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平等
陳哲望向地球的方向,而秦漢正望向他的方向,目光中充滿了憂慮與不安。
2039年8月1日,秘密暴露了。
秦雨和秦雪終究引起了監視人員的注意,這對再過兩個月便年滿十二週歲的雙胞胎身高不足一百四十釐米,粉雕玉琢的臉蛋上幾乎看不見少女的青春洋溢,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並不相符的稚氣與童真。早在兩年前她們的母親便看出了一點兒端倪,並猜到了其中的緣由。但何雪聰明地選擇了沉默,這讓別離晚來了兩年,但終究還是來了。
薄薄的檢查報告如重錘般將「克隆騙局」推測擊得粉碎:這對雙胞胎的衰老速度僅為正常水準的三分之一,而且是完全不同於呆小症、生長遲緩的健康發育。她們的生命被拉長了,這是傳說中「上帝分子」的功效!看著這張薄如蟬翼的檢驗單,沐青覺得它幾乎比泰山還要沉重。
進一步的調查結果顯示,相似的奇蹟並沒有出現在秦漢或是其他人身上,這意味著這對出生於十二年前,但生理年齡不足八週歲的女童成了世界上僅有的π藥劑受益者。
當審訊者來臨時,秦漢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乞求對方能用溫和一些的科研行為來對待自己的女兒。或許是父親的哀求起了作用,在抽了兩次血之後,兩個女孩便被安排住進了一間特製的卡通小屋。再往後則是長達半年的相安無事,秦漢無法確定,究竟是那次抽血讓他們得到了想要的結果,還是出於什麼其他的原因,但起碼他暫時可以放心了。
「為什麼?在我的印象裡,您不該這麼優柔寡斷才對呢!」歐陽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著首長,「這是三位醫學泰斗的申請報告,他們說了,只要您批准對那對雙胞胎的血樣進行化驗,並對她們進行全方位的醫學研究,他們起碼有五成把握能分析出‘上帝分子’的分子結構,然後想辦法合成它。但是你居然下令將那兩份血樣給封存了!甚至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她們!請給我一個理由!醫學家還說了,研究又不是解剖,並不會危及她們的生命!」
首長用一種難以捉摸的眼光看著歐陽,這讓他不免有些發毛,但他並不放棄,而是將一張簽著幾十個名字的檔案遞到了首長跟前,「要知道,由於新陳代謝的緣故。時間拖得越久,我們的希望就越小!還有,既然‘克隆騙局’被證偽了,那‘救贖’是不是該重啟了?」
首長輕輕接過檔案,連看都沒有看一眼便扔進了面前的廢紙堆,這樣的反應讓歐陽有些不知所措,首長說:「不急!」
「不急?」歐陽難以置信,「怎麼能不急?」
「你不是‘濾鏡’的領袖嗎?怎麼還會問我如此幼稚的問題?」
歐陽愣住了,這個回答顯然大大出乎他的預料。他問:「您不是說在其位謀其事嗎?什麼時候接受我們濾鏡的世界觀了?」
「我這麼做可不是為了地球,而是為了國家與民族!」首長語氣堅決,不帶一絲通融的餘地,「沒錯,古德的‘上帝分子’能讓中國走上世界之巔!但那是未來,過去也可能如此,唯獨不可能是現在!」
「怎麼可能,人類對長生的渴望並不會因為戰爭而減弱!」歐陽據理力爭。
「沒錯,即便在戰爭年代,上帝分子也是全人類翹首以盼的偉大奇蹟!但就在一個月前,專家給了我一個最新的結果。研究資料表明,‘上帝分子’的最大秘密在於它的分子式到底是什麼,而非如何去合成它!這意味著一旦成品藥劑上市,任何一個世界級的醫學實驗室都能夠輕易去複製它!」
「這算什麼理由?人類的每項科技都是發現而非創造!無論有沒有愛因斯坦,聚變與裂變都在宇宙的每一個角落發生。只不過‘上帝分子’更特殊一些罷了!」歐陽據理力爭,「要知道,它的專利可是屬於一箇中國人的!如果……」
話還沒說完,歐陽便主動閉了口,因為他已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幼稚與天真。
專利是為利益服務的,當利益超過了某個臨界點之後,世上現有的一切規則與法律便都成了一紙空文。一個簡單的例子,從某種角度說,愛因斯坦是享有原子彈和氫彈的部分專利的,但當俄羅斯人、德國人、印度人或是朝鮮人在研發屬於自己的核彈時,又有誰考慮過「專利」這種狗屁不如的玩意兒?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們也許可以靠第一批上市的π藥劑賺取幾百億甚至幾千億美元的外匯,但這只是短暫的幸福罷了。其他國家將會在第一時間逆推出π藥劑的分子式和生產方法,然後大家就回到同一起跑線了!這也不能怪他們,在這個戰爭年代,誰願意讓自己的命運之喉被別人扼在手裡呢?我甚至用‘蓋亞’軟體模擬了這一過程,你們的軟體告訴我,這種情況的發生機率是99.98%!」
歐陽說不出話來,首長繼續說道:「是的,我們在剛開始的一兩年裡賺到了驚人的外匯,這足以將我國的gdp拉高了10%或者更多,但是接下來呢?你再看看我國的年齡結構資料,到去年十二月,超過六十歲、基本喪失勞動能力的老人佔據了總人口的33%,如果π藥劑上市,平均壽命拉長三倍的話,我們將面臨怎樣的老齡化問題,我們將如何保持核心競爭力?!
「如果只是老齡化問題倒還好,可以試著想辦法克服!但另外一點更關鍵!壽命延長必將帶來人口爆炸。到時候,國家競爭中的最重要的因素將不再是武器、科技或是文化意識形態,而是耕地!人類首先要考慮的事情便是不餓肚子!在和平年代,我們或許能寄希望於農業技術的突破,外加糧食進口來勉強解決這個問題,但是如今是戰爭年代!誰也不知道這場戰爭何日會結束!我們的儲備糧數字你應該知道,我們該如何面對隨之而來的饑荒?在找到這些問題的解決方案之前,我們什麼都不能做!」
歐陽有些茫然地看著首長,與此同時,之前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沐青瞬間明白了問題的關鍵。現在是2039年,中國的人口是十七億,數量與二十一億畝耕地理論能養活的人口基本持平,但紛飛的戰火讓四億人不得不依靠進口與儲備糧食填飽肚子。而m國在擁有三億七千萬人口的同時坐擁足以養活四十億人口的耕地。如果π藥劑在這時出現,戰火又不能在短期內熄滅的話,後果很可能不堪設想!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或許再過幾年,或者幾十年,等到畝產兩千公斤的水稻大規模種植後,等到可控核聚變能提供足夠的能源時,等到宇航科技突破至人類可移民火星時,‘上帝分子’將成為人類的福音!但絕對不是現在,現在它是惡魔,會把我們國家的前途與地球的命運全部毀了的!」首長的語氣低落,窗外,幾架新式戰鬥機正在例行公事地巡邏,白色的尾煙在空中織成一張巨網。他繼續說道:「僅僅是一次表層資訊洩露,便已經引發了一次席捲全球的戰爭!如果π藥劑真正問世的話,天知道會帶來怎樣的災難!」
「錯過了這一次,也許我們就永遠錯過神奇的‘上帝分子’了!」歐陽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沒錯,所以我讓人抽取了兩個女孩的血樣,等到合適的時候,我或我的繼任者會解除禁令,讓科學家從中尋找上帝分子的秘密的!」首長針鋒相對。
「答案未必就在血樣裡!」歐陽心有不甘,「再說了,我們可以秘密地生產、服用π藥劑,而非向幾十億人廉價提供它!」
「說到底,你還是站在特權階級的位置上考慮問題呢!」首長沒有給歐陽留絲毫的情面,「沒錯,如果科學家從這對雙胞胎身上找到答案,從而研製出一批π藥劑,以你的身份和地位,自然會是受益人之一,但如果你是一介平民,你希望在自己只能活八十歲的同時,特權者能活三百歲嗎?」
「我們自然能保守秘密!」
首長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保密?你覺得這該如何保密?這不是新型反物質武器,不是引力波通訊技術,那些玩意兒就算你把圖紙拿到老百姓跟前,他們都會毫無興趣!這是‘上帝分子’!是長生不老藥!是傻子都能發現的東西!
