終端投影,孑然獨影於河邊的石階上,憑著晚風微微吹過,星斗遍佈蒼穹。他站了一會兒,又撥響了心腹手下金元亨的終端。

「元亨,你忙什麼呢?」和手下說話時,竇衍陽的心情變得輕鬆了一點兒,而對面的金元亨卻顯然無比震驚:「竇上校,怎麼是你?」

「怎麼不能是我啊?」

「你不是調職了嗎?我們都知道你去了聯盟內部調查處,那可是秘密單位啊!」

「秘密單位就不能聯絡了?真沒良心。」竇衍陽笑道。

「哪裡,我們還都得感謝你呢!自打你離開半島中立區以後我們都為你捏了把汗,以為你這次得受處分呢!誰知道沒幾天調令就下來了,不僅你榮升高位,我們跟著你的兄弟們現在都升了職,最少可都是兩級啊,像崔利貞這種運氣好的竟然直升四級,比坐天梯都快。」

「都誰升職了?」竇衍陽隱隱感覺不妙。而終端投影裡的金元亨卻一點兒都沒察覺他的態度,兀自笑容滿面:「我、崔利貞、夏連山、臧歸州、易傳坤、班建候……」他一口氣說了二十多個名字,竟都是竇衍陽十餘年來悉心交結的死黨摯友。

關掉全息通話投影的時候,竇衍陽感覺像用冷汗洗了澡一樣,渾身上下都溼透了。通話中他沒有問母親家裡的情況,但不難猜測出他們肯定也被關照過。否則一向對自己冷落的母親怎麼突然會如此認真地讓自己和哥哥搞好關係?要知道同母異父的弟弟趙建才應該是他們心肝寶貝啊!

邁著沉重的步伐,竇衍陽終於回到了辦公室。在這裡,漂亮的辦公室前一百多個十六開大小的全息投影螢幕閃爍著明亮的光芒等待他處理。放在最前面的是姜炎提供的需要簽名批示的最終報告。報告列舉了十七條粟都的罪狀,竇衍陽粗略地掃了一眼,主要還是謀殺瑤姬、誘騙組建地球聯軍、隱瞞身份、拉幫結派等。

竇衍陽知道,自己如果在這個報告上簽字,就等於認同了報告的內容。其他的還好說,可謀殺瑤姬這一條完全沒有什麼過硬的證據。在root組織內部,瑤姬的生死是個說不得的話題。關於她的一切,包括秘密檔案在內的資料都被迅速地清理掉了,好像這個人從來就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一樣。對此root組織給出的答案往往是非常官方且搪塞的,只是說人死之後沒必要保留她的東西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可問題是很多幾十年前就已經不在的普通特工在root組織的名單中都能留有一席之地,作為一個區域負責人的瑤姬為什麼不可能呢?另外據竇衍陽得到的小道訊息稱,這位美女負責人其實是亞歐聯盟某高官的秘密情人。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她改頭換面後在亞歐聯盟某個國家「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無法證實的事情就應該謹慎一點兒,況且現在的他還是「粟都問題調查小組」的組長,有對此報告最終解釋和認可的權力呢?報告的內容無疑是給粟都定罪的關鍵,絕對要小心行事。想到這裡,竇衍陽伸出的右手食指更加謹慎起來,他想到了納瓦同他提到的那個人。

「惟敬者,市中無賴也!」明史上短短的一句話就給這位空前絕後的外交官定了性。不知道撰寫這些文字時張廷玉和他的史官們有沒有對這個人重新評價,是不是沿襲了前人的思想便草草定性呢?如今滄海桑田,太空時代的來臨好像又將歷史重演一樣,資訊的不對稱性讓包括竇衍陽在內的所有人都顯得那樣無所適從。

就在這時候,手腕上的終端突然發出了刺耳的尖叫,接著終端彈出星野瑾的頭像連線請求。

「怎麼了?」竇衍陽謹慎地問道。

「沒什麼,我想告訴你我的調查已經結束了,隨時可以回去工作。」

「回聯盟嗎?」

「對,不過竇先生仍然希望我能留在他身邊。」

「他是這麼說的?」竇衍陽問。

「對。」

竇衍陽沉默了,他知道哥哥在等待自己的態度,他相信這也是執行主席和武裝部長的意思。於是他告訴星野瑾,他正在審批手邊的一份檔案,之後他們就能離開這裡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和我回遠東吧,那裡非常美。」

「我的家也在遠東。」星野瑾說。

「很好,我們一塊兒回去。」

「那你工作吧。」星野瑾說完猶豫了一下,又道:「你批示完會怎麼樣?」她知道檔案是關於粟都的內容。

「會提交到納瓦那裡,他批准後將直接送給聯盟總理和執行主席。」

「然後就是聯盟最高法院,對嗎?」

「是的。」

「會怎麼樣?」星野瑾的聲音很小,聽起來好像是來自遙遠的太空一般。竇衍陽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出了心底最擔心的話:「也許會判很久的監禁。」

「終身監禁嗎?」星野瑾問。

「我不知道……」

「聽說火星很美。」星野瑾突然話鋒一轉悠然地說道。

「也許我們有可以有機會去那兒度假。」竇衍陽說話的時候一直望著窗外,午夜的天空中閃過一顆明亮的流星,在黑暗的蒼穹畫出美麗的一條圓弧。他彷彿看到了和星野瑾牽手在火星赤褐色的沙灘漫步時的情景。他們光著腳,踩在經過處理的細碎冰冷地紅沙上,留下兩串望不到頭的腳印。同時,巨大的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拖得無比狹長……憧憬的同時,竇衍陽的手指輕輕劃過全息螢幕的簽字區,慢悠悠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名完成的一刻,竇衍陽感覺自己像完成了一件歷時彌久的藝術品那樣,渾身精力都已經消耗殆盡。他疲憊地坐在辦公室前,望著已經簽名批准的檔案投影在眼前逐漸縮小,直至消失不見。