「難道你覺得我們可以頒佈一條法律,規定××級以上官員或是身價過億的富翁可以獨享π藥劑帶來的長生特權嗎?如果我們真的這麼做了,那會發生什麼?」
首長忽然做出了一個奇怪的舉動,他開啟了辦公桌的抽屜,將一個並不厚重的檔案袋丟到沐青與歐陽的面前,「這是我的體檢報告!我今年六十八歲,沒有任何慢性疾病,心肺功能良好,醫生給出的預期壽命是八十九歲,如果有了π藥劑,理論上我就能再活六十多年!但是我放棄了!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有資格代表國家與人民做這個決定!我才有資格坐在這裡對你們說這番話!起碼,這個國家的領導人與任何一個平民,在生命面前都是平等的!」
首長站了起來,他並不高大的軀體此刻好似一座豐碑,讓眼前的兩個人不由得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首長在屋子裡繞了半圈,斬釘截鐵地說:「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們該考慮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此刻,距「光武計劃」中的隕星審判地球之日,只剩整整四十二天。
39審判之日
在「荊軻」的巨大威脅下,長達五年的世界大戰漸漸接近了尾聲。2040年8月27日,y國陸軍總司令在厚達116頁的停戰協定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兩國約定,中國立刻對太空中的陳哲發出訊號,令其將隕星的預定降落點移至荒蕪的南極大陸,而y國則主動將「穿越」與核武器、生化武器一併列入《戰爭法》中明令禁止的戰爭手段。燃燒了三年半、蔓延至世界各地的戰火開始逐漸熄滅。
直接或間接死於戰爭的人數約有四千萬,其中有一半是無辜的平民。這數字看似驚人,實則不到「二戰」的50%。對這個結果,幾個大國的智庫得出了同樣的結果:這要歸功於全人類日漸升高的、對生命的敬畏與尊重,當然還要加上對科技力量的恐懼。二十多個參戰國裡有三分之二是有核國家,卻無一例外地謹守十年前共同簽訂的《不擴散核武器條約》,這絕不是因為簡單的道德或是輿論壓力,更多是為了自己!在這個時代,至少有七八個國家擁有讓整個地球和自己同歸於盡的能力。所以結果便是大家都變得無比理智與剋制起來。
打一個不太恰當的比方,這就像是幾個常常打架搶地盤兒的小混混,當大家都赤手空拳時,那自然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掄圓了拳頭就往對方的頭上、臉上砸去,誰敢有一絲手下留情的話,那一定會被揍得鼻青臉腫。
從西元元年到熱兵器出現之前,人類的戰爭有一多半都是這樣的。想要搶佔對手的土地,就必須從精神到肉體徹底消滅敵人,殺降、屠城、行刺領袖,無論是野蠻的游牧民族還是先進的農耕文明都「樂此不疲」。事實上,消滅一切有生力量,這也是冷兵器時代唯一的「正道」。那時候沒有《戰爭法》或是《海牙公約》,戰爭的唯一準則就是沒有準則。
但當小混混升級成了黑社會,帶上了刀槍等致命性武器,械鬥便開始變得理智且文明起來,雙方會想方設法避開對方的心臟、動脈,或是其他致命之處,不到萬不得已,誰都不會開槍,因為衝動的結果多半是同歸於盡。所以,從1945年到今天,所有的有核國家都沒有打破《不擴散核武器條約》。
「如果你手上端著一把刺刀,你大可衝動,但當你的飛機上帶著一枚氫彈時,你必須保持冷靜!」
儘管聯合國一直在標榜,對生命的尊重是「三戰」死亡人數得以銳減的主要原因,但某位戰爭學家還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本質。「在這個時代,平民幾乎是不可能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產生任何威脅的,殺掉一千個平民,帶來的戰略價值或許還不如摧毀一架最新的戰鬥機。」戰爭學家樂觀地說,「我相信,如果有下一次世界大戰,平民死亡人數還會更少!也許會少於一千萬!」
一千萬,這個數字同時在三十七萬公里之外的陳哲腦中反覆出現,此時的他並不知道地球上發生的一切,這不過是計算機模擬出的,隕星落在y國首都所能帶來的傷亡數字而已。
只要陳哲願意,他可以剝奪一千萬人的生命。
他當然不能這麼做,按照「光武」計劃,即便和談失敗,隕星的落點也會是y國最大的軍事基地而非平民區。而一旦和談成功,那隕星的落點將會選在荒無人煙的南極洲。他還有二十個小時來做出最後的選擇,在這二十個小時裡,他只剩下最後一次觀測機會,時長不超過二十分鐘。
陳哲看了下手錶,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然後按下一個按鈕。耳邊傳來金屬元件的摩擦聲,頭頂的「諦聽」望遠鏡最後一次對準了那個地方。那是他的家鄉杭州,從「諦聽」天文望遠鏡裡看去,這個美麗的江南城市宛如一張郵票大小的印象派油畫,青綠是主色調,裡面夾雜著斑駁的溫暖顏色。陳哲定了定神,將鏡頭對準了某個特定的座標,然後用顫抖的右手調高了倍率。伴著一抹刺目的嫣紅映入眼簾,狂跳到每分鐘一百二十下的心臟終於放緩了下來。
那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紅色斑點,周圍套了一圈綠色的花環,從太空里望去,宛若是一片熟了大半的美麗楓葉。陳哲知道,那是生命的顏色。
這個紅點是西湖,被三百升超級染料染成一片血紅的西湖:由於「鐵幕」的存在,飛船與和地面是無法通過電波聯絡的,中國軍方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將資訊傳遞給太空中的「控星者」,號令他最終將目標設在哪個地方。
按照約定,陳哲和他所操控的數億噸的隕星,將避開地球上任何有人類居住的區域,轉而將目標轉向接近一千四百萬平方公里的南極凍原。
那些憨態可掬的帝企鵝難道天生就比靈長類低上一等嗎?陳哲的心裡忽然蹦出這個無比危險的想法。他憶起了自己七歲那年,在a市動物園裡餵過的那些企鵝。這種直立行走的鳥類人畜無害,外形猶如一位大腹便便的紳士,當孩子走近時,一隻七十釐米高的雄性企鵝搖晃著走來,用它那看似尖銳的喙敲擊地面,篤篤的聲音似乎是警告的樣子。但爸爸告訴陳哲,它是想要人去餵它。陳哲花了十塊錢在旁邊的視窗買了一小袋磷蝦,然後將食物倒在地上,兩個肥胖的傢伙歡叫著奔過來,歪斜的跑步姿勢讓男孩和父親忍不住笑出聲來。在吃完地上的食物後,兩隻企鵝交頭接耳,好像在商量什麼,最後,較苗條的那隻企鵝站了出來,用力搖了搖黑色的小短翅膀,男孩一下子便明白過來了,它在對他招手呢。
陳哲有些恍惚,原本按下一半的手指也頓在了半空,人類——萬靈之首、地球的主宰者,似乎很少會考慮到其他物種的感受。現在,我才是主宰者,而地球上的人類則是「其他物種」。當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時,陳哲打了個寒噤。此刻,他手上的權力已經超過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希特勒、斯大林與羅斯福,將西元前的秦始皇甩在身後,直逼十三世紀時的成吉思汗。他是上帝之鞭,是上帝之錘,只需一個念頭,便足以決定數百萬、數千萬甚至數億人的生死,左右兩個大國甚至五個大洲的局勢未來。陳哲的大腦一下子混沌起來,之前長達兩年的冷靜思考,在滔天權勢帶來的快感面前變得毫無意義。
在心中的撒旦將光明徹底吞噬前,陳哲掏出了兒子的照片。
這張三寸相片是他出發前照的,不到四歲的娃娃劍眉星目,和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孩子的鼻樑像母親,挺拔而不失秀氣,肉乎乎的嘴巴里不時蹦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詞句。在離別的那天傍晚,陳哲微笑著對兒子說:「爸爸要上天摘一顆星星,當作回來時送你的禮物。」
妻子笑得很溫暖,她並不知道丈夫即將執行的任務,自然將這句話當成了一句浪漫的情話。又有誰能想到,這不是玩笑,而是真的!
「控星者」很快又躊躇了起來,湖水的顏色意味著中國在戰場或是談判桌上勝利了,但通訊電腦上冰冷的「無訊號」字樣卻讓他又生疑慮:既然打贏了或是談妥了,為什麼m國人沒有撤下「鐵幕」,讓自己和地面恢復聯絡呢?
原因很簡單,軍方不敢!兩個月前,一直處於軍方嚴密保護下的陳哲的妻兒忽然失蹤了!有足夠多的證據表明,這對母子並沒有遭人劫持,而是主動去了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但這個訊息是絕對不能讓手持末日審判之劍的「控星者」知道的,通訊一旦恢復,陳哲極可能提出與妻子通話的合理要求,一旦被拒絕,後果是無法預料的。
幸運的是,陳哲想到了很多種可能,卻從未接近殘酷的真相。所以,對妻兒的思念與責任感緩緩佔據了上風,讓他又一次將手指移到按鈕上,準備用一次輕按來拯救人類的命運。
西湖是陳哲自記事時起,留下深刻記憶的第一個地方,在一段朦朧模糊的記憶中,父親拉著他的小手,在堤岸上望向遠方湖光煙靄的水面。
「爸爸,為什麼其他小朋友都有媽媽,而我沒有呢?」
「媽媽不在了!」軍人出身的父親並沒有用「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之類的謊言來安慰年幼的兒子,而是直接說出了實情,「媽媽在生你的時候死了,她是為了你死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當時剛滿三歲的陳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長大之後他才從親戚那裡知道,母親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生育對她來說是一道鬼門關。但在那個沒有安全措施的年代,她還是懷孕了,包括父親在內的所有親友都勸她打掉孩子,但她撫摩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溫和而堅定地對所有人說:
「這可是一條人命啊!」
「在我手上的,可是上千萬條人命啊!」秦漢右手用力地按下了導航鍵,同時口中喃喃自語,「帝企鵝們,對不起了!」
西湖宛如一隻血紅的眼睛,冰冷地看著蜂擁而至的人群。
40墨菲定律
9月3日上午,nasa向全世界發出了一則通告。
華盛頓時間9月11日18時45分,南半球居民將有機會目睹人類歷史上最壯觀的流星。這是一顆直徑約為530米的小行星,與地球的相對速度達到每秒鐘13公里,假如它墜入太平洋,引發的巨大海嘯將同時毀滅洛聖都和上海。但人類是幸運的,它的著陸點位於南極大陸的中央,並將在那裡引發里氏9.8級的地震。
這次撞擊對地球上99.99%的人來說都是安全的,大洋洲南部沿海、南美洲西部沿海地區可能遭遇m2~m3級海嘯,請各國政府提前做好海嘯預警工作。最後鄭重警告:請所有國家迅速撤出全部南極科考隊員,撤出所有位於南緯18度以南海域的船隻。最後,將人類誠摯的默哀送給南極大陸上的數千萬只企鵝!
宣告中隻字未提「光武計劃」,地球上也沒幾個人知道這顆隕星的真實來歷——這是談判桌上商量好的,這樣是為了避免將幾個參戰國同時推到人類公敵的位置上。等到隕星墜地後,整裝待發的「利劍」特種部隊將第一時間登陸遭受重創的南極大陸,爭取在這片土地上找尋到烈士的遺骨並帶回祖國。
考慮到隕星撞擊地球時的動能,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當然,地球上發生的這一切都是陳哲無從知曉的。望著撲面而來的蔚藍星球,陳哲並沒有感到死亡來臨前的恐懼,反倒是懷了一絲期待與興奮。
「終於要回家了呢!」久違的重力感讓陳哲舒服地呻吟出來,皚皚冰原在視野中飛速迫近,像是葬禮上飛舞的巨大白布,他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在昏迷前,腦海裡響起了貝多芬c小調第五交響曲——《命運交響曲》。這是一首英雄意志戰勝宿命論、光明擊敗黑暗的壯麗凱歌。在交響曲第一樂章的開頭,貝多芬寫下了一句發人深思的警句:「命運在敲門。」這句話讓陳哲聯想到了令全世界陷入恐懼的「穿越」武器,它的核心技術是跳脫於光錐即命運之外的。它可以不需要敲門,甚至不需要推門便闖進你的屋子,如果說命運是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的話,那「穿越」更像是一個破窗而入的強盜。
「命運之外,究竟是什麼樣子呢?」陳哲終於失去了意識。
在nasa預告的時間,十三億南半球居民同時目睹了人類史上最璀璨的流星。光點最初出現在半人馬座的位置,給雄姿英發的半人馬戰士添上了一顆睥睨眾生的眼睛,短短五分鐘之後,就連肉眼都能看到隕星在夜空中緩慢掠過的軌跡,當流星掠過天空第三亮的恆星——老人星身畔的時候,它的視星等已經達到了-3.89(堪培拉觀測點),亮度已經超過了金星,成了夜空中除了月球之外最璀璨奪目的存在。
直到此時,所有的觀測者都還在屏氣觀望,nasa早在二十四小時前就公佈了隕星的精確落點,南緯85度67分、東經24度45分的南極冰原是它的最終歸屬地。「荊軻」蘊含的巨大動能大約等於7枚「帝皇」氫彈,或是三萬枚廣島的審判者「小男孩」。這對南極洲的企鵝來說無疑是一次殘忍的物種滅絕,但尚不至於影響整個地球的生態平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麼它就更有可能發生。」——墨菲定律。
19時01分,炫目的強光驟然刺痛了數億地球觀眾的雙眼,這顆在天文尺度下微不足道的浮塵忽然綻放出不可思議的光芒,視星等在0.01秒鐘內從-4.6驟升至-27.7,超過太陽亮度的兩倍,光點化作巨大的火球,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從天而降,並在觸及地平線的瞬間給整個南半球帶來了強度不一的清晰震感。
十三億人在驚恐中低下頭顱,以保護短暫失明的雙眼。在地面上,一道道絕望且清晰的人影被迅速拉長,很快重歸黑暗。
「驟閃」只持續了七秒鐘,但多數觀眾花了三到五分鐘才讓自己的瞳孔重新適應黑暗,當人們重新將目光投向令人生畏的夜空時,不速之客早已沒了蹤影。頭頂的銀河如往常一般浩瀚美麗。大家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中,三五成群地議論「驟閃」發生的原因。有99%的人開啟了電視或電腦,希冀找到「驟閃」背後的理論解釋或根據,即便一直都沒有等到,他們也是相對幸運的那一批。因為另外那1%早已使用高等物理中的公式,計算出了造就-27.7亮度視星等以及跨越數千公里的空氣熱流所需的能量等級。
無知者的幸福只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電視上緊急插播的m4級(海嘯等級分為-1,0,1,2,3,4共6個級別,m4級代表浪高超過30米)海嘯預警讓大洋洲和南美洲沿海地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逃難的人群將公路堵得水洩不通,汽車夾在人潮中寸步難行。留在城市裡的只剩下亡命之徒和喪失行動能力、舉目無親的空巢老人。在智利西海岸的蒙特港,一位手持撬棒的男子興奮地砸開一間間空無一人的店鋪,獰笑著將櫃檯裡的美鈔席捲一空。
「嗚嗚……」遠處傳來的奇怪聲響讓罪犯警覺起來,他跨出店門,向遠處的海面望去,海天線上隱約可見的白線提醒他,海嘯快要到了。搶劫犯跨上摩托車,風馳電掣地駛往五百米外的一處丘陵,丘陵的海拔高度有四十多米,車上則備好了足夠生活兩週的食物與淨水,但當他不緊不慢地登上丘陵,準備享用一塊還帶著體溫的三明治時,卻驚懼地發現,遠方四十米高的海景帆船酒店在巨浪面前好像一塊脆弱的積木一樣被拍得粉碎——說實話這也很正常,除了一個細節:巨浪拍擊的角度是自上而下的。
從22點開始,史無前例的巨大海嘯先後襲擊了大洋洲、南美洲以及非洲的沿海地區,巨浪高達四十七米,幾乎達到此前紀錄的1.5倍。憤怒的難民紛紛將矛頭指向釋出錯誤預測的nasa,要求他們給三百萬名無辜的死難者做出一個交代。
nasa的調查結果讓世界陷入了更大的震驚:位於南半球的a國為了讓隕星的墜落地點「離本國遠一些」,從而減小海嘯可能造成的財產損失,自作主張在隕星下落到兩萬三千米高度時,在距離隕星五百米的地方引爆了一顆核彈。(事實上很多國家都認為這是a國對停戰協議不滿,進行的一次帶有挑釁性質的核試驗。)