這時,竇衍陽已經完全放棄了對粟都這件事上的所有希望。雖然在睡覺時,他仍然會在夢中走進美麗的火星城市。在那裡,他就像從那不勒斯來到太陽城的航海者一樣,對面前幾乎完美的城市發出由衷的感嘆。無論是對他造成強烈視覺衝擊的虛幻科技,還是優秀制度下兢兢業業的勤勞民眾,都讓竇衍陽感到火星是如此幸福。

夢總有清醒的時候,無論竇衍陽的主觀意願如何,粟都還是被聯盟最高法院判處了不得假釋的終身監禁。那段時間,竇衍陽的哥哥竇衍章代表右派重新入主聯盟理事會,並開始和武裝部長弗拉爾斯基商討建立聯合政府的問題。

竇衍陽聽說剛剛和北亞簽署停戰協定的亞歐聯盟領導人仍然覺得絕對的和平在今後很長時間都極為奢侈。所以政府需要root組織遍佈全球的力量,這亦是右派不能被拋棄的關鍵因素。只不過竇衍陽覺得自己被拋棄了——自從調查小組解散後他一直沒有新的工作。

就這樣閒居了兩個月以後,竇衍陽被調到了理事會安全處的軍情辦公室任副主任,軍銜也從上校提到了准將。竇衍陽當然知道這是哥哥為安慰他而設定的虛職,並無任何實權和實際工作。好在他除了每日能見星野瑾外無慾無求,倒也逍遙快活。

就在提職的第三天,他突然接到了亞歐聯盟軍事監獄發來的通知:粟都病了,非常想見你。雖然感到奇怪,可竇衍陽還是擎著這一紙通知趕赴遠在西伯利亞的軍事監獄,見到了已病入膏肓的粟都。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竇衍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幾個月前還神采飛揚、和他言談甚歡的粟都幾乎變了個人一樣,目光中再無任何生氣,取而代之的卻是混濁和迷惘。他靜靜地躺在床上,瘦得像是在骨架上薄薄地蓋了層皮。可能是看到竇衍陽來了,粟都的喉結突然轉了兩圈,嗓子眼兒裡發出「咕咕」的聲音。

「粟都,我來看你了。」竇衍陽幾乎要哭出聲來。粟都又努力了兩次,終於將抬頭微微抬起來,眯著眼睛輕輕地向上揚了揚嘴角。竇衍陽惱怒地轉過身,狠狠盯著身後的典獄長厲聲問道:「威爾遜先生,你難道就這樣執行主席的命令嗎?」

「對不起竇將軍,我一直在嚴格遵循聯盟政府的命令。」威爾遜站得筆直,像個犯錯誤的小學生一樣低頭回答竇衍陽,「對於這個犯人,並不適用任何常規醫療手段,上面的命令只有‘不逃不死’四個字。」

「問題是他現在已經快死了!」竇衍陽說。

「但我們沒有得到使用醫療手段的命令。」威爾遜仍然固執地說道。「那我現在就給竇衍章秘書長打電話,我相信他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竇衍陽無奈之下又搬出新任理事會秘書長的哥哥。

「這樣吧。」威爾遜終於開始妥協了,「我馬上安排一個監獄醫生過來看看,實施必要的人道主義救援。」

「開始吧!」竇衍陽冷冷地說完這句話後轉過身,輕輕坐到了粟都面前的椅子上,「讓你受苦了。」他黯然神傷。此時粟都的精神頭卻比剛才好了一些,淡淡地搖了搖頭。

「我有話和你說。」良久,粟都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幾不可聞。竇衍陽點了點頭,低下頭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說吧。」

粟都嘆了口氣,輕輕地將目光移到了竇衍陽身後的威爾遜以及他的手下身上。竇衍陽雖然知道粟都的意思,卻有些猶豫。直到他再一次明確表示說這個意思的時候,竇衍陽才問威爾遜他能不能和粟都單獨聊一會兒。

威爾遜不情地願地離開了,屋子裡只剩下粟都和竇衍陽二人。

「衍陽,水猿人就要來了。」粟都突然悲傷地哀號道,「地球和火星都要被水猿人佔領了,所有人類都將滅亡。」竇衍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好靜靜地聽著。粟都又道:「我觸犯了弗拉爾斯基的忌諱,死不足惜,可地球和火星還有數十億人類,他們不應該為錯誤的政策陪葬啊!」

「你說你觸犯了弗拉爾斯基的忌諱,是什麼意思?」竇衍陽不解地順道。

「弗拉爾斯基排除異己,利用國家資源做大家族產業,還聯合北亞跨洲集團廉價收購由聯盟政府全權控股的資源型企業,變相鯨吞聯盟資產。我開始認為他能幫助我,可到後來才發現,他竟然是利用火星人進攻地球的噱頭和我的身份拉攏欺騙底層公眾……」可能是一口氣說話太多,粟都竟喘不過氣來。

「你喝點水,慢點兒說。」竇衍陽順手給他遞過水杯,扶著他喝了兩口水說。粟都喘了一會兒,等恢復了點兒體力才又說:「我向他提出異議,他開始敷衍,後來竟發展到威脅。我就說如果他不協助我組建地球聯軍,我就把他的事情向公眾和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