然而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在小行星的核心部分,竟然蘊藏著大約84千克的反物質氦。
如果沒有這顆核彈的話,這些被岩層厚厚包裹的反物質氦將繼續與世隔絕。然而核彈炸碎了這顆名為「審判」的小行星(nasa命名),隨著岩層的崩裂融化,正反物質在距離地面十七公里左右的平流層中第一次握手,湮滅反應產生了約兩百億噸tnt爆炸所產生的能量——超過了隕星動能的三十倍,其中的絕大部分轉化成了熱能,南極冰川在炙烤中迅速融化。整個地球的海平面將在未來幾天裡上升一到兩米,這意味著所有海拔低於這個高度的陸地都將成為一片汪洋。
然而這僅是鏈式反應中最輕的一環。真正的災難源於人類自身,瞬間爆發的恐怖熱量將大氣層變成了烤爐上的蒸籠,原本穩定的對流層與平流層一下子「沸騰」了,大氣對流的活躍程度達到了正常水平的近百倍——這件事若是發生在兩百年前也沒什麼,因為那時候的對流層裡還沒有人類排放的那三千萬噸氟利昂(注:人類排放的氟利昂多殘留在對流層,而臭氧層位於平流層,如果大量對流層的氟利昂升到平流層的話,那臭氧層將不復存在)。
「我們之前一直說,在南極的上空有一個臭氧層空洞,現在我們已經不能用‘洞’來形容它了,如果把地球比作一個雞蛋,那麼雞蛋的半個蛋殼已經被剝掉了!」nasa的新聞發言人滿臉悲痛地宣佈。天劫發生後,地球上五分之一的陸地徹底失去了臭氧層的庇護,剩下的五分之四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太陽放射出的光芒賜予地球溫暖與生命,現在它要把這些恩賜連本帶利地收回去,看不見的紫外線炙烤著動物的表皮、植物的細胞壁以及一切暴露於陽光之下能夠呼吸的物體。
南半球是首當其衝的重災區。陽光下的一切都癱瘓了,包括農業、工業以及社會秩序。寬闊的街道上空空蕩蕩,完全看不到一個活著的人影,數千萬難民攜家帶口,帶著不同分量的水和糧食擠進暗無天日的地下空間。為了一個一米見方的鋪位而血濺當場的悲劇無時無刻不在發生。在災難發生的四十八個小時後,聯合國秘書長面色凝重地宣佈「人類遷徙」行動正式開始。這意味著在之後的一年裡,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客機與客輪將不分晝夜地將大洋洲、南美洲以及非洲南部的居民接至歐亞與北美大陸——其實這些地方也不再安全,但起碼能讓生物勉強活下去。這是一次規模空前的長途遷徙,涉及人數超過25億。雖然臭氧層的修復工作會同步全速進行,但絕大多數移民這輩子是不太可能再回到家鄉了。
2040年9月16日,國際臭氧層保護日。
這個原本名不見經傳的保護日一夜間變得家喻戶曉起來,幾乎每個人都在議論臭氧層缺失可能給地球帶來的滅頂之災。即使在影響相對較小的北半球,人們依然憂心忡忡。這些日子裡,各國政府發言人遇到最多的問題便是:「世界末日到了嗎?」
首長臉色鐵青,沉重的呼吸聲透露出他內心的猶豫與焦慮。由數十位權威學者組成的專家團已經將初步報告送到他的手上:臭氧層厚度減少了25%~35%,翻了一番的紫外線輻射指數尚不足以殺死地面的生命,但對人類健康的影響與生態系統的破壞則是毋庸置疑的。不過在考慮這些問題之前,還有一件更加緊急的事情。
「利劍」部隊遇到麻煩了。
撞擊發生時,「利劍」部隊正在南非德班港整裝待發。但比預計中高出一倍的駭浪掀翻了沿途的一切,包括原本偽裝成商船的「神盾」巡洋艦。足以致命的紫外線輻射將倖存下來的二十七名官兵困在三米深的地下室裡,這些訓練有素的中國軍人並不缺乏為國捐軀的勇氣與決心,但他們畢竟是陸地生物,總不能用蛙泳游到數千公里之外的南極洲去。
趙全看著眼前的二十六名戰士,心裡泛起說不出的苦澀。作為「光武計劃」的知情者之一,他被任命為「利劍」行動的總參謀長,一同前往南極執行「清理」任務。如今指揮官已在海嘯中犧牲,二十六雙堅定的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只待一聲令下,這些可愛的子弟兵隨時準備赴湯蹈火。總參謀長清楚地知道,在湮滅產生的滅世能量下,找到陳哲遺體的機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即使是億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須「執行」,這是出自對革命烈士、對偉大犧牲者的尊重與敬畏。
趙全開啟廣播,悅耳的女聲正用英文播報著居民最關心的東西,「明日陰有小雨,本地紫外線指數最高77,b波輻射強度最高440毫瓦/平方米,c波強度最高113毫瓦/平方米,請儘量避免外出!」
陰雨天,77,這個數字放在從前是無法想象的。臭氧層正常的時候,地表的紫外線指數通常在0~15之間徘徊,只有赤道地區在晴天的中午能達到18左右,77強度的紫外線輻射能輕易穿透一切非專業防護服,只需數十個小時便足以對人體造成不可逆的致命傷害。
趙全神色肅穆,冰冷的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面龐上掃過。他高吼道:「利劍連一排,全體出列!」
沒有拖泥帶水,十四雙沾滿灰塵的軍用皮靴毫不猶豫地前跨一步,車庫裡迴盪起整齊的撞擊聲。趙全咬著牙發出了下一道指令:「二排原地待命,二排長升任營地指揮,一排全體隊員,今晚開始行動!目標為2000噸左右級別商船,‘接管’船隻後立刻起航!目標地點不變!現在開始全員準備,一個小時後出發!」
「是!」
41船
南非,德班港港口。
皎潔的月光落在滿目瘡痍的碼頭上,把一片斷壁殘垣照出幾分淒涼的美感。斷落的韁繩雜亂地纏繞在厚厚的淤泥上,遠遠望去好似擇人而噬的毒蛇。寧靜溫柔的海面讓人們幾乎忘記了大海幾天前的狂暴,但混雜了死魚與屍體腥臭的氣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倖存者,長夜絕不溫柔。
港口散亂地停著三條輪船,其中的兩條掛著南非與韓國的國旗。掛有南非國旗的客輪早已千瘡百孔,韓國的相對好一點。最後一條船則「特立獨行」,黑色的旗幟上繡了一個古怪的圖案,遠遠看去像是一個大鬍子男人叼著菸斗。當地人一看便知,這是臭名昭著的「阿克倫號」,旗幟上的圖案是船長卡恩的自繪像,「阿克倫號」排水量為三千二百噸,標準航速二十二節,長期從事菸草走私生意。海嘯來臨時,它正停在距海岸兩百公里的內河,從而躲過了一劫。如今,卡恩正指揮幾十名膀大腰圓的水手,將這艘集裝箱貨輪大刀闊斧地改造成一個沙丁魚罐頭,從而將六百名難民帶到相對安全的北半球。這自然不是滿臉橫肉的卡恩一心向善的緣故。要知道,從前當地人都叫他「見錢眼開的卡恩」,就在這兩天,他的綽號升級了,變成了「黑心佬卡恩」,這位船長向每位登船者收取五萬美元的費用,只要現金。
趙全看中了「阿克倫號」,這倒不僅因為它的船況最好,能最安全快捷地將戰士們帶到南極,同時還因為卡恩是個劣跡斑斑、滿手血腥的走私犯。尤其是天災發生後,為了搶奪客源,卡恩甚至「教訓」了兩名願意免費將難民接到北半球的好心船長。「接管」這樣一個人的這樣一條船,想必比其他選擇容易許多。
從前的卡恩並沒有這麼貪婪,起碼不會為金錢做這種鋌而走險、明擺著跟聯合國對著幹的事情。要知道,按照三天前剛剛通過的《天災緊急法令》,他這麼做一旦被抓獲,不但會被沒收全部財產,還將面臨長達二十年的監禁。但自從一位毒梟朋友向他推薦了一條「千真萬確」的能購買π藥劑的途徑後,卡恩便陷入了瘋狂。
別說坐二十年牢了,就算五十年我也不吃虧,到時候我是能活三百歲的人呢!卡恩想不明白,為什麼「上帝」聲稱不超過兩百美金的π藥劑會被炒到一千萬美元,但如此離譜的天價卻讓他更加放心了。
第一批聯合國救援船將在兩週內到達,按抽籤的方式決定每批撤離的人選。沒有人知道,等抽中自己的時候,自己已經在紫外線熔爐裡烤了多久。所以絕大多數有錢人都在尋求別的出路,例如找卡恩這樣的蛇頭幫忙。
每次想起那些有錢人點頭哈腰地將一沓沓鈔票塞到自己手上的樣子,再想到自己二十年後還能保持年輕的體魄繼續花天酒地,卡恩的感覺都像是喝下了滿滿的一杯威士忌,微醺而自得。正因如此,這幾天他對水手的態度也越發惡劣起來,此刻他站在隨波起伏的船頭,對一個瘦骨嶙峋的男子高聲喝罵:「猴子,你這個白痴!我說了多少遍了,床要緊緊地挨在一起!你竟然還敢留下二十釐米的空隙,你知道這要讓我少賺多少錢嗎?」
被稱作「猴子」的男人惶恐地抬起頭來,語氣中帶著一絲畏縮,「老大,如果不留一條走道的話,他們該怎麼上床呢?」
「混球,他們就不能從別人床上爬過去嗎?你要是再跟老子的錢過不去,信不信我一槍崩了你!」卡恩揚了揚手上的槍,「你知不知道,當年白種人從非洲運黑奴的時候,別說床了,就連張板凳都沒有,所有人都擠在底艙,一路上少說有一半人被扔到海里喂鯊魚!跟他們相比,我已經很大方了!」
猴子面露驚恐,忙不迭地低頭賠罪,他低頭將一張張冰冷的床板緊緊推到一起,中間連半釐米的縫隙都不再留下。看到手下順從的樣子,卡恩心裡說不出的受用,他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盤算起還要再鋌而走險幾次,才能給妻子、兒子,以及父母各買上一份π藥劑。喝醉後的卡恩忘乎所以,他帶著幾個水手下了船,準備去鎮中心的賭場去快活一把,誰知剛走了一大半,眼前忽然閃現出幾個幽靈般的紅點。伴著幾聲悶響,幾名手下搖晃了兩下,同時倒在地上。
「有仇家找我麻煩?」卡恩全身僵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你好!」趙全從陰影中走出,他揹著雙手,直接逼向卡恩,好像把對方手上的ak當成了孩童的玩具,「對了,那邊那條船是你的嗎?」
卡恩做出了一個事後感到羞愧無比的動作,這個臭名昭著的匪徒觸電般將手上的山寨ak摔在地上,乖乖地舉起了雙手,連聲回答:「是,是,請問有什麼指示?」
「沒什麼,我們需要出一趟海,麻煩你上船跟我們交接一下!」趙全吹了聲口哨,十三道筆直的身影同時從樹林中閃出,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讓卡恩的褲襠瞬間溼透。
「好,好!我願意配合!」看著眼前這些身影,卡恩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消失了。說實話,之前幹走私的時候,他也不止一次跟當地的警察打過交道,但和眼前的這些人相比,那些人就顯得有些弱了。
趙全點點頭,示意身後的人銬住卡恩,一同走向前方的「阿克倫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從路邊的陰影中奔出,這是一個六七歲的白人小女孩,精緻的面龐上還掛著晶瑩的汗珠,皎潔的月光將她照得宛若一個天使。趙全怔了怔,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女孩已經抓住了他軍裝的褲腳——要不是及時舉手阻止,身旁的兩名部下已經端起了步槍。
「你幹什麼?」趙全俯下身去,拉住女孩的雙手,這倒不是簡單地表示親暱,同時也防止女孩從口袋裡掏出武器。
「求求你們,不要帶走這個大鬍子伯伯!」
「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是船長,我們一家都交了錢,等他帶我們去俄羅斯呢!」女孩並不躲閃,藍色的大眼睛毫無畏懼地和趙全對視。與此同時,身側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趙全轉過臉,一個三十來歲的金髮美女光著一隻腳,一瘸一拐地朝這邊跑來,超越一切的母愛讓她無視他們手上的步槍,女人衝上前去,一把將女孩抱在懷裡。
「對不起,孩子不懂事!傑西卡,快跟媽媽回去!」
「等等!」趙全大聲說道,這個詞一下子把這位母親嚇得全身發抖,趙全趕忙說出了下半句,「我可以讓這人退錢給你。」
「我們不要退錢!」女孩大聲喊道,大滴的淚珠從她湛藍的眸子裡不斷跌落,「爺爺眼睛不好,爸爸說,要是再待在這裡,爺爺要不了多久就會瞎的!」
「你可以等聯合國的救援,最晚下個月,第一批救援就該到了!然後就看運氣了!」
「我不要等!也不要看運氣!留在這兒的人很多都生病了!還有的死了!我爸爸有很多很多錢!我不要待在這裡!我要活下去!」
趙全的腳步僵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憐憫這個階級觀念已根深蒂固的女孩。正當他猶豫不決時,女孩猛地從媽媽懷裡掙脫出來,雙手緊緊地攥住趙全衣服的下襬,「大鬍子伯伯是好人,我們是自願交錢的,你們不要抓他!」
一旁的卡恩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勉強止住顫抖,強作鎮定地說:「是的,長官。我雖然賺了點兒黑心錢,可是從來沒害過人呢!要不我把錢分給你們一半,不,三分之二,求你們饒了我吧!」卡恩眼珠一轉,忽然想起了什麼,「還有,我最近這麼著急賺錢,是因為朋友介紹了一條買不老藥的路子,誰不想多活幾年呢!如果你們放了我,我就把這條路子介紹給你們,幫你們長命百歲啊!」
「不老藥?」趙全愣住了,「你是說中國人發明的π藥劑?」
「沒錯!就是那個!」卡恩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千萬一份,我的錢差不多夠一份了!」
趙全幾乎笑出聲來,作為「救贖」工作的全程參與者,他自然清楚這些開價一千萬的「π藥劑」是什麼騙人的玩意兒。他鄙夷地看了這個懦弱又惜命的走私犯一眼,用漢語快速對身邊的兩位部下說:「你們帶這兩個女的去鎮北的地下營地,讓繆軍醫去給她的爺爺看眼睛。對了,如果有我國的救援船隻抵達,把她們全家送上船!」趙全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卡恩,對方一臉迷茫的神色讓他放下心來,「其他人,跟我去接管船隻。如有抵抗,全部控制起來再說!」
十五分鐘後。
隨著大副被牢牢按在地上,原本抖個不停的卡恩反倒平靜了下來,他將食指放在下巴濃密的鬍鬚上擦了擦,抬起頭來,直視面前的趙全,目光不再畏縮恐懼。
「能給我一支菸嗎?」
「中國煙,你抽得慣嗎?」趙全遞過去一根菸,他忽然有些尊敬起眼前這個臭名昭著的惡徒了,不為別的,就為他在上船之前的那一聲怒吼。
「條子來抓人了!不許抵抗,快滾!」
卡恩平日裡對手下十分兇惡,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生氣的時候,經常威脅說要把不聽話的手下扔進海里喂鯊魚。但這一回他用一聲怒罵解救了船上的大多數水手。此刻,他猜想自己或許活不過今晚了。說來奇怪,當生的希望被抽走後,卡恩反倒鎮定下來,就連夾著香菸的手指都不再發抖。黑暗中,他手上菸頭的火光一閃一閃,好像夜空中閃爍的繁星,又像是那些轉瞬即逝的生命,當生命之火熄滅之後,還會再亮起來嗎?
「我看到過你們的船,你們一定在執行機密任務!」卡恩吐出一口菸圈,忽然笑了笑,說,「我本來想多活兩百年的,最後卻把自己的性命給賠上了,真是虧大了!」
「沒什麼虧不虧的,我可以告訴你,那些黑市上的藥都是假的!」不知為什麼,趙全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假的?」卡恩臉色變了,他唇角扯出一絲笑容,臉色比哭還難看。卡恩抽了一口煙,忽然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對了,你們不會把那個小女孩也殺了吧?」
趙全拿煙的手抖了一下,抬起頭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如果可能,我希望你們不要殺她,她才七歲,應該什麼都不知道!」
「你認識她?」
「今天剛認識的!」卡恩狠吸了一口所剩無幾的香菸,火光最後一次亮起來,滿是鬍鬚的粗獷臉孔在煙霧中變得模糊起來,「自打我成年之後,身邊人都叫我‘惡棍’‘黑心佬’!她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說我是好人的呢!呵呵,雖然我這輩子只活了三十四年,但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天,居然會有一個那麼可愛的小女孩叫我大鬍子伯伯,這可比活三百年更有意義呢!所以,我請你們放過她!」
當說到「伯伯」二字時,卡恩的腰忽然挺直了,他竭力做出一副紳士的樣子,但這一次依舊有些多餘!因為他已經是一個真正的紳士了呢!
「放心,沒有人會傷害她,她會在中國生活得很開心!」趙全笑了笑,緩緩說道,「卡恩船長!我們可沒打算殺你滅口呢!」
卡恩愣住了,雜亂的鬍鬚隨風而動,「你們不殺我?」
「沒錯,只是需要借你的船用一用。但是法庭會如何審判你,那就不知道了!」趙全笑了笑,「等你釋放的時候,我們會把船還給你的!」
卡恩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但願我能活到被刑滿釋放的那天吧!」
「祝你好運!」趙全拍了拍卡恩的肩膀,用低沉的嗓音發出命令,「起航!目標南極洲不凍港!」
42南極
15天后,南極大陸。
這是七天裡的第一次日出,之前他們都在極夜圈裡轉悠。東北方的朝陽緩緩升起,給皚皚白雪上前進的「利劍」戰士帶來一絲直達心底的溫暖。但戰士們並不願直視它,每個人都明白,除了溫暖之外,它帶來的還有死亡。
意志堅定的解放軍戰士已經完成了趙全分派的任務,他們將四個隕石坑周圍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用工具將一切疑似飛船殘骸的東西聚在一起——僅僅是疑似而已,特種燃料產生出5500攝氏度的高溫,當熊熊的烈焰熄滅的那一刻,參與這場「火葬」的戰士整整齊齊地敬了一個軍禮。
任務結束,便是回家的時候了。雖然有防輻射服的保護,但車上的蓋革測試儀讓每位戰士心知肚明,自己的身體很可能已經受到了難以逆轉的損害,他們深感悲愴,卻無怨無悔。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這些年輕的戰士仰望南極純淨如洗的夜空,燦爛奪目的銀河讓這些在城市中長大的東方人幾乎要為之落淚、窒息,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銀河真是一條河,而非僅存於古詩文中的虛無縹緲的遐想,更非城市裡暗紅夜空中那片模糊的醜陋白斑。
21歲的哨兵羅諾忽然從瞌睡中驚醒,說實話,之前十多個晚上的放哨工作都是走個過場而已,但今晚似乎不太尋常。哨兵敏銳的雙耳隱約聽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聲音,聲音微弱而尖細,絕非企鵝求偶的鳴叫或海豹賣萌的呼喊,倒有些像是女人的說話聲。羅諾頓時神經緊繃起來,他拉上槍栓,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躡手躡腳地走去。在繞過一座冰雪覆蓋的土包後,一頂天藍色的帳篷出現在眼前,裡面亮著燈光,依稀可以看到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誰?出來!」緊張之下,羅諾直接喊出了母語。帳篷裡的人影頓在了那裡,出乎意料的是,一個清脆的童音用普通話答道。
「你們是誰?我和媽媽過來接爸爸!」
匪夷所思的回答讓羅諾有些不知所措,他一手握槍,一手從懷裡掏出對講機。兩分鐘後,趙全帶著四位荷槍實彈的戰士衝了過來。戰士們一一臥倒,四支步槍和一把手槍同時對準了帳篷的出口,趙全清了清嗓子,用特有的低沉嗓音喊道:「我們是利劍分隊,前往長城站執行救援任務,請問裡面是什麼人?」
如果趙全知道帳篷裡究竟是什麼人的話,他一定不會撒這個全無意義的謊言。
「我不是說了嗎?媽媽帶我來找爸爸!」帳篷裡的孩子顯得有些不耐煩。趙全不再囉唆,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帳篷跟前,一把拉開了中間的拉鏈。兩張惶恐的臉出現在昏黃的燈光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抱著六七歲大的男孩,縮在帳篷的一角瑟瑟發抖。
「是你!」趙全驚訝地叫了出來,這個女人竟然是他認識的,她叫謝思,陳哲的愛人,三個月前,她帶著六歲的兒子陳思哲從國安局的監視下神秘失蹤,之後便始終處於失聯狀態。
趙全眉頭緊鎖,現在他總算明白「媽媽帶我來找爸爸」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說起來似乎有些可笑,這對母子的目的地竟和他們任務的目的地不謀而合。但任務已經完成了,他自然不可能再帶著這兩個人返回隕石坑。
「小謝,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須跟我們回中國!」趙全並沒有過多解釋,而是向身後打了一個手勢,兩位戰士放下槍,步履堅定地走來。
「不,我不要跟你們走!」謝思瘋狂掙扎,瘦弱的身軀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兩名戰士幾乎無法制服她。
「爆炸破壞了臭氧層,現在南極的紫外線輻射十分嚴重,如果你們再不走,一定活不過兩個月!就算你如今生無可戀,但孩子是無辜的!」趙全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但他卻隱去了最關鍵的一點:即便這對母子現在就跟他們離開,他們最多也就是在皮膚癌的痛苦中多苟延殘喘幾年而已。但這句掐頭去尾的真話顯然起到了極好的效果,女人的掙扎明顯放緩了下來。
「你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趙全脫下身上的軍服,露出襯衣上的防輻射標籤,「你得趕快跟我們走,為了他的兒子!」
謝思不再掙扎,她鬆開孩子的手,叮囑道:「你先跟解放軍叔叔上車。」在兒子被帶走後,淚珠大滴大滴地從女人的眼眶裡滑落下來,「你見到他了?」
「沒有,什麼都沒有留下來!」趙全從不撒沒有必要的謊言,這次也一樣。
「你們是來清理痕跡的?」謝思一語中的,「放心,我出來後沒有接觸任何人,也沒有說出過你們的計劃!」
「我相信你!」
在接下來的歸途裡,謝思將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趙全。其實,她的出逃最先是由一位外國間諜策劃安排的,這個名叫古德溫的白人間諜將「光武計劃」透露給謝思,說服她前往m國,讓她說服遠在太空的陳哲。
「只要你願意跟我們配合,您的丈夫就有活下來的希望,nasa有這個技術!」
說實話,在剛聽說「光武」真相時,這個三年裡一直在等待丈夫回家的女人陷入了極度的瘋狂,仇恨填滿了她的心房,她恨這場戰爭,恨「光武計劃」,更恨制定計劃、將丈夫送上絕路的人!她幾乎沒有猶豫便答應了對方的要求。但當她從古德溫手中接過那張可前往世界絕大多數國家的特殊綠卡時,這位妻子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不去m國,離開中國,去南極洲,去「接」孩子的父親!
謝思用了一個巧妙的辦法甩掉了m國人的跟蹤,她用手中的綠卡同時訂了20張機票,分別飛往20個不同的城市。當m國軍方從墨爾本的機場監控裡發現她的身影時,她已經帶著孩子坐上一艘偷渡船了。
她帶著兒子,登上了一艘前往南極的遊輪,之後便待在南極的某個科考站裡等待隕星的降臨,撤離廣播響起時,她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抉擇:留在南極。
流星隕落那天,謝思帶著陳思哲,在南極大陸平靜的海邊目睹了那顆驚天動地的隕星,當意料之外的湮滅之光亮起時,她沒有閉眼,而是撫摩著兒子的腦袋說:「看,這是爸爸給咱們放的焰火呢!」腳底傳來的劇烈震動讓母子跌倒在地,但她很快便重新站了起來,並且一把抱起了瑟瑟發抖的兒子。
聽完這個故事,趙全默默地從篝火邊站了起來,對準遠處的某個方向,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b市城郊的一處秘密基地,一個坐著數百人的報告廳,每個人的面容上都寫滿了焦慮與凝重,一道道肅穆的目光筆直地投向前方的大螢幕。沐青一行人走入會場後,講壇上的老者——中科院院長開始了發言。
「經過中國國家航天局與中國科學院的反覆觀測計算,天災造成的影響已得到初步評估,現簡單報告如下:
「一、湮滅反應與撞擊產生的能量總和約4乘以10的25次方焦耳,其中80%以上轉化為熱能,由於南極冰川融化,目前海平面已上升2.4米,預計在未來半年中會繼續上升1米左右,我國將因此失去5.7萬平方公里的陸地。其中,上海、廣州均有較大損失。」
「二、我國領土上空臭氧層受到不同程度破壞,破壞程度從南向北依次遞減,在得到有效修復前,各地紫外線輻射指數同比上升120%~350%不等,皮膚癌發生機率預計上升7~20倍,白內障患者增加4~10倍。全國人口預期壽命將因此減少六年左右!」
發言進行到這裡的時候,臺下一張張凝重的面龐反倒變得輕鬆了許多,諸如「好像並沒有想象中嚴重」「原來並不是世界末日」的聲音不斷在人群中響起。講臺上的院長注意到了這一點,他苦笑著搖搖頭,用冰冷的噩耗打碎了樂觀者的一切幻想。
「三、隨著紫外線指數的爆發性增加,由動植物、微生物組成的生態系統將受到嚴重破壞,短時間內我們無法對其全部後果進行準確評估。但其中的一個數字我們已經估算出來了!那便是農作物的減產比例。」
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就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院長停頓了一下,用無比悲切的目光掃視會場,面無表情地讀出了一個數字。
「84%,在未來的十年裡,我國大部分地區的農作物產量將銳減至現在的六分之一,世界上將有30億人被餓死!」
「荒唐!」一位身穿軍裝的老者站了起來,「你說的都是紙上談兵!你們肯定沒有將人民對抗天災的決心與信念考慮進去,在我小時候,老家有一次發洪水,幾十萬畝耕地全被淹了。但人定勝天,村裡人在山上種了土豆和紅薯,大家靠著樹皮、草根以及這些臨時種下的農作物,最後起碼有九成的人都活了下來!」
「不,我們已經考慮了這些因素,要不然這個數字就不是30億,而是60億了。在模擬計算中,我們已經剔除了所有飼料轉化率高於2∶1的禽畜,牧場裡的牛羊將在一個月內屠宰完畢。對了,還有那些人類的朋友:寵物,我們馬上就要對它們舉起屠刀了!」
43馬斯洛需求
自從天劫降臨的那一天起,基地裡的寧靜便被徹底打破了。數十位科技精英們沒日沒夜地聚在一起,從不同的角度探討湮滅對地球環境造成的毀滅性後果,學心理學的喬恩也是其中的常客,主要負責分析末世心理對人類行為習慣造成的影響。有那麼幾次,秦漢也試著加入這樣的討論,但貧瘠的學識讓他很快便自慚形穢地退出了。
在這些中科院院士、學術泰斗眼裡,本科畢業的秦漢和一個在地裡刨土的農民似乎差不了多少,甚至還不如他們。起碼農民知道耕作一畝地需要付出多少個小時的勞動,最後能打多少糧食!而他在大學裡學到的那些學科,例如《新聞學概論》《採訪與寫作》,在這種時候又能起到什麼狗屁作用呢?
「哈哈,大主編,我跟你打賭,最多再過一個月,報紙上一定會有《專家稱輻射對人體並無危害》《超級小麥即將解決糧食危機》這樣的文章。」一位物理學家在飯桌上對秦漢說道。
「總比讓大家徹底絕望、天下大亂好!」秦漢認真地跟對方解釋。
「這話還是對喬恩說吧,她是學心理學的,一定會支援你!」物理學家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對我們來說,無知比死亡更痛苦!」
秦漢並不想和對方繼續爭辯,他放下筷子,慢慢向宿舍走去。剛走到走廊的樓道口,兩聲淒厲的狗吠毫無徵兆地攥緊了他的心臟。男人聽出來了,這是他與喬恩養的小狗貝蒂的叫聲。
基地裡有一大半人養了寵物,在這個缺少自由、沒有家人的舒適「牢籠」裡,一隻會撒嬌賣萌的貓或狗成了多數人的精神寄託。記得有人說過,偉大的科學家多半是沒有人性的,他們與公式為友,幾乎從不會有知心朋友。這句話在這裡並不適用。當你真正把這些科學人才關在一間狹窄而不見天日的房子裡時,他們反倒一反常態地遵從起馬斯洛需求理論,將社交需求看得比自我實現更為重要起來。
貝蒂是喬恩的寵物,也是她的「兒子」與家人。作為秘密基地內的唯一女性,喬恩到這裡的第二個月便領養了這隻茶杯泰迪。每位心理醫生都是一個樹洞,求助者將心底的秘密倒給他們,但他們卻絕對不能將這些再倒給別人。如今,貝蒂就是喬恩的樹洞。它所聽過的女主人的秘密,甚至要比她的親密情人還要多上幾倍。記得有一次,秦漢不小心踩到了躺在地上打盹兒的貝蒂的後腿,然後他見識了喬恩最狂暴的一面。
泰迪的叫聲很尖銳,每個音節裡都透出極大的恐懼與痛楚。秦漢瘋狂地奔到那間熟悉的宿舍門口,一腳踹開木門,喬恩正被兩位年輕的戰士按在桌邊,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她如捕獸夾上的小獸般瘋狂掙扎。她咬著牙,將被反鎖的腕關節扭得咯咯作響,白皙的前臂上多出一道道血痕,但依然無濟於事。在距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貝蒂正在一張細密的尼龍網中掙扎扭動,網口的繩子握在一位身高馬大的少校手上。看到這一幕,秦漢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他隨手抄起桌上的酒瓶,朝著喬恩身邊的兩位戰士衝去,但還沒衝到跟前,一陣從後腦傳來的鈍器打擊感讓他倒在了地上。
「你們要幹什麼?」秦漢半跪在地,嘴裡的血腥味讓他慢慢冷靜下來。
「沒什麼,只是不許養狗了。」少校面無表情地說道,「不只是針對你們這個地方,最多一個星期,全世界都不會再看到任何一隻寵物了!」
「我們可以用自己的食物餵它們,不會浪費糧食的!」喬恩不甘地說,就在兩天前,隔壁的生物學碩士認真地提出了這種可能性,大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女人還是崩潰了。
「不可能的,明天就要實行新的口糧配給了!還是想好怎麼填飽自己的肚子吧!」少校冷笑了一聲,笑容裡帶有一絲殘忍的味道,「按照天災緊急條款,你有權吃掉你的這隻泰迪,怎麼樣,要不要考慮一下?」
「滾!」喬恩怒吼道。對方絲毫沒有動氣,而是繼續平靜地說:「沒關係,寵物在屠宰後將被醃製,併為原主人保留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裡,你可以隨時拿著這張紙條去領兩斤狗肉!」
少校將一張便箋放在桌上,然後用一旁的水杯仔細地將紙壓在下面。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提起地上的尼龍網,將哀叫不停的貝蒂交到一位戰士的手中,頭也不回地轉身出門。一分鐘後,隔壁房間裡傳出了男子的哭聲與薩摩耶的低吼。
秦漢走到桌邊,正想要安慰泣不成聲的喬恩。但喬恩輕輕推開了秦漢搭上她肩頭的右手,她站起身來,聲音裡已不再帶有絲毫哭腔。
「走,去李響教授的房間!」
李響是中科院植物研究所院士,兩天前就是他讓喬恩做好失去寵物的心理準備的。當兩個人推開他的房門時,李響正拿著一把精緻的木梳,一絲不苟地給懷裡的凱恩梳頭。
凱恩是一隻兩歲的秋田犬,每逢陽光燦爛的日子,李響都會牽著它去基地的天台上散步。凱恩的性格很溫馴,常常被只能夠到自己膝蓋的貝蒂欺負,因為這個,喬恩找李響道歉過好幾趟,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情況發生了,永遠不會。
「他們來了嗎?」李響的聲音十分平靜,就好像是打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一樣。
「是的,貝蒂已經被帶走了!」
「好吧!」李響解下秋田犬脖子上的項圈,寬大的右手在凱恩的腦袋上輕輕地摩挲,凱恩閉上雙眼,靜靜地感受生命中最後的溫存。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執法隊走了進來,並從李響的手中拽過瑟瑟發抖的凱恩,繩結被粗暴地套在狗脖子上,生生扼斷了喉嚨裡剛發出一半的淒厲吠叫。主人閉上雙眼,端坐在半米外的床沿,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像。
「你比我想象得還要平靜呢,教授!」等執法隊走出房門口,喬恩說道。
「馬斯洛需求!」李響嘴角扯動,擠出一個言不由衷的微笑,「第一層都沒有了,還會有人關心第三層嗎?是吧,美麗的心理學博士。」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桌邊,鄭重其事地拿起執法隊留在桌上的紙條,看了一眼,接著仔細地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他神色肅穆,動作輕柔而謹慎,就像是餓了三天的乞丐收起一張十萬美元的支票那樣虔誠。「七斤呢!」無比自然的語氣讓秦漢很難把眼前的男人與十分鐘前的他聯絡起來。但這還沒完,院士彎下身子,從木製的狗舍下方拽出一個碩大的硬包裝袋,是凱恩吃剩下的狗糧。
接下來,秦漢看見了他四十八年人生中最不可思議的一幕:李響將顆粒狀的狗糧慢慢倒出來,一顆顆淡黃色的小球滾落在白紙上,然後被放上了天平。1731克,李響拿起一支筆,記下了這個數字,最後對照狗糧外包裝上的營養成分表,認真地計算了起來。
「270克蛋白質、80克脂肪、600克澱粉……」當他算到一半時,秦漢感覺自己已經快要抓狂了。
「我的天,你不是準備讓自己吃這個吧!」
「過不了幾天,你就不會問這種愚蠢的問題了!」李響冷笑著拿起窗臺上的仙人掌,這盆多肉植物已經不再像半個月前那樣翠綠茁壯了,大塊的黃點出現在葉片的向陽一面,像老人斑,更像屍斑。植物學家小心翼翼地將這株時日無多的仙人掌從花盆裡連根拔起來,讓秦漢瞠目結舌的是,他並沒有把它扔進垃圾桶,而是和狗糧一齊放入了冰箱。
44食物
秦漢回到宿舍,腦海裡裝滿了揮之不去的困惑不解。這個世界彷彿在一夜之間變了樣,身邊的科學家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起來,包括那些曾讓他們狂熱痴迷的公式與函式,這種困惑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食物配給計劃發到了每個人的手上。
說實話,對於基地裡的這些高階「囚犯」,國家已經給了足夠的優待,他們的食物配給比普通公民多20%,即使與國家領袖相比也不遑多讓。三百克大米、兩百克蔬菜和一百克肉類,這就是每個人一天的口糧。隨著時間的推移,大米降格為難以下嚥的雜交水稻。生活在這個時代,捱餓如同呼吸一樣無處不在,等到第六天的時候,一直嫌自己不夠苗條的喬恩已經不再將每天的晚餐倒給秦漢一半了。等到第十五天,她抹著眼淚,從地板上撿起滿是鞋印的前些天執法隊留下的紙條,到食物配給中心領了一千克的狗肉。
「這盤子裡裝的是貝蒂嗎?」喬恩拿著筷子,卻遲遲不願動手。
「應該不會,廚房不會分這麼仔細的,當然,也許裡面有幾塊肉是它的!」
喬恩咬了咬牙,終於伸出了筷子。她咀嚼得很仔細,想象是將摯愛的寵物埋葬進自己的腸胃。這樣的欺騙讓女人好受了一些。看著面前的三個小小的餐盤,喬恩覺得這才是生命的真諦,超越了愛情、青春、夢想,是最真實偉大的存在。
「聽說明天過後就不會有牛肉了!」秦漢將最後一塊牛肉夾到喬恩碗裡。牛,這種陪伴了人類在農耕文明走過數千年之久的偉大生物,這種原始時代中人類的信仰與圖騰,已被它們所幫助過的高等生物屠殺殆盡。在這個饑荒的時代,10∶1的飼料轉化比是不可饒恕的原罪。
就在半個月前,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還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人能勉強回憶起飢餓的可怕空白感。在這百分之五中,又有超過一半是行將就木、從思維到身體都變得僵化遲鈍的耄耋老人。從這些混濁的眼中看去,時針恍惚間回撥了八十年,又或是八十萬年,將塵封在歷史深處的書頁重新翻開,讓早已忘卻了食物珍貴的靈長類之首重新記起了一些東西,一些有關於生存本源的東西。人們掙扎著,不安著,絕望著,這是時代的色彩,也是歷史的印記。
沉悶的咀嚼聲穿透了混凝土牆壁,迴盪在秦漢與喬恩的耳膜邊。這聲音很熟悉,李響又在宿舍中獨享秋田犬的遺產了。記憶中,那一粒粒黃褐色的圓球曾是那般又髒又膩,看了都讓人反胃,但現在想起來,那是金子的顏色。不,用金子來比喻食物幾乎是一種褻瀆,那該是生命的光澤才對。
忽然,走廊傳來的嘈雜聲蓋過了嘎吱作響的咀嚼聲,一個熟悉的男中音響了起來,「我還要原來的房間!不用!我自己能走!」是趙全,和往日里相比,中將的聲音明顯蒼老沙啞了一些。秦漢和喬恩走到門外,遠遠便瞧見了那個熟悉的挺拔身影,剛從南極歸來的趙全腰桿筆直,正大聲地呵斥著兩位打算扶他的衛兵。
「我說了,我不要醫生,也不要護工!我很好,如果你們不希望我早點兒做烈士的話,請你們離我遠點兒!」
趙全粗暴地推開衛兵,同時推開了一切同情與憐憫。他快步向樓梯口走去,當經過秦漢面前時,趙全停了下來,雙腳以一個略怪異的姿勢站立著,整個人如同狂風中的一棵松樹一樣,顫顫巍巍,卻又巍巍不倒。六道目光在空氣中交匯,織出一張無形的詭異大網。
「將軍,你回來了!」喬恩打破了可怕的沉默。
「是的,我回來了!」趙全牙關緊咬,下唇上出現一道青白的齒印,「我沒有看到他,什麼都沒有留下來!」
「這至少說明他沒有遭受太大的痛楚!」喬恩說。
「是的!」趙全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冷汗浸溼了後背的衣衫,強烈的嘔吐感從胃部一直翻騰到喉嚨,他翻滾喉結,用力嚥了兩口唾液才勉強壓了下來。輻射症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比想象中來得還要稍微早了一些。趙全擦了擦微溼的前額,卻意外捋下了幾絲毫無光澤的黃髮,「我很累,先回宿舍了!」
秦漢很想追上去,問問趙全的身體狀況,一旁的喬恩輕輕地拉住了他。本科時學過的醫學常識告訴她,眼前的這個人很可能撐不了多久了,只不過暫時還能呼吸而已。據說,趙全之所以患上如此嚴重的輻射症,是因為將自己的防輻射服讓給了陳哲的遺孀。當人們用尊敬的目光目送英雄遠去時,趙全慢慢地扭過頭來,他的動作很費力,就像每一個關節都鏽住了的木偶。
「恭喜你!」趙全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你很快就要看到你的女兒了!」
將死之人不會說謊,只過了不到兩個小時,秦漢就看到了心中的兩位天使,她們從陽光下的傘影中向父親撲來,宛如兩隻歸林的白兔。
沐青整了整衣領,踏著自己的影子大步走來,最後在秦漢跟前停下了腳步。兩個人站在溫暖而迷人的晨曦下,對視了整整三分鐘。在這個時代,「共沐日光」可是個了不得的舉動,它意味著超越一切的尊敬或親近,就和在戰場上把自己的後背交給戰友一樣,代表同生死,共存亡。
面對沐青的舉動,秦漢有些不知所措。他問:「為什麼?你們找到結果了?」
「不,我們不需要結果!」沐青側對朝陽站立,額前頭髮的影子宛如一堵蜿蜒的黑牆。秦漢現出迷茫的神色,他拍拍女兒柔軟的脊背,示意她們到一旁等他,然後將疑問的目光投向沐青。
「在這個饑荒時代,古德的發現已經沒有意義了!」沐青面色凝重,一字一頓地說,「如今,地球已是一個植物枯死、生態脆弱、口糧不足以人類果腹的貧瘠星球,而且,在未來的幾十年裡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觀!專家估計,目前地球能夠養活的人口不足三十億!在這個饑荒的時代,長生不再是夢想,而是罪惡!」
秦漢並未被如此輕易地說服,沐青彷彿看透他的心思一般,主動解釋道:「這一次沒有陰謀,也沒有謊言。死亡是上帝給生命最好的饋贈,它是文明進步的動力、源泉,更是文明發展至今唯一始終保持著相對平等的基本人權。富人擁有比乞丐多上數百萬倍的財富,當權者可以運用平民無法想象的資源,至於交配權、生育權,也同樣無一例外地傾向於‘上等人’與‘優等人’。但生命不行!即便是站在財富與權力之巔的偉人,也不會比平民多出哪怕三分之一的生命,如果連這最後的平等都在地球上消失的話,那文明將不再是文明!
「你一定在心底懷疑我們,認為我們不可能這麼無私,但我想說的是,這並非無私,而是自私!我想告訴你,謀殺古德的是一個以守護地球為最高職責的崇高組織,他們殺死你的朋友,只有一個原因,‘上帝分子’威脅到了整個人類文明,人類將有超過六分之一的機率因此走向滅亡!
「這是六年前的資料,在今天,這個數字已經是60%了!我們都想活得久一點兒,不要說八十歲,就連三百歲都嫌太短!但是我們不能活這麼久,起碼在現在這個時代不行,地球養不活這麼多人。如果放在一百年前,或許我們還能用一次世界大戰來解決人口問題,但現在不同,如你所知,人類所掌握的科技已經足以將地球毀掉一千次!在這個一大半人即將被餓死的時候,將人類的壽命延長三倍,你應該能猜到結果!」
沐青說得如此激動,以至於對自己身邊已聚攏了一大圈人都渾然未覺,當發現已被激動的人群包圍時,他迎著象徵了生機與死亡的陽光,呼喊出此生中最著名的話語:
「生命是有維度的,長度、寬度、高度。我們總盼望著延伸生命的長度,希望能活得更久一些,卻忽略了寬度與高度的存在!請別忘了,即便生命如此短暫,短暫到在宇宙尺度下好比白駒過隙,但我們依然創造出了不朽的奇蹟,創造出了偉大的文明!」